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这次面试的人事部经理见简济宁用手支着下巴,脑袋左摇右晃地似乎随时都能一头撞在桌面上,就出了一身的冷汗。这间房里四个面试官,简济宁排行第四,敬陪末座。四个人里就属他最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他的手下,经理大人都可以拍着桌子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个遍,偏偏这人是简济宁,大老板的儿子,他却不得不考虑另一个可能:简济宁是否不满这次面试的座次,是不是应该把主面试官的位置让给他?想到这,经理讪笑着征询简济宁的意见:“简先生,还有几个人没面试过,您看我们是不是明天再……”
“啊?”被点到名的简济宁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用力眨眨眼睛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他们来了吗?来了就面吧,别让人白跑一趟。”
“这……”经理大人为难地看着他,他当然知道既然通知了人来面试现在临时赶人不好。可你好歹也拿出点在给人面试的样子来啊!
“没问题就继续吧……”简济宁闭着眼挥了两下手,终于在桌上趴了下去。
人事经理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你TMD就是来睡觉的吧?“咳咳,”他清清喉咙,吩咐身边的手下,“叫下一个。”尽管如此,还是一样没勇气请他出去睡。
门被悄悄打开,又关上。新一个应聘者走了进来,几个面试官的眼前都忍不住一亮。比起前几个长得四平八稳的应聘者,这一位只看样貌就已经甩他们几条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只微微一笑就仿佛是云开日现。他向几个面试官递上自己的简历,走到趴在那睡觉的简济宁的面前,只暗自皱了下眉,终是没说什么,收回那份简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然而即便准备地再好,已经被简济宁折磨地快要爆发的经理大人却已无心翻看他的“辉煌史”,只冷着脸道:“先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叫谢适言,香港理工大学毕业,学的是会计专业……”
听到那个有点耳熟的声音,简济宁清醒了,像是被放松的弹簧一下子自座位上坐直了身体,直直地瞪着谢适言。
谢适言被这动静所吸引,立刻把注意力转向了简济宁,一时竟忘了自己仍在面试中。两人的目光交接,都有些惊讶居然会在这里再一次看到这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终是谢适言脑筋清楚些,没有做出什么“认亲”的举动,只向着简济宁微一颔首,便收回目光继续介绍自己。
简济宁听到谢适言说自己是“受过训练富有经验的专业会计”,又回想起那天在山顶见到他拿着照相机的样子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专业会计而不再是摄影师了么?直到现在,简济宁终于感觉到这次的面试还是有点意思的了。
面试很快结束,谢适言礼貌地与人事经理握手话别,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很快地把自己的简历再次递给了简济宁。“刚才忘了给您,请您务必过目。”他得体地解释道。
简济宁微微有些尴尬,刚才明明是他自己睡着了而不是谢适言说的忘了给。但听到谢适言说“务必过目”,心头又微微一动。趁着人事部的职员在讨论这个谢适言的优劣,他把简历翻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那天谢适言在山顶偷拍他的照片。照片里的简济宁独自一人站在山顶目光寂寥,衬着初春山顶的淡雅景致,到是颇有几分如水墨画般的萧瑟意境。简济宁脸旁一热,悄悄地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现在亲眼所见到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照片的确拍得不错。但至于什么“震撼人心的美”这种胡说八道,当然是打死也不会认同的。耳边听得其中一个面试官说,“毕竟是夜大出来的……”他忍不住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重要的不是学历,而是能力。”
其他几个面试官三人六目相对,同时意识到这是简济宁第一次帮应聘人说话,又联想到刚刚面试的几个简济宁只有在谢适言进来后才有了点精神,要怎么做还用简济宁说得更明白吗?
下班走到车库,简济宁意外地看到谢适言居然正坐在他车子的引擎盖上等着他。见到他出现便高声追问:“照片怎么样?”
简济宁微一挑眉,在车边站定。“你不是摄影师吗?放弃自己的梦想了?”
