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直到你失去空气的时候,你才会感受到窒息的痛苦——但那时就已经晚了!”大胡子史蒂夫在他身后急切地低声说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是说……”
“看来,你的精锐小队正在为任务做准备。”佩吉已经站在了年轻的史蒂夫面前。
她凝视着他,说出了一些大胡子史蒂夫早已预料到的话:“史蒂夫,战争可能快要结束了。”
可年轻的史蒂夫的目光并没有在佩吉身上停留多久——他马上就看到了刚才离开座位独自跑出去的巴基。
他回来了,手里还举着一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酒。
他在门口,踉踉跄跄,醉意朦胧。他远远瞧着两个史蒂夫和佩吉,好看的红唇一开一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些醉话。
“天哪,巴基你在做什么……”大胡子史蒂夫有些担心地看向他。
“我还缺一个正确的舞伴。”佩吉继续说道。
“噢该死的!”年轻的史蒂夫忽然惊呼了一声。
“什么?”佩吉还没反应过来,却看到两个史蒂夫同时越过她向小酒馆门口冲了过去。
巴恩斯中士把自己体内的两个灵魂一同喝醉了,他倒在了地上。
大胡子史蒂夫第一个赶到,却硬生生让自己停住了脚步,任由年轻的史蒂夫扑过去,亲手扶起了巴基。
他希望巴基快点从醉酒中清醒过来,今夜,他胸口满溢着许多许多话,想要对他的巴基倾诉。
巴基,我的巴基……
你也曾有过与这个史蒂夫的巴基一样的心情吗?
你也是从小就那样爱着我吗?那样沉默地,温柔地,充满希冀地,又毫无指望地。
你也曾经为了我和佩吉的关系,默默忍受了那么久嫉妒的折磨吗?
巴基,我的巴基,为何你从来不告诉我这些?为何你从不抱怨,一定要将这些痛苦默默承担……
但同时,史蒂夫也更加希望,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能及早认清自己的内心——认清巴基就是他的空气,失去巴基会令他窒息。
身为史蒂夫·罗杰斯,他实在无法坐视另一个巴基也与他的巴基遭受同样的惨烈命运——从冰雪中坠落,为爱而亡。
第十六章
“你知道吗,我曾经长久地凝视山峰。”
帐篷内一灯如豆,全靠门帘阻隔风雪与冷空气的入侵,隔着这层军绿色的涂层自然是不可能看到他们驻扎营地前方巍峨的雪山,但年轻的史蒂夫仍然顺着大胡子史蒂夫那悠长的目光,将视线投向了那被帐篷所阻隔的、看不到的远方。
“为什么?”年轻的史蒂夫问道,“那会使你获得平静吗?
“正相反。那里有亡灵的呼唤声……那声音从未曾放过我,每日每夜都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使我不得安眠——而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强化体质,是无法靠酗酒来获得哪怕短暂的精神逃避的。”
风雪声适时响起,飞掠过美军驻扎的营地,在遥远的阿尔卑斯丛山间呜咽着穿梭,仿佛在吟唱史蒂夫口中诡谲的亡灵之歌。
“亡灵?”年轻的史蒂夫涌起了好奇心,他看向那双与自己类似的蓝眼睛,“可你看起来心神坚定,英勇无畏——至少我知道我自己是如此——所以能折磨你的亡灵,一定不会是敌人前来索命的亡灵吧……那么,你是曾经在雪山中失去过什么人吗?”
甚至脑海中还尚未彻底反应过来,史蒂夫的心底已经划过尖锐的刺痛,划开那道积年累月的伤疤——那道伤疤永远都在,似乎永远都不会痊愈,随时随刻准备着再度鲜血淋漓。
“是的。”他低下头,手指忍不住覆上巴基的脑袋。
巴基今晚将自己灌醉,此刻正枕在他大腿上睡得香甜。史蒂夫的手指下意识地在他棕色的发丝间缠绕打卷,直到巴恩斯中士的短发在他指尖散落弹开,他才忽然意识到,这具身体并不是他的那个巴基的——这个世界的巴基还未曾遭受那些苦难,也不曾留长头发,令它们蜿蜿蜒蜒,卷曲披散在肩颈。
“是的。”他再次回答另一个自己,“我失去了我所能失去的,最宝贵的东西。”
年轻的史蒂夫看着眼睛中伤痕累累的那个自己,脸色忽然开始变得惊惶。
“不……不会吧……”他终于意识到了那个可怕的答案,“在……在雪山中,你失去的难道是巴基?”
