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ee周开怀大笑,拍着单竟深的肩直说:“竟深这个建议好……”他上下打量了简济宁一番又道,“简老板,你这宝贝儿子无论人还是蛋糕都是秀色可餐哪……”
Josee周向来口无遮拦,这在香港商圈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他的那句“秀色可餐”仍是让简耀东简济宁单竟深三个一起变了脸色。简济宁无奈地睨了单竟深一眼,显然是有些埋怨单竟深先挑起了这个轻佻的话题。单竟深却并未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有什么错处,觉得不痛快只因为一句话,只许周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他单竟深挑逗简济宁几句可以,但若是让别人也有机会这么做,就好像是侵占了他的个人权益,让他极其不爽了。
可能是想到简济宁刚才也是为了替他解围,简耀东没有任由Josee周再说下去,笑笑地转了话题,把身边的几个大商家介绍给了简济宁。简济宁极为得体地与他们见礼,含笑点头,话却不多,所有的应酬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比平时,任何场合都留心着结识的新旧朋友,从他们的对话中尽量榨取商业机会和资料。胃痛是原因之一,但与单竟深在几个月后再次会面却是更为要命的理由。简济宁知道自己这几个月来对单竟深的思念已经太过超出正常状态,到了“不正常”的水平,却并没有料到单竟深对他的影响力竟是如此巨大,让他完全无力招架。这重认知,无疑是让简济宁极其惶惶不安,甚至是无比恐惧的。若是让单竟深知道了这些,他会感动?吃惊?抑或不屑?想起数月前他曾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简济宁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一仰头把整杯香槟都咽了下去。然而,疼痛的胃部根本就承受不了酒精的灼烧,简济宁猛咳了两声眼睛再次红了起来。戴过眼镜的都知道,眼镜的镜片只要一碰到热气就会雾蒙蒙地让人什么都看不清。简济宁手上这副号称某某名牌防水隔热的产品效果却也并没有好上太多。于是,很快他就不得不摘下眼镜一边抹去镜片上雾气一边仰起头努力止住无声无息的眼泪。
一个摘下了眼镜,红着眼眶眼睛水汪汪的简济宁,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擦眼镜忍眼泪。到了这个时候,即便单竟深再怎么不痛快也阻止不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深切意识到简济宁的确是非常地“秀色可餐”这回事。
晚宴结束,简耀东仍在继续今晚对简济宁的格外青眼,在另两个儿子苦苦压抑的妒忌猜疑下他把简济宁单独叫进了书房。
在书房里坐定,简济宁伸手给简耀东和自己分别倒上一杯普洱,问:“爹地还有其他的事要吩咐?”
简耀东看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简济宁一会,忽然笑了起来。“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简济宁有些茫然,问:“爹地指的是什么?”
“你今天,叫你大妈……妈咪?从小到大,你从没有这么叫过。为什么今天会改口?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简耀东意味深长地望着简济宁。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一点猜到了简济宁的心态,但他却并不希望济宁真是那么想的,为了形势所逼而改口,他不喜欢。
听简耀东有此一问,简济宁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等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其实……早应该改口的,是我自己想不开罢了……我一直以为妈咪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到现在才渐渐明白,无论我怎么努力,她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再回头了。”简济宁勉强让自己笑了一下,“今天听到Gloden说那句话,我以为我会心里很不舒服。可不知为什么转身见了大妈就很想叫她妈咪,这才意识到,到了今天,对妈咪的那种感觉,思念,真的已经过去了。大妈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替代了她的位置。所以不管信不信命,信不信上帝,有时候真的不得不要让自己想得开一点。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可能完美无缺,谁都一样。”
简耀东听了这番话便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慢慢地伸手替简济宁抹去眼角的泪痕,宽慰地道:“你能这么想,爹地就安心了。”
简济宁没有做声,只听到自己的心,如冰晶慢慢碎裂,一片一片地,支离破碎。“那么爹地呢?”他令自己抬起头直视着简耀东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恶虐的弧度,“爹地还想不想妈咪?”
