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过一个女孩,是以前单位的同事,她比我晚一年进厂,我算是她师父吧;有一次她在清洗机器钻头时不小心弄伤手,我骑着电动车带她去医院,她在后面紧紧搂住我的腰,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之后天天去看她给她买饭陪她说话,她总是在我进门时低头一笑,笑得特别好看。可没几天她妈来了,说养好伤拿了钱就辞工回乡,已经给她订好一门亲,回去就结婚。她妈还到处打听怎么去附近的服装批发市场,说要置办几件红衣服红裙子。
临走前一晚,她偷偷跑来宿舍找我,阿庆告诉我她在外面时我都不敢相信。我们去了篮球场,她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没钱,连那辆载她去医院的电动车都是借的,我只能推开她。
我以为自己快死时,眼前都是她正笑着的脸,穿一条特别好看特别红的长裙。我想着如果能再睁开眼回到健健康康的自己,我一定去找她,她要是过得好我看一眼就走、要是过得不好,我就算到处借钱也把她带回到我身边。”
小刘说得有点激动,眼圈红了。焦哲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你以后就是健健康康的自己了,等再过几个月身体完全恢复,会去找她吗?”
小刘沉默好久:“焦医生,你们都说我以后跟正常人差不多,但我知道其实不可能完全一样,25床的于大哥说他现在特别容易疲劳,经常干一点活就要休息半天,所以,我不能拖累她。”
有眼泪慢慢从眼角流下来,前面几滴被小刘狼狈地抹掉,后面奔涌而出的泪水都静静落在枕头上、很快就消失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所以啊焦医生,我不会再去找她,这辈子我们就错过了,可能这就是命吧。“小刘勉强又短暂地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焦哲很愧疚,自己一时兴起的话头儿竟惹得人家这么难过,嗫嚅半天竟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小刘看他这样反过来安慰道:“没事的焦医生,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总憋在心里也难受,说出来还好多了。“
“焦医生,前面应该是出事故了,咱们估计要等一阵子。”司机李师傅回头。
“好,两个小时内到就行,时间应该来得及。”焦哲探头看看外面,果然到处都大排长龙。
“剩下这段20来分钟就能到,如果一会儿能处理完肯定没问题。”李师傅又冲着小刘一笑: “小伙子别担心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哲看看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才挪了十几米,他有点急了:“李师傅打电话报警吧,不能再耽误下去。”他自己也拿出手机,拨通了接收小刘医院的电话。
十几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用摩托呼啸而至。
两个人根本没有时间搭上话,石远只在跟李师傅了解情况时短暂地瞟向焦哲,又在看到他欲盖弥彰的高领衫时缩回视线、脸上露出一抹极浅极浅的笑,之后立刻板起面孔扣上头盔,和同事一起去前面清路了。
十分钟后,他们前面硬是出现一条仅够一个车身的小路,李师傅使出浑身解数,惊险通过。
焦哲坐在车里,眼神牢牢盯着前方开路的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我家狗子,怎么就这么帅!
跟小刘的新医生交接完毕,焦哲忙不迭跑下楼,可转了一大圈也没看到石远,掏出手机正想打给他,发现了十分钟前的微信:哥哥咱两多有缘分,我刚到那片就听到耳机里有任务,竟然这都能遇上,果然这辈子是被哥哥吃定了;很想等你下来,但又有任务了只能先走。晚上想吃哥哥做的饭,我买好菜洗好菜再把自己也洗干净等着哥哥。后面跟了一排乖巧、色眯眯、比心之类的表情包。
焦哲几乎看得到石远发这个微信时脸上的笑意,浅琥珀色的眸子一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日上三竿,阳光给厚重的窗帘镀上亮眼的金边儿,和外面呼呼大作的风声、床头柜上顽强不息的电话铃声极不和谐。难得两人今天都休息,昨晚小朋友又折腾到凌晨,焦哲只觉得浑身跟散了架一样,他踹了石远一脚:“你电话。”又把头埋进被子。
石远猛然惊醒,起床气很重地闭眼接了:“谁!”
“小师父我世锦啊,今天下午有滑板比赛,你到底来不来?昨天我发了好几条微信你也不理我。”
石远恨不得掐死他:“不去!”挂了电话甩在一边、又探出手摸索到焦哲,一把攥住细腰紧紧搂进怀里。
被世锦一折腾,两人都没了睡意,焦哲转过身:“狗子你最近好像都不玩滑板了?”
