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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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宫中一个。”

    那就是孙秀了,陆观心道,他没猜错,孙秀应该是荣宗的人,否则以荣宗的心机之深,孙秀知道这种机密,应该没命能活到今日。

    “宫外呢?”紧接着陆观又问。

    左正英想了又想,缓缓答道:“已经是死人了。”

    陆观放下心来,今日出宫,他本要去吕府。数日前,皇帝要大婚,城门上的尸身不能挂着了,周太后的一举一动都被苻明韶紧密盯着,陆观让蒋梦想办法给吕家递了个话。

    蒋梦的人把话递到吕家前,吕临的祖父已以重金托人帮周婉心敛尸入土。这次出宫,陆观一是想找左正英商量接下去要怎么办,二是要去趁夜拜祭周婉心。

    “不知道宫外知道先生秘密的那位是谁?”陆观心念一动,“莫非,是周太傅?”

    左正英抚须不答。

    陆观稍微放心下来,朝左正英问接下去该怎么办。

    左正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拨弄,他桌上散落着书信、几本旧书,还有一把米粒。

    左正英闭目想了一阵。

    陆观也不说话,但他心中有些着急,在左正英睁开眼时,陆观忍不住说:“秦禹宁刚刚进宫,似乎有紧急军情。”

    左正英道:“不是阿莫丹绒,就是黑狄,刘赟是扶持起来分白古游兵权的人,现在刺杀皇后的人没有抓住,多琦多没有被放出宫,苻明韶不敢肯定一定不是阿莫丹绒人下的手。他更为怀疑的应当是能从刘赟被杀一事里直接受益的白古游,只是白古游远在祁州,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苻明韶虽然想削弱白古游,但他也知道,白古游绝对忠于朝廷。按他原本的计划,要完成征兵之后,白古游带着现在的手下,在祁州、孟州无所建树,只要刘赟带着这支朝气蓬勃的新军立下功劳,一振国威,便能让他在饱受战乱之苦的民众里树立起远超过白古游的威望。”

    陆观赞同道:“冬天里军饷、粮饷都不足,镇北军勉强撑住,强攻数次,风平峡是一把双刃剑,谁能占住,就占了天然的优势,即使是白大将军,也无法带着成日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士兵攻占风平峡。”

    “普通民众不明白,他们会认为,朝廷是能打但不打,久则生怨。朝廷粮草运送不及,白古游必然要就地征用各县粮库,地方官员也会不满。届时加以引导,一代忠臣良将,怕就毁了。”

    “增税的诏令已下达数日,大人可有什么风闻?”

    左正英:“增一分,怨声载道。”

    “那大人觉得,时机可否已经成熟?”

    左正英长眉动了动,淡道:“还不够。”

    “再等下去,怕是旁人先坐不住了。”

    “哪个旁人?”

    “风平峡的敌人。”

    “那就让他先动起来。”

    风平峡的敌人是黑狄,让风平峡动起来,那风平峡下的镇北军必然要吃败仗,要是黑狄长驱直入,阿莫丹绒必然坐不住。

    “先生这招太行险,黑狄每到一地,就屠一城,难免生灵涂炭。”陆观道,“一旦腹背受敌,就太危险了。”

    左正英闭目摇头:“你好好想一想,杀皇后的究竟是谁。”

    陆观立刻想到了柳素光,皇后其实是被苻明韶杀死,柳素光想杀的是皇后,然而,这个女人杀皇后是因为她与皇后的私仇,甚至,她还想杀苻明韶。唯独柳素光的计划里没有刘赟,刘赟因为女儿直接提刀要杀苻明韶,是一桩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刘赟却死了。

    陆观正想说话,听见左正英开了口:“杀了皇后,无论刘赟死不死,他和皇帝之间坚不可破的信任已经不复存在。如果苻明韶聪明一点,他会以为是白古游派的人,如果他放任欲望,恐怕,他会往周太后身上查。”

    “为什么?”陆观猛然一拍额头,“如果能有蛛丝马迹指向太后,他就能顺势清扫太后,借机铲除李相……而且,没了刘赟,他动不得白古游,便是有怀疑,也拿白古游没有办法。”

    左正英:“如果我是李晔元,就会投靠苻明懋。宫中守卫森严,皇帝有皇帝的人,周太后在后宫生活了二十余年,她也有自己的人。皇帝与太后,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如果周太后还是那个跟着荣宗出入战场的女人,她会先下手为强。但周太后要扶持上位的人,不会是苻明懋,她深知苻明懋不好控制,应当会从那些年幼的王爷当中,选择一位。我记得,这些王爷里,有一位母族式微,年纪也小,只是人远在祁州。”

    “先生可得到消息,有官员的亲信出城?”

    “没有。”左正英也皱起了眉头,“难道是我想错了,太后宁肯坐以待毙?”

