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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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寒轩一声泣诉,绥安岿然不动,手与剑成一线,稳稳指向安之。那剑刃所指之处,安之长身玉立,亦死死盯入绥安眸中。寒轩目不转睛,戚戚望着二人,其捂住的右臂之上,尚可见鲜妍血色,潺湲而下。

    三人相峙,一言不发。阁中唯晓来风吟,翻安之案上书卷,簌簌有声。

    方此时,溪见带宫众而来,见三人如此,直惊得不敢入殿,齐齐跪于门外。

    “‘欲把相思说谁似,奈何情浅人不知。’你我本相似,只恐人不知。”寒轩道,“实非人不知,此情本无计,只是你我未肯醒。”

    闻言,绥安纹丝不动,定了良久,其目中恨意,才一时风流云散。绥安放下剑,目色低垂,不敢看二人。

    寒轩亦默然片刻,才扬声道:“溪见,带翊国将军至溢寒宫,静候朕传诏。”

    溪见上前,见绥安神情,不敢贸请,只躬立于其身前,面有难色。

    相持一刻,绥安终是颓然而去。

    寒轩见状,方徐徐道:“尔等退下,朕有话与中宫说。”

    溪见见寒轩此状,忙跪于身前道:“陛下圣体有损,应亟传太医,以求万全。”

    却不想寒轩厉声一句:“朕教尔等退下!”

    众人应言退散,殿中唯余二人。寒轩几度挣扎,终是起身,看安之立于门扉,日转影移,绿幄阴垂,树影半墙如画。

    “方才为何不走?”

    “在此间,我人在何处,是生是死,又有何分别?”安之只望向轩外穹汉,不看寒轩,“自那日你骗我来此,我便已死过一回了。”

    “那边才是生,此间便是死么?”寒轩垂首,看那顶落于殿中的流云惊凤冠,熠熠有寒光。

    “像个人一样活着,和像个物件一样活着,自是不同,你当明白。”

    “我最是不明白的。于我而言,此间不似生,此间如梦。”

    “是梦,便要醒。长梦不醒,就是死。”

    “自我遇见你,我一生便已注定,此梦之前,梦醒之后,都生不如死了。”

    安之未觉,寒轩眼中,有两行清泪无声而落,“我私心已定,当留命于此间,你放心,我死前,自会送你回去。”

    安之不语,亦不看寒轩,只凝神于那一地狼藉。

    寒轩蹒跚而行,勉强俯身,拾起那顶流云惊凤冠,抱于怀中,踽踽向殿门行去。

    安之只听得寒轩沉声如朽:“溪见,你亲送中宫回澄翠宫。此处,着景妃来查。”

    画檐阴垂,芭蕉成碧。

    殿内所置,乃一袭晴蓝纱帘,尽绘兰径幽芳。那芳芷烟丛后,寒轩冰肌玉骨,掩映期间。寒轩半掩衣衫,横坐于榻,一旁溪见正以素色绢帛,层层包住寒轩臂上血色

    而一重帘外,绥安孑立殿中,凝眉横目,只看那松影疏光,点点暗尘。

    “臣下无能,患生所忽,未尽己职,致陛下圣体有损。为免败材妨锦,构怨伤化,臣宜引咎辞官,挂冠让贤。”

    寒轩眉心微动,转瞬又复寻常之色,淡淡道:“兄长这便是气话了。”

    却见绥安拱手正色道:“陛下言重。臣起于草莽,得先帝隆恩,策名就列,食毛践土,却上不可陈善闭邪,犯颜直谏;下未可产奸除佞,护主卫国。以致君上不纳忠言,刚愎自用;奸佞自狂无状,以紫乱朱。实是不舞之鹤,有负皇恩。如何敢忝列公卿,贻误国政。臣下惭愧,无颜事君。当复修初服,归隐林泉。”

    寒轩亦知情急,只低声下气道:“兄长怨怼于朕,朕自当领受。只是此事,当真与中宫无关。”

    而绥安面如玄铁,日光过窗纱而下,照的其面中明暗参半。绥安再不答一句,只将手中虎符,扣于窗边条案之上。绥安手势轻缓,却听得一声脆响,可见动了真怒。

    绥安凝眸于那殿中飞尘,不看寒轩:“先帝家国旁置也好,臣下舍命杀敌也罢,绝非是为今日,见陛下自轻性命,罔顾恩义。臣下命如草芥,不足为惜,但陛下可曾想过,先帝情深如此,家国相托,陛下此般行事,可否对得起先帝。”

    言罢,绥安转身便去。日日在宫中见绥安,举手投足,皆是隐忍合宜。唯今日,看那背脊如山,在这丽日斜照,金玉如城中,又可见当年那一身骁勇不羁。

    寒轩见此情状,不顾身负剑伤,挣扎爬下坐榻,委顿于地,一把掀开那一帘芳草汀兰,嘶声唤了句:“骖尔!”