史蒂夫挪开黏着在巴基脸上的目光,看向年轻的美国队长——后者已经脸色煞白,先前在小酒馆中招兵买马时还意气风发的蓝眼睛中,已经写满了焦虑与恐惧。
“想象到了吗?”史蒂夫对另一个自己残忍地说道,“失去巴基的感受,如今你能明白了吗?”
“不……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年轻的史蒂夫固执地争辩着,但他的眼神骗不了人,他在惧怕,他在破碎,他已经在这个一脸大胡子的史蒂夫的蛊惑之下,情不自禁去想象一个失去了巴基的未来——而那是他完全无法承受的。
“难道我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吗?但有时候,命运根本由不得你做主……”大胡子史蒂夫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但其实当时,巴基并没有真正死去,尽管他再次归来已经是七十多年后的事情了……但在我脑海中对我折磨不休的亡灵并不是巴基。”
“当然。”年轻的史蒂夫忍不住看向熟睡中的巴基,目光情不自禁变得温柔,“巴基永远不会折磨我们。”
“巴基绝不会折磨史蒂夫·罗杰斯,也不会允许任何别人折磨他的史蒂夫·罗杰斯。但那个亡灵却在巴基走后一直在我脑海中叫嚣,他逼我为巴基复仇,又在大仇得报后不断在我耳边嘶吼——坠下去吧!坠下去吧!你应该去那个拥有巴基的世界,你还欠他一句承诺,如果你没来得及说出口,那么至少应该做到承诺中的事……”
“所以,你的选择是……”
“我的确那么做了,按照亡灵的要求。”大胡子史蒂夫抬起头,正视对面这位年轻的自己,“因为那时候我清楚地知道,这个能左右美国队长意志的亡灵不是别人,而正是史蒂夫·罗杰斯——那个倔强的布鲁克林小个子。当我以为巴基死掉时,一部分的我也跟着死了。可当我在七十年后发现巴基还活着时,那一部分的我再次活了过来——我又重新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而不仅仅只是美国队长。”
“七十年?”年轻的史蒂夫愕然道,“你们足足‘死了’七十年才重新找到彼此?”
“是啊,一段不短的日子。”史蒂夫苦笑一声,“于我而言倒是还好,只不过是睡了一觉,多做了些不那么愉快的噩梦罢了。可是巴基他却……”
“巴基他怎么了?”年轻的史蒂夫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下意识中变得尖锐起来。
“他受尽折磨。”
“什么样的折磨?”
