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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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看到,那初夏时分。

    南窗之下,寒轩孤坐不语,手中把玩那一支景天,神色疏淡,那心头暖意稍退,又起一片阴云:世事无常,时不我待,其二人如此,自己亦是如此,便只可放手一搏。

    翌日上朝,乃寒轩主政的第十日。时至今日,朝中终是一人不差。寒轩满面欣然,然此时其面中笑意,再也不似从前澄澈。

    “终于人齐了。”寒轩浅笑,“十日来辛苦吏判大人和大将军了。”

    吏判和绥安二人,只略有不安,缓缓答了一句“不敢”。

    “今日人齐,本宫有一道懿旨,在本宫心中压了良久。只是这一道旨意之后,本宫便不再是本宫,懿旨也不再是懿旨。”

    众人大骇,却也不敢多言,只看殿中万籁俱静,肱股战战。

    “殿中冠盖如云,有多少是人浮于事?有多少是冬烘学究?有多少是文婪武嬉?又有多少是负乘致寇?”寒轩起身,铮铮立于殿阶之上,“为这一群弄舌鸱鸮、鸣噪狐枭,牺牲几多英臣良将,折损几多民脂民膏!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人不意寒轩骂的狗血喷头,只噤若寒蝉。

    “先帝遗诏之中,白纸黑字,本宫当承继帝位,鸿钧天下。本宫本想,牝鸡司晨实不符礼法,便有垂帘而治之心。却是这许多庙垣之鼠,逼的本宫忍不住,亦不可忍!故今日当昭告天下,本宫谨遵先帝遗诏,承继大统。大行皇帝七出毕时,便行继位之礼。”

    寒轩言毕,殿内仍是鸦雀无声。

    绥安见此,一手抽出腰间佩剑,反手一招,将那锋刃死死插入身前地砖之中,只听得一声脆响,砖石砰溅,震得人心头一颤。

    绥安面色深凝,正色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迟疑一刻,终是随之山呼万岁。

    “尚有两件事,当知会尔等一声。”寒轩侧立于殿阶上,睥睨殿中众臣,“镇国大将军萧遇为国捐躯,一生赫赫英名、立地擎天,当封为镇国公,入享太庙,夫人封韬纯君,随之合葬。”

    “圣恩浩荡。”又是绥安一语在先,众人才讷然跟随。

    寒轩缓步向内,一身珠玉,只看得脑后数枝银簪。方剩一步便离开此殿之时,寒轩才停下脚步。

    良久才听得一句:“还一件,便是朕属意南都任氏,宜封为中宫,以奉宫闱,持躬御内。”

    寒轩方去,殿中便物议如沸,寒轩听得身后嘈杂人声,看这条长廊上澹荡春光,心中只觉,一意孤行时,别有一番快意滋味。

    方回后殿书房落座,隐隐听得甲页相撞之声,便知是绥安,正急急追入这西偏殿中。

    溪见入殿,自知无须回禀,寒轩心中亦早有数,便只惴惴看着寒轩。

    寒轩不露心事,如常道:“有件要事,你亲去办,那九幽柱下之人……”

    溪涧乖觉,寒轩言辞半吐,他便已心领神会,颔首相应,又借机道:“大将军正候于殿外,不知陛下……”

    “上茶来。”寒轩轻言一句,溪见晓得殿外已听得动静,方两难间,好在寒轩淡淡道了句:“传。”

    轻启殿门,绥安只看寒轩一身素色,坐于书案之后,嘴角微露一抹浅笑,轻刮茶盖,凝神手中茶雾暖烟。

    绥安见此,那满腔激言,亦一时凝涩,拱手道:“先帝尸骨未寒,此时册立中宫,既妨先帝圣誉,亦予朝臣话柄,望娘娘……陛下三思。”

    寒轩良久未语,绥安便只谦恭垂首,不敢再言。

    “人死如灯灭,难顾身后名。所谓声名毁誉,不过是闲人聒噪,本无足轻重,时局朝政,向来只赖实权铁腕,此中道理,兄长岂会看不穿。”寒轩缓缓道来,却似字字如刀,“朝中既已物议如沸,便不怕再添薪火,将军虎符在手,有将军保全,朕最是放心。”

    绥安不意寒轩作此语,便难再行辩驳,只婉言道:“若陛下圣心早定,亦宜缓缓图之,如此风口浪尖之上,实是凶险万般。”

    “祸福难测,当及时行乐,不可妄图来日。将军且看萧将军之事,心中想来亦有所感。”

    “陛下一意孤行,纵可自得圆满,然将失尽朝臣之心,亦将令宫中亲贵心寒。陛下当有轻重。”

    听得此语,寒轩侧首,目视溪见,其便领一众宫人,悄然而退。

    遥遥望去,绥安眉目如山,冷峻深幽,然有一抹情愁,如山间晓雾,弥散壑谷。

    “我明白的,你心中,自是不愿我再委身他人。”

    听得寒轩一语,绥安亦略舒缓神色,缓缓道:“你我虽已是殊途而行,回首来路,总有残念难了吧。”

    寒轩一丝苦笑,道:“你自可放心。自我初遇其人,我便知,我此生不过是痴心错付,终不可得。”

    绥安不解道:“入主中宫,得封册位,世人眼中,便又是佳偶一双。”

    “哥哥自是明白,那亦不过是世人眼中一对伉俪鸳侣罢了。”

    “若其无意,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强人所难?旁人眼中毁谤议断,绝非你心中所图,故而此举,困其身,而不得其心,于你而言,又有何用?”

