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贺先生。”Tony急忙应了一声。话音未落,身边的贺承希忽然一个踉跄,在医院大楼前的台阶上跪了下去。
“贺先生!”Tony眼明手快地拉住他,他从未见过自己老板如此失态。
“承希!”一直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的卓明宇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立刻从医院大厅里跑了回来,把贺承希整个抱住,手指捏上了他的脚踝,“伤哪了?让我看看!”
“Vi!”贺承希却并不在意自己的扭伤,眉头一紧,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急忙捉住卓明宇的胳膊道,“快!Vi!我怕他有事!”
卓明宇又看了贺承希一眼,示意Tony过来扶着点,“我去!你都到这了,别急。”见贺承希点头应允,他这才放心地转头往楼上冲去。
卓明宇先是在底楼看到老熟人徐家俊,这小子两年前还是他的手下跟前跟后叫Sir,现在到也人模狗样的开始独立办案了。简耀东的律师正在与他交涉,简耀东由他的小儿子简济霆陪着坐在急救室的门外,脸色看起来不是那么很美妙。而他的妻子郑锦慧到这时也顾不上什么贵妇形象了,拿了一条手帕哭了个水漫金山。简济英被硬木桌子撞伤了后脑,那是一个人头部最脆弱的地方,真伤到了的确是可大可小的一件事,也难怪她着急了。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不那么中听:“一定是济宁这个孽种!济英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他……”接下来就都是极尽污蔑之能的对简济宁的羞辱谩骂。
卓明宇对他们家的是非恩怨绝无兴趣,只是觉得自己儿子都躺里面了还不积点口德真是不好。他暗自皱了皱眉,挤上前招呼徐家俊:“家俊!”
“卓Sir!”徐家俊见到来人欢喜地叫了起来,叫完,才想起眼前这位已经辞职不当警察好多年了。颇有些遗憾地笑着上前一拳擂到他的肩上,“你怎么来了?没听说你回来啊!”
“今天中午的飞机,刚回来就赶来了。”卓明宇摇头苦笑了一番,回头招呼简耀东,“简老先生,我是贺承希的男朋友,我们见过一面的。你还记得吗?承希马上就到,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谈。”接着又转向徐家俊,“简济宁是不是在楼上?他是承希的学弟,今天就为了他才回来的。方便的话让我们见他一面,怕他会自杀。”
“这……”原本听到卓明宇要求见简济宁徐家俊还在犹豫,毕竟不是很合规矩。可一听他说简济宁会自杀,徐家俊立刻就叫了出来,“怎么可能?!”
“你说什么?!”坐在边上的简耀东也像是坐在了钉板上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卓明宇还想解释什么,楼上,阿May惊慌失措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叫医生!医生!救命!有人自杀!”
卓明宇二话没说,甩下徐家俊冲上楼。简济宁所在的那间医疗室门口已经围起了人,卓明宇急忙冲进去,极目所见,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简济宁表面虽显懦弱,骨子里仍然是有一些极刚强的东西在的。比如他给自己戒毒,比如……他这次自杀。
没有跟个女人似的服个毒、割个脉,折腾了半天仍是小伤的那种自杀方式。简济宁把整块玻璃碎片拍进了自己的脖子里,整个人微微仰着头陷在沙发里,已经昏迷了。从阿May离开医疗室给他去找护士小姐到撞开门发现他自杀前后不到三分钟,鲜血已经流了一地,把他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贺承希的决定
像是一场拉锯,医生拼命要救,被抢救的却执意想死。就在几分钟前,眼看着卓明宇把血人似的简济宁抱着冲下楼,踏过的地方,不断滴落的鲜血洒了一地。在Tony的搀扶下艰难挪到二楼的贺承希差点没从楼梯口滚下去。而仅仅是几分钟后,已经等在急救室外的他反而冷静了下来,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剩下的,死有死的做法,活有活的做法。看着憔悴佝偻的简耀东和一身狼狈的自己,贺承希感到失败,简耀东这个当父亲的失败,他这个当学长的同样失败。谁都没把Vi教好,谁都没能令他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自己扛住任何事情,不惧怕不畏缩不逃避。无数次的选择,Vi永远能精准而决绝地选中最坏的那个,像是一个走不出的怪圈。
急救室里,护士在不断地报着Vi的血压心跳,他的生命迹象正在渐渐衰竭。贺承希却只觉得荒谬,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境般不真实。Vi他怎么能自杀呢?认识他近十年了,十年前和十年后同样的任性,为不是真正在意他的人轻易付出,却永远都令关心他的人痛苦,那么地有天赋。直到几个护士把体外心脏电击器推进急救室,医生报出的电压从100一次、二次,到200一次、二次再到300第一次,贺承希的愤怒终于无法遏制,他大步走上前,猛地拉开用于隔离的门帘,低沉而迅速地说了一句:“Vi,你敢死我就弄垮你们简氏,就像你弄垮启远一样!”
