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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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见悄然入殿,面有难色,低声道:“陛下,已是五更,不时便要早朝,陛下何必自苦?”

    月知侍奉在侧,亦附和道:“国事为重,此处臣等必尽心侍奉。”

    寒轩留连一刻,只得离去。梁勋此刻安置于寝殿中,寒轩便移一只贵妃靠于东配殿,略靠了靠。

    此觉甚浅,待晨钟阵起,寒轩立时醒来。因未曾好睡,此时寒轩满面凄风,眼下两片乌青,亦无心梳妆,只略整仪容,便上朝去。

    自溢寒宫入曜灼宫,有条长廊。碧窗轻启,晨光穿户,鸟啭虫鸣。每行至此,晓风吹来,满襟生凉,便会忆及天阙。若安之不过少年绮梦,天阙则可相伴残生。寒轩明白,纵与天阙亦有离心龃龉,有弄权起疑,却仍可与此人牵萝补屋,细水长流。可他更是清楚,对他而言,余生安乐,如何比得上年少之时,那一眼惊鸿。

    寒轩心下了然,外人眼中,自己不过不知贞烈,欲壑难填,多情自扰。

    何须外人,寒轩自己心中,亦难逃自愧。

    眼见就要行到长廊尽头,寒轩稍止遐思,敛容正色,迎那山呼朝拜,入了殿中。

    方入殿,只一眼,便心头一紧:天若正冠朝服,立于座下,面中冷傲,如晴雪秋霜,望之生寒。

    天若未曾下拜,不过略行常礼。寒轩落座,道了平身,见天若来者不善,便欲先发制人:“公主难得入朝,不知今日有何见教。”

    天若一丝浅笑,如皓雪之中红梅初绽,面向寒轩,开口道:“不知陛下昨夜,可得沉酣安眠?”

    天若一语点破,寒轩心知不好,只如常道:“昨日端阳,欢宴畅饮,朕贪杯薄醉,适逢内宫略有琐事,便未成好梦。”

    “内官不利,不得保陛下无虞;朝臣无能,不可于家国尽忠。如此内忧外患,孤为皇亲正脉,如何敢不定倾扶危,匡国济世。”

    寒轩心事愈发不定,只强颜道:“内生枝节,本不足挂齿,朝中清晏,更无外患可言。想是公主多虑。”

    天若不以为意,只问:“不知瑄贵妃,近来可好?”

    寒轩听得其一针见血,便无心遮掩,坦然道:“贵妃素性刚健,早复旧如初。只是西南来报,思澄平病入膏肓,不过旦夕。贵妃牵肠挂肚,拳拳在念。朕恤其纯孝,准其归家省亲,一尽孝义。此事不过内眷家私,自与朝政无关。”

    “贵妃不过内室,然翊国将军,柱石之寄,亦只是陛下亲眷?”

    思澄言之事本不足为惧,绥安之事才是寒轩心头大患,见公主来势汹汹,寒轩只答:“而今刀枪入库,本固邦宁,兄长染疾抱恙,静修一时,亦当体恤。”

    “陛下岂知,思澄平身有反骨,当年急流勇退,便是怕功高盖主,为人清算。其远居西南,养息多年,家兵众多。放瑄贵妃归家,便如放虎归山,毫毛斧柯,将成大患。自古兵为邦捍,而今兵权旁落,军政难兴,无人保境息民。若生逆变,国中便将危如累卵。”

    天若言罢,朝臣间便大有不安,窃窃耳语,只扰得寒轩心烦更盛。

    “思澄平风烛残年,贵妃亦非虎狼之辈,公主无需过虑。”

    “□□定国,不容侥幸。陛下还是防微杜渐,未雨绸缪的好。”

    “依公主所言,当如何行事?”寒轩自知势弱,只得顺天若而言。

    “将军身退之时,权宜之计,将兵符交于陛下。陛下久居深宫,不习军务,若起贼祸,恐难善断。孤虽不才,少时亦随父南征北战,常在行旅,当为陛下分忧。为绝外患,孤请陛下虎符,领半数兵甲,从此坐镇辕门,以备横逆。”

