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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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老汉用土话喊了一句什么,笑着朝宋虔之客气道:“三爷,下头就是雏凤县,二位上我家里头,今夜我叫儿媳妇给贵客们整一桌咱们雏凤的特色菜,再尝尝老汉亲手酿的红玉酒。”

    獠人们倏然伸长脖子,个个拍打着嘴,呜噜噜一阵乱叫着从矮坡冲下去。

    别说宋虔之,宋虔之看他带来的人,都有些被这架势吓着。

    白老头哈哈大笑道:“一日不见,想媳妇了,众位别见怪,走,走。”老汉朝孙子用土话说了两句。

    少年一溜烟地往坡下跑。

    “我叫他回去给我那儿媳妇报个信。咱们慢慢走着,也好叫妇人家有时间收拾席面。”白老头手捻一撮烟叶,慢悠悠地搓成一卷,就那么呛口地吸了起来,边走,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咳嗽起来,脚步强劲地曲着干瘦的身躯小心翼翼地侧身下坡。

    ☆、残局(壹)

    暗牢里空气潮湿恶臭,不见一丝光,墙上不开窗,只有一日三餐,铁门会开一次。

    这是第几日了?

    苻明懋坐在地上,双手受铁链拘束,他略略驼着背,沉缓地闭上眼。这处暗牢,原是赫赫有名的麒麟冢处罚死士所用,王室中人,若非犯了篡位谋逆大罪,还没有这份荣幸被关到这里来。

    周太后也太瞧得上他,重重牢锁,又将他双脚以铁链锁上,双手一并锁了,手脚束缚的铁链上,加了一条链子,这样犯人连直起腰的能力也不再有。

    苻明懋感到脚趾一阵刺痛,他眉心攒起,略略将脚向身下收了点,唧唧吱吱的一阵乱叫,他充耳不闻,老僧入定一般闭目坐着。

    门响的时候,苻明懋依然没有睁眼。

    “王爷。”沙哑到难以辨认的嗓音令苻明懋疑地张眼看去。

    “是我,王爷,我来救你出去。”

    苻明懋干得出血的嘴唇翕动,眉峰几次抖颤,难以相信地开口:“念德……”

    “是我,王爷稍待,我为王爷打开这把锁。”

    “你没死……”苻明懋看着高念德用铁签开锁,只是锁不好开,但看高念德神情并无焦急之色,苻明懋心中有了底,这把锁,想来是锁不住麒麟卫出来的人了。

    “你嗓子怎么回事?”苻明懋问。

    门锁一声响,引得苻明懋看了一眼,还没打开,高念德一只手肘折起,关节抬高,咬牙将铁签插入窍口。

    “受审废了,孟统领没有向殿下禀报吗?”高念德满脸是汗,只听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他长舒出一口气,朝苻明懋露出笑容:“成了,殿下且忍耐片刻。”

    打开牢门后,高念德跪到苻明懋的身前,替他打开手脚上的锁链。

    脚腕脱缚同时,盘桓在苻明懋心中的疑问冲出了口:“你师兄,闫立成呢?”

    高念德双手颤抖不已。

    两人离得这般近,近到能嗅闻到彼此身上多日不曾梳洗过的酸臭味,苻明懋盘着的双腿一沉,他低头看见高念德头磕在他盘曲的小腿上。

    “殿下,今后属下只有殿下您了。”

    死一般的沉寂过后,牢房里响起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苻明懋苦笑道:“扶本王起身,先离开这里,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是,殿下。”高念德搀扶起苻明懋,苻明懋浑身酸痛,直不起腰,大半身体压覆在高念德肩上。

    高念德浑身一僵,咬牙扶着苻明懋步出牢门。

    夜色掩护着苻明懋经过一地守卫死尸,直到迈过数千步,才到了山脚下,一架不起眼的马车正在等待。

    苻明懋一只手攥得紧紧的,回头向黑暗中望了一眼。

    “带了多少人?”他低声问高念德。

    “怕惹眼,只有六人。”

    “那走吧。”苻明懋登上马车,上车后再不发一言。这是六月的天,马车里却还生着火盆,高念德将一只铜壶坐上炭火,取过帕子,在一片沉默之中,开始清理苻明懋身上的伤口。

    “殿下。”

    苻明懋眉毛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们现在去何处?”

    “外面怎样了,阿莫丹绒攻进来了吗?”

    “阿莫丹绒的大王子执掌帅印,已攻到夯州城外,恐怕就在这几日间。属下得了风声,新帝和太后将抛下京城提前撤离。”

    苻明懋嘴角弯翘,颓然的面容突然亮了起来。

    “周氏。”苻明懋犬牙咬在一起,齿缝中挤出格格的响声。

    高念德看到苻明懋脸上的笑意,打了个寒战。

    “消息可靠吗?”

