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一崇和陆岁星回到学校已经快两点半了。他们在寝室楼的分叉口告别,因为萧一崇刚刚说的那句话,回程途中陆岁星看起来心情一直很好,方才在公车上的时候,萧一崇还听到他偷偷哼了歌。
一个上午过去了,陆岁星和萧一崇讲话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今天和你一起吃饭,很开心。”
萧一崇笑道:“我也是。有空再一起玩儿。”
陆岁星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问萧一崇:“那,我也可以约你吗?”
萧一崇:“为什么不可以?放心吧,只要我有空,我都会答应的。”
直到陆岁星回到寝室洗完了澡躺在床上,还因为萧一崇的这句许诺心里泛着蜜。
窗外的阳光很柔也很软,落在嫩绿的枝叶上,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是春天要来了。
10.
陆岁星虽然得到了萧一崇的承诺,却一次也没敢约过萧一崇。倒是萧一崇会时不时地找他说说话,聊聊天。陆岁星每次都要斟酌很久的话语,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会惹萧一崇不开心。
关于跑步的事情,萧一崇真的会约上陆岁星一起去,并不是客气地和陆岁星说一说。
陆岁星前段时间脑子里全都是考研考研,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运动过了。和萧一崇一比,他的体力真的不怎么行。陆岁星第一天和萧一崇去跑的时候,跟着他跑了没几公里,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两手撑着膝盖平复呼吸,边喘边对萧一崇说:“你...你跑...吧...不...不用...等...我了...我...我休息...一会儿...”
萧一崇陪着他站在一旁,也不笑话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假话:“没事,正巧我也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跑好了。”
说完他也微微弯了腰,隔着衣服握住了陆岁星的手腕,想要将他拉起来:“我们慢慢走休息,不要静止着不动。”
那个晚上陆岁星整个手腕都是麻的,要不是跑完步出了一身的汗,他可能连衣服也舍不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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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陆岁星对跑步留下了点阴影。
那次体测摔完之后,他连着三天都没有睡好觉,受伤后的每个晚上他几乎都会被痛醒好几次。睡觉的时候他只能平躺,膝盖和手肘都不能弯曲。对于他这种每天都要洗澡的人来说,洗澡简直就是噩梦。等到第四天的时候,情况稍微好转了些,结果膝盖的伤口可能是因为他处理得不够好,竟然化脓了。他去了趟医务室,医生硬生生将他好不容易结痂的部分又撕开了,重新帮他处理了一遍。
医生把他膝盖上的整块皮撕下来,又倒上消毒药水的时候,陆岁星痛到怀疑人生。自那以后,他跑步都十分小心翼翼。不是即将要体育考试了的话,他是不会随随便便跑步的。
那次受伤陆岁星还是留了疤。不过不是留在手肘和膝盖,是留在了他的侧腰上。其实侧腰上的伤口是最浅的,按理来说,是最不应该留疤的。不过陆岁星腰上的疤,是人为的。
那天去处理了化脓的伤口后,医生特意提醒了他,说结痂后不要去抠,抠了之后,非常容易留疤。结果晚上陆岁星洗澡的时候,看着腰侧的血痂,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天为他处理伤口的萧一崇,想起他用棉签为他清洗伤口时的样子,想起他安慰自己说“这个不太疼”的样子。他淡然的模样,让陆岁星觉得,好像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觉得棘手,再麻烦的事情到了他的手上都会是小事。
陆岁星已记不得当时腰间的痛楚,如今回想起来竟只觉腰间泛起一阵又一阵令他心颤的酸麻。
那天他突然很害怕就此和萧一崇再无联系,万分迫切地想留下些什么,然后,他鬼使神差般地触上了腰间伤疤的边缘,缓慢却坚定地撕开了它。
很痛,非常痛,痛得陆岁星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撕,新生的嫩肉在揭开的伤疤里一点点露出来,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浅薄的下嘴唇被陆岁星咬得发白,他的右手死死地捏成了拳头,他想将指甲掐进掌心里,想用另一种疼痛取代这种疼痛,不过因为他没有留指甲的习惯,所以这种方法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撕开伤口后他又用药水对新伤口进行了消毒,等咬着牙消完毒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这样的自己有多么不正常。
十八年从未喜欢过任何人的陆岁星,那时候还不懂,他对萧一崇的感觉,名叫喜欢。
