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冷冷道:“倒是忘了戚大侠身上还有个皇家嘉赏,自然比我们这些江湖人底气足些。”
戚少商惋惜道:“昨晚你发着烧要我照看就乖乖喊我‘七哥’,如今热度退了转脸便挖苦我,枉我为你辛苦一夜。”
顾惜朝扬眉道:“戚大侠可别忘了那七日之约,你此时还是我的下人,莫说夜里供我取个暖,就是我要你割了血给我作药引,也是应当的。”
戚少商还真是许久未想起他应了给顾惜朝作下人这事,此刻提起,望着顾惜朝那颇有几分颐指气使的神色,不免幻想起自己这个“下人”能如何如何在这家伙最得意的时候整治他,顿时有些心痒,只是见顾惜朝仍是病容不退,还是体贴占了上风,点头道:“是应当。”
——谁料这几句话说罢,他们身后的诸江湖侠士们竟窃窃私语起来。
顾惜朝还不晓得阿紫曾当众编排他与戚少商有私情,只觉一道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可待回头去看,那些人又顷刻将眼睛转开了;他又不好公然去问“你们在议论什么”,只得把方才与戚少商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回想几遍:这有何不妥?他不是一直同戚少商这般讲话?
戚少商倒是不在意旁人议论,拉着顾惜朝道:“你同我一道去寻那指挥使罢。”
顾惜朝道:“你去就是,拉着我作什么——顾某身上可还是有个谋逆的罪名在。”
戚少商拽着他就走:“我一贯把你的事当作我的事,你也须将我的事视为你的事。”
顾惜朝顺着戚少商的力道走了几步,只觉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愈发强烈,骤然回眸,却见那些侠士们个个望天,唯有一个蒋高寒一脸沉痛,在角落里瞪着他们。
——大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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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舟与戚少商通过气,心中安定许多,由得这群人浩浩荡荡将代州城中两间大客栈给占下了。
边疆自然不比中原安宁,巴天石免不了又催促段誉:“陛下,此处不可久留,还是早回大理为妙。”
段誉如何不知,可萧峰这般境况,他是万万不肯走的,只得拖延道:“总要等我大哥醒了。”
虚竹有些忧虑:“那一箭倘若再深半分,就要当场气绝,可见大哥是决意求死,等他醒了,还不晓得要怎么劝他。”
戚少商不插他们兄弟的话,只拿着一只陶碗盯着顾惜朝喝药,倒是顾惜朝似是想到了什么,捧着药碗沉思了许久。
萧峰是傍晚时候醒的。
彼时阿紫正守着他,一见萧峰睁眼便落了泪,抱住他手臂呜咽道:“姊夫,我再也不同你吵架了!”
萧峰拍拍她是手背,问道:“这是何处?”
阿紫道:“咱们已经回了代州了,姊夫……”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也不问别的,只说,“姊夫,你答应了姊姊要照顾我,你要是死了,我立刻就去杀人,就去作恶,看你见了姊姊怎么交待!”
萧峰苦涩道:“阿紫,你不明白。”
顾惜朝就在此时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好了许多,身上也换了件暖和袍子,只是肩膀似乎宽了些,不甚合身。
阿紫不耐与萧峰独处被打断,怪声怪气道:“小顾哥哥你不好好陪着戚少商,来我们这边作甚!”
