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们才晚到了半个小时就喝成这样了?”冰如跟往常一样,大步流星走路带风,兰姐噙着笑意跟在后面。
“冰如,我真得好好敬你一杯,”焦哲倒满酒举到她面前:“我就是给你们额外捎了点成都特产,怕后天去科里交接时人太多你们分不到多少,就约着今晚出来吃个饭先让你们拿走一些,结果才知道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冰如,我真心敬你这杯,兰姐你说是不是?”
兰姐也举起杯子:“必须得敬啊,当时真以为没戏了,好几个家长连着七大姑八大姨还带着专业医闹团队、天天扛着牌子举着横幅堵在医院大门口,我看院里后来都有点想把世锦踢出去息事宁人的意思。谁能料到啊,冰如你一声不吭消失了两天,竟然拿到了证词!焦哲你是没看到冰如回来的时候!见到主任话没说完就又哭又笑,小陈去扶她才发现她还发着烧呢。”
冰如爽快地一饮而尽,却在放下杯子后显出郑重的神情:“兰姐焦哲,上次世锦用他的小身板挡在我前面、因为我被打掉半颗牙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跟定他了。
很多时候别人不做什么其实咱们也挑不出理,就像上次司机那事,如果世锦说他当时在忙活别的没来得及赶过来、或者说吓懵了没反应过来、再或者他说不是我不想管、反正我肯定打不过就跑去喊保安了……,以上任何一种说法,我虽然会很失望,但的确挑不出来什么。那么吓人的场面谁不害怕啊!就算是英勇的警察蜀黍,手里要是没武器看到这么个庞然大物,心里肯定也发虚吧,都是人之常情。
但他来了、还用弱鸡小拳头打了司机一拳,虽然结局有那么点惨,但他在那一刻把我救下来,就是我冰如眼里的英雄,我就得一辈子记着这份情,所以这次我去找那两个女孩也是理所应当。
你们大家这几天一直夸我我心意领了,不过这件事和上次那件事一样过去就过去了,再说下去就只会给我、也给世锦压力,我爱他敬他、他也值得我这么做,多简单个事儿!所以现在开始就此翻篇不要再提。如果真剩下什么值得说的,那就是患者的话不能尽信,该做的检查一样不能少、该写进诊疗记录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能缺!”
焦哲:我算是知道世锦上次告诉我,你在小会议室偷偷指导他三腔两囊管他为什么感动了,冰如你真特么帅!我哥们儿交给你我也真放心……
兰姐:我要是男的也肯定会两眼星星爱上你这个最高级别善解人意的小丫头啊……
世锦:我家祖坟哪止是鞭炮厂,绝逼是个烟花库啊……
石远最近一边在空手道里不断考级,上周他刚刚考上黄带,虽然距离黑带还远着但也挺有成就感;另一边跟着冯哥继续练习,下周在大庆他将第一次出战DCGP漂移赛。
越练习越喜欢上漂移这项运动,在失控与不失控之间拿捏分寸、在甩尾的目眩中让前轮长出触角一样牢牢抓住地面、在一次又一次疯狂转弯时让车头像大浪滔天中掌舵的那只手一样稳如磐石……,这些都让他越来越沉醉。
冯大哥总说看他钻进赛车那一瞬间眼神里的狂热和狠劲儿,就不可能拿不下冠军,他笑笑没说话——喜欢归喜欢,但哥哥那么厉害、就算出国后美国医生的薪水非常丰厚,我也不能心安理得一直仰仗和依赖着哥哥,我要以同等出色的样子和他并肩,无论是对抗风雨还是享乐人生,都要并驾齐驱地走在一起。
今天理论上是焦哲在这家医院上班的最后一天,但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交接工作和走流程都非常简单,估计一个多小时就能完全搞定。主任还是定了桃花小馆、还是凶巴巴嘱咐“除了值班的都得去!”,七年时间,他目睹小馆几度更名几度更换老板,这次,轮到自己了。
“这是我这几年的典型病例总结,你要是想看我发给你。”焦哲挨着世锦坐在电脑前,世锦正愁眉苦脸盯着他。
“我今年是不是犯冲啊,感觉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是,媳妇搞定了,但你又滚了,而且一滚就滚去那么远!”
“哎呀人生何处不相逢、莫愁前路无知已、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嘛……,还有什么词我一股脑都给你背出来。”
“背个屁!”世锦摇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电视里说得对,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不对呀!”焦哲扇了他脑袋一下:“我那些词是抒发离愁别绪,你说的这特么都是什么!你不是男人啊!”
“呵呵呵!”世锦翻了下眼睛:“毕业那天你自己说的咱两又在一个单位一个科室太有缘分了,会不会一起干到退休?你自己说的!”
“废话你也知道我说的是会不会啊?这不就不会了嘛,就像冰如现在要是去英国你不跟着?我特么才不信呢!”
“江医生!车祸的三个!”小赵护士敲门进来:“下肢骨折、头外伤、还有一个先送去眼科了!”
“来了!”世锦拔腿往门外跑。
“三个?”焦哲有点愣:“用不用我上?”
