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安才入北苑,匪人便又翻身上瓦,直向山间行去。绥安只觉心头一紧,脚下略有迟疑,却也到了九幽殿前。
数年未至,此处已是铜门深锁,锈迹斑驳,莓苔蔓生,满目颓然。
夜风瑟瑟,似有腥气,丝丝缕缕,逼仄而来。
远远听得羽林已近,绥安心神稍定,便推门,迎满室飞尘而入。
月上中霄,更深夜静,禁军大兴搜捕,自是扰无数清梦。兵戈扰攘,必有浑水摸鱼之人。泩筱一时不查,便有宫人出了北苑,向华容殿而来。
“娘娘,公主此时正在北苑,与纪厉氏密会。”崇兰立于帘外,肃然道。
景颜斜倚榻上,云鬓松挽,珠钗横斜,正闭目养神。殿中灯火熠耀,恍如白昼,景颜不曾梳洗,面中秾丽精巧,于重重灯烛中看去,尚余几分风尘。
“良宵如醉,这些人还是要蝇营狗苟,风波不断。”浅叹一声,扶额而起,“备下车架,且容本宫出宫去会会这玉叶金柯。”
崇兰不解:“内宫之事,娘娘怎的要出宫?”
景颜轻笑:“纵公主与那纪厉氏相会又如何,纵思澄氏饮毒自尽了又如何,他们不过是铺陈之用,要紧的,是翊国将军。公主与思澄言之事,任其一者,便可牵制住陛下,而此时将军被困,宫城便一时危如累卵。就此观之,所谓敌寇,必在宫外,正意图攻入内禁。且你休要忘了,当日纪厉氏在昭姐姐府中,对公主提及的那‘元冥之佐’,如此局势浩荡,他怎会不粉墨登场?”
崇兰闻言,心下有几分明白,便唤了车架,随景颜出宫。
庭下交光月午天。
轻车之外,是夜色清妍,遥岑玉刻,浮云现碧。
景颜轻起车帘,遥见朝露殿灯火通明,不似往日死寂,便微嗔一句:“便是他,今夜亦不安分。”
朝露殿这山雨骤至,自风声不断,声声入耳,北苑之中亦是。
泩筱只急急来报:“公主,听闻羁押魏穰大人之时,北苑有人走漏风声,瑄贵妃救人不得,饮毒自戕,眼下命悬一线。陛下大怒,领宫正来拿人。还请公主变躬迁席,速速回宫。”
二人闻言,脸色皆有恍惚,却不露分毫怯色。
“你且去回了溪见,本公主在此叙旧,不碍他的公差。”
泩筱自知天若脾性,便无多言,只躬身退去。
翃疏闻言浅笑,“逐轻此生,虽只为其一人魂牵梦萦、眼穿肠断,我却从不恨他,我只可怜他。荣宠门楣,挚爱情深,他一生跋疐期间,进退两难。终是鸡飞蛋打,两手空空,连性命亦不可保全。比之于他,我尚不算亏。”
天若面有轻色:“而今你陷于缧绁,并不见得略胜一筹。”
“若公主赏光,应当日所请,来日登庸纳揆,岂会弃翃疏于不顾?然若公主不肯,亦自有人替翃疏解危济困。”
“你二人不过步兵走卒,无足轻重。斯人久惯牢成,岂会为鼠雀之辈铤而走险、殚精极思?”
翃疏一时语塞,待思绪转圜,只朗笑一声:“我便知道,你绝非屈身守分、巢林一枝之人。磊氏独大多年,终是棋逢对手,实是快哉!”
见翃疏已神思痴狂,天若只徐徐一句:“我自有分寸,不劳你牵念。”
天若旋即转身而去,不再看翃疏虎落平阳日暮穷途之态。
“此二人,一人兵挫地削一败涂地,不想竟可卷土重来,如今又得长辔远驭,纵横捭阖;一个得封登位动罔不吉,却只落于他人股掌,为人利用,任人刀俎。同为贵妃,人生殊途,云飞泥沉,真是唏嘘可叹。”
天若一向高华矜束,喜怒不形于色,听得翃疏一语,却也止步回首,眉锁浓云。
翃疏面不改色,得意愈甚:“只愿公主吉人天相,贵寿无极。翃疏此生,亦能有幸,再见你姑嫂三人。”
远远望去,昏灯明灭间,翃疏青丝飞乱,目眦通红。牢内瘴气氤氲,湿热难当,而眼见翃疏此时颓唐,却有不寒而栗之感。
步出内牢,清风袭身,天若一刻失神,更觉寒凉。好似牢内的翃疏,与蚊蝇虫蚁为伴,却是心有所安,而自己迎风带月,无拘无束,不过是如堕雾中,如履薄冰。
见天若面色凝然,院中的泩筱即刻迎来。天若抬眼,看院中戍卫肃立如常,未见溪见。便问:“领宫人呢?”