    言罢,朝臣窸窣之声顿绝,殿中鸦雀无声,唯二人遥遥相距,暗流涌动。

    寒轩默然一刻,欲推脱道:“干城之寄,国之重本,兹事体大。朕当深思熟虑,不可轻许。”

    天若气定神闲:“孤今日所请,不过半数虎符,若国步艰危,则孤所请,怕不止于此了。陛下自当深思熟虑,孤明日再来。”

    自曜灼宫而返,寒轩早已汗湿重衣,心里交竭。

    溪见伴于身侧,亦生忧色,问寒轩:“公主此举,着实杀的人措手不及。”

    “明面上看,莫不过为逼绥安出山。不过其若未偿夙愿,亦可步步为营,谋得御座。”寒轩言语浅淡,却面有浓云,“他总不会亏。”

    “大将军离宫,乃因冷月轩之祸,此时公主借题发挥,臣下难免猜疑,几番乱流,皆是公主一手安排。”

    “龙脉嫡出,自是血性难改。”寒轩苦笑一声,“枝雨可有音讯?”

    “前日来书,道一路无事,不日便可到思澄氏家邸。”

    寒轩举目而望,看那澹景微阴,佳树盘珊,只缓缓道:“从今无计消闲日,新愁总续旧愁生。你我再无一日好过了。”

    言罢,二人皆是默然,只举步而去。

    然未行几步,便见青叡迎来。枝雨素来不出溢寒宫,领宫司内,除溪见,便是青叡当家。此时骤至,必有要事。

    寒轩方下朝,如出厉兽之肆,尚未纾解,便又生事端,自是不豫,故冷了容色,厉声问道:“又有何事?”

    青叡一板一眼,秉性未改,只讷然道:“朝露殿兴窃盗之祸,为宫人所查。臣下去时,贼人虽已不见踪迹,然其探囊胠箧,寝殿只如疾风劲过,一片狼藉。臣下清点之时,觅得此物,自知机要,便刻不容缓,承于陛下。”

    言罢,便有宫人举一木案,案上十数封书信,皆有年月,纸边发黄。寒轩信手翻看,立时大惊,只唤溪见同看,二人一时错愕,不知应对。

    “公主今日才入朝索权,便又生此事,必是某者有意为之。只是不知,此人是助朕一臂之力,抑或另有所图?”

    “此物真伪难辨,陛下不可轻用,怕是公主张机设陷,来日反咬一口,也可出奇制胜。”

    “你走一趟麟游宫与方略馆,取二人字迹比对。”寒轩凝眸道,“公主位尊势盛,宜友不宜敌。且事出突然,来者之意尚不得分明,若轻举妄动,怕另有他人,要坐收渔利。”

    自得此物,寒轩悉心比对,思虑再三,终是心中下了定论。翌日再入曜灼宫,寒轩严妆正容,一派雍容华贵,不比昨日颓唐。与天若遥遥相峙,正旗鼓相当。

    天若见寒轩有备而来,只直击要害道:“不知孤昨日所请,陛下可有决断?”

    寒轩安然自若,只道:“朕已命御医前去,研判将军病势,若将军体象有缓,不日便可回朝,则无需走马换将,兴师动众。”

    天若不意寒轩如此遁词,只答道:“军不可一日无帅,如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连中宫之位都不肯暂缺,怎于兵政,便延怠如此?”

    “近年櫜弓卧鼓,狼烟不起,且将军向来躬蹈矢石,人心所向。如今将军一病,便易将整军,只恐军心不稳,予人可乘之机。”寒轩面含霜色,言辞愈厉,“抑或公主早知,将军病势沉疴,再难返军中,才强请虎符,谋权益势。”

    天若闻言,眸中自不甘示弱:“陛下所言非虚,国中多年四海昇平,兵销革偃,多赖将军戍土得方。在外虽无兵戈之危,在内却时有急情。将军之病,便是因数次内宫之乱中,冲锋陷阵,为救陛下于水火,才致身心俱损,积劳成疾。陛下心中清楚,内宫生事,皆因中宫狂悖。如此祸水,欺君误国,居位乱政,折损英将,焉能不除?”