顾惜朝沉吟片刻,忽然出手,疾电般击在她睡穴上;阿紫身形一晃,一句话也未说,就伏在萧峰枕边睡过去了。
顾惜朝望了望自己的手掌,忽然笑了:“戚少商这法子的确好用。”
萧峰自然知道他是有话要讲,率先道:“萧峰无颜再受拥戴。”
顾惜朝却道:“萧大哥,我有一事求你相助。”
萧峰一怔,旋即苦笑:“你用这个法子来劝我?我既然未能一死谢天下,就不会再如小儿女一般寻死觅活,但也不会再让萧峰这个人现于世间了。”
顾惜朝道:“两年前,明心道人与无影客蒋温掘开晚晴坟冢,要取其中的三宝葫芦,却被我一同葬下的九幽魔功迷惑,当场走火入魔自相残杀,我从他们口中问出是有异族人在以武功秘籍换取三宝葫芦,便乔装前去探查,发觉来人竟是西夏一品堂的。”
萧峰眉间现出疲惫:“不论是宋,辽,或是西夏,一旦起了兵祸,都是百姓的命在填。”
顾惜朝兀自道:“我侥幸蒙混过关,在一品堂做了杀手,这才晓得西夏在研制秘药,据闻能使军队战无不胜,其中就要用到三宝葫芦中的魔药。”
萧峰不再出声了。
“去年戚少商亦发觉了他们的踪迹,追踪而来身陷天罗山庄,我不得不因此暴露身份,顺便取走了他们的秘药。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将秘药带回,只能藏于隐秘处,但自此一品堂一直追杀不断,这半年来,我却寻不到机会去取回它。”
萧峰问:“什么药?”
顾惜朝道:“萧大哥大约未见过鱼池子的药人:那尽是些丧失心智的武功高手,一旦为魔药侵蚀,便不觉疼痛、不觉饥冷,只听命令行事——西夏弄出来的,却比这药人更可怖。”
萧峰道:“此事你尽可与戚大侠商议,他为人可靠,待你亦十分亲厚,若能与他好生相处,也……也是一桩喜事。”
顾惜朝立即察觉到他话中有异,道:“萧大哥这话说得古怪。”
萧峰做了多年丐帮帮主,自然见多识广、人情练达,原本就觉得他与戚少商之间过于亲昵,后来又听了阿紫那些言语,心中多少有了猜测,见顾惜朝问了,便直言道:“小顾,你与戚大侠之间可是有情?”
顾惜朝后背一僵,坚称道:“有仇。”
萧峰也不追问,只定定望着他,顾惜朝不多久就撑不住,摇头道:“罢了,这事也不是隐秘:当时在天罗山庄,一品堂苦战戚少商不胜,派了贪鬼前来,要令戚少商陷于色欲而疯癫,他虽然杀了贪鬼,却被勾动心魔,当时我刚巧在,不得不与戚少商有了些逾越,实在是情急所为罢了。”
他说得坦荡,萧峰却险些绷不住神情:他是看出戚少商与顾惜朝两个关系不同寻常,却没料到不同寻常到这个地步!偏偏顾惜朝把此事讲得如同帮戚少商包一次伤口一般寻常,萧峰一时竟没了词,半晌才道:“我观戚大侠神色,却不是个‘不得已’。”
“萧大哥看得不错。”顾惜朝欣然点头,竟然认了,“因此我不能再与戚少商多纠缠,我跟他毕竟是不一样的。”
萧峰长长叹了口气,问道:“你将那秘药藏在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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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提着一盏灯立在廊下,等到夜风刺骨,终于看到顾惜朝走了回来。
他问:“将萧大侠劝得如何了?”
顾惜朝望着他手中那一团光,仿佛飞蛾望着灯火,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低声道:“萧大哥想隐居,虽然他未说,不过我觉得十有八九他不打算留自己的武功了。”
戚少商微微叹息,领着他往屋里走:“高太后去了。”
顾惜朝一惊:“这么快?”
