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我不记得了。”
“是……”虽然知道接下来的话很容易让人误解,但易向行还是如实说:“在我的梦
里。”
微微有些诧异,但师从恩还是保持了温柔的笑容,“坐下来慢慢聊吧!”
就这样,易向行重新坐回沙发上,第一次对别人坦诚了他的奇异梦境。
“……后来,妹妹把我叫醒了,我才知道那是一个梦。”重新回忆噩梦的内容,易向行
有点不寒而粟。他怕师从恩以为他是瞎编的,于是再三强调说: “我发誓,我真的在梦里
见
过你!你在那家精神病院当医生,还给我做了手术。那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
“梦境其实是现实生活的一种投射。很多时候,梦里清楚知道或记得的事情,清醒时未
必有印象。但这并不代表那些内容是凭空想象的,它很可能属于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什么意思?”
“比如你刚才说定向多靶点损毁手术,那是我参与过的一个研究项目。我曾经在杂志上
发表过一些关于它的文章。也许你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只是你记不起来了。”
说着,师从恩从办公桌里找出一本杂志,递给易向行。杂志里果然有关于手术的介绍,
还有一副师从恩穿着医生袍的照片,模样与梦里别无二致。
“我不知道。”师从恩的推论好像有点道理,但易向行不记得自己接触过这个杂志。
“你是在产生幻听之后,才做的这个梦。很可能是幻听带来的压力造就了它。”
“那幻听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
“你又想说是压力对不对?”易向行先是讪笑,随后咆哮道:“每次都是压力在搞的
鬼,哪里来的那么多压力呀!”
没有反驳,师从恩静静地看着他。
易向行的满腔怒火就像投在了湿柴上,半点火星都没溅起来,不一会儿就熄灭得干干净
净。
等他冷静了,师从恩才轻柔地问道:“幻听的事在你做了噩梦之后,还有再发生过
吗?”
“没有。”
“那你今天过来,是因为……”
“我产生了幻觉。”
无面人的事已经快把易向行逼疯了。倾诉无门,他才想到要找心理医生看看。
“什么样的幻觉?”
“一个月前,我发现我周围的人突然没有脸了。”
“没有脸?”师从恩不明白。
“就是他们的脸,只剩下一张面皮,五官全都萎缩了!”
“萎缩到什么程度?”
“几乎什么没有了。”
“所有的人都这样吗?”师从恩拿起笔,开始在记事薄上做记录。
“除了我的家人,我妹妹的男朋友,还有她的一个同学……和你。”
没想到自己也包括在内,师从恩微微有些诧异。
那么多人都认不出来,却独独可以认出师从恩,易向行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并没
有让他心里好过一点,“就这么几个我能认出来。其它的全都没有脸。你能想象每天看到那
些无面人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是什么样的滋味吗?已经快一个月了……”
无法再详细叙述下去,易向行欲哭无泪:“我是不是疯了?”
师从恩放下笔,回以温柔的微笑,“你有没有去医院做过全面的身体检查?”
“没有。”易向行摇头,疑惑道:“有什么病会造成这种幻觉吗?”
“这个应该不是幻觉,但它的确是一种病。医学上称这种病症为面孔失认症。”
“面孔失认症?”
“大部分患有这种病症的患者,问题不在于看不见别人的眼睛、鼻子或嘴巴,而是当他
们看到那些脸时,分辨不出差异性。”
“这种病能治吗?”
易向行满怀希望,师从恩却十分遗憾地回答道: “医学界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人的大脑
究
竟是如何感知面孔的。只知道这种感知能力有一部分是与生俱未,而且牵涉大脑的多个部
分。通常,发病是因为脑部缺损。我建议你先去做一个身体检查,确诊一下。”
“既然不能治,那还有什么好查的?”
“话不能这么说。虽然无法完全治愈,但可以尽量改善。通过训练,让你多记住一些面
孔也是好的。”
“如果我不训练,将来会不会连现在仅有的几张脸都记不住了?”
“有可能。”
易向行有点想哭。这样的结果,比疯了好不了多少。他才刚从学校毕业,正在踏入全新
的人生阶段。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
合上记事簿,师从恩开导易向行说:“看开一点。就像塞翁失马,有时候好事不见得真
的好,坏事也不见得会一坏到底。”
“说得好听。难怪你还能从这件事里看出什么好处来鸣?”易向行嗤鼻。
“至少它会让你更加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东西。”
“珍惜又有什么用?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认识……我……”
“认不出他们的脸,并不代表世界末日。你还有其它方式可以分辨他们。声音、动作、
发型、衣着,只要你有心,总会认得出来。如果万一真的一点都认不出来了,他们也会认得
你呀!”
“我……”
“就算你对自己没信心,也该对你的亲人有信心才是。”
师从恩的声音和风细雨,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但就是在这样平静的声音里,易向行
好像找到了一种支撑。感觉她正拿着粘合剂,一点一点修复他的精神碎片。
“谢谢。”
“不客气。”
“你能陪我去医院检查吗?”
易向行的要求让师从恩愣了愣,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心理医生份内的事。
知道自己唐突了,易向行连忙改口说:“我只是随便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