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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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何出此言,是我们母子偏劳。”王妃一欠身,“不知将军可否验过了遗诏?”

    白古游抬起头,良久,冰冷的两个字从他齿缝中砸了下来。

    “已验。”

    东明王妃微笑道:“如此甚好。”

    白古游前脚走出客栈,下一刻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宋虔之大步走上前来,白古游头盔下的眼睛闪出精光,宋虔之走近时,白古游用力抱了他一下,右掌在宋虔之后肩重重敲了两下。

    宋虔之咳嗽着站直身:“白叔轻些,再大力些我就要吐血了。”

    白古游大笑出声。

    “白叔军中送信可方便?”

    白古游凝神看了一会宋虔之,整理盔甲,不经意地问:“送去哪儿?”

    “自然是京城。”

    白古游游移开去的眼转过来,落在宋虔之的脸上。当年在周太傅的府邸,他见到宋虔之,宋虔之还是一个满院子追着乳母要糖吃要抱抱的小孩,他分明没有见过后来的宋虔之,却仿佛能够想见,周太傅是如何督促宋虔之读书,周家明艳跳脱的二小姐又是如何盈盈站在花架下看儿子随师傅学武,身姿一点点从儿郎顽皮蜕变成青年英朗。

    白古游眼神黯了一黯,伸手揉了一把宋虔之的脑袋:“只要不是送进宫,京城可以,就是时日不可预测。”

    “送进宫里,送到皇帝枕畔,我要让陆观收到这封信。”

    白古游半眯起眼。

    宋虔之从怀中取出三封信,信封右上角都有不同数目的小墨点。

    “这封,信封右上角有一个圆点,给陆观。这一封有两个圆点,给柳素光。这封三个圆点的,给太后宫里管事的太监,蒋梦。”

    白古游眉毛轻动,迟疑地接过信,手指抖动:“都要送进宫?”

    “对。”宋虔之肯定道,“而且要尽快。”

    白古游停顿了一会,目光飞快从宋虔之的脸上溜过去,鼻腔里哼了一声。

    “我只能答应你勉力一试。”

    “有劳白叔。”

    “兵部尚书秦禹宁是你外祖的得意门生,这可能是我们进京前最后一次与京城通信,你没有信要给他?还有李晔元,我听说他与太后极为亲近,想必对你也从来不乏悉心教诲。这两人都是举足轻重的朝臣,你没有书信要传给他们?”

    宋虔之摇头:“没有,只有这三封信。”

    “行。接下来恐怕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光了。”白古游抬头望天,表情让月光浸得柔软,他慈爱地摸了一下宋虔之的头,“今晚的月色倒是不错,可惜没有好酒。”

    “来日一定有与白叔把酒尽欢的时刻。”宋虔之肯定道,“这个来日,绝不会太远。”

    白古游笑了笑,朝前走向早有准备的老马,他的马熟练地将头拱到他的掌中,白古游顺势摸了马头,翻身上马背。

    马蹄声匆匆而去,街巷上空无一人,夜风清寒,宋虔之抬手揉了一下肩,也抬头看了一眼天,手摸上胸口,触及一个小小的硬物,隔着衣料,他心中踏实了些,返身回店里休息。

    ☆、回京(叁)

    两天后的早朝,苻明韶在朝上发了一顿火,军报劈头盖脸砸在秦禹宁的头上,纷纷扬扬纸片一般的文书摔在秦禹宁脚背上。

    满朝文武一时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奏。

    苻明韶言语中对秦禹宁甚是不满,指责他没有选贤用能的才干,把杨文也拉出来骂了一通,将这些年国库亏空的窟窿一股脑砸在户部、兵部头上。

    苻明韶侧身靠坐在龙椅上,胸膛不断上下起伏,喘息不止,脸色青白不定。

    “文臣无用,朕的江山就是输在你们这些人的手里!”最后苻明韶在朝上充满绝望地吼出这样一句话。

    朝臣无人作答。

    散朝后的承元殿,李晔元一瘸一拐地随宫侍入座,秦禹宁与杨文面如土色,两人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这时私下里见了,秦禹宁想上去同杨文说几句,杨文却只拿背对着他,朝李晔元拱手:“李相总算上朝了。”

    李晔元已经称病五日,一上朝就赶上风平峡失守。

    苻明韶收回在帘幕上窥视的双眼,孙秀帮他解开朝服,换了常服,揭开热气腾腾参茶,苻明韶含在口中,片刻后向痰盂唾出。

    外间杨文的声音停了。

    孙秀搀扶苻明韶上座,李晔元坐下后,杨文避无可避与秦禹宁对上了一眼,压抑着怒意,撩开官袍后摆坐下。

    “国库还有多少钱?”

    杨文闻言心中一阵惊跳,他没想到苻明韶已全无耐心维持尊严和风度,直接抛出了这样一个触及底牌的问题。

    “折算成白银,大概有六百余万两。”杨文小心地抬眼,迎面就见苻明韶举起了手边的茶盅,杨文两手笼在袖中,举到一半,本意是要去挡,接着放下手,满头是汗。他下意识的动作,险些忘了君王之怒,他只有受着的份。

    苻明韶冷冷笑了一声。

    殿内三人都听在耳中,杨文额上冷汗出得更多,油腻如浆。李晔元不发一言,手紧握住右膝,看上去像是风湿发作。秦禹宁劝道:“陛下息怒。”

    “各地征收的税金,到了几成?”

