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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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瞻星捧了茶上来,没有多看周先一眼,便退了下去。

    “她消瘦了不少,在我姨母手底下,需要万般当心。”

    “她是李谦德的高徒,应付得来,不过毕竟是女儿家,等苻明韶死后,我想接她出宫。京城是不能呆了,离得远一些,吉州山明水秀,也便于藏人。到时候,还请侯爷允准我二人离开京城。”

    宋虔之没想到周先想得这么远,只得答:“再说,眼前的事情办完,京城能不能呆得下去,还没有定数。”

    周先一哂,没有多说,他喝了一口茶,歇了会,才问起左正英那边要怎么办。

    “这件事谁去办我都不放心,怕走漏了苻明懋的行藏。太后一心要让东明王继位,你知道这一路上他也还算黏我,大家也都看出来,东明王虽然已经发蒙,也算小小男子汉了,对自己的母亲,他却是极其依赖的。”

    “小王爷早早丧父,都是他的母亲教养,又逢此大变,要突然离开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祁州,母亲险些被害。有些事他原可以不想,现在也不能不想了。”

    “是。”宋虔之道,“太后深谙宫中规矩,此等事情,看得也多,荣宗驾崩前怕是人情冷暖,全都尝了个遍。就算做皇后时的太后心慈手软,如今绝对不可能留下后患。太后要让东明王登上皇位,就会去母存子,我会设法救下苻璟睿的母妃,先把这件恩情挂着。白古游看过了遗诏,他的忠诚毋庸怀疑,但说穿了,争夺这把龙椅的人,无不沾亲带故,宫里宫外真要是乱了,大臣们人人自危,血要是流到朝堂上,将会牵扯进来多少无辜。”

    “站队的官员未必无辜,但要是惹得太后或是新帝迁怒,株连、流放,殃及的便是家人,这些人大半不懂朝政。薛元书被抄家后,他家中厨子在闹事被斩,临死前痛哭流涕,唱了一首庖丁罪。”

    “我知道这个,当时惹得多少人唏嘘不已。”宋虔之顿了顿,眼神定住,两人默了一会,宋虔之说,“你把苻明懋盯紧,等白古游进京以后,我去说服姨母,若是失败,她至少不会对我下手……”

    周先还没说话。

    陆观从外面进来。

    “……”宋虔之、周先俱是一惊,他们俩人竟然都没发觉陆观已经在外面了,也不知道让他听去了多少。

    “你、你怎么回来了?”宋虔之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

    “没什么事,想见你。”陆观拍去袍子上沾的细细水珠,一只手抓额发,鼻子耸了耸,一个喷嚏都到了鼻子尖尖,不知道怎么的,硬是打不出来,只有张着嘴,好一阵难受劲儿。

    宋虔之紧张得不行,给他逗乐了。

    陆观无奈地把门关上,走过来,并不避讳周先,揉了揉宋虔之的头,顺势在他旁边坐下,端起宋虔之的茶,看他。

    宋虔之努了努嘴:喝。

    陆观就着宋虔之的茶喝了。

    接着说下去不妥,不说下去又都是千钧一发的事情,周先憋得脸色古怪。

    宋虔之也如同被锯了嘴的葫芦,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接着说。”陆观喝完茶,左右看看,“你们都不说?”他等了一会,宋虔之和周先都是讪讪,只有自己说下去,“你对周太后太有信心。朝廷给白古游的旨是让他率兵北上,大军路过京城,他不会进城来。到时候你去给周太后说,外面大兵压着,叫你姨母别杀东明王他娘。”

    “我要是你姨母,头一个就把你杀了。”

    宋虔之:“……”

    “先杀鸡儆猴,再把你带去的遗诏一把火烧了。禁军在皇宫里镇着,到时候白古游就是手里有的是兵,一个是疯疯癫癫的李宣,能够证明李宣血统的诏书已毁,一个是活蹦乱跳的东明王,太后只要下一道懿旨,白古游就是亲眼看过了遗诏,也是红口白牙。他要是从此做个哑巴便罢,他要是一根筋非要让李宣做皇帝,到时候乱臣贼子的名谁来担。”陆观说得很是平静,却把宋虔之一直想回避的问题直接丢在了他脸上。

