书名:(仙五同人)【溟幽】燕归人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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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留在这里陪她吗?或者……如果你想回去看看如今的祭都……”龙幽将十字妖槊平举手中,轻声道,“祭都有水了,不再有战乱,开了很多花,夜里漫山遍野都像是点了明灯,很美,像你跟我说过的那样……”

    “要是你想看看,就跟我回家,好不好?”

    龙幽喃喃低诉着,只觉一颗心仿佛坠入尘里,卑微得不能再低。没有什么夜叉王,什么皇子什么将军,此刻他只是一个弟弟,渴求着最亲最爱的人。

    久久没有动静……龙幽一颗心仿佛越沉越深,越变越凉,他不知再说些什么,只是执拗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忽然间那粒珠子抖了一抖,散作万点浮光,尽数没进他手上的十字妖槊里。

    有人轻呼了一口气。龙幽这才像活过来一般,眼里有了神采,缓缓抚过枪身,笑了笑。

    龙幽微微躬身,向着遍地冰霜抱拳道:“抱歉,我带他走了。”

    返回魔界前姜云凡问,莫非魔族真有复生重聚之法?

    龙幽摊手,实诚恳切地答,实则我也不知道,低等魔族死了便是死了,或许于他、于你我就不同。但是不论能否重聚,是否生还,我都想带他故乡。祭都,是我们的家。然后龙幽挑眉笑道,你要是想你爹了,不妨也找找他,或许他在哪里等着你呢。

    之后他一个人,一杆枪,趁着月色踏上归家之路。

    回到祭都后的日子平淡一如过往几年。龙幽高居御座,当勤政的王,开圣听,纳谏言,无怨无尤。他真正长成了俊朗青年,眼眉深邃,将喜怒收敛,双肩可撑一片天穹。学会心坚不移,胸怀家国,以民生社稷论君王功过。

    他温和谦逊,却隐含威仪。他像是无所喜,无所恶,无所执。除了一杆随身不离的长枪。

    偶有闲时,龙幽会便服出宫,行过城街巷陌,行过山川江流。他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十字妖槊,许久未上战场,枪锋上的血腥气味也消散无几,只是触手冰冷,寒意透骨。他便用手一点点捂出暖意。

    龙幽问:“这枪煞气那么重,你在里头躺着不难受么,不如乖乖出来吧。”他瞪着那枪,似乎想要将它瞪出一朵花来。

    十字妖槊虽有灵性,却非常不给面子,也没法配合他。龙幽便哂然一笑,指点起沿途风景,哪里哪里他曾打过胜仗,哪里哪里如今有了条河,哪个山谷中挂着瀑布,哪座山上开满会吟唱的花朵。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却不厌其烦且颇乐在其中,仿佛有人在身边认真倾听着。他屈指轻叩枪杆,含笑说,即使永远只能这样,但你肯回来陪着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等将来我死了,就进去找你,我们再打上一架。

    又过了一年,夜叉出兵征讨周边小国,龙幽任主帅御驾亲征。临行前他再三思量,仍是将十字妖槊带在身边,从人界回来后他另换了兵器,不再让十字妖槊沾过半点血腥。他对着枪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不会弄脏它的,只是没了它不习惯,要是弄脏你就跳出来打我一顿好了。”

    他想想觉得好笑,又觉十分感叹:“你看,以前我绝不会主动侵犯他人,总想着尽己所能,大家相安无事就好。可是现在我想要扩张疆域,想让我夜叉国更为强盛,立于不败之地。依你看,我是不是变得不像以前的我了?那么,像谁呢……”

    这次出征历时半年之久,陆续收服了附近几个部族,破城时龙幽都严令军纪,不伤百姓一人。主动投降者赏钱粮布帛,愿意移居的分拨田地,凡有才干者不论何族皆封官擢用。

    魔界向来力强者尊,尤其在长达数百年的旱灾中,更是战乱频频导致民不聊生。如今刚进入太平年代,先以武立威,后行怀柔政策,很是笼络了人心,不少部族都开始向夜叉俯首称臣。

    龙幽想,他确是沿着兄长铺下的路,走上了一条不那么崎岖的王道。

    魔翳曾说他和龙溟虽血脉相连,却是性情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龙幽深以为然。可如今历经风雨锤炼,他发现竟也殊途同归。

    第 19 章

    这日,几个属国派使臣前往祭都,向夜叉国缴纳岁贡。

    龙幽因对红姬公主心存愧疚,一早便主动提出两国交好,互为友邦,永不宣战。而罗刹国主近来年岁渐老不喜征战,本着巩固交情之心,特意甄选了一批才艺精绝的美姬送上。红姬公主领命亲自前来,恰好与使者们一道进宫。

    红姬公主对龙幽伤心断情后,已另择佳婿。但想起那些年荒废的大好青春,看着年轻的夜叉王着锦衣华服、眼眉俊丽不怒含威的模样,仍不免觉得人生如梦,唏嘘不已。

    借着龙幽过来敬酒的当儿,红姬指着堂下伴着丝竹管弦翩翩曼舞的美姬们,颇遗憾地说道:“父王不听我劝,非要给你送这么多美人,实在是糟蹋了,但我又不好跟父王说你原是不好这一口的。对了,怎么没见着你那个小情人?”

