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咣咣敲门,响度和频率都很不客气,石远有点懵有点气:“谁啊?”
没人说话,敲门声倒是不断。婆婆很紧张地靠近他:“小远,是不是……?”石远搂住婆婆的肩:“没事的婆婆,你进屋去不用理。”
打开门,一个非常陌生的老头儿一步跨进来:“小远啊,我是你四大爷!”
“四大爷?”石远愣了一会儿眼神骤然一顿:很多年前把所谓的六婶娘推下楼梯的中年人,一下子和面前这张脸重叠上。
老头儿大大咧咧一屁股坐进沙发:“找了你那么久,终于让我等着我大侄子了!”他抠抠鼻子、随手蹭在沙发抱枕上:“生活得不错啊,卖了房子可是赚了一大笔吧?”
石远冷冷看着他:“干你屁事!快特么滚!”
老头儿向后一仰,四肢舒舒服服在沙发上一摊:“年纪轻轻怎么火气这么大?我好歹也是你长辈,会不会说句人话,虽说辈分有点远,但亲戚之间不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嘛!”
婆婆探头出来:“小远,什么事啊?”
老头儿斜眼一看,“呸”的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哎呦不是我说你啊小远,一个非亲非故的死老太婆你都管到现在,我这个实打实的四大爷怎么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石远冷笑一声:“我爸跟你都出五服了,你特么还在这跟我装什么装!快滚!”他走过去拎起老头的领子往门口拽,老头儿双手紧紧扒着桌子、腿伸进沙发下面别住底座,一张脸憋得通红:“我草你个小兔崽子果然还是这么心狠手辣,你是不是以为我当年没看到你故意撞了红娟腿那一下?咳咳……,我草你妈!打小就不是个东西,我今天还就不走了!我就赖死在这儿!咳咳……!”
石远黑着脸手上使了狠劲儿继续往外拽,婆婆慌慌张张跑过来一下子抱住他胳膊:“小远你轻点啊,别真给他憋死了!”
老头儿眼前越来越花,肺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他手脚乱蹬:这小孩儿当年就不好对付,别真把自己给搭进去,儿子还等着这笔彩礼钱呢!他揪住衣服前襟拼了老命给脖子挣出点缝隙:“50万!你给我50万我就走!咳咳……!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个屁!咳咳……!”
石远冷哼一声,脸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狠戾地揪住老头儿往地上一摔:“你凭什么?你特么也配惦记我父母的钱?!”
老头儿被惯下去的瞬间,飞舞的左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紧紧拽住了陈婆婆,只听到一声带风的闷响,婆婆的头重重撞到地上。
世锦抱着滑板冲焦哲显摆:“这是我自己订制的宝贝,看这儿,AAA级7层加拿大枫木!这里,OS780目金刚防水砂!还有这儿你摸摸,哎呦摸一下就得了!你手洗了么,MARKTOP ABEC-11 Pro铬钢轴承!哎呀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就是特别牛B!”
焦哲撇嘴:“个败家玩意儿!饭卡不够别跟我说啊,活该饿死!”
“下周还有个比赛,老王说我最近进步特别快,要是这次取上名次装备也不能太寒酸不是?”
“换人教了?被你小石师父嫌弃了吧?”焦哲一脸坏笑:“哦,他应该是在忙最近的什么论坛所以没空管你,你就可劲儿造吧。”这几天本市有个高级别的全国会议在举行,铺天盖地的大幅广告,街道上的交警也增加许多。
世锦摇摇头:“他已经两次没来练习了,”他迟疑了一下:“我听滑板队里的人说好像家里什么老人出事了……”
焦哲愣住。
一直没人接电话,焦哲下了班就直接跑去石远家,可怎么敲门都没人应。
一个多小时后,路灯下摇摇晃晃出现了石远的身影。“石远?”焦哲迎上去,是树枝挡住了路灯光线不够的原因吗?脸色惨白似有斑斑泪痕,被抓住胳膊身子还摇摇欲坠。
“哥哥……?”石远好像很努力才辨别出来眼前的人。
“是我,你身子怎么这么凉?到底怎么回事?”焦哲扶住他:“我们先上楼,慢慢说。”
家里毫无生气,到处都灰扑扑的,焦哲进门就看到书桌上陈婆婆慈祥微笑的照片,镶着黑框围着黑纱。
惊骇得踉跄了好几步,直到感觉怀里的石远快倒下了,焦哲才忍住内心的惊天巨浪把石远搀进沙发半躺好。
定定神,先去厨房烧了点水兑成一杯温的拿过来:“小远?喝点水好不好?”