“得咧您歇着吧,”世锦头都没回:“我搞得定!”
事实上世锦并没有搞得定,不是他不行,而是送去眼科的那个患者刚入院时所有重要检查都没问题,但半个多小时后血压急剧下降到60/40,科里其他人都在台上,走投无路的小赵只好跑过来求助焦哲。
焦哲倒是二话没有,反而觉得以自己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手术作为离职仪式,既能救人也更有纪念意义,他放下电脑飞快刷手换装进了手术室。
当天晚上十二点多,他和狗子正在看大庆的城市介绍,也就是过几天狗子要去参加DCGP漂移赛的地方,这个城市之前两人都没去过,想比赛完了顺便在周边玩一玩。
当一片寂静中的哐哐哐敲门声响起时,焦哲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前几天刚有个醉鬼半夜三更被老婆拒之门外后、在楼道里挨个骚扰左邻右舍,两个人大半夜被折腾得不轻,所以焦哲没打算理会,但紧接着石远的电话响了:“石远是我,焦哲在家吗?快开门!”
两人面面相觑,石远从床上蹦起来跑到门口:“江哥怎么了?”
世锦推开他闯进屋里,看着焦哲劈头就问:“你怎么不接电话?你要急死我?!”立刻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三瓶药:“你先把药吃了,吃完了我们再说。”
焦哲拿起其中一瓶:替诺福韦,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焦哲没事!现在才过去六个小时,你赶快吃上来得及的!现在吃阻断率接近百分百,你快吃!”
焦哲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回身去厨房拿水,没走几步狠狠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冰箱上,石远箭步冲过去扶住,才发现哥哥全身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吃药?”石远急了。
焦哲没有说话,拿着杯子回到客厅。
世锦已经把三瓶药都给拆了,焦哲沉默地接过来,一把吃进去。
“好了药吃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哥哥是不是出事了?”石远把焦哲按进沙发,看向世锦。
“下午焦哲去交接时遇上个车祸重伤的,当时科里缺人手他就上了,缝合时针尖扎了他的手……,术前问过患者他说自己很健康,可血液报告刚刚出来了,HIV(+),也就是……,患者有艾滋病。“世锦颓然说道。
“什么?!艾滋病?”有一个二踢脚在石远耳边炸了,头和耳朵都嗡嗡作响,可是二踢脚并没有放过他,呼啸着冲入云霄又重重回了个身猛然扎进石远心脏。
☆、第 35 章
“石远你也别太担心,焦哲刚刚吃下的是艾滋病阻断药,24小时内吃效果几乎是百分百、72小时内吃也是百分之99点多,理论上问题……应该不太大……“世锦越往后声音越小。
“那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哥哥到底有没有被感染上?”石远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抗阻断药要连续吃28天,之后就可以去检测,三周如果都是阴性就可以确认没有被感染上。”世锦一屁股坐下来揪着头发:“今年这是第一例,我草怎么这么巧就摊上了呢……”
焦哲这时候脸色已经平静下来,虽然握紧杯子的手指几乎没什么血色:“好了药都吃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他看着世锦:“哥们儿谢谢你大半夜给我送药过来,都这么晚了赶快回去,你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江哥!”石远急急忙忙站起来:“还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除了吃药还能做什么?”
“明天要去医院做肝肾功检查,还有服药期间可能会出现头晕、恶心、没有食欲甚至幻视之类的反应,我在来的路上都已经发到你们两个的手机上了,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焦哲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拜托我也是医生,这些内容院里每年给手术科室培训时都会强调一遍,你放心吧。”
石远一脸肃然抓起焦灼的手指尖,那么小、那么不起眼的一个点,手术已经结束了几个小时,那个小点现在已经是极浅的红色,再过一两天它将会被新生组织完全覆盖和填充,如果不是里面有着致命的可怕病毒,它会像这世间任何一个人一辈子中一定会有的小伤一样,被忽略、被遗忘、被永久抛在脑后再也想不起来。像某个忘了带伞的雨后、像某个朋友偶尔的失约、像在拥挤的地铁里被一个很久没洗澡的人不经意撞了肩膀,当时的小小不快会被后面发生的事迅速碾过,再也不留一丝痕迹。
可是现在,HIV已经从哥哥指尖的这个点,悄无声息进入毛细血管、再由一刻不停歇的血液循环和淋巴循环带去全身。
石远想起小时候爸爸妈妈最后一次出门,和往常任何一次平常出门一样,爸爸拎着行李站在妈妈身后笑眯眯看着他,妈妈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略带惊奇地回头跟爸爸说:“你有没有发现小远最近长高了不少啊?”