    “我逃脱以后,买通了孙秀在宫外宅子的仆婢,孙秀忠于先帝,原是没有用武之地。前几日有婢女来报,孙秀在宫中屡受斥责,他跟禁军统领吕临不和,新帝也没把他当回事,他就将在宫里积攒终生的钱财都挪出宫。他的婢女说,孙秀预备在南下时逃跑,不会再回御前伺候了。”

    苻明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是这么简单,他怕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这件事足够危及他的性命。”

    高念德欣慰道:“数日囚禁,不曾折了殿下睿智,属下倍感庆幸。确如殿下所料,孙秀背着新帝,假传圣旨,险些逼死周氏。”

    “他一定是没有办成。”苻明懋道,“那贼婆子曾随我父皇征讨四方,岂会由一个太监说赐死便赐死。这么大一件事,当时若没有办成,那就是闹到新帝面前去了。”

    苻明懋眯起眼睛,似乎想起往事,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机关算尽,还是算不过父皇。他是伪龙,我也是,他能登临天下,我为何不能?”

    “属下一定会,看着殿下坐上龙椅。”高念德喘息数声,咳嗽了两下。

    苻明懋这才拿正眼看他,高念德乃是难能一见的美男子,如今右边脸自颧骨到下巴,烫起一层凹凸狰狞的烙痕,一圈套着一圈。

    “不要跪着了。”苻明懋拉过高念德的手臂,见到高念德突然皱眉,他脸色一变,掀起高念德的衣袖,触目没有一块好肉。苻明懋不禁动容,他呼吸一窒,视线挪移到高念德脸上,细细端详他片刻,露出极淡的一个笑:“麒麟卫……果真是我大楚君王历代必争的利器。你这一片忠心,我只有以半阙江山报答,若我大业得成,必与你共有这天下。”

    高念德眼底有光,眼圈红了起来:“殿下能记住属下这片忠心,属下虽死不辞。”

    苻明懋另一只手覆盖上他的手背,握了一会,松开高念德,想起来一件事,朝高念德问起闫立成怎么死的。

    “孟鸿霖怕我和闫立成抢了头功,趁周氏下令审问苻明韶被杀一事,对我二人都施以重刑,让我们认下了一些事情。我比他伤得重,趁他伤重难治,我给他喂了毒……”高念德嗓音不易察觉地抖了抖,继续说下去,“抛尸河中,已有十数日光景了。”

    “确信死了吗?”

    “麒麟卫队用的毒,必死无疑。”高念德低下头去。

    ·

    “河里有个人!”

    “怎么会,天子脚下,别瞎嚷。”船上林舒与姚亮云对坐,两人正在谈事,这么被人打断,林舒先就露了不悦。

    “少爷,真有个人在河里泡着,都……都烂了。”

    林舒抓起个茶碗,摔了小厮一头一脸,茶水顺着家丁下巴流进他脖子领里。

    “你这什么狗脾气?”姚亮云沉声道,“出去看看。”

    “晦气,我不看。”林舒揣起手。

    姚亮云没看他,起身出外,问林家的家丁:“怎么回事,人在哪?”

    “狗鼻子,刑部是养出你见着腐尸就像见着肥肉一样的德性了吧?”林舒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才起身,船晃了一下,林舒一屁股给摔在船底坐着,一只手撑着身下木板,一条腿用力蹬着要起来,抬眼就看见姚亮云从外面进来,两手架着一个人的手臂,竟是将那恶臭的死人拖进了船舱。

    林舒不禁作呕,缓过劲来,骂道:“要死了你,这是我爹的船,你要害得我被我爹打断腿了!”

    “你看看,这是什么人?”

    “我管他娘的是什么人,扔出去,扔河里。难不成我还给他收尸吗?”被泡得发胀的死白皮肤让姚亮云从那人撕破的裤管碎布里扒拉出来,姚亮云道,“拿盏灯过来。”

    “不拿!”林舒取过一盏灯,不情不愿地给了姚亮云。

    “你看。”

    林舒眉头拧得死紧:“我看什么看,我不看。”

    “看。”姚亮云将那人的一条腿托起,另一手侧过灯去照亮他小腿的皮肤。

    林舒眼睛倏然瞪大,结巴道:“这……这……这不是麒麟……麒麟卫……”

    “还有气。”

    “勺儿,去请个大夫上船。”林舒话音未落,被姚亮云阻止住,姚亮云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神色近乎肃然。

    “人我带走,带我母亲的小院去,你口风紧一点,下人都打点一下。”姚亮云道,“此人怕是有用。”他看着已没有人形的肉皮囊,冷道,“大难不死,他必然还有未尽的使命。”

    “你看你,又神神叨叨,我都叫你少看几具尸,跟死人混在一起,早晚混出病来。”林舒话音未尽,姚亮云已经叫自己带的人进来,拿他来时穿的一件黑色避风大氅,把那个死人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