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完伤口的时候陆岁星觉得过了一整个世纪。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又看到了萧一崇拿出了另一瓶药水。
他是真的有点想哭了,十分懊悔自己刚刚没这么痛的时候不赶快来处理。
萧一崇似乎是看他忍痛好笑,竟出言安慰了他一下:“这个没这么痛。”
陆岁星不信,但他还是又“嗯”了一声。
不过萧一崇真的没骗他,上药的时候虽然还是有些刺痛,但比起清洗来说,已经好太多了。
三处伤口都处理好后,萧一崇才站起身来。他一边解手上的手套,一边对陆岁星说:“伤口处理好了。近期不要吃海鲜和豆类食品,多吃点维生素C,有助于伤口愈合。你一会儿去校医室买一瓶碘伏,每天记得多涂几遍消毒。洗澡的时候小心点,结疤前不要碰到水。尽量减少衣服与伤口的摩擦,睡觉的时候可以用胶布包着,但如果可以,尽量让伤口晾出来,这样好得快一些。”
陆岁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萧一崇,额前的碎发散了些,露出了白净的额头,看起来还挺乖的,他笑了一下,对萧一崇说:“谢谢。”
但萧一崇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提起箱子转身走了。
陆岁星回过神来。
今天的萧一崇和那天的感觉不太一样,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陆岁星忽然无厘头地想,会不会是因为那天萧一崇的心情不太好呢,所以看起来才那么难以接近,害得他用了五周的时间,不,应该说他用了三个学期的时间来鼓起勇气,才敢来和他说话。
不过,陆岁星悄悄露出了小酒窝,不管是那天的他,还是今天的他,还是这将近一年半他偷偷得知的他,他都非常喜欢。
3.
平常漫长的五节课今天却很快就过去了。
陆岁星像往常一样觉得万分可惜——不,应该比往常还要更可惜一些。虽然没认识萧一崇时会如坐针毡,生怕他哪天看出端倪,课也听不懂,但个中却自有喜乐。
暗恋人的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只要能默默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也能偷着乐上好一阵子。
陆岁星一边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笔记,一边用余光瞄着萧一崇。
萧一崇发现后似乎也并不觉得惊讶,他笑了笑,看起来坦荡又大方:“下周见。”
一句“下周见”像是一杯至烈至浓的白酒,陆岁星被迫一灌,火辣的感觉瞬间经由他的喉管传遍全身,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着火般不受控地热了起来,燥得他喉咙发紧。
这三个字让陆岁星晕乎了将近一整天,直到晚上洗澡的时候也没缓过来。
不过洗完澡后自有泼他一身冷水的每日必做环节——涂身体乳,还是牛奶味的身体乳。
陆岁星看着地板上放着的那一瓶用白色瓶子装着的东西,心里就觉得一阵憋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肯定不是他的错觉,一定是变得越来越滑嫩了。陆岁星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己可真是为爱变娘。
因为白得发奶的肤色,陆岁星小时候一直被同伴嘲笑和排挤,对于平均年龄不到八岁的一帮男孩子来说,一个男生比全校女生都白,确实是件异事。更何况,陆岁星的五官看着是有那么一些秀气,更别提小时候还没长开的时候。他还有个挺可爱的小酒窝,被人特意一点,还真有些雌雄不辨的意味。以至于陆岁星小时候听同学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哟,陆岁星,你怎么来男厕所呀,你还真有那根东西呀?”
