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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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里云斟酌了一整夜,自忖礼数周到,察言观色,觉得宋虔之的表情里也没有透露出心情不好的意思,索性直说了:“三个月军饷,三个月粮草,另外现在刚入秋,一套冬衣一套春衣。立刻就找人做,沈家开成衣铺子,也收棉花和蚕丝,米从我家出,军饷我们各家平摊。南州府库现有的存粮存银已经都移交到户部,杨尚书最清楚不过。”

    “这一部分已经用上了。”没有南州府库被接管的金银、粮米,不用宋虔之动手,秦禹宁也会想办法把龙金山的军队召回来。刘雪松在衢州,衢州州府不可能袖手旁观,这种情形下,地方衙门没有胆子同军队冲撞,出钱出粮是小事,城破事大。一旦城破,知州要么殉城,要么便是向阿莫丹绒投诚,投诚能否保命也未可知。

    宋虔之回来以后,还没有听说有知州投诚,倒是宋虔之听说沈玉书在任上时,孤身一人入阿莫丹绒大营谈条件,被阿莫丹绒人扣下,生死不知,这已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侯爷细想想,我们几家,久居南州,是,南州风水宝地,可家族盘根错节,哪家不是数百口的生计。比起别的人家,司马家、王家、沈家,还有我们万家,或许是富得流油的肥羊,可跟朝廷、跟国库一比,算个什么?”

    宋虔之没有答言。

    万里云耐着性子,额头不由自主渗出一层薄汗,拿手帕擦拭通红的脖子和耳后,续道:“若不是司马沣……侯爷,我们也只能,量力而为。”万里云放下不住颤抖的手,几乎湿透的手绢放到桌上,他手指碰到茶杯,又收了回去,心烦意乱地没法喝茶。

    “万大人,您知道去岁赈灾和与黑狄打仗的钱是从何而来吗?”

    万里云眼睛鼓了鼓,嘴唇上的胡子被汗水浸润得发亮,回道:“是、是国库拨出来的。”

    “这几年都是灾年,尤其最近的两年,各地纳粮都不足,去年冬天,天灾也不断,地动造成的伤亡不小,受瘟疫的地方自然是不能征粮征税,还要拨钱到地方补充医药。于是只好打白条,给钱庄打,给官员打,但凡还能出一分钱的人家都有签杨文的章,盖国库印鉴的白条。杨文身上背的债,子子孙孙都还不尽了。”

    万里云心有戚戚焉地摇头叹气:“我早就同司马沣说过,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他以为官位是好坐的。”

    “更烫的是什么?”宋虔之平心静气地朝万里云说,“当今圣上,在这个关头被推上去,纵有一身才干,奈何外忧内患。皇上也不好做,强撑这么长日子,龙体也支撑不住病倒了。司马家丢了家主,万大人着急,太傅也是急得一夜没睡好,我这不是才要进宫看看陛下,才能安心。实不相瞒,昨夜,我也是没睡好。”

    万里云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只想叫宋虔之不要说了。

    敢情这是比着谁更惨么?

    “也不知道司马大人身在何方,外面这么乱,要是让贼人或者是强征兵的抓了去。”

    万里云听得心惊肉跳:“南州城内,这、还不至于吧?”

    宋虔之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我在宋州、循州数月,现在有兵乱,多有贼人趁乱浑水摸鱼。有些家里丢了汉子或是儿子,好几日才能发现,这一别搞不好永生难见。”

    万里云:“……”

    “这样吧。”宋虔之话锋一转。

    万里云连忙低头附耳过来。

    “陛下病着,不好惊动,待会我进宫瞧瞧去,若是陛下好些,我便同陛下说,下旨让羽林卫出城去找。若是陛下还不见好,这就……”

    万里云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陛下龙体要紧。”

    “羽林卫的吕统领,是我玩到大的兄弟,要是明日午时,司马大人还没回去,我就找吕统领帮忙。”

    “行,行。”汗水顺着万里云的鬓角往下滴,在桌面上浸出一个圆点。

    作者有话要说:  建议养几章,等这个标题下的几章更完再看-3

    ☆、离合(伍)

