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青青微笑,淡淡的看着窗外烟波红霞,水天一色,“她的手指有浮肿,而且指甲里面还有一点红色的胭脂,这种胭脂时汴京铜雀楼卖的,只此一家,遇水不融。”
“我见过这种胭脂。”李方唐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声音破空传来,温和得接近淡漠的声音,柔中带着沉静。他仍旧没有睁开眼,唇角微微一勾,淡道:“浴红衣。涂到女人颊上可以三月不褪,颜色柔媚,既不奢华又不放荡。我以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女人才会把胭脂弄到自己指甲里。”
柳宿长睫一瞥,讥诮道:“你倒是了解女人。”
李方唐微微一笑,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伸出了手指,那双手白净修长,在微熹的光影下显得分外不真实,“青青,帮我个忙吧。”
“我?”绯衣女子缓步走来,李方唐唇角一勾,白衣一拂,已揽着原青青的腰坐在自己腿上,柳宿瞠目结舌的看着李方唐眼底那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的手指抚过青青左颊,指尖一片酡红,原青青双目睁大,面上一抹潮红,双手不知道该搁在何处,李方唐缓缓抬眸,只有原青青看清楚了,那双眼睛里的一抹转瞬即逝的犀利的神色,仿佛一柄被尘封已久的神兵神光乍显一样的森寒如铁。他低下头去,一头青丝在她腿上四散如飞花,她只觉手上蓦然变暖,李方唐已然重新抬起头来,温颜微笑。
“好了,你看看,自己指甲里面是不是有胭脂。”
原青青怔了许久,才一下从他的膝盖上跳下来,然而她在再次探寻那双艳惊红尘的眸子的时候,一切又重新归于了深潭一样的死寂静谧。
她了苍白的双唇,才低下头去看自己手指里的确有一抹殷红的色泽。然而,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李方唐等待解释,不茫然,只是愕然。
柳宿早已不耐烦了,朗声叫道:“你!你方才做了什么?青青指甲里,为什么会有胭脂?”
“咳咳……”李方唐用衣袖掩着口道“青青,李某抱歉。”
“你这个笑面虎,你,究竟在抱歉什么?”
他长睫微斜,瞥了一眼柳宿,低声道“房中之事,你还不懂?”
柳宿剑眉微蹙,只顾“你你”的叫喊。但是突然之间又沉默了,因为他听明白了李方唐的意思。看到柳宿神色变得越发深沉,李方唐柔声一笑道“如果这是件他杀案的话,凶手不是赵格非就是传闻中那个姘夫,你说对不对?”
柳宿闭了眸,沉默半晌,方才幽幽的叹了口气,缓缓道:“方唐,今晚你陪我走一趟。”
他轻挑剑眉,笑着哼了一声:“哦?”
柳宿若有所思地望向房柱上的蟠龙吉祥纹,点了点头“如花夫人那里毕竟有蛛丝马迹,况且,这院里的陈设也太离奇了些。”
水落石出
那一晚柳宿和原青青各怀心事,却谁也没有说出口。只有李方唐一个人对月独酌,天河绚烂,星空浩淼,茫茫苍穹广袤而冷寂,在这一方天地里显得阴森而诡谲,看着那几颗孤星的冷寂辉光布满远方线一样的天际,他忽然敛眉冷笑了一下,那笑里竟使含着无端的苦涩的,秋夜无心,人心难测,他只求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却总是想起那寂寥的前尘旧事,总是把世事看得太过明朗,自己心里苦。
他喝酒从来不醉,千杯不醉,那是因为不想醉,但是这个时候,孑然一身的趴在酒桌上,真想醉一场。一念及此,李方唐又叹了口气,心里推想再三,也该随柳宿去查案了。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方才要拂袖站起,却被一只手又按了回去。
“你怎么喝成这样?”柳宿皱眉问“我带你去卧房吧。”
他柔声一笑道:“阿柳,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该你操心的不操心,碍你事的人倒是想得很周全,我若是你,便就此不管我了。”
柳宿非但不生气,反而扬眉,勾唇一笑道:“你还知道你碍了我的事?”
德府内院,秋叶坠落,满目雪白的孝服,德王爷因为没有胃口,所以让早早让传膳的去休息了,现在这个时辰院子里也没有人。
李方唐站在柳宿身侧,长风袭来,他们的衣袂被笼罩在清冷雪白的月光下,衬着衣袖翻飞,更显阴森。
“今天你来得时候盯着院子看了很久,是不是这里不太对?”李方唐侧目问柳宿,柳宿却静静地注视着这草木扶疏的夜景,惨白的月光一泻倾城,淡淡的朦胧包裹在满目的九曲回廊阵中。
黑衣男子缓缓勾起唇来,左手扶住李方唐尚且不太稳的肩,淡淡道:“今天上午来的时候我们走了很久才到落花小筑,而且路程很曲折,后来我回程的时候仔细留意了一下,这个阵叫做九曲回廊。多年前江湖上叱咤风云的‘无双公子’李双双文武双全,风流倜傥,起初一招‘指间砂’名扬天下,后来独创《逆风大法》横扫中原武林,无比声势烜赫,但是何谓逆风,便是玄门中所说的,施术便会对自身有所反噬,越是厉害的术法,反噬自然更加厉害,这种现象被称为逆风。
逆风大法虽然可以说是天下无敌,但对自身的损伤太大,容易走火入魔而心智不受自己所控,无双公子想必是因为这个原因性情大变,而在一夜之间杀光了江南琅邪山庄上下四百口子,引起公愤,但是天下无敌的少年公子没人敢挑战,众位武林前辈们商量着,觉得只有九曲回廊阵可以困住他,这是上古便失传的密法,传说是周王亚父姜子牙记载的,但是论起阵法术士之类的,只有灵鹫山顶无痕祭司可以驾驭,当时据说他自愿下山,施展的便是九曲回廊,无双公子经此一役身受重伤,后来便失踪了。”
李方唐与柳宿并肩而立,闻言微微一笑,柔静婉转,“那么,你相信么?”
