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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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石三鸟,剑戟森森,滴水不漏。”寒轩面中乍冷,“静观一夜,遑论他人,我亦心有余悸。”

    景颜面有愧色,低眸道:“景颜不敢。”

    “诱纪厉氏引火自焚,公主亲审,自可解其约盟,破其援引。绥安手获二贼,亦是投石之举,未雨绸缪。你深惟重虑,防微虑远,本宫都明白,亦放心你做事。”寒轩却一时疾言,“却又与那思澄氏何干?”

    “纪厉氏多疑老辣,若非思澄氏贸进生事,他岂敢起心动念?更遑论于内动武,去救那魏穰逐轻。”景颜言语绵柔若柳,却不失铿锵,“思澄氏纵不去焚我车架,我亦会让其救出竖子。只是不料他狠辣至此。我只当其见弃于人孤立无援,却不想一枚弃子仍能运风于掌,可知你我所见,不过冰山一角。树大根深,不可不早有绸缪。”

    寒轩不语,只看那宫灯熠熠,映得景颜面色微白,却不失秾丽。

    宫中姝丽,寒轩冷毅,梁勋清素,天若高华,思澄言妩艳,而景颜,虽无关浓烈,面中却常是那灿然如春。凝睇之间,只觉那眉目中浅淡的澄澈之下,是自己不虞的汹涌。

    “公主二人来日若知你我谋算至此,必生芥蒂,你我岂非作茧自缚?”

    “娘娘多虑,今日种种使心作幸,皆是景颜一人所为。来日若有风声径走,亦与娘娘无关。”

    寒轩直直看入那一对明眸,却觉怅然若失。

    “我知你绸缪辛苦,若非你,我早已后继无力,深陷桎梏。”寒轩扬声道,“崇兰,送景妃回宫歇息吧。”

    崇兰扶过景颜,景颜见寒轩面中惨淡,似有话未尽,却又不便多言,只怯怯而去。

    寒轩立于殿中,那一身金玉锦绣,平添了几分颓然。

    溪见上前,看寒轩满面戚戚之色,便道:“景妃娘娘此举,并不曾有错。瑄贵妃如此拏云握雾,深不可测,实非善类。”

    寒轩不语,抬首看去,澄翠宫就在西窗之下,幽暝点点,踽踽凉凉。

    “去看看中宫吧。”

    夜凉风清,沉吟踏月,蛩声不断。

    寒楼带月,殿中烛影,透层层窗纱,只剩微矇点点。尚不及那萤光熠熠,树影离离。

    月上中天,看这澄翠宫,虽雕栾绮节,珠窗网户,却有哀凉之感。

    寒轩屏退众人,一人入内。澄翠宫门庭冷落,殿中未见值夜宫人,只看外间点着几只斜烛,内里晦暗。帘幕之后,隐隐见安之睡着,却不甚安稳。

    身后溪见悄然关门,门轴发出一声长响。安之似是微有惊动,却未起身,只翻身睡去。

    而外间值夜宫人,被门扉开合之声惊起,慌张跑来,一把跪在寒轩身下。

    “中宫之殿,只你一人上夜?”寒轩淡淡问,目光只凝于重纱之后那一抹清瘦孤影之上。

    “殿下不喜人多,宫中侍从,悉数遣散。臣下为一宫掌事,不可擅离职守。”似是自知殿中陈设太不成体统,便补了句,“殿下连日辗转难眠,灯烛布置皆是殿下的意思。”

    寒轩闻言,才低眉看此人,见其眉目清郎,面如皎月,更有似曾相识之感。

    “宫中掌事,多是府中故旧,却不曾见过你。”

    “臣下入宫早,原是祈皇年间源妃宫中人。昭贵妃娘娘见臣下老成,澄翠宫差事清闲,便指来此处。其余众人,多是如此。”

    寒轩见其老成持重,一板一眼,便有些许心安。念及梁勋用意,大抵是近来风波不断,这始作俑者也难料是否正在当日府中,故不敢轻用旧人。

    “中宫近来皆是夜不成寐?”

    “许是殿下初入宫闱,未及适应。”

    “白日里,中宫都做些什么?”

    “殿下好文,多是翻阅经史子集。”

    寒轩低眸,心中暗叹,到底是苦了他,亦是煎熬了自己。

    “朕陪中宫坐一会儿,你且退下。”

    寒轩举步向内,那宫人乖觉,起身打起帘幕。寒轩侧身而入,烛火一跳,照得那宫人面中棱角分明,细看下,并非寻常颜色,寒轩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臣下含莲。贱名粗陋,陛下见笑了。”