    勉强算同万里云谈妥了,宋虔之便坐马车去行宫。车上,他闭目养神,旁边贺然从保温瓶里倒出一碗药来。

    闻见气味,宋虔之睁眼坐起来,端过来一口喝干,顿时从舌尖到嗓子眼都苦得要倒出来。

    贺然就手喂给他一颗盐津梅子。

    宋虔之嘬着梅子,朝贺然说:“待会你不必进宫,在宫门外等就是。”

    “不用我这拐杖了?”贺然俏皮地问。

    宋虔之眼睛笑得眯了起来,良久才答道:“恢复挺好,就是不能用力而已,能走。当根拐棍儿还上瘾?”

    “不是,跟着你能学很多东西。”贺然道。

    宋虔之认真看着贺然,说:“诡诈之术,不值得学。”宋虔之推开车门,让车夫绕道去书院街,宋虔之坐回来,对贺然说,“去买书,书中自有黄金屋,那才是正道,别跟着我学。”

    “没见过这么说自己的。”贺然嘀咕道。

    宋虔之没听见,思绪已经飘向别处。

    两日没有上朝,李宣的寝殿内药味浓郁,从寝殿一直飘到廊庑下。

    穿过纱帘,宋虔之好奇地向内看,第二重纱帘内一个伏案的轮廓透出来,结果两重纱帘之间,婢女跪得笔直,对着炉子扇火,炉上架着一口药罐子,源源不断的白烟从罐子口流溢出来。

    宋虔之:“……”

    吕临咳嗽一声。

    “都下去吧。”李宣的声音传出来,纱帘后的人影站起,从内走出来,虚扶一把宋虔之,宋虔之行礼的膝盖也没真跪下去。

    药罐里散发出轻微的糊味,宋虔之连忙过去,拿木片贴着药罐底部划拉一转,往罐子里加水,索性拿起扇子,继续扇风。

    李宣于宋虔之对面另一位婢女才跪过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宋虔之仔细看了看,李宣的气色比上次进宫见到要好,面色红润,眉清目秀,压根不像生病。

    “陛下今天不做全套戏了?”宋虔之揶揄道。

    李宣愣了愣,一只手支额,摇头,放下手,笑着朝宋虔之说:“总不至于天天来,就算来,在外面闻到这么大的药味,再让吕临说一嘴,也不会真进来,就算真进来,还有两道帘子,我就再躺回去。身为天子,怎么能不会装病?”

    宋虔之觉得好笑,还没彻底笑出来,心中又涌起说不出的无奈。朝堂偏安一隅来了南州,跟要饭似的还得讨好着南州世族,李宣可以说是好惨一皇帝,生母本是货真价实的公主,父亲君临天下,以太子的侍从身份长大。人生中唯一的一点温暖,是同苻明弘那数年的竹马时光,还迫于父命间接害死了所爱。

    之后疯癫数年,大梦一场,躲躲藏藏地保住一条小命。如今他得到了皇位,皇位之下坐着的却是摇摇欲坠的江山。如果不是苻明弘曾是太子,李宣也不会硬撑下去。想到这里,宋虔之丢开木片,朝李宣道:“若是弘哥看见今日的一切,一定会为你骄傲。”

    李宣有一瞬的恍惚,抿唇而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沉默片刻,轻轻开口:“他看不见了。”

    “会看见。”宋虔之道。

    李宣抬起头,对上宋虔之认真的神色,宋虔之注视着他的双眼,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们所牵挂和怀念的人,即使在很远的远方,也一定会知道。”

    李宣不置可否。

    “当时苻明韶想让我背下通敌叛国的罪名,将我扣在牢里,下旨全城搜捕陛下您,为了让我的‘同伙’把陛下交出去,罗织罪名,几乎置我于死地。我娘在侯府放了一把火,争取时间,陆观这才有机会同吕临里应外合,放我和陛下出城。”宋虔之顿了顿,脸色发白,嗓音夹杂着细微的颤抖,“苻明韶不知道我已出城,只以为我是越狱,也为了发泄怒气,将我娘的尸身……”宋虔之眼神闪烁地盯着苻明韶,一层雾气充盈在眼眶里,手指骨节握得青白,“悬挂在城门上。此事我是在到达祁州后,从白大将军口中听说。在那之前我就隐有预感,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我总是感觉她在我身边,有时候睡觉感到像是幼年时那样被母亲抱在怀里。陛下,我三岁后就再也没有在母亲身边睡过,这么多年也从未有过母亲时时在身边的感觉,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有时候星夜也不能归家。但就是那段日子,我常不由自主想到她,就如同她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看着我如何度日。”