    龙幽将酒杯拈在指间,转了转,嘴角噙笑道:“我那心肝宝贝留在人界,以后想是难见面了。”

    红姬感叹了一番断袖之情的艰难和俗世眼光的压力,安慰道:“听说你这些年都未封后纳妃,倒是用情至深,只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成。”

    龙幽染了三分薄醉,迷离着双目,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多谢公主好意。只是公主岂不闻,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宴席散场后已是三更天,下起了零星小雨。安顿好各国来使者,龙幽踱出宫殿,看着雨丝越来越密,织成绵绵一道软帘,映着廊前檐下的灯火,水光潋滟。远天雷声隐隐,是暴雨欲来之势,龙幽晃了晃醉意朦胧的脑袋,举步走入雨中。

    此时皇宫里空阔静寂,落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风中飞花飘摇。他沿着御苑中委满落红的石径走去,花瓣被踩在靴底,碾出一段馥郁香气,熏人欲醉。两侧树上结了果,从浓密的叶间垂挂下来,透着朦朦蓝光,似明珠成串。

    龙幽未施法避雨,顷刻间便衣发尽湿,显得有些仪容狼狈。过去缺水时,数旬间难得降一次雨,而今他却觉得,这潇潇风雨还是有些冷的。

    他慢慢走着醒酒,不知何时突然觉得雨停了,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纸伞,绢面上绘着一朵紫铃花。龙幽有些发怔,而后摆了摆手道:“不是吩咐别跟着吗?伞留着,你退下吧。”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握着伞柄往前递了递,龙幽抬手去接,不经意碰到对方冰凉指骨。他接过伞,那只手却并未撤开,他微微使力,伞纹丝不动。

    天上炸响一道闷雷,刹那间大雨作倾盆之状,泼泼洒洒地浇下来。龙幽忽地觉得难以呼吸,胸口像是有什么满满涨涨,而全身的气力像是流干了一般,动弹不得。

    僵持了好一会儿,龙幽就着执伞的姿势,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去。眼前是泼天的雨滴,明明灭灭的光,而后才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光洁的下颔,薄利的唇,挺拔的鼻梁,然后是乌深的眸和入鬓的眉。

    仿佛他临水自照,可又纤毫分明,宛然是另一个人。

    龙幽嘴唇掀动,可又说不出半个字来。耳畔却听到熟悉的低沉含笑的声音:“阿幽,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什么……”龙幽眼神仍自讷讷,开口才发现话音沙哑难听,“你,别乱说……”

    “不是小孩子,怎么还会哭呢?”那人伸出另一只手,在他湿漉漉的眼角轻轻一点,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地陈述道。

    龙幽本能地擦擦眼,果真抹下满手的水。他有些疑惑,继而又抹了把脸,摸了摸头发,全都湿得一塌糊涂,这次猛然找回点理智,横眉怒道:“你胡说,这全是雨水!本王哪里哭了!”

    那人唇角微勾,眼神清而明润,如倾了漫天月色。恢复了神智的龙幽,心里首先窜起的却是一把怒火,握紧了拳头便朝那人脸上招呼:“你……你这个混账!”

    那人轻巧后退半步,抬手将他的拳头包住,卸去那不轻不重的力道。龙幽刚想接着发作,那人却两眼一闭,瞬间变作珠子落在他手心。纸伞落地,溅起大片水花,骨碌碌滚得远了。

    龙溟仿佛做了一个格外漫长的梦。

    梦中他看见天崩地坼江海倾覆,生命瞬息如灯烛灭,青丝白雪,红颜枯骨,万事万物皆是朝生暮死,耳边阴风悲号,脚下白骨成山。身畔总有微光,伸手却盈握不住,所见种种均随大川流逝,最后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静寂。

    他在莽莽苍原中独自行走,毫不知累,没有退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团温暖光芒,像是征战年月里家家檐头篱门悬挂的,指引离人归来的风灯。他迎着那光走去,忽然眼前一亮,蓦地醒了过来。

    眼皮像是有千钧重,龙溟慢慢睁开,恍恍惚惚间,看到熟悉的床帐和垂落的层层纱幔。龙幽随意披着件袍子,倚坐在床前的地毯上,趴在他身边安静沉睡着。龙溟略动了动,发现右手正被紧紧攥着,一股魔息透过掌心绵绵不绝渗入他体内。

    寝殿里只燃了两盏烛台,一室幽暗,微弱的火光映着龙幽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一弧乌青。龙溟想伸手触碰他的头发,却连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他在十字妖槊里沉眠,借天魔赤矿灵气积蓄神魂,那时勉强幻形几乎已消耗殆尽,此刻丹田内空空荡荡,但又毫无阻滞地接纳着那股外来的魔气。

