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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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爷说得是。还没有恭喜侯爷承袭爵位。”

    “多谢你。”宋虔之深深看了一眼柳素光,道,“苻明韶还活一天,你就有一天是安全的,周先也回来了,你暂且忍耐。”

    “李明昌尚未离开京城。”

    宋虔之颇费了点功夫才想起李明昌这号人来,他问柳素光,李明昌比起他的父亲如何。

    柳素光回答:“远远不及,他醉心权术,加上有我,修习秘术也需天分,李明昌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但他武功不弱,身边也有几名他父亲留下来的高手。”

    “如果他要混进宫呢?”

    “怕是不行。最近宫里守卫森严,太后怕会走漏风声,孟鸿霖只见了皇上一面,当面信誓旦旦效忠,不到半刻钟,便改投了太后。他很看重禁军统领的职位,更怕太后釜底抽薪,禁军这点人,孟鸿霖并不知道太后能调度多少军队,深怕站错队,正愁找不到机会表现,增设了宫禁巡卫,麒麟卫现在归在禁军手底下调度,人本就不多,此前皇上动过裁撤的念头,太后已许麒麟卫永不裁撤,要给他们安排官衔。前不久还透了口风,或许会物色京中的闺秀,与麒麟卫婚配。”

    “知道了。”宋虔之道,“你先在宫里住着,我会找机会进宫,你现在住在哪个宫?”

    “住在承元殿的偏殿里,太后只许我一人照看苻明韶。”

    宋虔之眼皮一跳,看了柳素光一眼,从柳素光的神色里,宋虔之看出她也知道太后这样的安排是图什么。柳素光聪明绝顶,她是苻明韶的人,也是阿莫丹绒的人,又有一身歪门邪道的本事。柳素光失子,太后对后宫争斗熟视无睹,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后宫里的女人心里滋长的怨恨、嫉妒、孤独有多么旺盛。她给了柳素光报仇的机会,既是笼络,也是给了她一杯鸩酒。

    将来苻明韶驾崩,柳素光也是要死的。

    柳素光安安静静地站着,神色里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寒风里峭壁上支棱出的一树青松,瘦弱,也坚韧。

    ☆、波心荡(叁)

    皇帝的圣旨比宋虔之想象中更快,当天下午调白古游回防北地的诏书就下了,蒋梦亲自送来给宋虔之过目,之后让人快马加鞭送出京去。

    蒋梦目送信使离开,低着头,轻声跟宋虔之说:“太后让侯爷明日晚膳进宫,在千嘉园备下了一台歌舞,是皇上宠爱的宁妃主持的,宁妃身子不适,让才封的新人帮忙预备,这新人侯爷认识,是从前琵琶园的秦明雪。琵琶园的歌舞不会差,侯爷劳碌奔波,这几个月没松泛过,太后让您明晚宴会散了,就留在宫里,以免夜黑路滑,回府不便。”

    这话便扯远了,做臣子的,就是夤夜进宫,也没有留宿宫里的道理。宋虔之送走蒋梦以后,跟着去秘书省衙门口子等了会。

    陆观从里头出来,已经是夕阳西斜,巷子口红彤彤的一片,他一抬头就看见个一身宝蓝色,长褂子上流云纹舒卷之间,流光溢彩的贵公子哥儿,叉开双腿地坐在麟台外面台阶上,从油纸袋子里摸出一个炒板栗,用手指头掰碎,喂那只大胖黑猫。

    “啧啧,吃呀,成精了你还。”宋虔之当着猫的面,慢条斯理剥出来一颗黄灿灿的熟板栗子喂进嘴里,享受地眯起眼睛,在猫的竖瞳里有滋有味地细嚼慢咽。

    猫拿爪子刨了一下板栗碎,斯斯文文地伸出小粉舌头舔|弄,侧低头露出小尖牙,叼起来吃了。

    晚霞转瞬即逝,金色尾光拖在黑猫的皮毛上,一线亮色很是漂亮,衬着它像是个围狐穿貂的贵妇人。

    “给我个。”陆观坐到宋虔之的旁边。

    宋虔之给了他一个。

    陆观侧着脸,道:“要你剥好了,喂我。”