谢适言的目光游移了一下,隔了一会才道:“梦想也需要现实支撑嘛。”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他笑着摇摇头,把那些烦心事甩开,“不说这个了,照片喜欢吗?”
“还行吧,一般。”简济宁有些冷淡的点头。
“只是一般?”谢适言讶异地扬声,突然凑上前有些促狭地追问,“那……是风景一般还是人一般?”
“你……”简济宁侧过脸看着嬉皮笑脸的谢适言,颇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目光满是纵容。
能够让简济宁吃瘪谢适言显然心情大好,笑眯眯地从简济宁的车上跳了下来。“好了,那张照片你喜欢就好。我走了,拜拜!”
简济宁楞了一下,从头到尾,这个谢适言居然没有半句话问到今天的面试,更加没有问他的名字。但既然别人要走,简济宁自然不会主动挽留,因此只是点点头回了一句:“拜拜。”便掏出了自己的车钥匙。低头看到电子锁上的那个熟悉的四环标记,简济宁忽然冷笑起来。“谢适言!”
“还有事吗?”谢适言配合地转过身看着简济宁。
“你真的不用……让我留给电话给你,如果这次不成功,还可以下次继续努力。”简济宁满是不屑地望住他。
谢适言强自微笑了一下,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今天来我们简氏面试的职务是初级会计,月薪3万块。我们简氏一个中层经理的年薪最高也不会超过500万,而我的这辆车就已经超过300万,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中层可以拥有的。虽然我今天给你面试的时候坐的是最边上的位置,但就凭这辆车你也应该可以猜到几个面试官中我的职务才是最高的。你等在这不是为了问那张照片,而是来确认我是不是对你有好感,有没有可能帮你得到这份工作。”简济宁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补充,“做会计的对数字都非常敏感,我当然也是一样。”四年后的简济宁已经早没了当面揭穿他人刻意讨好他的布局的天真,只会心安理得地享受,然后该怎么做继续怎么做。而四年前的简济宁毕竟还太单纯。
谢适言抬起头微微吸了口气,忽然极玩味地笑了起来。“与其说你对数字敏感,不如说你本人非常敏感。你们……这些,有钱人……都是这么狗眼看人低吗?”
“你!”简济宁极怒地瞪住他,从小到大,他还从没有被人这么骂过。狠狠地咬住唇,他不想与人争执,一来是不会,二来也是有失风度。
“我承认,对于这份工作我势在必得,看到你是面试官之一,给你那张照片引起你的注意也是故意的。你我所处地位不同,我想你很难理解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抓住一切机会赢得成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谢适言目光炯炯地望住简济宁,眼神坚定而清澈毫不让步。“但如果不是因为你上次不告而别,我今天根本没有机会给你这张照片。难道你以为我可以处心积虑这么久吗?我只是在那一瞬间,抓住了一个谁都会去试一试的机会而已。你们这些有钱人,总以为有了几张臭钱就不可一世。不在意你就觉得受了侮辱,对你好又觉得是别有用心,真是让人讨厌!”
“喂!你够了!”简济宁忍无可忍地喝断他。他承认自己的确有疑心病,谢适言的解释他也可以接受,但人身攻击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难道我说的不对?”谢适言恨恨地道,“那天你在山顶还不是因为这个才那副鬼样子?”话一出口,谢适言就意识到这句话说过了,可他已经收不回去了。
简济宁的脸刷地白了,他没有应声,只是沉着脸大步走向自己的车,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几秒,然后抬起头,深深地喘过一口气,发动车子。
“Sorry!”谢适言急忙追上来,拉开车门,“我真的……我很抱歉。”他低着头,嗫嚅着道。
“你放开!”简济宁猛地伸手带过车门。
“不放!”谢适言死抓着车门不松手,见简济宁有意直接发动车子,他干脆整个人都跳上了车,“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我不是有心的!”