戚少商颔首:“不错,官家欲兴战事的架势已然压不住,耶律洪基怕是也看着这个关头才兴风作浪,如今朝中再无人约束皇帝,兴兵指日可待。”
顾惜朝道:“晚了一步,耶律洪基阵前立誓,大宋若攻辽,便是不义之师,士气不振,战事艰难。”
戚少商道:“不仅如此,一动大辽,西夏定然在背后出手,大宋的兵力也就平平,扛不住。”
顾惜朝思忖道:“只有直接打西夏,方可一战。”
戚少商道:“军国大事,却不是你我被窝里说了算的。”
顾惜朝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床榻上,戚少商的剑与一柄纸伞一道搁在床头,他拾起来看了看,伞中果然是他碎过的那柄剑,此时已被重新铸了起来,剑柄上那个细小的“戚”字边上多出了一个“顾”,摸上去两个字倒是一般大小,铁画银钩。
戚少商将温着的汤药端了过来:“找人这几日里打的,只有字是我刻的。”
顾惜朝原本想刺他一句“金风细雨楼楼主果然处处有人可驱使”,最终却咽了回去,伸了手去接药碗,笑道:“恭喜戚大侠,明日就满了七日,不必再给顾某端汤捧药的。”
戚少商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道:“你手伤着,我喂你。”
顾惜朝当真就着他的手喝了那碗药汁,皱眉道:“苦。”
戚少商道:“我来教你苦中作乐。”
他们两个的影子融在了一起,灯火影影绰绰,一地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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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京城的杨无邪杨军师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代州传来的江湖流行新咨询《九现神龙秘密情史》。
第十四章
中原群雄个个欢欣,唯有凤王门众人神情低迷。他们这一趟走得尴尬,先是在白人岩寺时质疑萧峰,招了丐帮不虞,再是蒋高寒被戚少商在众人前提及蒋温一事,虽说旁人不知内情,但他们门派内岂能把此事瞒个彻头彻尾?不久尤翰飞与崔华便暗地问起蒋温被顾惜朝废了武功是不是有什么缘故,蒋高寒不好欺瞒至交,只得将实情讲了,崔华愣了许久,才道:“这可真是……但愿此事莫牵扯到凤王门头上。”
因此凤王门不过在客栈里休整了片刻,重买了马和干粮,过了晌午就辞别众人归去,待出了城门四下只剩他们一行,蒋高寒终是忍不住,问崔华道:“你说,戚少商跟顾惜朝,该不是真的——”
崔华道:“不至于罢,那顾惜朝不是受了伤?我们兄弟几个不论谁伤了,旁人照顾他时不也亲近得很;再说戚少商与顾惜朝之间还有逆水寒那一段公案呢,怎么可能这样?”
尤翰飞却道:“正是他们两个之间有那么一段仇怨,这才不寻常!咱们照顾兄弟自然是怎么亲热都应当,可有谁会去这般亲热地照顾一个仇人?”
蒋高寒郁郁道:“正是翰哥这个道理——这一路上我暗暗看着,那顾惜朝连骑马都是自己不使劲的,戚少商竟也不说他,由他靠着不说,还揽着他的腰,今儿早上他们在那客栈里,你们可看见戚少商拿着勺子喂顾惜朝了?自我七岁起,连我爹都没喂过我!”
崔华道:“或者有什么迫不得已?顾惜朝不是讲戚大侠输了个什么的,要给他做七天下人?”
蒋高寒道:“我可没看出什么‘迫不得已’,这要还‘不得已’,‘得已’起来要怎么了得?”
尤翰飞忧心道:“我原本只说蒋温得罪了顾惜朝,纵然此人再怎么阴毒,戚楼主怎么也能管上一管,可如今依少门主所说,蒋温非但是外合异族被识破,还强行放了谣言开脱,连戚楼主也是一并得罪了,偏偏江湖上还觉着他无影客蒋温仍是咱们凤王门的。”
蒋高寒道:“何止如此呢,爹爹心疼蒋温这个侄儿父母早逝,是不会弃他不顾的。”
崔华这才恍然:“怪道那阵子门主神色十分有异。”
他们边赶路边议论此事,远远望见一座荒村时正好日暮,蒋高寒便道:“不如在此歇一夜,明早再走。”
众人皆无异议,一齐进了村,村中屋舍陈旧,倒是村外一片荒田里留有许多打斗痕迹,不过近来代州群雄齐聚,这般纷争也不算稀奇,蒋高寒只吩咐众人仔细些,自己随意寻了间石屋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