“对不起,我不想说——我至今无法平静地说出来。”大胡子史蒂夫飞快拒绝了回答这个残忍的问题,“相信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整个帐篷都陷入沉默,两个史蒂夫·罗杰斯一起听着帐篷外风雪的呼啸声,以及帐篷内巴基·巴恩斯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后,年轻的史蒂夫才坚定地说道:“我绝不能让我的巴基也遭受那些事。”
“当然。”大胡子史蒂夫对着自己的脸郑重承诺,“既然我在这里,就不会坐视不理——别担心,我会帮助你们的。”
数日后,咆哮突击队如大胡子史蒂夫所预料中那样,接到了破坏佐拉行动的密令,集体出现在了阿尔卑斯山脉的一处熟悉的高崖之上。
“你真的不该来,巴基!”史蒂夫与巴基并肩而立,如许多年前他们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几乎一模一样,前方是皑皑雪山,方面是咆哮突击队的一众成员们,巴基与史蒂夫在进行战前的例行斗嘴。
而唯一的不同点,大约只是史蒂夫脸上多了这圈大胡子。
“但你也知道,你不可能阻止我看着你。”巴基扭头冲他笑笑。
“不,这次不是了。”史蒂夫忍不住抓起他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既然你来了,那这次当然换我看着你。”
对于美国队长的双胞胎哥哥和巴恩斯中士之间这股子黏黏糊糊的暧昧劲,咆哮突击队成员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愕莫名逐渐进化成了现在这样习惯成自然,熟视无睹。他们各自干着各自手头的活计,丝毫没有被这两个人的亲密举动吸引走注意力。
而年轻的美国队长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另一个自己不那么规矩地与巴基说说笑笑。他皱了皱眉毛,却始终没从石头上站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会站出去阻止他们,拆散他们——于公于私,他都不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和巴基在自己面前做出如情侣之间才会有的这些搂搂抱抱的举动。
可是那个大胡子史蒂夫和巴基之间真地显得太过亲昵了。史蒂夫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明明是两个男人,可当他们俩处在一个画面中时,那副画面就会变得和谐至极。他们肩并肩靠在一起的幸福感,是史蒂夫此生从未曾想过、也不敢去幻想的模样。
阿尔卑斯的风夹杂着晶莹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他们身上,咆哮突击队在大呼小叫地忙碌着,仿佛整个雪山中的世界都是动态的,唯有那个史蒂夫和他的巴基是静止的。
他们静止在群山之间,静止在自己眼前,完全超然于外物。他们的眼中就好像只看得到彼此,只要有彼此在身边,他们俩就像是完全沉浸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史蒂夫与巴基的小世界中。
而那个世界所呈现出来的气场,仿佛可以岁月不蚀,风雪不侵,长长久久,从远不可追的过去,一直延伸到时光尽头。
年轻的美国队长心念一动——他想起了巴基将自己灌醉的那个晚上,另一个史蒂夫曾经对他说过,他与巴基之间有一句承诺。
其实他知道那是一句什么样的承诺——我会陪你直到时光尽头,他的巴基也曾经对他说过。
而他当时只是感激地笑了笑,并没有及时回复他的巴基。
因为他们当时还太年轻,怎么承担得起一句看似轻飘飘的关于时光尽头的轻易许诺?
可是现在,当史蒂夫看着眼前的另一个自己和巴基之间互相陪伴的温馨模样,当他想起另一个自己倾吐过的那个“七十年后才失而复得”的秘密,懵懵懂懂间,他的心头涌上一股异样情愫。
是的,他以前从未幻想过,如果此生都和巴基、且只和巴基一起度过会是怎样光景。他一直以为,以他和巴基的关系,他们会在战后各自结婚生子,他们仍然住邻居,每天互相走动,两个家庭之间友好和睦,一直到两个人各自牵着老伴,成为风烛残年的老头……
他以为这样就已经是战争年代所能获得的最美好结局了。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当看着另一个自己搂着巴基,史蒂夫的脑海中抑制不住地炸裂出一个惊人的想法——如果他和巴基……不去和别的什么人结婚生子呢?如果他们不住邻居,而是终生住在一起呢?如果白发苍苍风烛残年的时候,他们所牵着的不是别人,而正是彼此的手呢?
为了平息这突如其来的心绪,年轻的史蒂夫·罗杰斯掏出了速写本,飞快地开始描摹对面的那对正将彼此的手埋入自己心脏的史蒂夫和巴基。
宿命的列车终于穿越风雪呼啸而来,美国队长打头阵,然后是巴恩斯中士,而紧跟着巴恩斯中士的,则是美国队长的那位一脸大胡子的哥哥。
史蒂夫和巴基都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因此,在车厢的隔门将巴基和美国队长隔绝开时,大胡子史蒂夫立刻握住了巴基的手。
“别怕。”他说,“这次我和你在一起。”
他们俩手中都没有盾牌,但他们就是彼此的盾牌。
由于提前预知了未来,并且还拥有两个美国队长,这几乎是一次万无一失的任务,史蒂夫和巴基配合着轻松干掉了他们这节车厢的敌人,与此同时,年轻的美国队长已经将两个车厢之间的隔门拉开。
“没事吧?”他紧张地问道。
巴基轻松地笑道:“没事的,放心吧,这次我们不会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