后来等腰间再结痂的时候,陆岁星又撕过一次。这一次他特意留了长指甲,掌心几乎被他抠出血了的时候他才发现,一种疼痛并不能取代另一种疼痛。
他只撕了这两次,他也不确定两次够不够留疤,但无论留不留疤,这样的疼痛经历过后,他确信这已足够另他对萧一崇念念不忘很久了。
侧腰最后还是如愿留疤了。
疤痕并不大,大指甲指甲盖的大小,颜色是很浅的褐色,落在陆岁星白皙的皮肉上,像朵枯萎了的小梅花。
陆岁星每天擦身体乳的时候都会特意避开它,生怕一不小心,它就消失了。他总会忍不住对着它发会儿愣,每天的感觉其实都有不同,酸涩的,不解的,茫然的,讽刺的,直到如今的,欢喜的。
但一直以来,都从未有过后悔的。
陆岁星生命里的前十九年的情感几乎已经完完全全义无反顾地倾注在了萧一崇一人身上,或许以后会无疾而终,但这段莽撞无畏的岁月,也被永远刻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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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岁星觉得自己和萧一崇的感情在十分平缓地上升着,关系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陆岁星和萧一崇线上聊天的时候,已经没有一开始这么紧张了,最起码打字的时候手不抖了。虽然还是会字字斟酌,但什么都会有一个发展的过程嘛,急不得的——陆岁星这样安慰着自己。
他也会尝试着和萧一崇开一下小玩笑,因为他很担心萧一崇觉得他是个很无趣的人,不过他还是不会去终止和萧一崇的聊天框,只要萧一崇没说有什么事要忙,他就可以和萧一崇一直一直聊下去。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晚上,萧一崇突然问陆岁星以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陆岁星又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11.
认识陆岁星已经一个多月了,萧一崇发现陆岁星是真的很胆小。
他仿佛就像一只刚刚流浪不久被捡回家里的小奶猫,洗洗干净后就浑身都是奶味,对着新家又是欢喜又是警惕。乖也是乖的,你招一招手它就会向你扑来,毫无心防地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任你抚摸。可怯也是怯的,你不招呼它的时候,它就静静地缩成一小团待在角落里,圆乎乎湿漉漉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你,似乎来到这世间只为了做两件事情,一是等着你朝它招手,二是看到你招手后就朝你奔来然后扑倒你怀里。
萧一崇算是看出来了,若是他不动,陆岁星是万万不敢动的。搞不好他第一次向萧一崇搭话那天,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值。
既然他不动,萧一崇便只好拿出更大的诱饵来了。
于是两分钟后,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陆岁星就收到了萧一崇的消息:“之前说的去柔湖春游,你还记得吗?下周末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柔湖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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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万物始盛。
柔湖算是他们城市本地人最喜欢去的一个地方。柔湖是个不算大的湖,当地政府却将这个小湖圈了起来,将其开发成了一个大公园。湖的四周是平坦的大草地,草地上种着将近百棵的桃树与樱花树,每到春季,桃樱争妍斗艳,粉白交错。蜂蝶寻蜜而来,湖中鱼尾摇曳,一片勃勃生机的盛景。
所以初春盛春的时候,柔湖总是人满为患。来观景的,来拍照的,来野餐的,数不胜数。为了能抢到位置,两人决定早些出发。
萧一崇到达公车站的时候,背着小书包的陆岁星已经在坐在长椅上等着他了。戴着白色渔夫帽的陆岁星看起来春游气息十足,他的目光散着,似乎是在发呆。
萧一崇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六点五十八分,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他慢慢走过去,然后坐到了陆岁星的身边。
陆岁星看到萧一崇来了,立马露出了笑容,眼里闪闪发光:“你来了。”
萧一崇笑着点点头:“嗯。”
他说完,又抬手看了看手表,七点整。于是他侧过脸,发现陆岁星还在看着他,陆岁星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萧一崇没理会,他径直伸手摘下了陆岁星的渔夫帽,然后凑近了散发着淡淡奶香味的陆岁星,和他轻轻地撞了撞头。
陆岁星倏而睁大了双眼,很明显是被萧一崇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了。
萧一崇又帮他把渔夫帽戴好,在陆岁星肉眼可见变红的耳际轻声道:“碰头仪式完满完成。”
陆岁星还是被吓得呆呆的样子:“什...什么...碰...碰头仪式?”
