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明韶眉心一蹙,倏然他面容松动,一丝意外从嘴角升上来,如同裂纹爬上他苍白的脸。
苻明韶在被子里摸到自己的双腿,他猛地一把掀开被子,难以置信地瞪住自己的一双腿,举起手在腿上重重敲了两下,毫无知觉,他改用手指去掐,双腿浑然是一对儿面疙瘩。
剧烈的心跳声将苻明韶整个吞没,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没有听见宫殿门被人推开。
倏然,苻明韶整个肩膀惊跳地抽搐了一下。
“陛下仔细些,您的腿已经坏了,切勿乱动,否则会成为一个活死人。”
女人的声音无比熟悉,曾无数次在床笫间让他意乱情迷,也是这一把嗓子,妙音天成,流亡夯州时,全亏柳素光的陪伴,她的嗓音、身段、肌肤里沁人心脾的香味,都曾让苻明韶放下紧绷和恐慌。此刻,柳素光的话听来却让他遍体生寒,后背冷汗淋漓。
“怎么是你?”苻明韶两只手掌撑在榻上,勉强坐起,眼睛急切地往柳素光身后看,她身后跟着两名陌生的太监,“陆观呢?孙秀……”苻明韶的嗓音戛然而止,冷丝丝的气流随呼吸钻进他的喉咙。
是了,孙秀领命陪同陆观,率新兵南下抵抗外侵。
两名太监识趣地停在第一道门外。
柳素光端来一碗浓黑粘稠的药,药味腥臭,使人作呕。她细细的眉描得清秀干净,面容却素白一片,不做任何修饰。
“朕不喝,蒋梦呢?让蒋梦来伺候朕。”苻明韶紧皱着眉,不能动的双腿重逾千钧,使他难以保持威严地端坐。
柳素光搅动勺子,轻描淡写地瞅了一眼皇帝。
“蒋公公是太后跟前的人,轻易走不开,皇上还是凑合着让我来服侍吧。”
苻明韶敏锐地从柳素光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怒道:“朕要见太后!”
“我劝皇上还是先把药喝了,太后在承元殿忙着,自从皇上恶疾突发,前朝后宫便都由太后主事,忙了好几日,哪里有空来瞧皇上呢。蒋公公服侍太后得力,自然是一步也走不开。”柳素光舀起一勺药,喂到苻明韶嘴边。
苻明韶紧抿着唇。
柳素光也不与他多说,硬生生一勺捣在他唇上。
苻明韶唇缝里尝到一丝血腥气,疼得闭不住嘴,张嘴要怒斥,被灌进来的药汁苦得说不出话来。
“咳咳……这是什么药?”苻明韶舌头都被苦得麻了。
“养神益气的药,太后特意吩咐太医院开的方子,皇上只要照吃不误,太后会善待皇上的。”
起初心头的剧震散去,苻明韶明白了,趁着自己病中昏迷这些日子,周太后已经大权在握,而自己的腿……怕是太后命人弄的。
“孟鸿霖呢?”苻明韶已做好问不出什么的准备,柳素光答了,反而令他意外。
“孟统领时时刻刻盼着陛下清醒过来,今儿上午该大人亲自去巡城,陛下若要见他,我可以帮陛下。”
“你会有如此好心?太后能让你来喂朕吃药,想必你也已经是太后的人了。”
柳素光轻轻叹了口气,道:“谁让我是格外看重恩情的一个人呢?”