    杨文举袖拭汗,小心回禀:“不足三成,稍远些的,运送或有不及时。风平峡被攻破之后,南北运输几乎完全切断。各地府衙也不敢冒险,若是钱粮被敌人劫走,局势将更为不利。”

    “秦禹宁,你怎么说?”苻明韶眼皮泡肿,整个眼圈泛着骇人的红,“现在朝廷与祁州的联系已经完全断了吗?”

    “……镇北军已有十数日没有消息,最近一次,是五日前祁州州府上报的,发出时间是在十二日前。与孙逸战况胶着。”

    “区区孙逸,朕看白古游是不想打胜仗!”

    “陛下息怒。”秦禹宁咽了咽口水,“白大将军的忠心毫无疑问,用兵部署,攻防策略,作战经验,在我大楚是第一人。陛下万不可乱了方寸,自乱阵脚。”

    “风平峡已破,秦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却是不见半点慌乱啊。”李晔元一手紧紧捏着膝头,似乎连脸色都被病躯拖累得隐隐发白。

    秦禹宁:“臣与陛下共进退,死何所惧,便是黑狄军攻到京师外,臣身为兵部尚书,也绝不会露出半分畏惧。”

    “那秦大人可有合适的拒敌人选?”杨文咄咄逼人地问。

    秦禹宁答道:“皇上早有人选,岂容我来置喙。”

    苻明韶莫名其妙:“朕何时选定了人选?”

    “陛下不是才钦定了一位将军?”

    苻明韶想起来了,他脸色愈发难看,却见秦禹宁低下头,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微臣听说陆观重伤已愈,陛下也擢升了他的官位,如今朝中无人,李奇将才出众,在孟州艰难据守,派陆观往孟州增援李奇,筑起一道坚固屏障,同时急诏北境与祁州收拢兵力,让白古游速速回京援救。京中有孟鸿霖,数日间从京城四面各州回调的兵力已增至两万,一定可以坚持到白大将军回防。”

    秦禹宁头低得很深,不敢抬起。

    良久,秦禹宁听见皇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孙秀。”

    孙秀应了声。

    “这六百万两,朕给你四百万两,你协助陆观,两日后自京城出发,将这阵子征集的新兵都带上,一路南下,沿途收编逃兵散兵,凡加入新军者免其逃跑的死罪。余下的二百万两,拨给孟鸿霖。你派个人去找孟鸿霖到朕的跟前,再派个人去传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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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禹宁回到家中已过了傍晚,他钻出轿门,最后一线霞光消失在天际。秦禹宁按住官帽,他的夫人等在家门口,这就上来搀扶,担忧道:“老爷,朝中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您的脸色不好看,皇上今日又发火了?”

    旁边丫鬟多了句嘴。

    府里的下人早早回来递话说老爷今日要在朝中多耽搁时候,秦禹宁这些日子忙归忙,却比往常对夫人殷勤,陪伴妻子的时辰比往常都要长,过午不归,秦夫人就着了急,带着婆子丫鬟在门上等。

    秦禹宁沉默不语,直至进屋净手过后,那股暖意包裹着他粗糙的双手,秦禹宁凝神看了一会自己的夫人,依稀间记起两人年少时的样貌,他不禁伸手碰了碰夫人的侧脸。

    早在六年前,秦禹宁得一游方道人指点,过午不食,晚上用些核桃仁、花生、干枣也就是了。他一年到头在衙门里的时间比在家中还长,秦夫人常常携女儿住在娘家,或是在亲戚家中小住。秦家往上数十代,所积财富还不如夫人娘家,好在秦禹宁没什么嗜好,所谓嗜好,大多是字画古玩,要大把银子去养。

    秦禹宁的夫人姓罗,名琇音,比秦禹宁小八岁,膝下养着的女儿年初刚满十二。早在去年秋天,罗琇音带女儿回爹娘家住了三个月,预备年前回京,恰逢多事,只得留在南方。二月间家中有一表兄进京,托在一名刘姓军官的照拂下,随这军官做买卖的亲戚一同进了京。

    次日午后,刘雪松差人到秦府递名帖。

    罗琇音犯了难,想着等秦禹宁回来再说,没到等到秦禹宁回家,只得让人先去告知一声。

    谁知就在下午,刘雪松听闻宫里招兵,原是想着稀罕,他本拿了地方巡防的牌子,眼下除镇北军军纪严明,各地巡防依着孙逸的例子,游兵散勇遍地皆是,州城管辖全都依仗行政长官的个人威严。刘雪松离开茂州完全没费什么功夫,朝师爷的小妾塞了五十两银票,路上帮了罗琇音的忙也实属意外。

    到京城之后才听说罗琇音是秦禹宁的夫人,这一下刘雪松动了心眼,要在京城谋个事,他又是军武出身,帮了罗琇音不大不小一个忙,恰可谓天赐良机,要让他一展宏图。谁知左等右等,名帖递上去数次,始终见不上秦禹宁一面。

    原本刘雪松听说宫里招兵,只当是个笑话,去看看热闹。谁知宫里竟真的在招兵,登记名册就有十两银子,当天傍晚分发两季军服。

    刘雪松就这么入了伍,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支军队的统领,是皇帝跟前头一号的贴身大太监孙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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