“什么?”柳宿侧目看他,“相信什么?”
他雪袖微扬,淡淡道:“那位无双公子,真的,无缘无故杀了四百多人么?”
李方唐笑起来恍若夕阳酡红了的沧桑倦怠,但是柔静皎洁得仿佛九天之上的孤鹜,朗月,清风划过,便有一种宠辱不惊,雪落如梅的从容。柳宿微微一怔,他问话的时候眼睛里流淌着一层薄薄的辉光,冷寂璀璨,让人心下竟然有些不忍。
他心头一动,竟下意识的握住了他的手。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他,李方唐却蓦然展颜一笑,问道:“照你这么说,这个九曲回廊煞是厉害,一来这凶手怎么会布,二来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柳宿闻言,扬眉看了他一眼,硬生生的道:“老子可是灵鹫山无痕祭司的弟子,若是看不出来这个,真应该用红莲之火自焚!”
李方唐有些诧异,但是仍是淡淡的眼神,也不多问,只笑道:“你要是不会解这个,就直接拿红莲之火自焚吧。”
柳宿看到李方唐扬着眉看他,浅笑倩兮,竟然有一种被隐藏得很深的气韵徜徉在眉宇间,绝代风华,他吓了一跳,李方唐是一个很平常的人,但是他却突然想用这个词形容他。
半晌,柳宿问道:“方唐……你方才,可是伤心了?”
他惊诧的望着他,反问道 :“何出此言?”
月行中天,柳宿望着他因为醉酒微红的侧颊,柔声一笑,“因为瞎子没有眼泪。”
李方唐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我从不知伤心为何物。”
当下他涩然一笑,用力的回握着柳宿,柳宿领着他踏入德府的院落中。月色惨白如霜,朦胧疏离的光芒笼罩在满目的假山池沼中。
柳宿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蓦然间眼神凝聚,一抹雪亮的冷冽光芒从眼瞳中划过,他骤然挥臂上挑,长发飞扬,刀光如雪,雪色冰冷,映衬着满目的凄厉景象,他一把环在李方唐腰间,足尖微点,闪电般向上一跃,只在须臾之间,面前的重重假山都爆炸了,火花四溅,艳丽的大火蓦然间熊熊烧起,光芒照亮了李方唐恍若琉璃的眸子,他似乎蓦然间痴了,呆呆的看着大火熊熊,脸上一片清冷的热度,寸寸吞噬着假山,他的手指突然很冷,身上也很冷,九曲回廊,九曲回廊……这是九曲回廊……那种阴狠的术法,可以让人彻底崩溃的术法。一念划过,他立刻转身窝在柳宿怀里,闭上双眸,手臂绕上他的脖颈,柳宿一直凝神施咒,等到所有的假山都爆裂之后,他才缓缓站到地上,看到李方唐抱着他,诧异了,而后眼眸里蓦然间潜藏了些许深邃的东西,
他故意扬起声音,朗声道:“老子就说,小白脸最没胆了,吓死你算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搂住他,李方唐真的很瘦,那素缎白衣之下得身体不知道如何羸弱,他等着李方唐抬头,他就抬头注视他,那种感觉很悲伤,很迷茫。方唐的眼神淡的没有感情,但是他觉得他很难过,他希冀着那双眼睛里重新注入一些重要的东西。
柳宿抬起左手抬起他细白的下颚,眼神凝聚,蓦然骂道:“你犯病啊你!”
李方唐笑了笑,眼神放远,声音略略有些飞扬跳脱,“可不是犯病么,病了二十几年哩。”
李方唐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所有的事不是巧合,九曲回廊……更不是巧合,它又出现了,以一种安静的姿态再次出现,没错,九曲回廊有两种,这只是前一层,大概是施术者没有能力使出第二层吧,那种东西,只有无痕才会,真正的九曲回廊,只有用死亡来破解,所以,李双双早就死了,他宁愿自杀也要保存自己的尊严,中原第一高手的尊严,逆风大法创始者的尊严,再风流倜傥,也不会滥杀无辜的尊严,那种孤傲冷寂的尊严。
他苦笑,走在柳宿身后,看着他黑衣翩跹,在院落中走了很久,但是每一步都很谨慎,生怕走错一步,最后他走到池塘边上,双指一并,金光倏然间溢出来,顷刻间便将滚滚清泉分成两边,冷水越滚水花越大,逐渐李方唐眼前一片水雾,将柳宿包裹在其中,只有那一指金光一直高高悬挂在水流上方,漫天漩涡接连而舞,围绕着一袭黑衣如雁,长发如锦。
骤然间一声清喝,李方唐觉得周身站立不稳,眼前的一草一木居然都开始移动,柳宿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握住他的手臂,他身后景象连绵,最终定格,居然和方才没有半分区别!仿佛看出他心中的疑虑,柳宿扬手拿着一个盒子,精致的紫檀木盒,还留着女子身上的馨香。
“方才在池塘下面找到的,看起来用了如此复杂的术法就是为了隐藏这样东西,另外,我想不出除了无痕还有谁会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