    “……”还跟个猫吃上醋了。宋虔之面无表情给陆观剥了个板栗,沿着板栗皮上爆开的裂缝给自己也剥了个。

    正吃着,一嘴甜香,陆观低沉的声音问他这个时节上哪儿炒的栗子。

    宋虔之说了京城里一家老铺子,这个季节原本是没有新鲜板栗,百年老店自有一手,贮存的办法是秘方,他也不知道。

    “吃不出来吧?”宋虔之往陆观的嘴里又喂了一颗,抓着他的袖子站起身,两人牵着手,从秘书省一路走回侯府去。

    晚上完事以后,宋虔之迷迷糊糊枕在陆观汗湿的胸口,像只餍足的猫,一只手十二万分不安分地在陆观身上游走。

    陆观一把把他的爪子抓过来按在腹部。

    “太后叫我明天晚上进宫去,接风洗尘,晚上要住在宫里,不回来。你自己秘书省下了值就回来,要吃什么,吩咐一声,往后这就是你自己家,凡事也要搭个手,会看账本吧?”

    陆观自然是会,只是看的机会不多。

    “侯府的账本地契以后你都收着。”

    陆观道:“咱娘……还留了一封休书,这房子的地契也是咱娘留下来的。”

    宋虔之侧脸贴着陆观的皮肤,把被子往下掀,只虚虚盖过陆观握着他的手。

    两人俱是静默,过了一会,宋虔之拱到陆观的怀里,把发热的眼皮贴在陆观的肌肤上。

    “她是……她是被大火……”

    “没有,娘病体难支,就是跟着你走了,也时日无多,舟车劳顿她的身子也吃不住。火势虽大,却是为你逃走腾出时间,是从书房外开始烧起来的,羽林卫冲进去的时候,娘和安定侯都已经死了。安定侯的尸体让火烧焦了。”

    宋虔之:“那他一定是死在我娘前头。身上有引燃的东西吧?”

    “火油。”

    “我娘身上干干净净的?”

    “是。”

    宋虔之心里好受了一些。

    陆观轻轻揽着他的肩,小声把周婉心留给他的信一字不差地背给他听。

    宋虔之吸鼻子的声音。

    陆观轻轻亲吻他的额头,顺着额头吻到宋虔之的鼻子。

    “别,鼻涕要流……”宋虔之抬头,从床边摸到帕子擦了擦鼻涕,叹出一口气,亲了一下陆观的嘴唇,陆观没让他离开,辗转着吻了他一会。

    陆观红着脸,皮肤很烫。

    “我就喜欢你跟个大火炉似的,冬天也不怕冷了。”宋虔之想了想,道,“像这么着,晚上回家,榻上睡着你,被窝里靠着我的火炉,再累侯爷我也认了。”

    陆观嗓子倏然一阵哑。

    两人相互注视片刻,似乎是宋虔之先凑过去含住陆观的嘴唇,陆观手滑到宋虔之的腰上。他们嘴唇碰着嘴唇,腰腹抵在一处,宋虔之是侧着身,一条腿自然而然搭在陆观的大腿侧旁,以环绕得到姿态缠在一起。

    这一夜屋外的风挺大,听上去像是花架都被吹倒了。第二天宋虔之起得早,让人找泥瓦匠,把卧房外面那一溜花架子都重新加固。陆观出门前,让宋虔之晚上等他一块进宫。

    宋虔之说:“姨母又没让你去。”

    陆观:“太后也没不让我去。”

    陆观都走到院子门口了,又折返过来,他今日穿的是官袍,有些旧,也没好好浆过,若不是人生得高大,五官眉目英俊逼人,官威顶是出不来。旁人是人靠衣冠,他这身官袍,全是靠人撑着。