贺承希的话音未落,300第二次也狠狠地压到了简济宁的胸口。看着他无知无觉的身体在电击作用下重重弹跳了一下,贺承希心头一阵酸涩,没等护士上前把他推出去就主动放下了门帘。
“病人有生命迹象了!”一直守着心电仪器的护士终于惊喜地叫了出来。
“感谢主!”贺承希重重地叹了口气,情不自禁地低声说了一句。
几乎要崩溃的简耀东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稍稍恢复了一点神智,“济宁为什么要自杀?”刚一清醒就紧紧捉住了贺承希的衣领大吼起来,仿佛是贺承希的到来才促使了简济宁的寻死一般。
“喂!放手!”卓明宇急忙冲上前,把两人分开,没好气地警告着,“简老先生,大家都是文明人,最好都客气点。”承希为简济宁奔波劳碌他认了,谁让人简济宁是他学弟以前还帮过承希?但简耀东?算了吧!
贺承希冷冷地看了简耀东一眼,低头把身上的衣服一丝不苟地整理好。“如果简先生到现在仍坚持要收购启远,那么Vi恐怕就非死不可了。”
“你胡说什么?”简耀东还没有反应,简济霆已经急怒地站了起来。收购启远,这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如果轻轻放过了,恐怕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
贺承希并不理会他,眼睛仍只看着简耀东:“同样的,如果简先生到现在仍认为是同性恋就罪不可赦必须被钉死在耻辱柱上,那么Vi除了一死以谢天下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说完这句,贺承希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简济霆,他果然瑟缩了一下脖子,不敢再开口。
“最后,如果简先生没办法理解Vi先后错爱两人的痛苦,与其将来让他零碎受苦,不如现在就让医生停止抢救。”
简耀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艰难喘息良久,终于用力用拳头捶着墙壁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贺承希仍是那么冷漠地看着简耀东,片刻后,失望地摇头。“简先生,恕我直言,你根本就没资格当Vi的父亲!”Vi的计划并不周密,Vi也从来不是善于保密的人,他有太多破绽,多到远在美国的贺承希都可以轻易看出他跟单竟深之间的不正常关系、看出他跟自己两个兄弟之间的矛盾冲突、看出他这个收购启远航运的计划中最致命的破绽需要用他自己的命去填,而简耀东,却什么都没看出来。灯下黑么?贺承希付之一笑,人心趋利,永不满足。转头吩咐Tony:“尽快安排间房间给我跟简先生,有些公事要谈。”
Tony扭头看了眼急救室,惊讶地问:“那简先生他……”
贺承希垂下眼,掩饰住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气:“心有挂碍,他就算死,也一样死不瞑目。”
贺承希跟简耀东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如贺承希心中所想的,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种无可收拾逼得简济宁要以死来解决问题的地步,其实真没什么是可以瞒得住的了。济宁喜欢男人的事实已经在他发给简耀东的邮件中以及简济英的证实下铁证如山;他跟单竟深之间的关系,只要了解了他的性向再仔细推敲一下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简耀东就明白到最早应该是单竟深住在简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情人的关系;至于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由贺承希说明了谢适言跟单竟深之间的情人关系,以及济宁目前正在对启远做的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而那份收购启远的计划书,摈弃了功利之心再仔细来看,简耀东很快就意识到这份计划书的最大问题并不是低估了单竟深的存在,而是简济宁本人。狙击启远由简济宁一手挑起,接着简氏出面进行收购,而简氏跟启远正在进行中的合作案又曾经是简济宁一手主导负责,简济宁跟简氏的关系根本不可能仅用一封辞呈就撇干净。要洗脱利用内幕消息为私人牟利这个罪名,简济宁只有死,只有死无对证,他们的收购才有可能不受阻止取得成功。“今天晚上,应该是济宁约了单竟深见面,他是想跟单竟深同归于尽?……他这么做究竟是因为感情失败,还是……为了简氏?”
