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辛苦了。”最后想出不出名堂的本王只能干巴巴地这样回道。
皇帝并不在意本王的回应,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朕面对堆积如山的公务时就忍不住想,秦王是怎么处理这些事情的呢?”
本王累死累活这么多年,终于轮到皇帝体会到本王的辛苦了,本王面上不显,心里却高兴得把杯子里的凉酒都喝了,然后本王仍旧一脸沉着地回道:“一件接一件罢了。”
皇帝听了我的回答不说话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本王半晌,然后说了一句更意味深长的话:“朕有时候真的会以为秦王是忠君爱国的良臣呢。”
这话本王没法回,说自己是,会被认为是不要脸;说自己不是,不就承认自己是奸臣了吗?而且皇帝说这话很明显表示他一直都认为本王不是什么好东西。
皇帝说完又给本王斟了一杯酒,本王没有再去碰,本王“三杯倒”的名号不是吹的,已经喝了两杯了,再喝绝对倒,而且本王感觉皇帝马上就要放大招了。
果然皇帝放下酒壶后就开口了:“秦王不在的这几天,有人向本王呈递了一份密报——”
皇帝说到一半顿了顿,然后才道出下半句:“是关于秦王谋反的证据。”
谋反?本王被吓了一跳,诧异地抬起头去看皇帝。皇帝也在看本王,而本王看到一双黝黑深邃的眼,里面的幽冷让本王打从心底发寒。
本王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只是一场单方面的通知,而皇帝早在心里有了决断。
虽然知道皇帝要整治本王,但该表明的态度本王还是要表明:“对此臣一无所知。”
皇帝拍了拍手,有人送上来几封信件。本王注意到送东西来的并非宫人,而是全副武装的侍卫,看来本王今天是出不了宫了,那就先看看皇帝怎么说吧。
皇帝拿起一封信件递给本王:“这是一个立羽的组织,他们在暗中筹划造反,拥立秦王为皇。”
“立羽”合而为“翊”正是本王的名。急于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本王接过信件拆开迅速扫了一遍,但一封信不足以揭示全部真相,本王又拿起木盘里的其它信也拆开读了一遍。
看完信后本王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事,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毒唯害死人啊!
“臣并不知道他们。”本王苍白地辩驳,但这句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谁会相信一群不认识的人会只凭对本王的狂热信仰便要立本王为皇呢?说实话,要不是本王知道毒唯粉这种存在,本王也不会相信。
戳破窗户纸后皇帝的神情也没那么和善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秦王明明三个月前才接见过他们组织的首领。”
对于皇帝的这句话本王哑口无言。本王每天接见的人太多了,大小官员、各地学子、往来商户,如果有人伪装身份混在其中,本王也未必分得出来?
但皇帝不会相信这样的解释。说实话,本王觉得有些憋屈。
皇帝明显把本王的沉默当成了心虚,他继续质问:“秦王还想解释什么?”
这件事本来已经不是本王解不解释的问题了,而是皇帝愿不愿意相信本王与此无关的事。本王叹了一口气:“此事陛下已经有了决断,又为什么问我呢?”
皇帝抿了抿嘴角,神情透露出细微的不悦。或许他意料中的本王可能气急败坏地辩驳,也可能诚惶诚恐地求饶,但总之不会像现在仿佛看透一起却逆来顺受地什么也不说。皇帝像是全力一击打在了空气上面,所以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不高兴起来。
“将秦王押入天牢。”皇帝的声音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他鼓起来准备讨伐本王的劲儿,泻了个一干二净。而本王在被压下去的路上也看到了守在拐角后面的御林军,本王这才发现皇帝给本王准备的阵仗还真是大。
就这样,在小年前七天,本王锒铛入狱。
☆、第 5 章
刑部大牢里冷得像冰窟,墙就像是纸糊的,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钻入本王的骨缝。
本王想不通,明明三面围墙的天牢是怎么做到四面透风的?
狱卒们自然不会给犯人准备什么高床软枕,所以在这只有一张石砌草铺的床加一张桌子的标间里本王手里可以御寒的也只有身上的一件狐裘而已。
本王又忍不住感谢起锦绣的贴心。
唉,也不知道锦绣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本王被关起来了。
如今的形势对本王十分不利,本王已还政于皇,现在无权亦无势,本以为皇帝会因此放下对本王的猜忌,但没想到他也从头到尾都看本王是乱臣贼子。
本王于权斗一道着实生涩,唯一值得一说的也就一点治国的手段,不过其实在这上面上面本王也没什么天赋,有的不过是勤能补拙。如今皇帝要处置本王,本王也没什么还击的手段。
因为忙着进宫见皇帝,本王晚饭都没有吃,只在御花园喝了两杯冷酒,如今冷静了下来胃就忙不迭地抗议起来,因为常年的作息不规律这个家伙越来越娇气,稍微有一顿没按时吃或者吃得不和它胃口就和本王闹脾气,这不,又开始了。
本王压着胃哀叹:“老兄啊,如今我们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懂事一点,不要再折腾我了好吗?”
事实证明本王的胃并非什么通情达理的存在,在本王说完之后它反倒变本加厉地控诉起本王。本王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但是五脏庙起了火谁还顾得上脸。
就这样疼了半夜本王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临睡前本王忍不住想:这牢房里的草,真潮。
就在天光刚大亮本王还晕乎乎的时候,皇帝来了。
说实话他能到这个地方来本王着实意外,因为头昏本王连礼也没顾得上行,所幸皇帝也没计较,他先是扫了牢房的环境一眼,然后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很不满意。
一看皇帝就是没下过基层的人。
在与本王大眼瞪小眼一会儿之后皇帝先开口了:
“今天一早便有大臣来求朕放了秦王,甚至不惜以命为秦王担保,秦王作何感想?”