石远还闭着眼:“嗯,不玩了,”又邪邪一笑:“鱼都上钩了还去钓什么鱼?”焦哲一口咬上去:“那我来钓狗!”石远不躲反而迎上来:“用不着,我不仅一直在这等着,还会哥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两个人都汗流浃背,焦哲把被子踢到地上。
“狗子,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我陪一个病人转院吗?中间大堵车,还是你开路送我们过去的。”
“记得,”石远从浴室拿过条大浴巾,搭在焦哲身上:“盖这个薄的,别着凉。”焦哲把浴巾横过来,另一边盖给石远:“昨天接到电话,那个病人突发排异反应,抢救了四个小时还是走了,才29岁。其实做这行这么久,面对这样的结果倒也不是每次都难过得要死要活,但心里还是不好受。尤其那天在车上,他跟我说了他最遗憾的一件事,说到后来眼泪哗哗流。”
焦哲爬到石远上面,捧起他的脸:“狗子,一开始我比你慢半拍,后来咱两好上了我又犹豫来犹豫去,尤其是我父母那边……,但现在我想好了,我,焦哲,你的哥哥,不仅想和你好好享受现在,更想好好规划未来,不是玩玩试试、也不是追求一年半载的爽劲儿,而是真真正正照一辈子打算的,你愿不愿意一起?你小子特么想好再说,我不开玩笑。”
石远盯着他,眼圈一下红了,两手撑住焦哲的肩膀狠狠翻个身,压在身下又啃又咬。
“停!停!说正事呢,石远你特么真是狗!……啊!我擦!你轻一点轻一点……!”
石远撒完欢儿抬起头:“哥,我第一次跟你说喜欢你的时候,就这么想的!”
江世锦同学很不满意,拿着勺子四处挥舞:“石远这个忘恩负义的!当时住院时咱两对他多好,现在给他打电话要么不接、要么不回、要么说话比咱主任还短!我还不是为了他好?滑板一扔下动作可就生了,他刚才在电话里说目标已经达成不想再来了,哎呦呦!才拿了一个那么小的冠军好嘛,”他伸出小拇指在焦哲眼前晃来晃去:“这就开始骄傲自满了!到底是小孩儿,没长性!”
焦哲一边大口扒饭一边用手挡住餐盘:“请注意你的唾液江医生,细菌性脑膜炎、流感、腮腺炎、结核、百日咳等疾病都可以通过飞沫传播。还有,”他抬起头:“当时住院是我对他好,你才去了几次?”
世锦用手点他:“我发现了第二个忘恩负义的,果然世风日下,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江医生,这有人嘛?”尹冰如端着餐盘,笑意盈盈。
“没人、没人,”世锦拉开椅子:“美女请坐吧。”
冰如冲焦哲点点头:“焦医生。”
焦哲也笑着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世锦:……,我是不是应该在桌底,不应该在这里……
焦哲把碗筷归拢好:“我吃完了,你们慢用啊。”
世锦跳起来:“我也吃完了,尹医生你慢慢吃哈!”几步跟上,把胳膊搭上焦哲的肩膀:“你们两个,是怎么打算的?”
焦哲摇头:“没打算,是最标准的同事、以及主任号召下咱两的学习榜样。”
“真的?!”世锦瞪大眼睛:“所以你真有美好爱情了?”
焦哲闪进电梯:“第一、真得不能再真了;第二、是!”
石远拎着四个巨大的购物袋,焦哲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绒毛大狗。自从两个人决定住到一起后,发现还真有不少东西要添置。
“狗子,我越看越觉得你两很像,”焦哲嚷着:“你回头看,眼睛颜色也这么浅、鼻子又高又挺,表情也很酷,我决定叫它二狗!”
石远把东西塞进后备箱,拽着焦哲的手走到副驾驶门边:“你先把二狗放后……”突然噤了声,身体也猛然僵住;焦哲抬起头,前面几步是嘴巴大张的江世锦。他好像正要擤鼻涕,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焦哲眼睁睁看着一坨半透明的粘稠物越过上唇、越拉越长。
他正神色复杂地盯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又慢慢把视线移到两人脸上,看看石远、又看看焦哲。石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想松开手,焦哲却更紧更牢地深深一握,向前一步和他并肩。
世锦:“我……我……我草!”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到显示有评论,但是每次点击查看都说升级看不了只能在后台看,然后我后台也看不到啊……,不能回复真的不怪我,哭唧唧
☆、第 11 章
三个人进了一家临街的奶茶店,年关岁尾,到处都布置得喜气洋洋花花绿绿。
在走过来的五分钟里,焦哲看着石远的两只手在兜里进进出出,一会儿攥成拳一会儿揪裤子,神情忐忑又无措,上台阶时还差点被绊了一跤。
焦哲心疼得有点想笑。
坐下时,他和石远很自然坐成一排,世锦坐对面。在桌子下握住石远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打着圈,这才感觉到小朋友绷紧的手指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狗子的手真凉,这么冷还天天在室外执勤,应该一会儿再去超市给他买副鹿皮手套,又轻又软保暖性也好,塞在他单位那副尺寸过大的手套里面,两层就肯定不会冷了……
三杯奶茶上了桌,焦哲回过神:“世锦,那个,咱两认识快十年了,从大学到工作你一直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所以下面是我先说、还是你来问?”