“今天的面试我只是临时被拉去旁听充场面,至于你会不会被录用,我做不了主,下车!”简济宁的眼睛盯着前方,冷淡地说着。
“你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谢适言注视着简济宁的侧脸,认真地说着,“那天在山顶,我们明明聊地很开心。你一句交代都没有就离开……我还以为那张照片我永远都送不出去了。今天在简氏看到你,如果我面试成功还可以跟你做同事,朝夕相处。能够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并不容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朋友”两个字,简济宁的心头再次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谢适言,他眼底的期盼并不像作伪。半晌,他问:“你不下车吗?”
谢适言热切的眼光一下子冷了下去,半天才失落地道:“Anyway,我很抱歉,浪费了你那么多的时间。”他推门下车。
“那天我突然走开是因为公司临时有事不得不走,不是不告而别。”简济宁却在他的背后低声解释了一句。迎上谢适言欣喜的眼神,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道,“如果你不想下车,那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车子开到谢适言家的楼下,直到谢适言下了车跟简济宁道过别,他才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身扒着车窗追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还有,我怎么联系你?”
简济宁微微一笑,只道:“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便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谢适言目送着简济宁的车子离开,慢慢直起身,他知道自己得到那份工作了。
往事2
谢适言在简氏的发展很是顺风顺水,虽然简济宁并没有刻意交代什么,但只凭谢适言与简济宁之间的君子之交和人事部透出来的一点风声就足够财务一部的老大对谢适言格外青眼。在这样的大力栽培下,谢适言也的确是不负所望,职务连跳几级,很快就极能帮得上一部老大的忙。
这天,谢适言又去到简济宁的办公室交文件,还没进门就已经听到了简济宁的大哥简济英高八度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你既然是姓简的就别整天跟在姓贺的后面,你要外面的人说得多难听才甘心?……启远的单竟辉跟你年纪相当,你看看他?!……以后要是还这个样子就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了!”
大门猛然被拉开,站在门外的谢适言急忙垂手而立,叫了一声“简先生”。简济英没有理会,只冷冷地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谢适言站在原地偷偷朝简济英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三步并做两步跨进了简济宁的办公室。
“他又来闹什么?”把文件递给简济宁,谢适言便忍不住问道。
“没事。”简济宁不甚在意地笑着,“前天在会议上驳了一份他的计划案,今天不过是借题发挥,我早有准备。”
“那为什么会提到你学长还有启远的单竟辉?”
“昨天酒会上的事而已。”对于谢适言的好奇心,简济宁是再清楚不过了,当下只得叹着气把这个疑问给他解释清楚。“昨天在酒会上关于未来交通运输业的发展跟单竟辉有些……不同意见被几个记者给拿住了,最后是学长帮忙解的围。……这些你一会看八卦杂志就都清楚了。”
谢适言默然。单竟辉与简济宁年纪相当家族产业又都是交通运输业,难免被人比来比去。但单竟辉的爹地对单竟辉的培养显然是培养下一任继承人的手法,而简济宁却只是财务方面的专业人士,两人未来可见的在家族产业中的声势地位可说是完全没有可比性。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之下,简济宁每每在各方面被单竟辉比地毫无颜色凄惨无比也就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了。简济宁本人对这样的比较到是没什么反应,也从不放在心上。却是天大地大面子最大的简济英每次看到听到相关讯息都会忍不住跑来痛骂简济宁一通,指责他不够争气给简家丢了面子。想到这,谢适言忍也忍不住地嘲讽道:“单竟辉是启远的总经理,他的Show场是整个启远;而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财务部副总监,上面还有Henry这个顶头上司在,傻瓜都知道你们俩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你大哥要是非强人所难让你比过单竟辉,为什么不干脆把他自己的位置让给你?真是不知所谓!”
