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258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不片刻,巫医出门,手里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陶水壶,下楼找伙计要水。回来以后,他房间的窗户关上了。

    陆观蹑手蹑脚,一手攀住树枝,双足离开树干,身体在半空中一荡,一只脚点在墙上,身体前倾,翻了个跟斗,悄无声息地落在客店院子里。

    然而陆观刚一起身,便傻了。

    他穿着一身铁甲,一行走便发出声音。

    正在此时,背后一人大喝:“什么人?!你是楚军!”

    陆观行动极快地滑到那人面前,想要捂他的嘴。

    “有人跟踪我们!”

    “杀了他!”

    “赵将军,杀死孙将军那贼头出现了!”

    陆观:“……”

    “找死的上门了!兄弟们上,干死他!”一人亮出兵器,提刀向陆观砍来,陆观侧身一让,他身后第一个出声的人颈子挨了一刀,不及惨叫,便死不瞑目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下刀之人红着眼勃然大吼:“你害死了老潘!我砍了你!”旋即沾血的大刀横扫而来。

    陆观向后一翻,长剑出鞘,闪身冲了上去。

    墙头数枝袖箭飞射而出。

    客店内伙计、掌柜、客人吓得连声尖叫,纷纷从房间里跑出来,又一猫腰钻进房间,把门紧紧关上。

    赵瑜听见响动,在房中来回踱步,推开沿街的窗户。这里是二楼,楼下正有摊贩张着牛皮棚子。

    赵瑜下定决心,几步冲出房门,猫腰躲在栏杆后面,敲开隔壁房门。

    巫医正在等他,一见便拉住赵瑜的袖子,情急道:“大人。”

    “此人是钦差,落到他们手里,我只有死罪一条,还要祸及家人。”

    巫医紧紧抓住赵瑜的手,问他要怎么办。

    赵瑜把主意一说,巫医推开窗户一看,从此处跳也一样摔不死人,当机立断,一条腿跨过窗户,赵瑜在后面抓住他的大腿推了一把。

    砰地一声人坠下楼去,牛皮富有弹性,巫医抱头蜷身滚过棚子,落在地上,便一骨碌翻身爬起。

    赵瑜照样画葫芦,也跳了下去。

    街上聚起不少人指指点点,赵瑜穿着盔甲,没怎么摔上,只是累得不便起身。巫医使出吃奶的劲把赵瑜从地上拉起来,胡乱寻着个方向,正要往人群里扎,一臂从巫医背后勒住他的脖子,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由不得他反应。

    巫医摔在地上,登时头晕眼花,哎哟数声爬不起来。

    “走吧。”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

    巫医抬头一看,正是把孙逸的头割了当包袱挂在马鞍上的凶神,登时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再定睛一看赵瑜,赵瑜脖子上架着钢刀,被楚军拿下了。

    客店掌柜战战兢兢地在门口发出怯懦的呼喊:“都别走!我们已经报官了,你们、你们都得等官爷来!”

    “这是宋州地界,还是循州地界?”陆观问。

    掌柜茫然道:“宋、宋州。”

    “宋州乃我大楚国土,我是征南大将军宋虔之部下,有要事在身,一刻也不能耽误。等你报的官来了,叫他去宋州府衙去找叫陆观的人。”

    顷刻间人马俱去,掌柜对着一地尸体,如丧考妣,捶胸顿足,直呼这生意没法做了。报的官迟迟不来,掌柜只有叫伙计先找数张草席,将尸体裹起,堆在天井旁老树下。

    不到半个时辰,客店内寥寥几位客人就都各找借口离开。

    快马颠得坐在陆观身后的巫医面无人色,一路上数次下马去吐,吐完那陆大人还亲自伺候他漱口。

    “大人究竟抓小的,所为何来?”跟着赵瑜的人全都已经被杀,只剩下巫医同赵瑜两个活口,当然是因为,他俩还有用。

    “你是郎中?”

    巫医听过郎中一词,茫然点头,很快反应过来:“你要叫我给人瞧病?”

    陆观眼睛熬得通红,他注视巫医片刻,见他脸色十分难看,眼含担忧。陆观想了一想,向赵瑜的方向看了一眼。

    恰好赵瑜也在看他。

    陆观没有理会,朝巫医说:“城破时,反贼孙逸带了一篓毒箭,那毒是你帮他制的?”