简耀东一下子被问住了,许久才挥挥手令简济宁自行离开。简济宁并无异议,他并不期待简耀东的回答,无论这个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都不是他所想要的,更不是他所能承受的。而真正应该关心这个答案的,简济宁相信会另有其人。
临睡前,简耀东将简济宁对他说的那番话如数告诉了郑锦慧,心满意足地道:“锦慧,你做得很好,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郑锦慧显然绝不会如简耀东一般乐观,这些年她是怎么待简济宁的,怎样遮住简济宁的头顶让他不见天日,简济宁又怎样被自己和自己的儿子济英一步步逼到崩溃屈服顺从,没人比她更清楚。能想象一个人会真心真意地感谢感激感恩害自己到万劫不复的仇人吗?郑锦慧心惊不已,可她却绝对不能揭穿简济宁的谎言,反而要配合简济宁把这段谎言完美团圆地继续下去。而简济宁无缘无故地要撒这个谎却又让郑锦慧担心之余更感觉有些捉摸不透,因此表现在脸上也就有点不太自在。
“怎么了?”却是简耀东注意到郑锦慧不自在的神色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郑锦慧越想越恐怖,只道,“济宁这孩子……我真是从小就看不透他。总是不说话,惯于沉默,你甚至不知道他下一步的反应会如何。那样的让人捉摸不透,令人心悸。”
“捉摸不透?”简耀东斟酌了一下这个用词心头不禁微微一动,有些惆怅地说着,“是啊,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就像他……”
“就像他亲生妈咪一样,是不是?”郑锦慧冷着声拉下脸来,醋意泛滥。“今天Gloden的那句话、济宁的那番话都让你心猿意马了,是不是?”
五分钟后,简耀东跳下床,摔门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章的标题应该是“各自的黑化”或许会更好点,爆!
目标:简济霆
“我的计划是与简济霆结盟,拆简济英简济宁的兄弟档。”从庆祝会上回来,单震洋问他的打算,单竟深是这么回答他的。
“目标明确,但知道要怎么进行么?”单震洋的问话却很务实。
“简济霆在简氏孤立无援,若是我肯暗中出力推他上位,只怕他求之不得。”单竟深却并不担心简济霆会不愿配合他的计划,除非简济霆肯打消念头不与自己大哥争简氏。而这,又是绝对不可能的。
单竟辉仔细想了想简济霆在简氏的位置与平日的行事作风不禁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事大有可为。“简济霆心思浅薄目光短浅,的确易于掌握。但简济英和简济宁这两兄弟一向是简氏的黄金搭档,要做手脚只怕并不容易。”
“这两兄弟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亲密,简济宁对他大哥只怕早就已经忍无可忍。之所以到现在仍乖乖听话受他控制,我想简济宁一定有什么把柄捉在简济英的手上。”单竟深满不在乎地说着。
“大哥的意思,是要帮简济宁摆脱简济英的掌控?”单竟辉颇有些好奇。
“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把柄,怎么帮得了他?”单竟深却只是冷笑,经验告诉他简济宁这种人帮他只会害了自己。“这对兄弟矛盾重重,简济宁的心态又很有问题,只要再加一点外部压力这种联盟自然会解体,不需要我们操心。”而简济霆,正是单竟深要创造的外部压力。等简济霆强大到能够威胁到简济英的地步,再加上少许的“误会怀疑”,简济英自会如单竟深的意自毁臂助,完全不需要单竟深自己亲身上阵做这恶人的。
“你别忘了外部压力也可能让他们更加团结。”单震洋轻声提点他另一个可能。
“但如果简济宁知道他除了他的大哥之外还有别的选择,他就不会那么坚持了。”单竟深笑地很是意味深长。
单震洋沉默了一会站起身,道:“既然这么有把握,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说着便离开客厅安心去休息了。