    寒轩颔首,再不多言,只看着远处安之。那一方睡塌,于幽光中,更见沉闷。自外间向内,数重轻纱,纹饰皆是彩云飞鹭。盈盈看去,恍然那睡塌只在层云清霄之上。

    安之着一件素色寝衣,反身向内,脖颈之间,露一抹雪色。点点微暝中,他的背影仍是那嶙峋之态。

    寒轩缓缓于榻尾坐下,满头琼瑶珠玑,映残烛点点,更见凛凛寒光。

    听着安之的鼻息,看那侧颜,虽烛火暗弱,仍是当年一样的摄人心魄。

    寒轩怔怔坐着,眼前重重帘幕,随夜风微动,引得疏影明灭。身在暗处,看那重重织锦之后的明灯,映这重影交叠,更觉神迷。

    安之就在身侧,呼吸迟缓。寒轩暗忖:这便是对他的得到啊。而这得到,却是如此苦涩难言。

    看安之睡着,兀自忆起那个梦,梦中安之面如春晖,他身后溟蒙一片,柔暖醉人。安之伸出手,对自己说:“在你最初选中我的地方等我回来。”

    他此刻就在身前,而对寒轩,或许他面中再难有点滴笑意。而那“最初选中他的地方”,亦是泯然于世,了无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安之辗转之时,牵动被衾,才察觉被衾一角压为人压住,睡眼惺忪中,看得是寒轩那满头珠玉,眉中便积了微云:“你来了。”

    “扰了你了。”寒轩不敢看安之,只是看那重重帘幕。寒轩害怕,怕看到那对眸中,唯有恨恨之色。

    “本来睡着和醒着,也没什么不同。”

    “委屈你了。”

    “这不就是你要的么。”

    寒轩最怕,并非安之疾呼怒骂,而是如此般浅浅应答。恨极,总好过漠然。

    “本以为,能看着你,和你说说话,便是开心。而你此刻就在眼前,我却觉得失落。”

    “何必呢。在这里,你什么不能拥有呢,又何必执着于我一人。”

    “你就是你啊,不是旁人。”

    “那又如何呢?”

    “所以想得到啊。”

    “但你得不到啊。你对我这样,有个这样的名位,你以为就是得到了么?不过是给外人看看吧。”

    “你不知道吗,我这一生,不过是活在外人的眼中罢了。”

    门扉轻起,夜风灌入,满室帷幔轻扬,其上流云飘飖,那织锦鸥鹭,便随云涌,振翮凌霄。

    溪见入殿,安之背过身,不再言语。寒轩亦敛容,端然坐于其侧。

    “何事?”

    “回禀陛下,瑄贵妃娘娘饮毒谢罪,大伤肌理,眼下命悬一线。”溪见未有入内,躬身立在那帷幕之外。

    寒轩一时悲愧交集,五内俱恸:本不欲从景颜所言引其入局,然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到底是害了他。再一转念:如今宫中云波诡谲,无论如何,都不可太露声色。故寒轩只淡淡道了句:“随我去看看吧。”

    溪见闻言,便打起帘幕,伴寒轩起身而去。

    却不想,有一语从那清癯剪影中传来。

    “你还真是害人不少。”

    安之声音很轻,不着嗔讽,却如惊雷响彻寒轩肺腑。

    事已至此,寒轩亦不敢相顾了。

    朝露殿本亦是门可罗雀之地,纵天阙在时,亦不曾喧嚣过。今夜再看,偌大的殿,不过是昏晦一片,唯有寝殿一处,此时灯火如昼。

    寒轩到时,御医已跪了满地,枝雨候在门边,淮清俯于榻前,珠泪不绝。榻上思澄言口口鲜血,一刻不停。他早已无力嘶嚎,唯有死死抓住床沿。只见那一对玉手,青筋暴起,却无血色。

    “瑄贵妃如何?”寒轩厉声问道,众人见此雷霆万钧之态,不免不寒而栗。

    “娘娘饮下大量乌头之毒,五内俱损,臣等正尽力医治。”一个御医答道。

    “可有性命之忧?”

    寒轩问此句,竟换来一片死寂。殿中无人作答,众人俯首于地,肱骨瑟瑟。耳边惟有思澄言点滴哀嚎,却也气若游丝。

    寒轩暴怒:“废物!医不活贵妃,谁也别想活!”

    众人更是噤若寒蝉,只听得榻上思澄言声嘶力竭,却仍挤出几个字:“娘娘……应允过……臣妾……”

    寒轩一时剖心泣血,已难顾其他,一把扑倒榻前,淮清止不住眼泪,退于一侧,哽咽道:“陛下,贵妃娘娘自知今夜犯下大罪,不敢求陛下轻恕,已自裁以报皇恩。然娘娘心心念念,皆是陛下前诺,还望陛下可怜娘娘……”

    寒轩上前,攥住思澄言一对枯手:“本宫应许过你的,决不食言!你一定要活着,你若是为他而死,本宫绝不拦你,但是绝不可为旁人的狼子野心陪葬。”

    思澄言闻言,便不再言语,嘴角微有一抹浅笑,奈何面如薄纸,惨白异常,那满襟满袖的鲜红,打在其冰肌玉骨之上,亦多了几许暗沉,令人不忍直视。他那往夺目的妍丽,已只剩枯鱼衔索,形销骨立。

    寒轩一刻失神。这思澄氏本是昔日之敌,亦是心腹之患,而此时却教他生出满心悲悯。许是这宫中众人,唯有与他同病相怜。他们二人的毕生最爱,都是倾尽一生而不可得之人。寒轩明白,思澄氏尚好过自己,逐轻此生,亦是只为他忘生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