    只看殿门处,绥安一抹苦笑:“是啊,此后,我便又是骖尔了。”

    绥安终是大步流星而去,溪见只慌忙扶寒轩上榻,看得寒轩面色如纸,惊魂未定,切切唤了句:“陛下。”

    “自然了,是我贪心不足。”

    溪见一时靡措,只道:“朝中清晏,多是大将军手握重兵之故,如今大将军致仕悬车,朝中必有扬波,陛下要早有筹谋。”

    寒轩思虑良久,无奈道:“近患一时难除,当先绝远忧。备辇,去朝露殿。”

    夏木成阴,葱茜玲珑。

    车架自溢寒宫而出,过长街,转小径,缓缓向朝露殿行去。一路蔓草侵径,绿云翠盖。斑驳疏影里,只见得寒轩面有秋色。

    寒轩以手扶额,闭目坐于辇上,喃喃道:“若是萧遇尚在……”

    溪见不知应对,只默默随行。却不想寒轩轻起素手,众人方立住,听得辇上一句:“移驾北苑。瑄贵妃亦来。”

    思澄言到时,寒轩已立于堂中。堂侧门扇皆起,尽览堂外一片蓊郁修竹。萧萧竹影,迎丽日,疏疏落于二人襟袖间。

    见寒轩面有凝云,思澄言只婉顺下拜,跪于身前。

    “当日你孤注一掷,杀入这淑毓馆,可曾想过你父母宗族,将有株连之祸?”

    不料寒轩发难,思澄言只道:“陛下慈恩,必不以臣妾一人之过,殃及家人。”

    寒轩看思澄言,一身菊绿宫妆,委身于地,美目微垂,可见疲态。但那萧索颓然中,却有点点铮铮之色,不可暂易。

    “你父亲戎马一生,有社稷之功。而今行将就木,你亦当扇枕温席,尽孝于前。朕有言在先,允你归家,不使你风木含悲。”

    清风徐来,竹影微动。寒轩侧首,细听万叶轻涛。

    却不意,思澄言竟正色道:“臣妾谢陛下隆恩。臣妾尚在病中,不堪舟车劳苦,恐难成行。且近而宫中多有风波,臣妾当为陛下分忧,安常守分,深居避事。”

    寒轩只看那翠烟玉色,轻言道:“你我同在宫中数载,不必如此冠冕堂皇,公文矫饰。”

    “臣妾贱命,无足轻重。只是族中上下,顾复之恩,昊天罔极。臣妾虽白云孤飞,但人在宫中,尚可临机制变,保家中万全。若离宫归家,既引朝中疑忌,徒生波澜。亦是自立危樯,燕巢危幕。若朝中生变,遑论椿庭萱室,家门亲众,乃至贱妾自己,亦只可俯首就缚,为人一网打尽。再者……”

    “再者,那魏穰逐轻虎变不测,若生事端,山高水远,你亦是鞭长莫及。” 寒轩机慧,自知其意,面中一丝浅笑:“你自非贪生怕死之辈,你一家世代将门,更不甘被挟受制。你心中所系,唯其一人而已。”

    思澄言一抹苦笑,“陛下只需制此一子,臣妾必是满盘皆输。”

    寒轩波澜不惊,只唤了句“溪见”,便见那侧门轻启。

    门后,是那少年英将。

    思澄言不虞,会在这淑毓馆,这一抹竹影横斜里,再见那思人。当时那淡月良宵中,门内站的是纪厉翃疏,而他二人,只可歧路而别。

    思澄言未曾侧首相望,亦不见稍易容色,只是眉目微动,含喜含悲。寒轩暗叹,思澄言那夺人之姿,本该于逐轻身上得一个繁花似锦如火如荼,而非常居深宫,芳秾委地,绿暗红稀。

    “朕应允你二人,若魏穰氏安分守己,自你家中事毕,平安归来,便将魏穰氏外放锦都,你亦可得善终于内。”

    “谢陛下……”

    “不可!”

    逐轻扬声一句,思澄言眸中珠泪,终是决堤。

    “磊氏刁猾,你切不可轻信。你我二人,内外为质,扼喉抚背,终将是为人鱼肉,忍辱一生。你勿要管我,若得良机,兴兵起义也好,逍遥世外也罢,我绝无怨言。只望你,再不必过这见制于人,身不由己的日子。”

    逐轻一身素色囚衣,青丝飞乱,面中不甚洁净。而那一双眼,却炯炯如炬。

    “混账!”思澄言大喝一句,只急急俯首而拜,“陛下恕罪,魏穰氏身染狂疾,丧心失智,口不择言,有辱圣听。望陛下念其病弱,从轻发落。”

    寒轩不动声色,亦未曾看二人。三人一时缄口,只听得风过竹林,簌簌有声。而那穿林过叶声中,依稀听得,逐轻低低啜泣起来。

    “都是我无用。”

    “甘为戎首,锋镝天下,便是有用么?”思澄言抬首,嫣然一笑。满面泪痕中,亦见得其妩艳绝人,“陛下,容臣妾一句犯上之语,你我皆是无用之人,只是时运天命,略有不同。”

    寒轩轻嗤:“论运,许是朕更胜一筹。论命,朕尚不如你。”

    二人相视而笑,寒轩只道:“今日算是见过,若你二人还盼来日相见,便安于时命,思不出位,休教朕为难。”

    寒轩抬手,宫人便带魏穰逐轻离去,唯余二人相对。寒轩看得分明,自始至终,思澄言都未曾看逐轻一眼。

    “不敢看?”

    “少年骁将,豆蔻佳人。如今物是人非,不堪一顾。”

    寒轩看得那夕阳斜照,修修檀栾,只淡淡道了句:“来日可期。你且放心去,朕绝不食言。”

    自出淑毓馆,寒轩举目而望,可见不远的高处,那冷月轩上,景颜已玉立其中。

    一座小馆,半树晚樱,晴空丽日下,别有逸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