石远阖着眼睛,低低“嗯”了一声。焦哲把杯沿挨到他唇边,看着他一点点把整杯水都喝下去了。
从卧室拿了毛毯给他盖上,焦哲摸了摸他头发:“我去煮点粥,一会儿你喝点再睡?”刚要站起来却被石远紧紧拽住袖子:“哥哥……”翻身扎进焦哲怀里,没几分钟,焦哲的胸前衣服全湿了。
那一晚上漫长无比,焦哲抱着石远一分一秒挨过仿佛能吞没一切的幽深黑夜,又孤单、又仿佛拥抱着全世界。
凌晨四点多,焦哲被怀里的滚烫惊醒,石远手脚冰凉、身体和头却热得厉害,嘴里模模糊糊念叨着:“别走……爸爸妈妈,都别走……婆婆……,不要……”
急忙翻身起来找了一圈,药箱里除了上次他塞进来的一些外伤药和绷带别无他物,只能用毛巾一遍遍擦拭着尝试物理降温,直到六点多石远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也不再说胡话,只是眉头仍然紧皱、两只胳膊环抱在胸前像在拼命抓住什么。
把煮得软烂的白粥放进保温桶、又把被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掖了掖,焦哲轻轻出了门。
傍晚再来时石远已经起床了,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头儿明显好了点儿,光脚踩在沙发上翻影集,面前茶几上放着六七个歪倒的空啤酒罐。
“哥哥你看这张,那时候我才六年级,跟爸爸妈妈还有他们的两个朋友去爬泰山,婆婆本来说腿脚不好不想去,但是我一直闹一直闹,爸爸妈妈也劝她说累不着,她才笑呵呵跟着我们一起去。上山时给婆婆雇了轿子,婆婆特别慌特别不好意思,总探出头来对抬轿子的小伙子们说‘你们受累了,这一路婆婆会不会给你们压坏啊……’,特逗。”石远擦擦眼睛,半晌儿轻轻说道:“这是最后一次我们所有人都在的合影呢……”
“这一张,哥哥你看,我初一运动会上得了个400米第一名,那是我第一次在运动会上拿名次,奖品是一盒彩笔和一个叮当猫的笔盒,爸爸妈妈没在家,是婆婆到现场给我加的油,晚上回家经过便利店婆婆还一下子给我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草莓的一个巧克力的,我们还拉勾一定要保密,谁都不能告诉爸爸妈妈。”
“还有这个,好像是二年级体育课吧,你看我那时候多瘦多矮,有一次踢球脚骨折了,爸爸妈妈只回来了一个礼拜又要出门,之后半个多月是婆婆每天背我上下楼,我还在她背上喊婆婆加油!真是够傻的……”
……
焦哲边听边看,神情专注微微点头:狗子你说出来就好,不要憋在心里闷坏自己,这么大事情发生时我不在你身边、也没在婆婆身边,只能用这种方式陪伴你了。
石远继续眉飞色舞地滔滔不绝,除了他再拿啤酒的手被焦哲温和又坚决地挡下来,其他时间都尽职尽责充当好听众;半个多小时后,石远的声音渐渐弱下来、眼神也开始迷离,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抱着焦哲的手臂沉沉进入梦乡。
睁开眼,满屋漆黑一片,石远一慌翻身坐起来,立刻有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摩挲着他的发:“我在。”
紧紧抓住那双手,石远的心慢慢落回肚里,像迷路的小孩终于找到家门:“哥哥……”