    “咱们先帮着苻明懋去闹,趁乱再……”宋虔之底气不足地说。

    “具体呢?怎么帮着他闹?现在局势和之前我们估计的不同,黑狄被白古游打垮,就算还有残余,镇北军快要到京城了,别说亲舅舅,就是亲爹妈,也未必会为了苻明懋尚未有成算的皇位跟镇北军硬碰硬。原本白古游是被苻明韶防在了祁州,他忠心耿耿,不得圣旨不会返京。你能拿遗诏搬动他,固然有白古游的忠诚、他跟你娘跟周太傅的交情,更有孟州情势危急,大势所趋。苻明懋现在是不敢闹了,李晔元被扣在宫里,苻明懋恐怕早已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陆观朝周先道,“把苻明懋盯紧,他这些日子应当会在京城里活动,非是他一直有联络的朝臣,他绝不敢露面。把他出入的官员府宅都记下来。便是白古游正常行军,再有四五日也应当途径京城。”

    陆观握住宋虔之的一只手,深深看了他一眼,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他的手背,沉声道:“我们在算计着太后,焉知太后不在算计我们,莫要对太后太过放心,蒋梦可以用。”

    “蒋梦侍奉我姨母多年……”

    “那个宁妃你可见过?”

    “从前没听过,好像不怎么得宠,怎么?”

    “你离开京城前还不得宠的宁妃,那日主持宴席,肚子都已经大着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虔之也注意到了宁妃的肚子,但没往别处想。

    “你我想得到东明王年纪不算小,杀了他的母妃将来可能招来仇恨,太后就想不到吗?”

    倏然大雨,屋脊上珠玉乱溅,唯独是四角小小的脊兽头颅昂扬,任凭倾盆而下的雨水冲刷不改其色。

    ☆、波心荡(柒)

    宫中。

    还未入夜,天色却暗得要点起灯来。

    蒋梦蹑着手脚,从殿内退出,手背在身后,挺胸撅肚地守在外头。雨势颇大,斜斜地冲下来,偶或有雨雾粘到他的面上,他仍不动声色。细看的话,这太监匀净地抹了白色脂粉的圆脸上,点缀着一双黑而亮的眼珠,他的眼睫十分秀长,被房檐下的宫灯照着,懒洋洋地散落在黑润的眼里,霎时间化为一体难分。

    庭院里的树叶被雨水冲刷得泛出流光。

    殿内女人谈话的声音不大,隐藏在弥漫天地的巨大雨声里,绝难被人听见。

    “太后,臣妾实在为难啊。”宁妃跪倚在太后的腿边,这时辰她本来已经要睡,周太后突然来了,只得强打精神起来,没来得及梳洗整齐,太后便已进来。此刻的宁妃,身段窈窕,丝毫不见孕肚。

    “你有什么好为难的,天塌下来,有哀家顶着。”周太后手抚在宁妃脑后,宁妃人生得小巧,脖子也是细细,稍一用力便会折损。

    “臣妾从未做过此等事,心里害怕。”宁妃说着,将头伸在周太后的膝上,如同女儿依靠着她的母亲。

    周太后心头冷笑,面上露出和蔼的神色:“你只要好好养着,数月后,等那女人把孩子生下来,平白你捡个母妃来做,不必受十月怀胎的辛苦,还不好?”

    “那女人这几日饭也不肯吃了。”宁妃皱起眉。

    “哀家会让太医好好看着她这一胎,你操什么心?”

    宁妃起身,趴在太后的膝上,仰头看太后,眼神小心翼翼,说话间略有支吾:“等这胎到了八个月上,若是臣妾的母亲要进宫陪产,臣妾怕会瞒不住。”

    周太后眯起眼,眼尾带的是笑,道:“所以?”

    那笑意给了宁妃虚假的暗示,宁妃年纪不大,做皇帝的妃子不算得宠,太后又只跟皇后亲近,她们这些嫔妃除了请安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也就是近日来,她才突然得了太后的恩信。

    “要不然太后厚赏臣妾的母家便是,不用母亲进宫。”

    周太后停在宁妃头发上的手重新移动起来,反复地摸她丝缎一般光滑的头发,这头青丝油光水滑,倾泻如瀑,显然得到主人周全的养护,也显示出宁妃的年轻与生机。

    “哀家会好好想想。这么晚了,你也歇吧,那女人在偏殿住着,是不是扰着你了?”