    “此番并非为旁人,恰恰是为我自己。若不曾孤注一掷,力尽途穷,我又怎会甘心。”寒轩不看绥安,只轻轻捂住手中茶盏,淡淡道,“若有朝一日我一败涂地,归于初路,你又岂会不放手一搏?”

    绥安无言以对,只静立殿中,亦生苦笑:“你我都一样啊,此生所愿,皆是求而不得。”

    寒轩心头秋风乍起:求而不得,此四字,放诸局中诸子,皆是亦然。

    眼见绥安怅然而归,寒轩心中不忍,然既已下定决心,便是离弓之矢,再难回头。

    方此时,枝雨自屏风转出,低言道:“陛下,昭景二位娘娘已于溢寒宫中恭候多时了。”

    寒轩颔首,便扶枝雨,向溢寒宫去。

    殿中两位佳人婉然而立,因在丧中,皆不饰脂粉,梁勋本就面目清素,如芙蕖出水,此时则更见柔弱。而同为素服银饰,景颜却不改夺人之色。

    见寒轩入殿,二人屏退随侍,伴寒轩向寝殿而去。

    入得殿中,寒轩独坐镜前,轻言道:“若你二人亦是来责我行事鲁莽,劝我三思而行,则大可不必了。”

    梁勋上前,牵起寒轩纤手,温然道:“你无需多虑,你钟情于他多年,我都明白。我只怕风波平地起,你经营辛苦,我等却未可分忧。”

    寒轩眉目略有舒展,亦轻抚梁勋手背:“我自小到大,无论何事,总可清醒明断,未曾行错一步,而唯有斯人,教我彻彻底底疯了一场。”

    “不疯一场,岂不是白活了。”梁勋软言宽慰,却总带一丝隐忧。

    寒轩明白梁勋所虑,只道:“我只恐我疯这一场,教我自己万劫不复,亦将折损旁人,牵连于你们。”

    看二人愁容,景颜上前,那满面春熙只映于妆镜之中:“若论朝政,景颜倒以为,兵行险招,却有奇效。”

    二人微微愕然,皆看向景颜,景颜继续道:“此前种种,自府中贼祸,深山遇刺,到攻城之变,乃至此次先帝骤去,环环相扣,层出不穷,我等只可被动受制,逆来顺受。此人深谋远虑,步步为营,而此次急立中宫,便可出其不意,使其自乱阵脚,若时运相顾,我等便可反客为主,破得此局。”

    听得景颜言之凿凿,梁勋却有一丝怯意:“只是你我不知此人到底意在山河御座,还是那把修罗刀。”

    “若图皇位,则其必将攻讦发难,以此大做文章,若意在修罗刀,见又有新人突至,其必急火攻心,露出马脚。纵此举不可扭转局面,亦可暂分个敌我。”

    梁勋不置可否,楚楚看寒轩,寒轩细思一刻,只无奈道:“但愿如此吧。”

    寒轩起身,向屏风后去,侧首对二人道:“我此去怕需一日,尔等只报我偶染微恙,朝堂玉阙,便要你二人辛苦。”

    二人应允,便看寒轩清影,隐于那绢屏之后。

    自来此间,寒轩只回去那边两次,便是为梁勋景颜二人。寒轩暗下决心,此次便是他身退之前,最后一次用这修罗刀。

    到那边时,亦是带景颜来时,正是入夜时分。幽光透窗帘而下,只看得暗牖之中,一片烦杂凌乱。景颜一身衣衫,正落于地上,寒轩伸手,尚有余温,便知流光不曾动过。

    去那边日久,再回此间,便多有不惯,行事亦有生疏。寒轩定了心神,笨拙地按亮手机,找到安之电话,播通之时,心下一阵急湍,在这陋室之中,生出一身薄汗。

    而电话另一边,终是听得他的声音,让寒轩一身香汗,立时收了几分。

    “忙么?”

    “还行。”

    “有空过来一趟么,我这儿出了点急事。”

    “什么事啊?”

    “那个……我病了……”

    “啊?怎么弄的?去医院了吗?”

    “我自己不太敢去,也不太敢让同学陪着……你看你明天有没有空……”

    安之有一刻沉默,寒轩极力压抑心神,只竭力捕捉那边丝缕声响。

    “好吧。我明早过去,你告诉我哪个地铁站。”

    “好……谢谢你……”

    放下手中电话,寒轩仰面躺在床上,看那天花板上点点霉斑,心中极乱,且那乱,绝无头绪,无可抑止。

    他只忆及十六岁初见,那条昏黄走廊上,安之的一个侧影。那一眼,便是追魂蚀骨,再难抹杀。

    寒轩未觉,有一颗清泪自眼角滑落,消散于鬓发之中。那个梦中,安之的温柔笃定,其实是如何都不可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