苻明韶仅有片刻犹豫,就松了口:“让孟鸿霖来见朕。”
“那就请皇上把药吃了,我也好交差。”
这一次,苻明韶没有半点犹豫,药递到唇边,他立刻张嘴含住汤勺。苻明韶心里想,既然他还能活着,那他就还有用,可他的腿成了这样,怕是周太后要推他下龙椅了。周太后行事还是谨慎,其他事体她恐怕早已越俎代庖,直接用印行事,唯独传位,须皇帝本人书写,或许,太后想的是要让他亲自退位,以平息非议。
一时间诸多名字掠过苻明韶的心中,魅影重重,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松开咬得发酸的腮帮,一口接一口将不知究竟作何用处的苦药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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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女人怯生生问带路的太监,她一只手扶着刚有点儿显怀的肚子,另一只手忍不住往嘴里塞,牙齿咯咯作响地将食指咬得秃秃,秀气的眉轻轻皱了一皱,从嘴里□□的手指湿润,指尖被咬破了皮,淡红的血浅浅地渗出来,籽矜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接连用力眨了好几次眼,眼皮仍是突兀地在跳。
“到了你就知道了,仔细些。”太监侧着身答。
籽矜连他的正脸也看不见。
办完差,许州步出这几日才收拾妥当的宫殿,他身后原是苻明韶的皇后所住的寝殿,皇后崩逝,宫殿就一直空置,如今腾挪出来,前两天将苻明韶后宫里一个没什么家世不受宠的妃子移过来,现在更添了这名宫外来的女子同住。
把人安置好,许州便去太后处复命,还没进门,逢着蒋梦出来,嘴角连忙挂上笑,许州细声作礼,道:“干爹。”
“太后娘娘心情不好,小心着回话。”蒋梦叮嘱许州这一句,匆促而去。
许州在院子里站了会,心里转着主意,已经是午膳过后,太后平日这时辰要午睡,索性等着太后午睡起来再去回话。许州正预备去太监轮值歇息的角房里喝口茶,听见内殿似有吵闹,还有男人的声音。
侍立在殿外的宫人一个赛一个把头埋得更低。
许州那两道细眉松开。几个月前,许州因受到林疏桐被毒杀一案牵连,干爹蒋梦送他去麟台受审,已算死过一回的人了。也因此事格外明白,皇宫之内,太监的性命最是微不足道,何况他头上压着个蒋梦,蒋梦于他,如师如父,却也是天大一座泰山,太后跟前只要是蒋梦得脸,就没有他许州说话的地方。
太后的宫里会发出此等喧嚷吵闹之声的,只会是一个人。
许州低下头,毕恭毕敬地上前去,打眼色使唤旁人通传。
当许州得了太后的准许入内时,殿内静得可怕,太后披散着头发,一手支着额,贴身的陪嫁在给她篦头发,好使太后稍稍宽神。
榻上躺着李晔元,李晔元其实已经醒了,但手脚都被绑着,他听到有人要进来,不想让人看见这憋屈荒唐的一幕,才将双目紧闭,假作没有醒来。但若是细看,这张陷在被子里的脸,面颊僵硬,嘴唇微微颤动,分明是个醒着的人。
许州老老实实回了差,赶在周太后命他出去之前,突然向前一跪。
周太后冷厉的眼神看过来。
一股寒气从许州的脖颈之中渗出,他额头蒙上一层细汗,硬着头皮向太后进言:“太后娘娘,承元殿向来是重臣议事之所,丞相大人久居此处,似不大妥当,依奴才之见,不如移到西近的暖阁将养,那处走动的人少,也不易引人注意。”
良久,周太后没有发话。
许州的额头贴在地上,力气一丝丝从脊梁里流走,他竟直不起身子来。
“罢了,你是蒋梦的干儿子?”