    “没有。”宁妃忙道,“她安静得很,只是食欲不佳,常常不肯吃东西。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怎么会健壮呢?臣妾只是为此担忧。”

    周太后又安慰了宁妃几句,起驾回宫。

    她进了宫殿,便懒怠动,由着宫人伺候,卸去钗环,洗去脂粉,宫女替她洗脚时,她险些昏睡过去。

    躺上床时,周太后已在半梦半醒之间,贴身的丫鬟把缎面的锦被拉上太后的胸口,手脚轻轻,生怕惊动她。

    ·

    “蒋梦可用。”陆观道,“蒋梦与孙秀这两名太监,要用起来。”

    “蒋梦。”宋虔之沉吟片刻。孙秀是苻明韶跟前伺候的人,底细他不清楚,蒋梦对太后却是忠心耿耿,若非忠心,蒋梦这条命,也留不到如今。周太后还是皇后时,有多少事是从蒋梦手里过,其中凶险,不必多言。

    “他记着你的活命之恩。周太后做事从来不瞒蒋梦,蒋梦也是个人,太监不能算男人,可心里但凡有一簇火未熄的太监,说到底还是个男人。虽遭去势,他们心里未必随那一刀,就再不把自己当个男人了。”

    周先点头:“我跟太监打交道的时候多。有些是变态了,大部分也还正常。可是蒋梦忠于太后多年,不是好收买的。侯爷使唤他做的事若是不与太后的利益相冲,蒋梦必然会尽全力,若是侯爷要让他做跟太后对抗的事,难保蒋梦不会出卖我们。”

    “这要看他如何看混乱皇室血统的事了。”陆观道,“譬如孙秀,他在苻明韶跟前当差,却连天子也不曾放在眼里。他在苻明韶跟前做戏,博得苻明韶的信任,但他心底里忠于荣宗,为荣宗报仇成全他的忠心,苻明韶落到今日的田地,里头就没有孙秀的事吗?即便这些太监只是陷在泥里松松土的虾蟹,也是可以用的。我在宫里的时候,蒋梦帮了我不少,娘留下的遗书在一个铜匣里,这个匣子也是蒋梦替我取回的。他不取也无事,你不在京中,也不确定是否能够回来,他总不至于还要看你看太后的面子。”

    宋虔之明白了陆观的意思。

    出身麒麟卫的周先,看人常带着看一把刀的眼光,这把刀是否锋利,可不可用,往往取决于刀的材质和锻造的技术。

    宋虔之从小就由得人伺候着长大,奴婢仆役们在他跟前少有谈论自己的时候,万事莫非是顺着他这个主子的意思。不是宋虔之不把下人们当人看,而是下人们在他跟前也不把自己当人看,有话不敢说,不说就只能靠猜,谁又能完完全全猜中别人的心思?蒋梦是个太监,但他是个有身份的太监,这些有身份或是略有身份的太监,坐在那个位子上,一天到晚要给手底下人派事做,就得动脑筋,谁做得什么做不得什么,主子想不到的,他们要替主子想到。如此一来,饶是一个下人,也不能全然不去想事,而只闷着头做一匹马,一头牛,一件桌子板凳。

    “行,我进宫的时候跟他聊几句去。”宋虔之心头有一些触动,看了眼陆观,想说点什么,又觉得陆观应当知道他心思,点他这几句也不为嘲讽他的公子哥习气。饶是宋虔之再跟着南下吃过苦头,回到京城,坐在他的侯府里,人人低着头唤他侯爷,他又是那个锦衣玉食长大的贵族了。

    宋虔之心里也有些唏嘘。

    怎么他也是吃过苦的人,本性还是难移。

    陆观仿佛没察觉宋虔之的纠结,道:“要救东明王的母妃,早晚用得上蒋梦。孙秀也快回来了,他是个厉害人。”

    “能不厉害吗,揣着为旧主报仇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当总管。”宋虔之道,“苻明韶这么多疑,孙秀也太能藏了。穷途末路,皇帝还让他去征兵带兵,是真的信任他,也是无人可用了。”

    要不是苻明韶找不出个能用的人,应该也不舍得让陆观去带兵。但陆观的话还是让宋虔之细想了想,宫里是得有人能用,东明王进京后,周太后第一时间会把人弄进宫,搁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赐死王妃多半也是在宫里,一杯毒酒最是省事。

    “等孙秀回来,这头我去商量,孙秀忠于先帝,遗诏里是李宣,他会为了先帝遗命,拼尽全力的。”陆观道。

    宋虔之沉默片刻,心里不是不震动,一个太监,爬到孙秀如今的地位,得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做奴才做到这份儿上,连宋虔之禁不住也有些感佩。

    一道白光从窗外掠过,又是几次闪动,闷雷才从天边传来。

    雨势大到了极处,就像要把屋顶冲垮,直击到人的脸上来。

    陆观跟宋虔之说定,让宋虔之以后进宫去面见太后,都得带上他。周先也说找两个兄弟暗中保护宋虔之,他的兄弟只要是没出皇宫,要在宫里潜伏于暗处没什么难处,都是熟悉皇宫后院的人,且麒麟卫现在也还住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