    事涉安之,寒轩便阵脚大乱,只驳道:“中宫一向深居简出,青黄沟木,何来蠹国害民之说?”

    “怕是陛下沉于声色,风云月露,为人摄魄钩魂,才一力包庇,姑息养乱。”

    寒轩登时大怒,只将案上书折,一挥而下,散落满地“朕本不欲声张,然这十数鳞鸿,如何教人不心寒后怕。公主口口声声道那思澄平素有反心,公主岂又独善其身?还不是鸿雁往来,阿党比周,同敝相济。众卿自可查阅,信中所书,连那魏穰闻道萧蔷之祸,亦是你二人妙计神谋。公主向来不问政事,此番求取兵权,到底是御敌杜患,抑或里勾外连,引绳排根,意在夺位?”

    天若拾起几封书函,草草翻看,一时张口无言。

    第45章 薪尽

    蜀山攒黛,峰留晴雪;簝笋蕨芽,遍萦九折。

    颠沛半月,终到西南故里。一路山川岩谷,层峦叠嶂,烟水一碧,秀色不改。

    自岘山帐下,一路戎马,至受命入宫,不过数年,思澄言只觉似已煎熬半生。再见那旧城故土,喧然名都,恍如隔世。

    思澄平久病深居,阖家移居城外祖宅,车架便未曾入城。道中相望,锦都繁丽,九衢明艳,处处香尘。那诗情奇景,艳花浓酒,笙簧不绝,皆似当年。只是故人寥落,光景自异,回首锦都,不过吟愁。

    车入乡间,见道边一棵红豆,亭亭如盖,乃旧时逐轻驻于锦都,亲手所植。只是当年学种相思子,而今思人不得归。

    天色灰白,细雨如丝。思澄言放下车帘,再不忍看。

    因是归家,思澄言着意妆饰,虽不及宫中华贵,好歹是望之绝尘。

    车到府门,门前早已跪了一地家众。思澄言早年丧母,父未曾续弦,嫡出唯其一人。家中兄弟,皆是庶子。故而脚边之人,思澄言皆不熟稔。其对思澄言,亦不过忌惮。

    为首者,乃异母兄长思澄哲。其恭敬道:“家父病势甚笃,缠绵卧榻,未得相迎,望贵妃娘娘恕罪。”

    思澄言不以为意,只问:“父亲人呢?”

    “在谢惑堂中。”

    思澄言唤众人起身,便扶淮清,向府院深处行去。

    天色阴沉,穿堂过院,见暮寒庭院,雨藏烟闭,一派萧索。思澄言一睹此景,不免心有伤怀。行经一处,见唯殿基焦土,不见屋室,便问身畔家人:“那本是父亲书斋,怎的没了?”

    “娘娘有所不知,家中莫名走火,孱颜斋不幸焚毁,一时未及修缮。”思澄哲答道。

    思澄言心下一抹隐忧:“何时之事,因何而起?”

    “不过半月前,那一日夜半时分,骤然火起,待家众惊晓,已火势半盛。事后查勘,亦不知因由。本意府中仆妇偷盗,火烛不慎,然细问下去,却无所获。”

    思澄言闻言不语,只默默挪步,倒是淮清于身畔低言:“如此萍踪无影,来去自如,倒与宫中数次波澜如出一辙。”

    思澄言微微颔首,不发一言,默然向思澄平所居谢惑堂行去。

    入了院中,见一切如旧,两棵家槐,停僮葱翠,绿云如盖,却只荫得院中愈发晦暗。推门而入,室内尚洁净,然自有一股腐朽之气,案中摆一只药碗,半碗残药,早已凉透。

    只一眼,思澄言已目中含泪,殷殷喊了句:“父亲,言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