听到谢适言为自己打抱不平简济宁也不附和,只是笑了笑,鬼祟地向两边看了看,把身体倾前,压低声对谢适言说了一句:“就快升职了,Henry下个月退休。”
“Cool!”谢适言打了个响指,连声嚷道,“请客!请客!”
“轻点!”简济宁急忙把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爹地跟我谈过了,但这消息还没有传出去,所以……”
“我封口费要价很高哦!”谢适言闻言立刻做贞洁烈妇状。
“知道了,请吃饭嘛!我们哪次去吃饭不是我给的钱?”简济宁忍不住丢了个白眼过去。
“没三顿以上的大餐休想我屈服的!”谢适言又更贞烈地狮子大开口。
“三顿?你不去抢?!”简济宁佯怒着把桌面上一支原子笔给扔了过去。
谢适言飞快地把那支笔接在手上,忽然福至心灵。“我知道了,难怪你大哥今天来骂人!以后没有Henry在里面耍太极,就凭他那种烂计划要从你手上拿钱出来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简济宁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赞赏眼神,勾着他的肩洋洋得意地道:“这样一个大好人才当初到底是谁慧眼把人招进来的呢?我真该好好奖励他!”
“不就是那个拼命在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么?”谢适言没好气地拍开简济宁的手臂,静了一会忽然正色道,“济宁,其实你……真的想清楚了,要接受、这个职务?”迎向简济宁疑惑的眼神,谢适言咽了口唾沫才续道,“我只是随口一提,要是你不想听的话……”
“适言,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种话?”简济宁苦笑着道。
“是不需要。”谢适言立即意识到是自己拘泥了,当下对简济宁开门见山。“财务总监的职务很好,但这个位置要求很大的稳定性。一但你接受了这个职务,那么以后简氏的继承人、下一任简氏主席,你的机会就不大了。”
简济宁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谢适言的肩。“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简氏……”他忽然自嘲地一笑,“这种说法似乎太做作了。……应该说,如果爹地意属我,我会义不容辞;但如果要我用什么手段去抢的话……”他微微摇头,“抢来的东西毕竟不是自己的,我不要。”见谢适言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简济宁打断他率先道,“我知道,以后简氏最有可能是交给大哥,而我现在做的事每一件都在得罪他。只不过,我现在仍在简氏,爹地要我管好财务部,我就不会去管简氏以后会是由谁说了算,我得罪了这个人会有什么后果,我只会做对简氏有利的事。至于将来……天大地大,我就不信没有我简济宁容身之处!”
谢适言笑了起来,看着语调轻松淡然的简济宁平静地道:“以你的能力,说什么容身之处也太自谦了。应该说,是新的开始,人生新目标、新高度。”
“嗯嗯,很好听!”简济宁双手环胸靠在桌角,如吃了仙丹灵药的陶醉状地闭上眼,“感觉飘飘欲仙,马屁拍地我……通体舒畅,多说两句给我听,e on,baby!”
谢适言的肩立刻垮了下去,一副吃了蟑螂的表情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相比简济宁的烦恼,谢适言自然也会有自己的麻烦。这样的麻烦,始终都来自一个地方——单家。
趁着午休时间见了一面单震洋派来游说的说客,谢适言满是不耐烦地把开给他的支票又推了回去。“我有手有脚,能够养活自己。我跟单先生非亲非故,不需要他费心。如果他非要做慈善,请他把钱捐给红十字会。”
谢适言的话说得清楚却不代表别人愿意听明白。在对方的心里,谢适言跟其他的那些缠着富家子弟要好处的小明星并无区别,说不愿意接受那张支票也不过是因为数目不合心意而已。他又推过去一张空白支票,很是高高在上地说着:“单先生说了,您要多少,尽可以开价。只要你拿了钱立刻消失。”
“Shit!”谢适言勃然变色,单震洋根本就是在羞辱他,像是打发妓一样打发他。他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有钱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适言?这么巧?”才刚刚出门,就被从另一间包房里走出来的简济宁给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