    陆观想了想,摇头:“她不会,太后与安定侯夫人姐妹情深,夫人死后遭到惨无人道的待遇,她若是打算坐以待毙,绝不会允许苻明韶将她妹妹的尸体悬挂在城头。她是在收敛锋芒,蛰伏起来,等待猎物放松警惕,再咬断对方的脖子。但是周太后久居后宫,她对前朝的影响,几乎都是通过李相。”

    陆观注视着左正英。

    两人目光一碰,便都明白了。

    陆观道:“上次先生猜的怕是错了,苻明懋不用到坎达英跟前,多琦多就在宫里,他完全可以直接找上多琦多。太后让李相想办法接东明王进京,只有东明王到了京城,太后才会下手,否则宫中乱起来,鹿死谁手完全无法预料。李相早已投奔苻明懋,他没有机会刺杀皇帝。”

    左正英道:“即便有机会,他也不会做。”

    “是,这就是李晔元。”陆观想明白了,“他会选苻明懋完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想再受制于太后,若是东明王被扶持上去,他的处境仍然没有改变。”

    左正英不胜唏嘘:“要是周太后真犯下谋逆篡位的大错,即便苻明懋不会立刻铲除她,恐怕,不杀也会将她送出宫。周家这棵大树,连根都会被拔得干干净净。”

    叹气过后,左正英目光冷硬地说:“要拨乱反正,这个女人的牺牲是上天注定,怕是先帝心怀愧疚,迫不及待想与太后相逢于九泉之下。”

    陆观想到宋虔之,朝左正英道:“也就是说,要乱中取胜,就要抢得先机,首先得乱起来,但又不能大乱。大乱便是黑狄与阿莫丹绒勾结,一起发动进攻,帝位空悬。何必等太后刺杀苻明韶,晚辈就住在苻明韶的寝宫内。”

    “你真的愿意?”左正英双目炯炯地盯住陆观。

    陆观这才明白,左正英并不想让周家硕果仅存的女儿落得被斩草除根的凄惨下场。

    “为宋虔之,晚辈愿意。”

    左正英几乎忘了,陆观上次来见他,是为从诏狱里救出宋虔之来。他不无可惜地说:“儿女情长,你现在年轻,将来你就知道,这绝不是你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感情。”

    “谁又知道这一生能有多长,也许明日就是归途。都能活下来最好,若不能,晚辈情愿他能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能为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死,这条归路也是繁花胜锦。”

    左正英沉默地看了陆观一会,笑了起来。

    陆观不再谈宋虔之,言归正传:“只是晚辈担心苻明懋坐稳了那个位子以后,白大将军会凭着他一腔忠勇,效忠于新的君主。”

    “所以你必须等。”左正英道,“等我给你一个信号,一个消息。”

    “先生连宫里的消息,也能掌握?”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局势越乱,人心就越容易被利用。”左正英拇指往桌上一按,他食指与拇指之中,拈着一只黑色的蚂蚁,蚂蚁以细腰为界的头与尾拼命摆动,无力挣脱人的手指。

    左正英手指一松,掉在地上的蚂蚁立刻快速爬走了。

    “谁也不知道,生死关头,会不会有一线生机,但只要有一线生机,人就会趋利避害。”左正英道,“不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愿意为虚无缥缈的忠诚奉献一切。”

    ☆、潜龙在渊(拾壹)

    巍峨宫殿隐没在夜晚的浓密包裹之中,这座皇城当中至高无上的建筑群,已耸立数百年。

    陆观从左正英家中离开,带上那路口等待的小太监,那太监就在茶馆门口等,倒不是茶馆没开门,而是他身上没银子。

    回到宫里,一路都没遇上盘问,快到寝宫门口,陆观突然察觉一丝异样。

    寝殿门外值夜的宫侍都不在,院子里平日把守的侍卫也都不上哪去了。陆观脚步一错,朝后撤出半步,同时,他耳朵里听见了脚步声。

    是习武之人的脚步,极轻极慢。

    “两位公公是哪个宫里的人,怎么在皇上寝宫外盘桓?”

    陆观不认识这个声音,他回转身,低头,没有答话。

    身边的小太监回答道:“太后凤体欠安,蒋公公命奴才前来请皇上过去看看。”

    “陛下就在寝宫内,那公公就进去请吧。”

    陆观始终没有抬头,他眼角余光扫到,说话的是麒麟卫,玄黑袍服下银丝线绣的流云纹在宫里只有麒麟卫会如此穿着。

    麒麟卫一只手时不时向腰间摸刀柄,阴沉的目光紧紧盯住小太监身后的另一名太监。

    他扭了扭头,活动脖颈,冷眼瞧着。

    小太监走到前面去,下台阶,再上台阶,在寝宫门口站定,落后半步的另一名太监,生得格外高大,比麒麟卫还要高出半个头。

    小太监在寝殿门外站定,唯唯诺诺地转过头,一张苍白的脸向着麒麟卫张望,继而抬起手。

    麒麟卫的手握住了冰凉的刀柄。

    陆观浑身肌肉紧绷,上半耳廓微不可见地动了一动。

    一片树叶掉落在地,砸中正在乱爬搬运的蚂蚁。

    陆观耳朵又一动,屋脊上有人,应当是别的麒麟暗卫,苻明韶重新启用的麒麟卫仅有八人,其余人等不知去了哪里。陆观猜测,恐怕已尽数被处死。

    麒麟卫向来忠诚于君王,到苻明韶这一任,有了闫立成叛变的前例,整个麒麟卫队仿佛从内向外烂了。但若是想想皇后被毒杀、周太后被软禁、李晔元被削权,以数万子民活生生的性命换一个让刘赟总揽大权的最佳时机,苻明韶早已成为一个疑心生暗鬼的孤独帝王。

    “公公怎么不敲?用不用我来帮你忙。”麒麟卫冷若冰霜的声音说。

    小太监一头冷汗,慌张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满眼通红,再度举起了手,屈起食中二指。

    门被敲响的同时。

    寒光一闪,麒麟卫拔刀朝陆观的脖子砍了过来,陆观侧身让过,错步滑开,整个背部贴着殿门滑行出两米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