    巫医看了一眼赵瑜。

    “你看他做什么?”陆观皱眉,“只要你能解毒,我保你活着回去。”

    巫医没有吭声,呼吸急促了些许。

    “赵瑜,也能活。”

    巫医抬起眼看他。

    “我可以立下字据。”出来没有带笔墨,陆观许诺回去之后,立刻给他写,准他收下字据才施救。

    赵瑜遥遥朝巫医略一点头。

    巫医揣起手,以生硬的楚话说:“是我做的毒,只是制毒时没有想过要解,只有一试,若是没成……”

    “你先试。”除此之外,陆观再不跟巫医多说一句。起身时,陆观警告地看了一眼赵瑜,赵瑜两只手被绑在身前,绳子在他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日近中午,陆观带着赵瑜和巫医回到宋州府衙,近前就见一人垂头丧气坐在府衙门口石阶上。

    马蹄惊得宋程阳抬起头。

    “可算回来了,大夫找到了?”

    陆观边走边听宋程阳说,宋虔之醒了一回,陆观肩背变得无比僵硬,喉咙里卡着什么似的,用力咳了一声,转过头看宋程阳,嗓音夹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如何?”

    “只是睁开眼睛,什么都没说,我跟他说了好一会话,他好像听不见我说话,眼睛睁着也看不到我。”看陆观停下脚步,宋程阳忙道,“先让大夫看看,你别急。”

    那巫医见到榻上中毒的宋虔之,反而拿乔起来,一定要陆观写下保证,才肯看诊。

    陆观写了,没有立刻给他,而是叫人把赵瑜单独关起来。果然,见那巫医满脸不忿,似要争辩。

    陆观做了个手势,并把写好的字据内容给巫医看,一字一句道:“治不好,这就是一张废纸。”

    巫医抿着嘴,神色带了阴毒,飞快向榻上看了一眼。

    “孙逸的毒箭还多着。”

    巫医疑惑地拧起眉头,不明白陆观这话的意思。

    陆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老老实实治,我必不会为难你们二人。要是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那些剩下的毒箭,我就知道该怎么用了。”

    ☆、残局(玖)

    巫医为宋虔之看诊,陆观带着军医在旁守着,一举一动都让军医看着,要扎针要下药都得先过问。

    守了一会,陆观离开房间,去看蹲在府衙牢房里的赵瑜。

    漆黑潮湿的牢里散发着一股腐朽霉味,微弱灯光照来,地面浮着一层黑糊糊的泥垢,混合着饭菜的馊臭味。

    进来之前,陆观还听见有人低声交谈,伴随他走过的脚步,里头零星羁押的犯人都埋下头,有的装睡,有的从臂弯里偷偷看他,只是谁也不说话。

    赵瑜被关在北角最里头一间,与其他牢房隔开,是个小单间。

    陆观打开门锁,步入牢房。

    赵瑜本在闭目养神,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复又闭上眼睛。

    “赵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金蝉脱壳之计用得可趁手?”

    赵瑜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留下的血书,害循州军曹许瑞云深入獠寨,险些丧命,他手下不少人,为营救你,在獠人的地盘上丢了性命、受尽侮辱,就连他自己,也拼着一口气,忍气吞声,只为了将你没有反叛的消息带到京城,还你清白。”

    “那是他蠢!”赵瑜咆哮道,他嘴角抽搐,面部抖动不已,深深吸了口气,“若不是他一路追着我,我早已经统领獠寨,成就大业。他一个小小军曹,懂得什么?!”

    “大楚的江山,早已姓了苻。”

    赵瑜冷笑一声:“看你斩孙逸于马下,我还以为你是有志之士,平白可惜你一身武功,甘为苻家小儿效犬马之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苻家的天下,也是从我赵姓手中抢走的。这山川河流,何曾有名有姓有祖宗?能者居之罢了。”赵瑜的话戛然而止,他嘲讽地笑了,笑自己跟这勇夫逞什么口舌。

    陆观盘膝坐下,与赵瑜相对,随手抓了根稻草在手中把玩。这里光线昏暗,恰有一丝微光从四四方方巴掌一片小窗射入。

    “你是罪臣?”赵瑜这才看,面前人的脸上有块疤痕,旁人或许不知,他为官多年,几乎一眼便识出那是剜去原本刺字之处,欲盖弥彰,反而令疤痕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