陆岁星以前恨不得给自己换层皮,天天在太阳最烈的时候跑出去晒太阳,希望能晒得黑一些,黑是稍稍黑了些,但中暑也搞了好几次。后来陆岁星的父母发现了,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后面他又特意去海边暴晒了一次,结果晒得褪了一层皮,更比以前白了些。于是陆岁星就放弃了折腾自己。
从那时起他就不那么爱讲话了,穿衣风格也尽量往暗黑方向走,衣柜里几乎全是黑色的衣服,鞋柜的鞋子也是一样的色系。他家里人虽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毕竟男孩子,喜欢黑色似乎也无可辩驳,便随他去了。考上大学后陆岁星还特意去打了个耳钉,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酷一些。结果还没酷几周,他就遇到了萧一崇。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萧一崇这个人好像长得还不错,就想去认识一下。谁想到在他偷偷摸摸收集情报的时候,竟不知不觉地越陷越深了。陆岁星对他喜欢上萧一崇这一认知意外地接受得挺快的,他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的性向感到焦虑,就已经开始着手追求萧一崇的事宜了。
知道萧一崇喜欢吃奶糖的时候他开心了很久,一是因为没想到萧一崇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口味却那么接地气,二是因为想要追求有特殊爱好的人,还挺简单的。
不过他想到的,别的追求萧一崇的人又何尝想不到,无奈之下,陆岁星只能胡思乱想另辟蹊径。
陆岁星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主动涂身体乳,还是牛奶味的。这一年半来,他用过的身体乳的牌子和种类数不胜数。贵的便宜的,大的小的,还有网上风很大的,他全都买过。有些的味道甜得陆岁星心里发慌,所以他刚买回来就扔了,有些买回来压根就不是奶的味道。其实他对身体乳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能纯正一点,留香久一点。找了将近一年,才找到一款比较合适的,就是味道淡了点。
不过没关系,淡那就涂久一点涂多一点,就是这负面效用让陆岁星有点头大——他觉得自己更白了,简直和刚褪皮后的自己有得一拼,甚至还要再白一些。
算了,陆岁星咬了咬牙,万分嫌弃地挤了一些在自己的手上,往自己身体上胡乱抹了一通,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做贼似的把身体乳放进装衣服的袋子里就出去了。
就算他再不喜欢,就算他不确定,但他似乎还是靠着这个,得到了萧一崇的微信号,唉,还是再忍会儿吧。
舍友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他说了声“我洗好了”就拿着手机爬上了床。倒不是因为他和舍友关系不好,是因为今晚他急着看点东西。
三月底的天气,还残余了些冬季的凉意在人间。陆岁星窝在自己暖暖的牛奶味被窝里,心里还是稍微埋怨了一下萧一崇。
喜欢什么不好,非要喜欢牛奶糖。娘们唧唧的。
但他很快就把这点不满抛之脑后了,他侧躺着,双手虔诚地捧着手机,然后打开了微信,又珍而重之地点开了萧一崇的头像。
萧一崇的昵称是“X”,头像是一张全白的图。
真帅啊,陆岁星想。虽然他也说不出帅在哪里,一张白图什么可帅的,但一想到这个头像的对面是萧一崇,他就觉得帅死了。他无端地想起今天萧一崇对他说的“下周见”,又开始觉得热浪一波又一波地在自己的脸上沸腾起来。
他对着头像不知道欣赏什么地欣赏一会儿,又点开了萧一崇的好友圈。
他以为萧一崇的好友圈会和他头像昵称一样干干净净冷冷清清,结果没想到萧一崇每个月都会固定发一条好友圈。
“本月奶糖限额已尽。”
陆岁星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他快速地扒拉了一下,看了看最久一条的时间,然后发现同样一条好友圈内容,萧一崇竟坚持发了近两年。
陆岁星又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最后一遍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在被窝里笑出了声。被子很绵很软又很暖,陆岁星把脸都埋了进去,忽然觉得奶香味的被窝,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4.
正在修改论文的萧一崇并不知晓自己在别人的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汹涌澎湃。手头上这个项目他已经做了很久,只要将这篇论文按照他的导师上周发过来的修改意见修改完毕,再把论文发表,那这个项目几乎就可以圆满收尾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在本校的保研名额也就如愿以偿地到手了。
修改论文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检查了三遍确定再无漏洞后,萧一崇才将论文通过邮箱给导师发了过去,然后又在微信上告知了一下导师,才彻底放松下来地伸了伸懒腰。
萧一崇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三。导师回复得很快,几乎不到一分钟,萧一崇就收到了消息:“辛苦了。”
萧一崇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跳动了几下:“应该的。老师您也辛苦了。”
回复完后他就退出了和导师的聊天页面,在看到自己的聊天界面里陆岁星那个小企鹅头像的时候萧一崇还愣了好一会儿的神。
昨天拿到陆岁星微信号的时候,比起萧一崇,坐在萧一崇旁边的另一个同桌兼舍友陈帆看起来要激动得多。
午餐的时候,陈帆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萧一崇:“就是他啊!陆岁星!你不记得了吗!”