    “真心牵挂我们的人,哪怕已经不在世上,也会在冥冥中护佑我们。而我们所爱的人,会听到我们真诚的祈愿,也会看到我们为他们所做的努力。万物有灵,人为百灵之长,所谓灵,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玄牝之门,为天地根。死去的人,只是结束了与我们同行的旅途,回归天地之间。”

    李宣若有触动,呼吸也放得十分缓慢,良久,仿佛突然回神,急促喘息。

    “人从一生下来,就知道会死去,与亘古不变的天地相比,生命何其短暂。要么旁人先于我们离开这个人世,要么我们自己,先于身旁的人死去。没有人能选择何时何地诞生,除了自尽。”宋虔之笑了一下,“也没有人能选择什么时候死去。然而万千生灵皆是如此。”

    短暂的停顿后,宋虔之说:“生下来,活下去,只有承受。”

    殿内唯有药罐里翻腾的气泡发出咕噜的声音。

    “我也……”李宣牵扯嘴角挤出苦笑,“有时我觉得他,他还在。”他消瘦的喉结滚动,直视宋虔之的眼睛,“但他没有来过南州行宫,刚来南州时,我整夜睡不着觉,吃了安神药也不行,点了香也不行。后来我睡觉前,将那个……”李宣颧骨染上一层红晕,不自在地垂下眼,还是说了下去,“胭脂盒子,置于枕下。”

    “你就感觉得到他。”宋虔之笑着说。

    “是。”李宣舔了一下嘴唇,“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他或许能看见。”

    “他会看见。”

    “也会想要是弘哥在,他会怎么做。”李宣唇角微弯起弧度,“他一定会比我做得好,比我硬气,比我更像一个皇帝。”

    宋虔之盯着冒泡的药汤,喃喃道:“也许吧,但成为皇帝的是你。”

    “逐星。”

    宋虔之嗯了一声,看着李宣。

    “有我在皇位上坐着一天,就没有人能对你和陆观的事情说三道四。”

    宋虔之一愣,忍俊不禁起来,脸上微红地说:“那我就谢皇恩浩荡了。”

    李宣也笑了,他本就生得秀美,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是当之无愧的美男子,有时候宋虔之看着李宣都会心跳加速。

    “说正事,我听周先说,你让他把司马沣绑了?”李宣问。

    “对。”宋虔之本来就没打算瞒李宣,便直言道,“司马沣想要右相的位子,咱们不能给他,但现在作战要钱,国库也已经经不起寅吃卯粮,真的是一点也掏不出来,成败在此一举了。”说到这里,宋虔之问李宣,“陛下怕吗?”

    “怕什么?”李宣一哂,“本就是机缘巧合才落到我手里,而且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也相信我的判断。坎达英一定会和谈,他打不到南州来。”

    “陛下不怕就好。陆观在前面冲锋陷阵,我是真有些怕,不是怕这一战的成败。”

    “我知道。但你要相信陆观,正是有你在后面,他才会拼尽全力,才不会不要命。”

    宋虔之心中一动。暗道李宣果然很懂。

    “我们每日都有书信往来,目前还没出什么事,有我在后面,他也不敢出什么事,自然也不敢不尽力而为。”宋虔之脸色发红,微笑着说,“等他这一仗得胜归来,我还得跟陛下求一道旨意。”

    李宣只以为宋虔之要求一道赏赐,真要是陆观凯旋,赏再多也不为过,当即答应下来。

    宋虔之不再多说陆观,继续说司马沣:“你就当根本不知道司马沣的事情,继续装病。我已经同万里云见过两次面,他现在答应出三个月的粮草和军饷,冬衣、春衣各一套,我尽量让他能答应半年下来,等到今年纳征回来,再看情况。”

    “未必打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