世锦像哈士奇刨地那样狠狠挠了几下头:“那你先说吧。”
焦哲说得很慢、很郑重:“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很爱对方,决定在一起。”
话音刚落,清清楚楚感觉到身边的石远几乎瞬间全身放松,那只刚才被自己抚摸的不安的手,立刻反客为主抓住自己的手,还拽过去紧紧捏了一下,动作之剧烈让单身狗江同学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低下身子掀开桌布——世锦:……,我草?!
呆呆抬起头,是疯了一假期第二天就开学只能前一晚上整宿埋头狂补作业,结果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作业本都被狗啃了的眼神、是大年初一早上兴冲冲打开长辈红包结果发现里面只有一块钱的眼神、是老母亲辛辛苦苦养了一棵上好的大白菜突然发现被猪拱了的眼神。
焦哲噗嗤笑了:“世锦,要不还是你问吧。”
世锦又咔咔抓了几下头:“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那次滑板比赛当晚吃饭的时候吗?我就说那天你特么好奇怪,平时见到火锅都没命的人那天吃得那么少,还谁都不问就直接脸子去结账,我当时以为你是不是生气我没提前告诉你聚餐多带一个人?”
石远说话了:“比那个早,我住院时就喜欢上焦哥了,但焦哥一直不理我。”
世锦瞪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我草!所以你教我滑板是为了见他?”狠狠一拍桌子:“你的目标是钓焦哲!不是什么拿冠军!对不对对不对?你特么一直利用我钓我朋友!”
焦哲拍拍他的手:“冷静、冷静,拍坏了桌子还得赔,你昨天不是说又入手了两个新滑板最近都得吃土嘛。”
世锦捶胸顿足:“我草啊!我师父和我最好的哥们儿搞到一起去了!我被你们同时背叛和抛弃!石远你个小兔崽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上厕所都得靠人扶,特么还有精力动歪心思!”
石远轻轻笑了,这是进门后第一次笑:“对不起江医生,教你滑板是我故意设计的,对不起。”
“对不起个毛线啊!”焦哲撇撇嘴:“老江你运动能力多差自己有没有点数?手术室门口废弃箱那里,你绊倒了十次八次有吧?就你这么差的能找到石远这么好的当老师?后来那个什么老王教你,你看看你有进步吗?完全没有!而我们石远,才练了几天就拿到冠军!这是什么水平?你偷着乐还来不及好不好!”
世锦:这世上最悲催的事就是大白菜被猪拱了以后不仅快快乐乐跟猪跑了,还特么回头嘲笑老母亲!
“全是粗纤维啊!虽然抗饿可怎么咽得下去啊!我的老天鹅啊!”世锦用勺子愁眉苦脸扒拉着餐盘里一点肉星没有的炒芹菜,半天了一口没动,抬眼看焦哲没反应欲言又止。
焦哲:“放!”
世锦:“我那天当着石远的面也没好意思问,你两打算以后以后怎么办?还是,走一步算一步?焦哲你真想好了嘛?这条路有多难走有多艰辛不用我说。”
“我知道,”焦哲用力咽下去,今天的炒饭硬如砂石,走到嗓子眼了都能感觉到颗粒状,“我最近正在查资料,看看以后要往什么方向走;还有,”他抬起头,眼神沉静:“如果你觉得不自在,咱两以后可以不用像以前……”
“你放屁!”世锦一瞪眼睛:“别说大清早亡了,就是不亡这点事哪能动摇咱两坚不可摧比山高比海深的深厚友情?比如我这个月穷,你能忍心看我吃土吗?你不能!”
焦哲无可奈何摇摇头,把饭卡扔桌上:“省着点花,你怎么每个月饭卡都不够用?你是猪啊!”
“我不是猪,但我现在要去买猪猪做的红烧肉!”世锦麻溜儿站起来,一溜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