    “过来。”陆观使眼色。

    宋虔之脸一下红了,嗤道:“去去去。”

    陆观站在那不动,盯着宋虔之瞅,瞅得宋虔之一身血气上行,充得一脸通红,拿他没辙,凑上去给了个不耐烦的嘴儿。

    陆观的笑是收着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扬,都到秘书省了,整个麟台上上下下都知道秘书监今日心情不错,莽汉的柔情最叫人吃不住,黑猫都把自己团成个团,塞进椅子底下不敢出来。

    索性宋虔之白天上了一趟街去,长街上气象已然是不同,他路过几间说书的茶坊,听出消息传得飞快,白古游打胜仗的捷报,已经长了脚地蹿遍全京城。繁荣景象败落是一夕之间,春风一度青草离离也是一夕之间。

    八成的铺子都开了张,只是家主人外逃的那些,铺面还没来得及托给新东家。宋虔之去昨天买栗子的点心铺子里买了点零嘴,捡了两样太后爱吃的,让包得仔细些,打算捎进宫里。

    掌柜知道他身份,从无怠慢过,添上两小包刚炒的松子给宋虔之润嘴巴。

    宋虔之手肘撑在柜上,边嗑松子边问掌柜,生意好做不。

    掌柜笑逐颜开,直说是回春了回春了,指着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能把去年亏的本补一些回来。

    “那就恭喜您发财,裁的伙计都回来了吗?”

    “前天就回来了,消息一来,乐意做事的人也多,我们也才敢招人手。侯……侯公子,您是有门路的人,透个风儿,黑狄不能再卷土重来了吧?”

    “那不能。”宋虔之笑拍了拍掌柜的肩,“生意慢慢做起来,开着门才有进账,户部不是还欠着你们钱么?都是朝廷的债主了,怕什么?”

    “那不能,杨尚书也不容易,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掌柜的满面唏嘘,把宋虔之送出门去。他已年逾五十,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孙子才九岁,全家张嘴要吃要喝,靠他和儿子养一大家人。他久久站在门上,盯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这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的青年,是如今京城最有权有势的贵族了。

    接着宋虔之带着他的两个丫鬟,到成衣铺子,给陆观买了两身衣服,不好叫他进宫穿得过于朴素。又留下尺寸,跟裁缝交代了几句,让铺子明天派两个人去府里给陆观量身。

    回去路上瞻星跟宋虔之唠叨,说这种事情交代下人出来跑腿就是了,何必自己还来一趟。

    宋虔之只好用一把松子儿堵住这丫鬟的嘴。

    谁知道只堵住了一头。

    拜月:“陆大人的事,少爷肯定得亲力亲为。顺便也上街来瞧瞧京城里的气氛。”

    “少爷,不是奴婢说您,您对陆大人也太好了点,陆大人有什么呀?就算是夫人也认可过,您现在回来,得了侯位,要不了多久就会在朝中任一要职,现在朝堂上的事,还不是太后说了算。您身后这尊大佛,多少人指着哪怕沾一点光呢也好。周家就剩您一根独苗,太后肯定会盯着让您娶妻纳妾,赶紧开枝散叶多生几个。陆大人性情沉闷无趣,一天到晚阴着一张脸,在外头行走当个管家护院使还成,搁在家里过日子,您又是个图新鲜热闹的性子,早晚要觉得他无趣。陆大人也不能给您生个儿子,现在还没有个少奶奶倒不见得,等过一段时日,您娶了妻,拿陆大人怎么办呢?要不让太后也给陆大人指个婚什么的,由咱们侯府来操办,双喜临门,也是好事……”

    “瞻星!”拜月眉头一拧,使了个眼色。

    瞻星连忙闭了嘴。

    宋虔之出门时高高兴兴,回去时板着个脸,凶神恶煞不至于,却也分明没有了兴致。午饭也没怎么吃,下午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断断续续睡睡醒醒,做梦还梦见自己娶了个圆脸大麻|子。

    一梦惊醒,宋虔之坐在榻旁,愣了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