萧一崇看起来有点惊讶:“你从来没有过吗?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你昨天不是说七点在公车站碰头吗?我们说了碰头的话,就会有碰头仪式。”
陆岁星:“我...我不知道...”
萧一崇:“没关系,现在知道就可以了。”
陆岁星抿了抿嘴唇:“那...那你和...和别人也这样吗?”
萧一崇佯装认真思考:“和家里人的话就会。和其他人的话,好像大家都不说碰头,一般都说见面。你昨天说碰头,我还以为你们家也有这个仪式呢。”
陆岁星:“没...没有。”
陆岁星全然不顾自己说话磕磕绊绊的事实,还想揪着萧一崇说点什么,公车就来了。
萧一崇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车来了,我们先上车。”
陆岁星只好作罢。可上了车后的陆岁星更加臊得慌,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仿佛刚刚萧一崇不是和他碰了碰头,而是炸了炸他的头。
他强装镇定地往窗外看,殊不知自己红得滴血的耳际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在萧一崇的目光之下。
萧一崇看到陆岁星这模样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心里是又好笑又无奈。为了给陆岁星点时间缓缓,他谎称自己有点晕车,要眯会儿眼睛,让陆岁星到了的时候不要忘记叫他。
陆岁星听到他晕车,也顾不得刚刚发生了什么,满脸担忧地看着萧一崇,使劲地点着头说好。
萧一崇面前傻乎乎的人,心想,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积了什么福,这辈子竟遇到了这样一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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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柔湖的时候陆岁星似乎已经缓过来了,起码耳朵看起来没有那么红,说话也不再磕磕绊绊的了。
早上八点二十,暖黄的光铺在了在风中簌簌而动的花瓣上。时间还早,人却已经不少了。草坪上坐满了人,父母带着孩子出门野餐的,闺蜜姐妹一起出来拍照的,还有成双成对的情侣出来郊游的。萧一崇看了一圈,好在空余的位置还有一些。他们简单逛了逛,最后选择了一棵远离湖边的白色樱花树底下的空地。
萧一崇从书包里拿出蓝白格子的野餐布,摊开了铺在散落着白色樱花瓣的草坪上,又从包里拿出了两瓶牛奶,一袋吐司面包,一瓶蓝莓果酱,以及一大盒切成一块一小块的各式各样的水果。
陆岁星带的东西就比较简单了,他把书包倒过来抖了抖,全是一些小零食,牛肉干、猪肉铺、小饼干、火腿肠还有两包薯片。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他从来没有出门野餐过,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他问萧一崇,萧一崇就说买些他喜欢的小零食就可以了。
他俩面对面盘腿坐着,新生的绿草穿过野餐布又穿过单薄的裤子料子,坐下来时,肌肤能感受到刺刺的痒意。
萧一崇让陆岁星拿一瓶牛奶喝,又把涂上蓝莓酱的吐司递给陆岁星。陆岁星接过后咬了一口,奶香和果香在嘴里一起迸发出来,他向萧一崇伸出了大拇指,嘴里含含糊糊地不问自答道:“好吃。”
萧一崇又从面包袋子里拿出了另一块,一边涂蓝莓酱一边笑着说:“好吃就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