“饿不饿?我看昨天煮的白粥你一口没动,是不是不喜欢?想吃点什么别的?”焦哲问道。
“我来煮方便面,正好还有两桶,”石远站起来:“吃完了哥哥陪我喝点酒吧。”
“还喝酒?”看不清脸,但能听出焦哲在皱眉。
“再一罐,肯定不多喝,”石远拽着他往厨房走:“说话算话。”
焦哲对方便面既爱又恨,多少个兵荒马乱的夜班都是靠它填肚子、可往往饿极了提到这个词又瞬间觉得食欲全无,不过今晚上随石远的意,只要食物能抢占他胃里一部分放啤酒的地方就好。
一桶藤椒牛肉、一桶豚骨拉面,焦哲拿过藤椒,石远笑笑:“婆婆也说藤椒的好吃,可我练了这么多年还是对辣的不太行。”
焦哲慢慢用叉子搅着面:“狗子,你爸爸妈妈关系一定很好,也很爱你。”
“哦?”石远已经开始吃了:“为什么这么猜?看刚才的那些照片?谁家合照不都是咧嘴大笑一团和气?”
“不是,”焦哲摇头,目光幽幽投向远方:“我父母是高中老师,都是教学尖子,不仅在单位比也热衷于在家比,谁带的班排名更靠前、谁干的家务活儿比对方多,我常常在他们的剑拔弩张中战战兢兢不知所措。高中三年我还在他们学校,你不知道我有多惨,虽然学习成绩不错,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毫无自由,像个压抑的带着面具的木偶。所以,”他把面夹起来轻轻吹着:“我不太敢表达自己、也不太知道当有人对我很好时该怎么回应和相处,因为我更熟悉的是家里那种严苛的气氛和紧张的关系,虽然我非常厌恶它——这让我外表人畜无害整天笑眯眯的,可心里虚得很。”
“但是你不会,外表看着挺酷、没表情时脸上随时挂着拒人五米之外的冷淡,但你内心其实很阳光,喜欢谁会直接勇敢地告诉他,有一点莽撞却不会失了分寸,”他直视石远的眼睛:“只有在一个充满爱和鼓励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才会这样既放松又坦诚。你人生的前十三年,应该是你父母主要承担了这个气氛的塑造,但在他们离开后,陈婆婆功不可没。”他摸着石远的头:“所以我不仅能推测出你父母关系很好、很爱你,还能确定婆婆也一定一定很爱你,爱到她从未、也绝对不会怪你。”
石远的眼泪下来了,悄无声息、但泪珠又急又大。
☆、第 8 章
“婆婆走的时候肯定内心充满骄傲,你赶去她老家就像去拯救公主的骑士,虽然公主已经老迈、身体也被恶龙折磨得不成样子、她的小骑士甚至还被恶龙打伤了脸,但公主一定特别开心,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很满足、很高兴、很骄傲。”
石远绕过桌子就扑进他怀里了:“哥哥,真是这样吗?婆婆不会怪我吗?明明当时我只要忍住不那么激动,或者先把婆婆推回房间再收拾那个混蛋就不会这样了!婆婆是被我拖累的……”
焦哲一下下轻拍着石远的后背:“我托人打听到了你们辖区派出所,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对这样的人谁能不恼火保持冷静?我快30了都做不到,你才21啊小朋友!所以别再自责了,相信哥哥的话,既然婆婆在最后的日子里心情好、身体也好——你不知道长年累月的褥疮有多遭罪、再想想婆婆身上那些被虐待的伤,你哪里做错了呢?真的一点也没有。”
石远紧紧搂住焦哲的脖子,半晌儿才低低地问:“是这样吗哥哥?你没有骗我?不是故意安慰我?”