皇帝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也是,前脚才下了旨后脚便有人来说他做错了,这不触皇帝的霉头吗?就算是包子也有两口蒸汽,何况皇帝不是包子。
本王还没吃早饭,饿了一天一夜的本王其实不是很在乎皇帝高不高兴,但本王却不得不在乎的被他的心情影响的他人的命运。
说实话,这个朝堂上看本王顺眼的没几个,会为了本王和皇帝呛声的数来数去也就大将军和本王的那几个傻门生了,本王猜不到具体是哪一个,但是心里却半点都没有为此高兴的想法。
栽在本王头上的罪名不是贪污也不是腐败是谋反!这种在统治者眼里最罪不容诛的罪名,谁求情谁遭殃。
如果是大将军还好,皇帝要倚仗他,他又和皇帝君臣相得,最多斥责几句便算了,但要换了本王的门生们,很可能就要来陪本王吃牢饭了,或者更糟的是先帮本王去地下探路。
在本王用糊成一团的脑袋忐忑思索的过程中皇帝一言不发,他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直勾勾看着本王,似乎非要等本王给出回复来。
而本王现在的状态实在没心力应付皇帝了,于是本王敷衍地回道:“本王十分感念同僚的关爱之情。”
这一开口本王吓了一跳,一晚上没说话,本王的嗓子什么时候这么哑了?
皇帝明显也被本王的声音惊到了,他用一种疏离中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本王,似乎是在担心本王死掉。
不过皇帝看了看应该觉得本王似乎除了嗓子干哑便没有大碍,于是他继续问道:“秦王觉得自己当得起他们的这番信任与支持吗?”
你当得起他们的信任与支持吗?
这句话本王好像在哪听过,是在出兵西戎的时候?是在开互市的时候?还是在反腐倡廉的时候?
本王当不当得起?这话实在不该本王来回答,是他们将信任托付给了本王,而本王只有咬牙坚持下去,哪怕前路尸骸遍地。
本王这样想着,好像也这样说出口了,然后本王听到了长久的静默。等本王再看向皇帝的时候他一脸复杂地看着本王。
“所以,你对‘立羽’的那些人也是这样想的吗?”皇帝这样质问本王,声音比天牢午夜的风还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嘲讽又无奈地笑了一声。本王根本不认识那群人的话已经说过了,本王不欲再重复,而出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心理本王也不甚在乎皇帝的反应。
皇帝与本王之间没有什么闲话好说,所以他在盘问本王却无所得之后,冷着脸拂袖离开了。本王在他身后有气无力地来了一句:“恭送陛下。”
本王是感冒了,等到咳得胸发疼的时候本王才意识到自己今早以来的头昏是因为感冒的缘故。
本王叫来了狱卒,让他去给本王请大夫,狱卒说了句“你等着吧”便走了,然后本王等了一天也没见他回来。
本王知道这事儿是没成,不过本王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本王强撑着吃了几口难吃至极的牢饭,然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本王是在啜泣声中醒来的,天还是黑的,本王看到锦绣坐在本王的床头哭,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都哭得肿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本王这样问锦绣。本王的喉咙发干,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像是要把喉管撕开。
“妾身去求了大将军,大将军又去求了陛下。”锦绣哭成了泪人,她估计也觉得本王朝不保夕了吧。
虽然本王命悬一线,但本王着实见不得锦绣哭的样子,本王用拇指抹去锦绣的泪珠:“别哭了,你哭坏了身子本王就真的罪大恶极了。”
锦绣待本王至纯至善,十年一日,本王早已将她当做亲人。
锦绣一副惊魂初定的样子:“王爷方才烧得吓人,妾身还以为王爷——”锦绣因为忌讳没有说出下半句话,但本王明白她的意思。
锦绣好不容易进来一趟,本王不能在儿女情长中浪费时间,于是问起如今的局势:“外面怎么说。”
锦绣关心本王,自然也没少去打听,听到本王这样问也竹筒倒豆子般地全说了出来:
“他们都说王爷要造反,以御史大夫为首的大臣们想让陛下杀了王爷,而大将军与江大人他们则极力在为王爷周旋,陛下现在还没表态,只说要抓到其它的乱臣贼子先。”
锦绣口中的江大人便是我的门生之一了,虽说是本王门生,但实则还大本王好几岁。
他唤江岳,是举孝廉入的仕,但上品无寒门,他出身微薄,一身材干多年下来却依旧在小地方经营。
那年本王欲进行土地改革,推行“摊丁入亩”将人头税改为土地税,他管理的岷县正好是试点之一,虽然这场改革最后不得不作罢,但本王因此结识了江岳,后将他逐步提拔为户部侍郎。
因为本王他没少在背后被骂趋炎附势,但实际上他的职位比起他的功劳只低不高。
他未在本王这里受过太多的恩惠,反倒是因为本王树敌众多,没少受排挤和连累。如今又为被冠上造反罪名的本王说话,估计又免不了受责难。不过这也着实符合他一根筋的性子。
如今情势谁为本王说话都定讨不到好。
大将军性情爽直仗义,又与本王多年交情,若本王让他袖手旁观他定要生本王的气,而他身份地位又在那里,皇帝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动他,本王倒也不担心。但江岳本王却不得不为他多考量。
于是本王让锦绣带了几句话给江岳,大约就是让他稍安勿躁,韬光养晦,静待时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