“这个问题,简先生应该等他醒了以后亲自去问Vi。”贺承希慢斯条理地把铺满整张桌子的文件一一理好,“我这只有一个问题,半个启远、你儿子简济宁的一条命,在简耀东先生的心里,究竟哪个比较重要?”
“他为什么不说?这个利用内幕消息为私人牟利的罪名他没有办法解决,他为什么不说?我明明问过他的!”简耀东又气又恨地嚷了起来。
“问过,去查过吗?要查清楚这件事,对简先生来说真的很难吗?只是口头上表达关心而没有实际行动,这样的好意,很虚假。”达到目的贺承希根本不劳与他多废话,拉开门走了出去。临走前,他最后说了一句,“简先生如果真想当个好父亲,就多花点心思在你的孩子身上,先从,你的小儿子开始吧。”
公事商量完之后,贺承希又跟着一群医生们转战手术室,在外面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直到简济宁插着氧气管被送进加护病房,听医生解释万幸玻璃碎片只是割伤了静脉。他这才松了口气,接受卓明宇的建议去找医生看一看他扭伤的脚踝。
只是看过了医生却不如不看。医生给的建议甚是简单,扭伤,看跌打比吃药见效快。一边说还一边拿出了名片想给贺承希介绍个好的跌打师傅,由他介绍有八折优惠云云。听得卓明宇直翻白眼,扯着贺承希的肩和手腕就把人拖出了门,让跌打师傅在承希腿上摸来摸去可不是卓明宇乐意看到的。况且,贺承希也未必能忍受那股药酒味。再说,卓明宇以前是当警察的,受伤多了自己对扭伤什么都已经有经验了,何必非要找跌打师傅?综上所述之后,卓明宇决定回酒店后自己给贺承希做按摩。
“老先生心肠不错。”卓明宇一边扶着贺承希往医院外走,一边说着,“收购自己的死对头,这么好的机会说放弃就放弃了。你不觉得自己对他太过苛刻了么?”自从有个贺永智让他开了眼界,如简耀东这类的,在卓明宇心里都算是好父亲了。
“Vi太脆弱了,而简耀东自夸是好父亲,做的却远远不够。”
卓明宇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这是贺承希在偏心简济宁,只是这世上谁的心不是偏的?相比以前公平又公正,什么事都只求最好而不考虑自己的感受,仿佛随时都可以把自己忽略掉,卓明宇是情愿看到贺承希任性又偏心。
“明天要跟简耀东一起去见单震洋,在这之间要不要先见见单竟深?”
“有这个必要么?”
“怎么说也是你的宝贝学弟喜欢的人吧?”卓明宇有些吃惊地眨眨眼,他完全没想到贺承希居然根本就没兴趣见单竟深。“而且,今天的事如果我猜的没错,单竟深应该为了保护济宁才受的伤,跟着你学弟就受不了刺激要死要活了。”
“那么是不是为Vi挨了一刀以前他做过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呢?”贺承希头似笑非笑地望住了卓明宇。“我知道他也是爱Vi的,可是让我让Vi愤怒的是他可以同时打着爱的名义义无反顾的去陷害。这样的爱究竟是爱还是害?他究竟把Vi当爱人?爱物?还是爱宠?”
“毕竟谢适言……”卓明宇为难地欲言又止,单竟深的出发点与曾经的他有大同小异的地方,所以他更能体会到这当中的无奈。
“明宇,就算谢适言的事Vi需要得到教训,也不必单竟深来担此重任!”贺承希斩钉截铁地道。Vi的天分有多高他的缺陷就有多明显。曾经,贺承希以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的人,在他自卑时扶持他,在他自虐时点醒他,在他寂寞时温暖他,在他迷惘时指引他,这个伴侣要足够强大、要有坚强的意志力。可惜,单竟深不是那种人,从来不是。“如果你不反对,这一次我会说服简耀东让我把Vi带走。”而贺承希,经过今天的事,也已经对Vi选爱人的眼光彻底绝望了。正如他曾经说过的,他捧在手掌心里呵护着带大的学弟,不是为了某一天把他彻底交出去任人践踏。既然找不到这样的一个人,贺承希只能寄希望于把简济宁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卓明宇目瞪口呆,他完全能明白贺承希这么做的目的所在,想到未来几年里身边带着个电灯泡、拖油瓶的三人行生涯……无奈地撇撇嘴,这心偏地,都快到西伯利亚去了!有些忿忿地掐了掐贺承希的脖子,卓明宇醋意满满地道:“也不怕我吃醋?”