“我是在安慰你,但有理有据一点儿也没有瞎说骗你,哥哥是必须短时间内捋明白所有逻辑环节才能把人救活的外科医生,不信你自己从头到尾捋一遍是不是这个结论?”
石远静默着、用头来回轻轻蹭着他衣服前襟,过了好久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隐隐泛出一丝笑意:“哥哥……”
焦哲的酒量其实也不怎么样,喝下两罐已经有点晕,再加上前一晚基本全程抱着石远没睡踏实,眼下半倚进沙发躺着,上下眼皮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彼此拥抱。
石远看他困成这个样子,从卧室里拿出一套干净衣服:“哥哥比我高一点儿,不知道这套行不行,你快去洗澡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焦哲一激灵,强撑着起身:“不用不用,我还是回去,也没多远。”
不由分说推他进了浴室,石远后退一步关上浴室门:“虽然我很爱哥哥,但绝不趁人之危,哥哥放心。”
洗完澡吹干头发,焦哲已经困得口齿不清,他一下子倒进软绵绵的沙发:“狗子你可是自己说不趁人之危的,我真是困了,明天上午还有手术,晚安。”说完像小蚯蚓一样拱进沙发更深处,很快就一动不动。
石远蹲下,在额头轻轻印上一吻:“哥哥,你怎么这么好啊!”
焦哲踩着点急匆匆跑进会议室,一边整理白大衣一边找空座位,正好对上世锦古怪的眼神。
“你干嘛直勾勾看我?”焦哲挨着他坐下:“一天没见思念出了斜眼?”
世锦继续斜眼瞪他,神色更加古怪地冲主任方向努努嘴。焦哲漫不经心看过去,整个房间除了那人之外的所有地方突然变得虚空,坐在主任旁边、彬彬有礼冲他微笑的女医生像一个呼啸而来的炸弹,瞬间轰开了记忆之门。
大学生活过到了最后一个月,离愁别绪弥漫到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留言板上各种回忆基调的帖子牢牢占据热度第一,不时又从哪里传来响亮的“1-2-3茄子!”,距离大学最后一次关键考试《西医综合》没剩多久,但彼此要好的哥们姐们、关系走得近的寝室和班级,还是隔三差五组织个聚会。
一天傍晚,焦哲还没从上一场醉生梦死中缓过来,又被宿舍老大从床上直接拖去了另一个聚会。强忍困意捂住哈欠连天的嘴,焦哲跟在最后进了门,四五个女生围坐着一张大圆桌正叽叽喳喳聊着什么,其中最右边的女孩一下子吸引住了焦哲的目光:高马尾、鼻尖翘翘的、额头一圈有毛茸茸的微卷碎发,顺着粉红的脸颊和精致的耳边、弧度优美地垂下来。
焦哲手心冒了汗,他晕晕乎乎坐下,又尽量不动声色地频频看向那个女孩。这是焦哲二十几年人生中第一次动心,席间很轻易就打听到了她的情况:尹冰如,也是医疗系临床专业,但他在四班,冰如在十班,实验课解剖课乃至后面所有的科室轮转实习,都完全碰不上面,焦哲扼腕叹息老天没长眼。
聚餐结束后壮着此生最大的胆子约了冰如两次,冰如很爽快赴了约,但第二次约会焦哲想趁着美好又暧昧的夜色轻轻握住冰如的手时,被很冷静地推开了:
“焦哲,我喜欢你,大三那年我穿着新买的高跟鞋在食堂里摔了一跤,很疼很囧,周围好几个人都在哧哧笑,只有你走过来扶起我,又把我搀到旁边椅子上。
但我下个月就去英国了,这个机会我努力了很久很久才争取到,我喜欢医学也很想做出点成绩,如果我们刚进校园就开始恋爱,没准儿可以一起为将来打算,但现在,还有半个月就天各一方。这样的喜欢、这样的爱,都没什么意义。”
焦哲默默站着,被推回来的两个手心傻傻冒着汗——只是之前还是激动紧张的汗、现在却变成了冰冷难堪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