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是通透之人,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就没有必要挑得更明了。
空明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流光心里七上八下。
他终于抬起手,拍了拍流光的头顶。
流光心里一腔火热顿时熄了大半。
所以……
空明道:“你不该早早地下了定论的,流光。”
“你年纪尚小,识人也少,太容易有人给你所谓情爱之感,等你多看这世间几百万年,你就知道情爱一一说,往往是放在寿数不过百年的凡人身上,我们过得太久,往往不及凡人一生一世来的爽快,你可懂?”
流光并没有觉得被说服:“我……”
空明一抬手,不容置噱道:“你不必留在这天外天,多出去看看,你会明白。”
流光刚想辩解,空明又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去吧。”
说罢,他一纵身跃下了树,头也不回地进了听雨台小筑。
流光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黯然下去。
流光猛地从树上跳下,终究舍不得走,怒火中烧悲从中来,二话不说原地变成了一尾黑色的巨龙,一头扎进了净池,激起数丈高的水花,把一池子锦鲤吓得屁滚尿流。
流光越想越气,索性一下子沉入水底,企图淹死在这净池中,把椿祖的净池变成九天十地第一凶池!
☆、第 6 章
流光还是失算,龙淹不死。
但是等他受不了从水里咕噜咕噜钻出来的时候,八千年为春的椿祖丝毫没有活动过的痕迹。
没有人可以跟椿祖拼时间。
所幸某位不速之客到访,给了流光一个正儿八经打扰他的理由。
那天流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池边戕害那几条命运多舛的锦鲤,忽然传来一阵结界被触动的决音。
流光眯了眯眼,心想谁这么大本事可以触动他家师尊的结界。
果然,一个一身白袍的俊郎仙君站在结界内,风姿绰约地一拱手,声音清朗温润:“小仙九重天紫阳宫白韶华,求见椿祖。”
流光看过去,之间那人一身白色衣袍,容貌风雅俊秀,额前配着白玉额饰,衣袂蹁跹不染纤尘,确实担得起霁月风光四个字。
流光“啧”了一声,这“小仙”可是正儿八经的九重天帝君。
流光懒懒地一抬手:“帝君来得真不巧,我家师尊……”
“流光,不得无礼。”空明的声音想起,下一刻已经走到了流光身后,对着白衣帝君一点头,道:“帝君海涵。”
流光撇了撇嘴。
白衣帝君立刻道:“不敢。”
椿祖待客向来没有什么添酒倒茶的习惯,一张都是“有事说事没事就滚”的简单利落,白韶华显然很是知道,直接又是一拜:“小仙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于老祖。”
空明道:“帝君请讲。”
“小仙听闻老祖曾经以一枚灵珠复活了九幽龙脉,小仙今日前来是想求老祖施法,为小仙复活一人。”
空明还没有什么表示,流光已经整条龙都炸起来了,斩钉截铁道:“不行!你不知道……”
“流光。”空明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又转头看向白韶华:“帝君可知道随意阻挠命数,有违天道?”
白韶华点头:“小仙知道。”
空明问道:“那帝君何必执着于此?”
白韶华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闭了闭眼,道:“老祖不知,如果当时少了这一点儿执着,事后就只有离经叛道才能追回来,就算有违天道,我也甘之如饴。”
空明静默片刻,问道:“帝君想复活何人?”
白韶华取出一枚小小的白色灵珠,之间其中一朵墨色的彼岸花,正静静地开着。
“冥主,千冶。”
空明道:“其间多少困难,以后多少劫罚,帝君想清楚了便好。”
白韶华道:“是。”
流光以为他就要放血给这破帝君了,一旋身上前就要去抓他的手,被空明不轻不重地抚开,顿时冒火:“师尊!”
空明并未看他,抬手开出一片金光,他看了片刻,道:“冥主魂魄未散,帝君不必为她重新聚魂。”
白韶华脸上一喜,接着才是不可置信:“不可能!我已经找遍了……”
空明道:“帝君紫阳宫园中奇葩无数,其中有一无名仙草,彼岸花主附身其上,帝君只需为她重塑肉身即可。”
白韶华猛地抬起头,恍然大悟一样:“她竟然栖身于那种无名之处……她可是最尊贵的冥界之主,她是不是不想让我找到她?”
如果一个人愿意这样陪在你身边,她就已经放弃了和你的念想,孤注一掷地求最后一点儿陪伴了。
送走白韶华后,流光出乎意料没有去烦空明,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净池边。
空明照旧坐在树间。
不过安静的表象仅仅持续了片刻,稀稀疏疏的划水声传过来。
他怀疑那个破孩子变出了龙尾划水玩儿。
不过这样的动静几乎不可能让他心神不宁,而是他留了一两分注意力在背对着他的流光身上。
所以当那破孩子吱哇叫他的时候,空明竟然迅速而自然地看向了他。
只见他手里捏着根随意找来的树枝,随意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池中的锦鲤就像是通人性一样,秩序井然地一个个跃出水面,不时变换着队形。
流光笑得像个戏班子管事一样,问道:“师尊你看好不好看?”
空明看了看几条瑟瑟发抖的锦鲤,难得点头。
于是流光把树枝一扔。大赦天下,大发慈悲地暂时放过了几条锦鲤,一下子跃上了大椿木。
他小心翼翼地靠在空明身边,规矩地坐下。
“师尊……”他突然道:“师尊当时为什么要拿精血为我铸魂?”
空明皱了许久的眉,至高无上的椿祖向来不用也不喜欢同别人表达自己,长久以来他的词库可能已经忘了那些词句。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就问:“当时把你送回九幽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特别难过……”流光顿时得寸进尺了,转头把下巴靠在空明的肩上,“我当时就要化形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把我送回去,变着法儿反抗……没想到功力不济,打不过你。”
椿祖一时无言以对,他月明风清的仙途约莫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以供参考。
椿祖少年时候也曾经与仙道抗击魔界妖界,直至九天十地一统,天界再无逆道者,那些旮旯里仍旧有不少人跟他有多多少少的陈年旧怨,新仇旧恨,倒没有一个说自己难过的。
他问:“那你恨我吗?”
流光一时反应不过来,楞道:“什么?”
空明:“送你回九幽。”
流光立刻道:“不会,就是难过而已。”
空明没说话,摸了摸他的额头。
流光像是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恬不知耻地凑上去,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师尊!”
“嗯?”
“你没睡着吗?”
空明好笑道:“你说呢?”
流光学着空明的样子坐在树上,不过空明算是“正襟危坐”,他算是“坐没坐相”。
流光坐正了一点儿,抬手把空明悬空的发丝一把捞起来,摸了摸,果然是柔顺丝滑的。
空明看着几条胆子已经愈发大的锦鲤,头都没回,“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