萧一崇皱了皱眉头,示意他把肉吞下去再开口说话:“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
陈帆用力把肉咽了下去:“去年圣诞节。我不是和你说,你收到的奶糖变少了吗!”
萧一崇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儿。但他是学医的,虽然是很喜欢吃奶糖没错,可对于自己身体糖分的摄入还是有极其严格的标准的,断不会肆意妄为地胡吃。所以送来的奶糖他从来没有吃完过,时不时地还要清理掉那些过期的。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少些人送他奶糖,倒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听柔柔说,”提起女朋友的陈帆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是因为后面来个小学弟,就叫陆岁星。那小学弟的桃花可不比你少,大家都说他什么,奶酷?我也不是很懂她们女生那些术语。反正现在这种奇奇怪怪的类型可吃香了。他的难追程度和你有得一拼,你还有个奶糖呢,他完全没有突破口。柔柔还说他的联系方式简直千金难求。”
“确定是他?”
“是啊,怎么不是,柔柔给我看过照片的。这样的人我怎么会认错!”陈帆生怕萧一崇不信他,声音又高了一个分贝,“而且这种风云人物,我怎么可能没去亲眼看过!”
萧一崇挑了挑眉,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说话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哦。”
“还有一点你绝对想不到。”陈帆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他和你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点。听说他去图书馆,和你一样,也有一个专属位置。除了那个位置,哪里都不坐。她们都说什么,图书馆把我们学校的两大帅哥都下了蛊哈哈哈哈。”
萧一崇闻言心里莫名地一动,有种说不出的酥麻在指尖蔓延开来。可他脸上仍是那副毫无兴趣的表情,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刚刚问陆岁星要微信号的不是他本人一样:“是吗。”
“是啊是啊!”陈帆顿了顿,忽然怪里怪气地叫了一声:“崇哥~”
萧一崇被吓得浑身惊起一阵恶寒,把刚夹起的牛肉又放回了碟子里,看向陈帆的眼神阴沉沉的:“......”
萧一崇:“干嘛。”
“你把他的微信号推给我吧,”陈帆自动无视了萧一崇满脸的黑线,双手合十,满脸恳切,“柔柔寝室有个女孩子,叫余青岚的,你记得吧,柔柔的闺蜜,我也说过的。她可喜欢他了,听说追了差不多一年,可现在竟然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你说好不好笑。你推给我,我拿去柔柔那献个宝。兄弟和老婆的感情更上一层楼就靠你了哥。”
“想要就自己去问啊。”萧一崇眼神动了动,不知想到些什么,几秒后,他又补了一句,“他每周六都会来我们班蹭课。你要是想更上一层楼,就自己努力。”
萧一崇收回思绪。
他早已不是什么纯情男孩,这二十一年来虽没主动追过谁,也没谈过恋爱,但追他的人他却见得多了。热情的奔放的,含蓄的害羞的,男生女生都有,有些人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有些人却爱藏着掖着渴望永远烂在心里。也许喜欢他的人里的其中一些萧一崇永远也不会知道,但只要他稍加接触过,对他有心思的他几乎都能猜得七七八八。
大环境使然,比起女孩子,男孩子似乎更善于隐藏。
但陆岁星绝对是萧一崇见过的隐藏得最不好的一个。萧一崇看着陆岁星那个小企鹅的头像,嘴角不自知地勾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他的心思,那陈帆说的陆岁星一定会坐的位置,大概就是那里。
萧一崇微微侧了侧头。
他知道那个位置的存在,不过从知道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在意过那里坐着谁。而且在他这个位置,就算是特意偏头去看,也还是有一个座位他是看不到的,偏偏那个位置,又恰好能看到他的全貌。
他的目光暗了暗,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进了书架间留出的那条小通道。
路很短,萧一崇全部走完也不需要用多长时间。可萧一崇却在这短短的十几秒里放任自己在心中的两个答案间反复往返了很多遍。
事实上他也不清楚自己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