却是单竟辉看了自己的大哥一会,低声问道:“大哥,简济宁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单竟深楞了一下,随即便无所谓地笑了起来。“问这做什么?难道我跟他之间还能有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单竟辉显然并不满意单竟深的回避,疾言厉色地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有喜欢的人,我一定不喜欢他欺骗利用我对他的感情。”单竟深刚想说话,单竟辉又补充道,“大哥,虽然说商场如战场,想赢就要兵不厌诈。在商场上你可以利用任何东西去赢,但是这任何东西绝对不包括感情。不要用感情去算计权势,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鬼蜮伎俩,永远不会长久。”
单竟深愕然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弟,这还是竟辉第一次如此不客气地跟他说话。“竟辉,你想太多了。”
单竟辉有些无奈地摇头,他知道大哥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可他又能如何呢?一个外人、一个自己大哥,亲疏立现。只希望在商业上眼光精准的简济宁在感情上同样能带眼识人吧。
简耀东却觉得,自己那个眼光精准的儿子简济宁在升职为简氏的运营总监后胆气也足了不少,居然敢在常会上质疑简氏一贯的运营模式,甚至可说是简氏的商业理念。
事情的起因是济霆交上来讨论的一份计划书,他要在泰国普吉岛新开辟一条旅游线路。谁知却被简济宁一票否决。
“太急进!”简济宁是这么评价简济霆的计划书的。“无论是选择开辟这条新线路的时间,或者……你想在半年内完成这件事,都太急进,完全不可取。”
简济霆不悦地撇撇嘴,反驳道:“急进?我可看不出来。普吉岛是泰国著名的风景区,客源根本不需要我们担心。难得广北航空公司愿意承让,基建工程又都搞得七七八八了,我们简氏只是做一点收尾的工夫,半年内完成投入运营根本不成问题。”
听简济霆如此一说,简耀东本人也颇为意动。仔细翻阅了一番简济霆的计划书,广北航空公司的确已做完了至少70%的事务,割售的价格也十分合理,的确是门好生意。可还未等简耀东出声发表意见,简济宁已经清清楚楚地例举不同意这项计划的理由。“全球金融危机,泰国又刚刚政变,现在的大环境这么差,你所说的客源我完全不抱希望。普吉岛真有那么好,广北航空也不会让出来。尤其广北航空公司在业内一向声名狼藉,他们能做出多好的基建工程来?只怕济霆你这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他把那份计划书随手扔到一边,慢慢道,“如果你真想做,就调查清楚了再来说话,这份计划书我是不会同意的。济霆,别说做二哥的不教你,做生意呢还是稳健点好,所谓财不入急门。”
简济霆被简济宁的一通抢白逼地说不出话,怒急反笑:“不好意思二哥,我这是在说航空公司的生意,可不是财务部的预算。财入不入急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简氏的生意一向是这么做的,有人敢卖我们就敢买。这个道理,二哥只怕还不懂吧?”
见这两兄弟越争越过分,简耀东有些不悦地伸手想阻止他们。然而,同样的,还未等发言,简济宁已经率先说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来。“即便简氏一贯不会拒绝收购的机会也不代表就不会有例外,更何况时代在进步,二三十年前的理论到现在是不是仍行得通,还得两说。”
只这一句,简耀东也忍不住拉下脸。即便他涵养再好,也容不得自己的儿子这么不给面子地当众质疑他的商业手腕,尤其这个儿子还是刚刚被他一手提□的。“好了!你们是两兄弟,何必掐得跟乌眼鸡一样?就不能好好说话?济霆,你的计划书先放我这,这个项目做不做是小事,但是你以后还敢跟济宁这么说话,我饶不了你。你别忘了,在公司他是你上级,在家里他是你二哥!至于你,济宁,公司的经营政策,是你这个运营总监可以随意质疑的吗?”
兄弟俩一起道歉,不同的是,简济霆是笑嘻嘻的,简济宁却沉下了眉。他了解自己的爹地,既然他说要把简济霆的计划书留在身边看一看,那就意味着他是赞同济霆的这个计划的。
散会后,简济英几步追上了简济宁。“知道你刚才错在哪吗?”见简济宁不出声,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该质疑爹地的理念,爹地这么好面子怎么能容得下你反驳他?”