婆婆啧啧两声“你们竟然才发现?”地摇摇头,还是笑着抓起他的手:“快跟爸爸妈妈说再见,”又催促道:“快走吧,家里有我你们都放心。”
那一幕,看上去也是无数个人中、无数个生活片段中最普通一个点,可是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天翻地覆、永远也回不去了。
石远木着脑袋跑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眼前的字仿佛是跳跃的密码,让他看一句要好久才能反应过来,而当“艾滋病晚期并发严重感染和恶性肿瘤”、“艾滋病终身无法治愈、只能靠药物控制病情进展”的字样闯入眼帘,更是颤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
全部看完之后,石远红着眼睛呆呆坐了好久,然后一声没吭爬上床像尸体一样躺下,不盖被子不说话、一动也不动。焦哲挨在他身边躺下,轻轻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狗子你也做过警察,医生和警察都是职业暴露的高危人群,这是没办法的事……,而且1000个人里面只有不到5个无效,哥哥我应该还没那么倒霉;反正现在能做的都做了,你就别再费脑子了。”
石远还是没反应,焦哲凑过去正要再说什么,窗外微凉的月光清清楚楚照出石远眼角两侧的泪痕:“哥哥,我知道……,可我……就是难受。”说完翻过来搂住焦哲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一夜无话、一夜无眠。就这样,让我们彼此紧紧拥抱吧。
比赛的地方竟然就叫大庆赛车小镇,离机场很近。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来这么靠北的地方,尤其是南方长大的焦哲觉得很新奇。才十月份当地已经很冷了,吃着热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锅、喝着当地最出名的晓雪啤酒,哥哥看上去心情很好——石远一开始不想让他来,这28天就待在家里好好吃药静养,但江哥说好心情和按时吃药同样重要,那就出来吧,闻闻赛场上呛人又迷人的胎烟、看看狗子我怎么率领我的漂移战车狂野横走,即使……即使最后真的有被宣判的那天,我们也在一起拥有过很多快乐的日子。
第一天是单人单车的“单走”排位赛,也是石远寄希望最大的一场,目前他不仅是这个圈子里的小透明、也是所在车队里最年轻的选手,只有这一场分数上去了,才有机会进入到双人双车的“追走”和后面菏泽与长沙两站比赛。
焦哲并不完全弄得懂具体规则,他只是被引擎一阵又一阵响彻天际地怒吼、被车辆在几近失控中仍能顽强起舞、被后轮以毁胎的方式拉出几乎淹没半个车身的浓烟所震撼,不知不觉跟着周围人一起挥舞手臂和大声呐喊,这感觉真是太爽了!
大屏幕显示目前的最高分是99.32、时速151.3km/h,很快该轮到石远上场。
99号,蓝白相间的车身。
我家狗子。
几十秒一瞬而过:速度、车身姿态、修正幅度、行经路线、胎烟大小……,焦哲屏住呼吸不敢眨眼。
大屏幕闪了一下亮出成绩:93.79、时速146.5km/h!第一次就超过90分!远远看到冯大哥举起V字冲石远示意,焦哲也骄傲地笑起来:我家狗子真是好样的!
石远的脸色倒很平静:“我还想超过95给哥哥报喜呢。”
“哪能一口吃个胖子,”焦哲撸着石远刚从头盔里扒拉出的乱糟糟的头发:“慢慢来,我看好多车手年纪很大头都秃了,你还是个小屁孩以后路长着,不着急。”
“没有,”石远笑了:“人家不是年纪大,只是头发少而已。”——头发最少的就是93.79那人,漂移老将、去年WDS世界汽车飘移系列赛洛阳站的亚军。
我们下次见喽!石远暗暗想。
“焦哲,张世宇和钱岳波来江林开会,想约几个同学聚一聚,你今晚有空嘛?”世锦是他们班乃至整个年级的路路通,谁来江林都会找他出面牵头。
焦哲有点犹豫,张世宇是他们班的还比较熟悉,钱岳波是口腔系的,五年都没怎么说过话。
“来不来啊?你要是在家没事就出来坐坐,正好张世宇……还想问你USMLE的事。”世锦应该是正在吃薯片之类,咀嚼声震耳欲聋:“能来就来吧,你从大庆回来后咱两还一直没见呢,晚上七点在鼎祥楼504。”
张世宇是他们班最早一个党员,要写申请、参加党员活动、正式入党前还得通过五六个“群众”的反馈评定,焦哲当时就是群众之一,辅导员仔仔细细问了不少问题。出来后世锦直冲他翻白眼:“你怎么这么认真?全部回答很好很好不就完事了,谁不是两分钟出来,就你用了快十分钟!”焦哲跳起来扇他:“你特么不早说!”
入党后顺理成章进了学生会,之后又当上副会长和会长,忙得平时在班里基本见不到人,焦哲自觉把自己和人家划成两个阵营,也没有刻意接触。毕业这么多年也只是在同学婚礼上见过几次,本来提不起什么精神去,但既然说到问USMLE的事,他眼下又不用上班没有借口工作忙,就只能不那么情愿地去了。
张世宇比大学时胖好多,发际线明显后移,雪白的衬衫牢牢扎进腰带里、勒出已经初具规模的肚子,相当领导的长相。
同学会是很容易让我们看到自己青涩无忧那段时光的窗子,隔了那么远隔了那么久,却好像见到眼前这个人就能触碰到当时的自己。几杯酒下肚以后,几个人不约而同想起拍毕业照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