许州没敢抬头,哆嗦道:“太后娘娘记得清楚,奴才少时便被|干爹照拂,才得有今日的福分到娘娘跟前伺候。”
“嗯。”周太后沉默下去。
许州感到膝盖发软。
“找几个人,你盯着,把李相挪过去,好生照料。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那就由你去丞相的跟前伺候,一定要细心。”
许州满面红光地直起身:“是,奴才一定把差事办好,不负娘娘重托。”
周太后满面疲倦,余光扫了一眼李晔元那张装睡的脸,起身让人扶着进去梳洗。
许州叫来数名太监,搬动李晔元时,他的手触到李晔元一背热汗,故意拿手在李晔元的腋下一试,果见到李晔元脸上松动,强忍着不笑,那怪异表情虽只有一瞬间,却都清楚落在许州的眼里。
☆、回京(伍)
夜幕降临,阿莫丹绒的大王子多琦多一行,浩浩荡荡离开宫门,住回到鸿胪寺安排的馆驿。
多琦多甚是烦躁,啪一声将腕上皮甲解下,用丹绒语训斥李明昌,李明昌挨了骂,神色不见恼怒,反而温驯谦和地低下头,时不时发出一声请罪的絮语。
多琦多齿缝间生硬地蹦出一句楚话,他高挺的鼻子近乎顶到李明昌圆盘似的脸上:“明日本王就要启程回帝京,王庭之中,风云变幻,本王的王叔、弟弟,父王的那些妃子,在本王的锐利鹰爪之下,都要瑟瑟发抖,俯首称臣。楚地之争,完全可以等到黑狄与大楚两败俱伤,届时再率父王的狮队攻入大楚北境。”
多琦多的亲卫队是鹰翼骑师,这支铁骑属于阿莫丹绒王后,多琦多是坎达英的长子,生母早崩,鹰翼骑师便发誓效忠于大王子。这也是坎达英忌惮长子的主要原因,让多琦多领着鹰翼骑师南下,如果多琦多能在大楚北境占点便宜,所占疆域归入阿莫丹绒,于国有利。但在坎达英看来,楚人受教条约束颇深,不会轻易服从,届时可令长子先在占领地驻扎,驯服俘虏。多琦多若办得好,自然说明他有服人之威,如果办不好,坎达英便可顺心如意地将幼子立为王储。
李明昌自李谦德进入阿莫丹绒王庭,便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在李明昌看来,阿莫丹绒人比大楚人思维简单,坎达英是一头猛虎,那他的父亲李谦德便是一位最优秀的驯兽师。
驯兽师的儿子,自认无法青出于蓝胜过他天降奇才的父亲,勉强也能算得上足智。
“明日一早,王子带人乔装成商队,这几日间我已弄到几块出城的令牌、通关印信,离开京城以后,王子可一路出关,与鹰翼会合。”
多琦多不悦地嗯了声。
“那你呢?”
“臣还有些事要办,接下来,王子可命人滋扰边境,给大楚镇北军边界不安定之感,只需小打小闹,抢些粮食、过冬衣物、钱财便可,不要与军队对上。”
多琦多眉毛深皱成个“川”字,食指与拇指不断摩挲,目光攫住李明昌的脸,道:“这是为何?本王的鹰翼骁勇善战,无惧作战。”
李明昌微笑道:“鹰翼勇猛,但大楚北境荒凉,无非是一块,食之无味的死肉罢了。真正肥美的羊腿,是富庶的夯州与京城啊。”
多琦多眼内迸射出精光。
“小小滋扰,恰可以让戍守边境的官员放松警惕,没有白古游的镇北军不足为惧,臣听闻母狮要捕食比自己身长数倍的牡鹿,必先驱之数里,待猎物精疲力竭,才将其扑杀。此时的牡鹿,便是想要反扑,也已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由着母狮撕下它肚皮上最柔软的皮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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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拿着苻明韶从国库里抠出来的四百万两银子离京,陆观是个不管钱的,杨文从户部拨了两个算珠拨弄得噼啪响,勉强能够唬人的小吏到军中。
兵部派的几个人更是不抵用,连宋程阳都被打发到了军队。宋程阳寻着时机,在陆观跟前晃了好几次,陆观愣是没把他认出来。
这支军队都是新兵,行军速度奇慢无比,离京第六日,还差着小半路程才能到孟州。天气不好,成日里阴雨绵绵,匆促出兵,粮草与军备都缺。
个个捂着一身湿衣服,万余人的军中,竟有数千人是病歪歪的一脸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