    龙溟静静看了他一阵,直到再次陷入昏迷。半梦半醒间,他仍惦记着想将手缩回,却听到有人在耳畔轻声说,你别动,万一再灵力涣散变成粒珠子,弄丢可就找不回来了。

    不知过了几天,龙溟再次苏醒过来,魂息已不似先前那般虚弱飘忽,而是真正有了再世生还之感。龙溟长长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息,心下窜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不知那个傻弟弟为他耗费了多少灵力,简直胡闹。

    龙溟半撑起身,便看见龙幽坐在书案前,一手执着份文书一手屈指支着下颔,冲他露出个仿似春风流转的笑意:“睡了这么久,可算等到你醒了。你再躺下去,我半条小命恐怕要交待在这里。”

    此时刚入夜,晚风悠凉,携来若有若无的花木香气,床前轻纱随风而动。这座寝殿重修过,凌架在一方水塘之上,四面窗格大开,月色投在水面映出粼粼波光,窗外紫铃花果实光如宝珠明灯。夜里无须点烛,屋内也是明净透亮。

    “你就在这里处理政务?”龙溟挑眉。

    龙幽捏了捏肩膀,似真似假叹道:“事出无奈啊,我可得看紧了你,万一你又一声不响扔下我走了,我可找谁哭去?平日里,本王也不是这么没分寸的。”

    龙溟掀被下床,龙幽也随之起身,顺手给他披了件袍子在肩上。龙溟走到窗边,任由晚风吹动衣发,道:“你如今身份非同往日,岂可将性命儿戏?我若是醒不过来,你该当如何?”

    “也不怎么样,大概就在宗祠给你立块牌位,继续做万人之上的王,待他年一命呜呼魂归彼岸,再去找你兴师问罪。”龙幽云淡风轻地笑道,“可是……”

    龙幽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执起龙溟的一只手贴在自己面颊,闭上眼低声道:“我等了你三十多年,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兄长。即便要我用命来换也是心甘情愿。”

    龙溟不言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龙幽,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就如龙幽幼时犯错被罚,他给予的无声而生涩的安慰。刹那间,时光仿佛倒退两百年,而浮世变换,此心依旧。

    龙幽“呵”地轻笑一声,觉得气氛尴尬,便欲盖弥彰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含混道:“连着几夜没合眼,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他在走出两步,又转过身来盯着龙溟,难得地露出几分羞赫。

    “呃,差点忘了,这里本就是我的寝殿。别的屋子睡不惯……”

    “你睡就是。”龙溟看着外面水榭亭台,淡然道。

    龙幽含蓄地点头,含蓄地解起腰带和长袍的盘扣,然后整齐叠好,才慢慢挪到床边,垂着眼含蓄地躺上床。他分外乖顺地躺平,眨眨眼,忽地想起一事:“你元气未复,也别吹风了,上来躺着吧。左右我也无甚睡意,不如陪你说话解闷……”

    龙溟扫他一眼,语含戏谑:“方才不是还困?”龙幽老脸一红,幸而夜色深浓大约看不真切,看龙溟走到床边,便往里让了让。

    “我先前拟了一道诏令,拿给你看看?”静了片刻,龙幽开口道。

    龙溟不置可否,只温声道:“你如今既为国君,当自有决断,无须过问于我。”

    龙幽翻过身面对着龙溟,一双斜长凤目明亮异常,他轻声道:“是将王位归还与你的诏书……”

    龙溟闻言立时蹙眉,斥道:“王位向来只有父传子,长传幼,岂容你任性胡来?”

    “我不是要传位给你啊。”龙幽耸耸肩,极真挚地笑道,“当年王兄离开魔界,国内无人主事,我不得已代兄监国。如今不过是完璧归赵,顺理成章。”

    “不可。王位举足轻重,牵一发而动全身,每有变动势必引起朝野动荡。”龙溟坚定回绝道,“况且我并非贪恋权柄之人,只要国泰民安,你为王或我为王又有何分别。”

    龙幽一反常态,半点不肯退让:“但是对我来说有分别。当初我拿着你的令牌承继王位,如今你既归来,我若还强占着不还,朝堂上众目睽睽,我免不了要担个篡位的罪名。”龙幽笑着打了个哈哈:“就算将你筑金屋以藏之,你也未必肯吧?”

    龙溟无奈地叹口气,摇头道:“你如今也学会诡辩了。”

    龙幽心情极好,只笑得神采飞扬:“或者你我兄弟二人,一同坐拥江山,同心同德,也是一桩佳话。谁要敢有异议,凭我们兄弟联手,还怕那所谓流言蜚语?”

    龙溟看着窗外月影沉思了半晌,终觉无言以对,只能暂先略过:“兹事体大,容长再议。”

    龙幽心道来日方长,也不催促,转言道:“从前你说过,无论我想要什么都可以赏给我,于我而言也是一样。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顿了顿,低声道,“包括这一颗真心。我双手奉上,你若不要,它就摔了……”

    偌大的寝殿内格外安静。龙溟静静躺着,目光悠远,呼吸匀净,像是根本无动于衷。

    龙幽打了几日的腹稿,此刻破釜沉舟地道出衷心,等不到回应,干脆把心一横,撑起半个身子直直看着龙溟双眼:“其实我的心意……兄长,你是明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