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无命道: “林仙儿呢?”
阿飞已不若刚才那般混沌: “我此刻只知道,我不能让你伤李寻欢!”
“好。”荆无命拔剑。
剑光交织。
果然,这世上没有人能快过小李飞刀,连他也一样。但是他输得心悦诚服。
但除了上官金虹,他不愿受任何人指教,欠任何人情。他将左肩上的小李飞刀完全钉入,废去自己的左手,没有皱一皱眉,走了出去。
血如泉涌,左袍逐渐泡在了血里。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市集很热闹,刚用杀猪刀剁完肉的小贩回过身。竖起来的细长砧板上黄鳝头被挂进钉子,细窄身线由菜刀头流畅剖开,旁边被切成段而中骨不断,粗笨的杀猪刀却能小刀般切弄鳝段。
市场鱼龙,本就是大隐高手汇聚之地。
可是荆无命却盯住了一对爷孙。爷爷看起来干瘦普通,外孙女双目会说话似的又黑又亮;这爷爷他记得,是曾经在亭子内送走过上官金虹的人。
突然看到一个和上官金虹有联系的人,他就像被闷棍打得半醒了,浑浑噩噩便跟了上去。以至于根本没发觉身后还跟着上官飞。
上官飞杀荆无命心切,也没有发觉身后跟着阿飞。
阿飞过于激动,并不知道李寻欢也跟着了他。
谁若看见这一长串人,一定觉得有趣的很。
跟到了野外,荆无命渐渐清醒过来,脚步随之顿住了——他这是干什么?这时候,他才垂眼看着手臂,经脉已断,可若有上官手下的陆神医医治,未必不能恢复一些。恢复来如何,为何不断得彻底!
“你不过这左手能使出最凌厉的剑,若是不能使剑了,我爹就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你!”
上官飞多年前说的话炸裂开来。
荆无命眼里浮现出恐惧——绝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他要去验证,或者说证实,上官金虹真的会因为他废了左手而杀他,也就是这么多年来,他在上官心里真的没有投下一点影子。
他不甘!
忽然,说曹操曹操到,上官飞出现了。是啊,上官金虹不舍得牺牲儿子,却由荆无命成为了祭品。这个儿子怕是世上唯一上官金虹在乎得超过了他这个工具的人。
上官飞已不是孩子了,要杀荆无命的已不是他立誓不杀的;他不能坐以待毙,所以他用右手使剑杀了上官飞。
从此上官金虹不会有在乎得超过他的人了。看着那具尸体,那个到死都不懂其父亲父爱的人,那个给予过他母爱的慕容云的亲生子,荆无命只觉得无尽的疲惫,和落寞。
他已丧失了杀人的兴趣,或者说,何尝有过?
左臂废得彻底。他已下定了决心。
山坡上,看着这一切而想冲出去的阿飞被李寻欢拉住了。
(原文:
李寻欢问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在暗中苦练右手剑法?”
阿飞道:“你说他是为的什么?”
李寻欢缓缓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他为的就是上官金虹。”
阿飞道:“你认为上官金虹也不知道他这秘密?”
李寻欢道:“绝不会知道。”
阿飞道:“怎见得?”
李寻欢道:“荆无命的右手既然比左手更快,本可一剑取那上官飞的命,上官飞本无还手的余地。”
阿飞道:“不错。”
李寻欢道:“但他却偏偏要等上官飞先出手,然后再拼着以左臂去挨上官飞的双环,他又何苦多此一举。”
阿飞沉吟着,道:“那只因他左臂本已废,再多挨一次也无妨。”
李寻欢道:“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阿飞等着他说下去。
李寻欢道:“他这么样做,为的也是上官金虹。”
阿飞道:“我不懂。”
李寻欢道:“他当然很了解上官金虹,知道上官金虹将任何人都当做工具,这人若是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上官金虹就会杀了他。”
阿飞道:“这点上官飞也说过。”
李寻欢道:“荆无命生怕上官金虹也会这么样待他。”
阿飞道:“上官金虹若不知道他右手比左手更快,真会这么样对他?他为什么不告诉上官金虹?”