“你不是已经在吃着了么?”贺承希用无比惊异地眼神看住了他。“还不够?”
卓明宇被噎了个倒仰,他眯起眼看了贺承希许久,终是笑着拥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尽管照你自己想的去做吧!”虽然有时候会觉得他太过爱管闲事,自找麻烦自讨苦吃,可也只有这么做的贺承希才是他喜欢的那个贺承希。饱尝雨雪风霜,看透人情冷暖,却仍然愿意去理解、去包容、去珍惜、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对自己的人生心怀憧憬和爱意,永不放弃希望。简济宁是吧?死可不算什么本事,小子,你要跟你学长学的,真是太多了。
先他们一步离开医院大楼的Tony很快把车子开了过来,虽然是一路跟着老板从午夜忙到凌晨,累地眼皮都在打架,可Tony仍是坚定地坐在驾驶座上不动弹。贺承希和卓明宇见Tony抓着方向盘的一脸坚决,虽然被简济宁自杀的事闹得心情沉重,却也不免在彼此相视一眼后喷出笑来。刚要上车,有个陌生人忽然匆忙从医院大楼里追了出来拦住了他们。
“贺先生,有人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您。”他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枚牛津大学的校徽。“他说你只要看到这个,就一定会去见他。”
卓明宇见了那枚校徽差点在平坦的水泥路上摔个四脚朝天。“又是哪个学弟?!”这桃花是不是密了点啊?别当我是死人啊!
贺承希也是一头雾水,他伸手接过那枚校徽翻过来一看,校徽的背面刻了两个字母“D?S”,看起来应该是一个人名的缩写。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看文那么久,大家对我话痨以及不会控制章节长度的缺点是不是已经很了解了呢?
那什么,其实……
其实……
我觉得这个月底前可能完结不了!
打人别打脸!
顶锅盖下~~~~
单竟辉的智珠
贺承希看到那枚校徽就想起了单竟辉,他的英文名正是Daniel。如果说简济宁是贺承希同校的学弟,那么单竟辉就是贺承希同系的学弟。当年在英国,单竟辉与简济宁同一年进入牛津深造,简济宁选择的是数学系,而单竟辉选择的是跟贺承希一样的物理系,并且成为了继贺承希之后一任的留学生会主席。理论上,他与贺承希的关系应该比简济宁与贺承希之间更为亲密。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单竟辉与贺承希之间的关系,用一句俗话或者可以形容地更加清楚些——一山不容二虎。即便在求学期间也曾积累了一些朋友之谊也早在商场这个鳄鱼潭被消耗地一分也无。但无论如何,所谓人之将死,单竟辉又打了这张牌出来,贺承希是绝对不能视而不见无动于衷的。他捏着那枚校徽不期然地低头一笑,随即正色对来送信的人道:“我跟你去见他。”
打蛇不死反成仇。这个道理,简济宁懂,单竟辉更加不会不明白。正是因为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启远将要面对的灭顶之灾。现在他的大哥单竟深与简济宁一同受伤入院,简氏与启远争斗的制胜智珠却是被简济宁交付在了贺承希的手上。而这也是为什么单竟辉抱病也要见贺承希一面的原因。
刚从手术室外看着单竟深被推进病房的单震洋满是疲惫之色,低声道:“竟辉,你这是在白费心机。”谁都知道贺承希一向都是简济宁的铁杆,现在简济宁自杀,贺承希已被彻底激怒,完全没有理由答应放启远一马。商场如战场,既然已是功亏一篑,单震洋愿赌服输不会埋怨,但他的两个儿子,不能有事。
斜倚在病床上的单竟辉只是摇头,虚弱却仍不失坚定地道:“爹地,启远历经数代才有今天的局面,不能这么轻易就葬送在我的手上!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明白,过得了今日也过不了明天,又何必在顾忌太多?最重要的是让启远渡过这个难关。”
“竟辉……”即便在商场上在怎么叱咤风云老谋深算,单震洋也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看着单竟辉憔悴的面容灰败的神色和枯瘦的手臂也不禁老泪纵横。“竟辉,做化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