“但是济霆的计划的确有问题。”简济宁轻声说着。
“有问题也是他的事,我们已经提醒过了,真出了事也得他自己担着。”简济英却十分轻松。在他看来,虽然济霆今天出了彩,可真要把一个项目搞起来千头万绪的事还多得很,到不急着在这一时半刻收拾他。最要紧的是今天不是他跟济霆起了冲突,爹地若是不满也怨不到他头上。但万一事情发展真不顺利,公司里又是谁都知道简济宁的先见之明就等于是他简济英的用人之能。顺手拍了拍简济宁的肩满意地道:“今天,做得不错!”
简济宁的身体猛然一僵,目光缓缓地落在自己的肩头,简济英的那只手,很碍眼。
简济英触到简济宁的眼光便有些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不是怕他,却是觉得他那种眼神,恶毒狠戾又隐约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让人心悸。如果非要让简济英形容一下的话,那就是简济宁变态地很彻底。只是,以往说这话的得意现在已渐渐被忐忑所代替。
看着简济英惶恐逃离的背影,简济宁勾动嘴角微微冷笑起来。今天之所以回否决简济霆的计划自然不是为了简济霆,质疑简耀东一贯的经营理念更加不是为了否决而否决。这些,简济英不会明白,也不需要明白。简济宁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财务部,把简济霆的那份计划书仍在了现在的财务总监Frank的案头。“能不能解释一下这里面的几个财务数据?”
Frank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简先生。”
“不明白?那么我说地简单点。投入2个亿,在半年内完成全部基建工程投入运营,真的可以做到吗?”简济宁仍是不紧不慢地问着,他没有气愤的感觉,只是觉得好笑,班门弄斧。
而当简济宁不再愤怒,愤怒的就是别人,Frank暴怒地跳起来嚷道:“这只是一个财务处理手法,有什么问题?简先生,你是大老板的儿子,即便什么都不争也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可你别忘了,这世上像你这么幸运的,毕竟是少数!”
简济宁等的似乎就是这句话,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你就选择跟着济霆了?”
Frank多少还是有点尴尬,他一直是简济宁的人,被简济宁一路提拔至部门总监,才几个月的工夫就改换门庭,的确是有些说不过去。可一想到Stanley和七部的下场,声音又冷了下来。“简先生,我不如你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做人总要为自己多多打算的。”
简济宁了悟地微微点头,提点道:“如果你觉得济霆可以信任,就去做吧。只是有一点,不要为他做假帐欺骗董事会,万一真的事发,只要他一天仍是简耀东的儿子,会被牺牲掉的就一定是你,我想你应该明白。”
“简先生……”Frank彻底怔住了,还想说点什么,简济宁已经拿回那份计划书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两个星期后,简济霆的那份计划书的第三稿终于得到通过,简济霆不日就将前往普吉岛监督工程运作。收到这个消息的简济宁楞了一下,随即把刚刚收到的广北航空最近一段时间的财务报告删除,习惯性地双手环胸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窗外暗沉的天空,许久才低声对自己说道:“既然事情改变不了,就开始着手准备补救工作吧。”
目标和布局
广北航空自然是有问题的,既然这笔生意是单竟辉通过曲折的关系“不经意”间透露给简济霆的。“交易本身是绝对没问题的,包括广北航空之前做的基建。”单竟辉在得到简氏已与广北航空正式签约的消息后这么跟单竟深说道,“问题,在于他们的结帐方式。”
“泰铢?”单竟深楞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自从泰国发生政变,局势不稳,泰铢不断贬值,到简氏真正完成这项计划在普吉岛开辟出新航线的时候就会发现,现在他们看来物美价廉的收购将会使他们大大的亏损。简济霆以为计划通过一切就尽在他的掌握,却不知单竟辉早已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掌握到了这个计划中最大的破绽。就像是用锥子在水袋上扎了一个小洞,到最后只能是白忙一场。“可是竟辉,你这么做除了削弱简济霆和简氏,对我们并没有好处。”
“只有让简济霆真正感觉到危机才会急切地想要寻求帮助,锦上添花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雪中送炭才能让我任由我们摆布。”单竟辉笑了笑宽慰单竟深,“大哥,我知道你很心急。但是……我们跟简氏,这件事急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