李寻欢道:“因为他和上官金虹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极奇异的情感,他希望上官金虹对他好,并不是为了他的剑,而是为了他的人!”
阿飞默然。
李寻欢道:“所以他现在就想去试探试探上官金虹,看他的左臂断了后,上官金虹对他是否还能和以前一样对他。”
阿飞终于点了点头,道:“我想大概已经明白了。”
李寻欢道:“上官飞说得不错,荆无命现在的确有种恐惧,但他恐惧的并不是‘死’,而是上官金虹的冷淡与轻蔑。”
阿飞道:“如此说来,他这人岂非也有情感?”
李寻欢道:“他对别人虽无情,但对上官金虹却例外,因为他这一生本是为上官金虹而活着的。”
阿飞叹息道:“这世上能完全为自己而活的又有几人?”
李寻欢道:“他可以为上官金虹去死,却不愿死在上官金虹手上。”
阿飞道:“所以他才要在暗中苦练右手的剑法。”
李寻欢道:“不错。”
阿飞道:“他拼着去挨上官飞的龙凤双环,就是想先练一练对付双环的方法。”
李寻欢道:“这也正是我的想法。”
阿飞道:“所以……上官金虹对他的态度若是改变了,他就会用这法子去杀上官金虹。”
李寻欢道:“也许他做不到,但他至少会去试一试。”
阿飞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却渐渐在黯淡。
他似乎又被触及了什么隐痛。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说不定会使出龙凤双环,因为他见到荆无命的左臂已断,就不会再有顾虑,再留着不用,所以荆无命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阿飞像是突然自梦中惊醒,大声道:“可是,无论如何,上官金虹总是荆无命的父亲。”
李寻欢道:“绝不是。”
阿飞道:“刚才上官飞明明……”
李寻欢打断了他的话,道:“那只不过是上官飞的猜想,而且猜得不对。”)
这时阿飞猛然想到了什么,他想到了荆无命的问话: 你爱他吗?
阿飞抬头与李寻欢目光电光火石地一错。两人都没有说话,两人都猜到了荆无命和上官金虹是什么关系。
所以他们呢,阿飞和李寻欢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飞心里很乱,头脑却有些清明起来,这个时候再想起林仙儿,他发现这执念竟有些松弛了,连心神都舒畅起来。
“那个叫孙小红的……是个好姑娘。”阿飞不知自己怎么冒出了这么一句,他有些别扭地刻意对视着李寻欢,好像这样显得他充满勇气,“我本来无权说什么……”
李寻欢眼中又充满了痛苦,咳嗽起来,是为了林诗音还是孙小红?阿飞不懂。
他抬手为李寻欢拍打着背,忽然想起自己为了林仙儿,就像个任性的孩子,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而从没有回望自己带给李寻欢的痛楚。
忽然,他心底随着李寻欢的蹙眉也溢满了疼痛,就像为林仙儿而坠落深渊时一样,不停地下沉。
两个从不掩饰的人看着彼此,忽然又都笑了。“我没事,”李寻欢慢慢道,“你已……我不想见着你还为我费神。”
阿飞扶着李寻欢,艳阳一样倔强的少年,李寻欢想起初见他时,偏偏在风雪中,人也像冰雪般冷傲。阿飞故意板着脸道: “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一点夕阳映在他们面容上,两双同样有神的眼神透亮地照穿彼此,他们心照不宣地都明白了什么。
荆无命真的想毁灭这对倒影吗?如果真想,他为何替他们点破;他为何不杀阿飞,也并不想杀李寻欢?
路再长也会走到尽头。
那间再熟悉不过的小屋子已经越来越近了,昏黄的夕阳照在褐瓦上,晕开家一般的柔情和温暖,召唤着归人,总是有骗人的错觉,好像住在这种小屋子里的,一定是天荒地老又细水长流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