“九幽殿生乱,大人尚顾不得这里。”泩筱答道。
“作孽。”天若轻叹,再无他言,只踽踽向麟游宫而去。
诚如所言,溪见纵入宫年久,行事老辣,亦有阵脚大乱之时。
一夜波折,自车架遇袭,北苑劫囚,瑄贵妃自裁,麟游宫遇刺,绥安下九幽殿,公主探纪厉氏,乃至如今景妃夜半离宫,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此起彼伏,直教人心乱如麻。
事涉九幽殿,溪见自知利害,便急于回禀。再得见寒轩时,寒轩已自朝露殿而返,回到溢寒宫中。
殿中通明,重帘之后,寒轩黛眉深蹙,对镜而坐,头上一顶景祜绛霄冠,熠熠生光。枝雨细心替其卸去满头珠玉,纵已差事熟稔,枝雨却是战战兢兢。见溪见屏退左右,只身入殿,枝雨如逢大赦,敛容欲走。
“你不必。”寒轩声带凌厉,“此局盘根错节,千枝万叶,谁也走不脱。”
枝雨颔首,便只继续拆那翠羽明珰。
“刺客来犯,为大将军所查,大将军急起直追,直追到了……九幽殿。”
寒轩一时默然,溪见亦只低头不语。
“景颜一听公主移驾北苑,便当即出了宫去?”
“是,将军方追出去,公主便亦自冲雨桥,去了北苑。消息到华容殿,景妃娘娘便仓忙出宫。臣下听闻,崇兰先行,入刑曹去了。”
寒轩想了良久才道:“依景颜举动,倒似绥安蓄意掩护,容公主前去探视?”
“臣下愚见,亦可是贼人调虎离山,引公主相会。”
“所谓刺客,可有眉目?”
“大将军一人追入九幽殿,羽林到时,铁笼已落入柱底,铁索尽断,一时难查。”
寒轩不语,殿中虽广燃灯烛,却似有数九之寒。
“景颜出宫,自是宫外还有鬼魅。行刺于内,调离绥安,若只为纪厉氏一会,不过是离间之计,无足轻重。然若别有远谋……”
枝雨一时失手,牵动发丝,寒轩吃痛,止了言语,枝雨只仓皇跪下,肱骨站站。
寒轩微含怒意,却不加申饬:“想到便说。”
“九幽柱直通山底,当年柱底苦役为大将军所伤,宫中断水,工曹引牲畜推轮汲水。若牲畜可自山下入宫,换做兵众,亦非难事。”
溪见亦是一时洞悉关节,悚然道:“当年王妃在时,王爷执意谋得那一座磊宅,据说,便是与内禁暗通。今夜公主与将军尽在宫中,那宫外……”
“贼人奸黠,不论大将军变节与否,眼下皆是用不得了。”寒轩闻言,哀叹一声:“移驾澄翠宫。宫中羽林,半数守于九幽殿,余者即刻上宫墙逡巡戍卫,必得严防死守,滴水不漏。急调尔等亲信,布于澄翠宫外,以防不测。着人知会景颜,若有不敌,切勿恋战,速速回宫。再遣人去顾缘宫,告知贵妃,若内宫生变,亦来澄翠宫,为免被俘受辱。”
溪见稍有迟疑,“那朝露殿与麟游宫?”
“思澄氏严加看管,切不可有风声往来。麟游宫只可广布耳目,勿要妄动,不可打草惊蛇。”
溪见领命离去,寒轩岿然不动,眉头紧锁,面有戚戚。
枝雨看寒轩青丝散漫,珠玉尽去,便道:“陛下劳累一日,不如换只轻便些的冠吧。”
“也好,换麒麟踏萍冠吧。”
重廊曲折连三殿,密上真珠百宝灯。
金猊铜鹤,烟穗垂绦,觚棱金爵,此处陈设,丝毫不逊色于宫中。
景颜坐于轿上,身畔是刑曹府兵,行伍非众,却也是严阵以待。众人立于陋巷,屏气凝神,隐于夜色之中。
而陋巷之外,一座深宅大院,雕梁画栋,层楼叠谢。虽夜半已过,此处却灯火通明。比之周遭无灯府院,更显堂皇气派。
不时便见车架,自西面匆匆行来,停于偏门。两处相去非近,又是立于暗处,故而看不分明。崇兰微微侧首,以示景颜。景颜不动声色,只安坐于轿上。一顶彤枝醉蕊冠,映点滴微明,亦有光华熠熠。
只见那边停车压轿,一男子自偏门入了这座大宅。
“娘娘。”崇兰轻言一句。
“无妨。”景颜答道。见那边随从亦入了偏门,才目视身畔刑曹参判。参判面容英武,得了示意,便领一队府兵,悄然离去。
不时便听得远处略有骚动,再便是一路追袭之声,但那厢行的疾快,片刻一切又归于宁静。
然今夜草木皆兵,府院之中自然得了消息。不时便见门扉轻起,那车架只匆匆离去。
见状,景颜微微颔首,身后兵众,便蹑足潜踪,悄然围上这座大宅。
而那边车架,却不知此乃景颜引蛇出洞,只当城中变生肘腋,逃得仓皇。
才入西城,尚未下车,门帘刚刚打起,便见一只火球,自宫墙最西之处,直入云霄,随风而散,随之一声鸣啸。
“大人,这……”
“你且带一路人马,去探虚实。”
纪厉翙止眉头深锁,环顾这夜下京城,街衢市井,皆静的出奇。
入得府中,眼前便是一众看家护院,持兵佩甲,严阵以待。月色之下,只看的凛凛寒光。见此披坚执锐枕戈待旦之景,纪厉翙止才有些许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