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面上不显,但安迷修毕竟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短短几日内,面对骤变的生活、未知的险阻,他忍耐、克制,用理智将自己规束的再好,也只是个孩子。
成年男性的手掌宽厚有力,像是能把他整只手都牢牢包裹住。安迷修觉得有点不真实,肌肤相贴所传递而来的温度又在提醒他,这并非仲夏夜的一场幻梦。
他的手在发烫。
热意像细小的火焰,灼烧着、跳跃着。
大堂内灯火通明。
端坐上首的雷父面容冷漠,英俊深刻的五官在岁月的磋磨下愈渐凌厉。他的目光停住在安迷修身上,后者只觉呼吸困难,久居高位所带来的迫人威压,带给他难以言说的精神压力。
所幸对方的主要目标不是他。在将安迷修里里外外地审视了遍后,雷父移动视线,牢牢盯住雷狮。想必太上皇也很清楚,问题出在自己儿子身上。
雷狮湛然自若,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还拉着安迷修让他也坐:“不开饭吗?”后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地立在他身旁。
雷父像是没注意到少年的窘迫,亦或者说他目下无尘,从未将安迷修放在眼中,面对雷狮的无礼,只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前,我有事要和你谈。”
哪料雷狮根本没看他,光顾着逗浑身毛都立起来了的安迷修:“难道你想坐我腿上?”
安迷修很想捂住他那张在拉仇恨一事上,仿佛开过光的嘴。
雷父的脸果不其然,在雷狮的刺激下阴沉起来:“雷狮。”他连名带姓的叫了声,而后道:“你平常在外头的那些烂账,我懒得管,但无法无天也要有个限度。你和安家的这次联姻,我不同意。”
雷狮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点上根烟:“呦,那可真不巧,我和安迷修一见钟情,已经同居了。”
雷父气得面色铁青,扫了眼安迷修身上的校服,道:“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日后也会为今天轻率的举措而感到后悔。”
安迷修适时插言:“伯父请放心,婚姻是神圣的誓言,只要结婚,就是一辈子的事。在此期间,我不会背叛雷狮。”
“闭嘴。”雷父忍无可忍,转头问老神在在抽着烟的雷狮:“你到底喜欢这毛头小子什么?!”
男人想了想,揽住安迷修的腰,夸赞道:“他学习不错。”
安迷修:……
雷父:…………
——tbc——
*注:节选自左丘明《左传·隐公三年》内的《周郑交质》。
第六章 Part6
大堂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坐在两旁黄花梨木椅上的本家一众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雷父勃然大怒:“胡闹!”
安迷修看着对面被吓得一缩脖子,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侄子,心有戚戚。从踏入雷家老宅起,他就有这种感觉了,自己仿佛没有活在真实世界,而是穿越到了时下流行的都市言情剧里。再见这三堂会审的架势,简直和电视里演得分毫不差。而他,一个本不该在如此年纪就承受这许多的男孩子,却拿上了小白女主的剧本。
接下来,领着恶婆婆戏份的反派势力是不是就该说:我还没死呢,只要我还在一日,你就别想让他进我雷家的大门!
雷父重重一拍座椅扶手,厉声大喝:“我还没死呢,只要我还在一日,你就别想让他进我雷家的大门!”
安迷修:……
幸好今天在这的是自己,要换做安莉洁,他都不敢想那辣手摧花的场面,一定很残暴。安迷修挺直腰杆,语气不卑不亢:“伯父,您虽是雷狮的父亲,却也不能左右他的人生。他也有自己的思想喜恶,还请您尊重他的选择。”
雷狮十分赞同,鼓掌附和:“说得好。”
几十年来,除了雷狮这个逆子,就再没被人如此下过脸的雷父,差点叫人把安迷修叉出去。
看他那一脸的狂风暴雨,安迷修也多多少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被扔出去沉塘的危险边缘摇摇欲坠。
大约是紧张,少年人的大脑就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转,一个个不着五六的想法冒出来:不愧是亲生父子,一言不合都喜欢来这招,要真搁在解放前,这水塘底下得睡着多少鬼魂啊。
雷父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我雷家从不留无用之人,你能为雷狮带来什么?”这是半点体面都不想给安迷修留了。
可大清终究亡了,现在是文明社会!
邪不胜正,杀人都是要偿命的!
少年跟一株饱经风霜摧残,却始终坚韧不倒的幼苗般,硬是凭着一腔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气势,和恶势力对峙。
不过打小就脚踏实地、从不弄虚作假的老实孩子,面对雷父的犀利发问,也做不到天花乱坠的画饼。但安迷修自认没对方说的那般一无是处,他也有健康向上的三观和独立自主的人格,因此昂起头颅,底气十足地道:“我能给他一个家庭。另外以我的成绩,不出意外会被Q大录取。毕业后,也将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价值,在养活自己的同时,获得来自他人的认可。”
霎时,大堂内更加安静了。
只有雷狮还在动。
他将人拉到自己腿上,摸着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宠溺地说:“小朋友真可爱。”
然后,雷狮就做了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意料到的事。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在安迷修张口结舌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里面插着枚白金戒指。款式简洁大方,只在戒环上点缀了几颗碎钻,流畅优美的线条极具造型感。没有人会觉得朴素廉价,识货的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某著名珠宝品牌设计师,今年专为同性情侣设计的得意之作,只此一对,有价无市。
安迷修心底比谁都惊讶,他知道雷狮一开始没有这个打算。
说到底他们的联姻,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寸光阴一寸金,雷总裁的时间更是镶了钻的;而安迷修自己,也不想以这种尴尬的方式暴露于人前,在往后无穷的日子里被媒体追逐,被公众肆意揣度。
因此,在这种无声的默契下,两人都有意识地揭过了本该大操大办的订婚仪式,其中就包含订婚戒指。
雷狮当着父亲的面,执起安迷修的手,将指环套在他修长的无名指上。
而后,又摸出一个同样四四方方的小盒,引导安迷修打开,拿起那枚戒圈稍大的指环,替自己戴上。临末,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睛似真凝视着自己的爱人:“好好保管它。”声如多情的私语。
说完眼角瞥向高坐主位,已经气得脸黑如锅底的雷父,雷狮语调平淡而强势地道:“我今天来,并不是征询你的同意,而是告诉在座的各位,我要结婚了,我的婚约对象是谁,谁要还不长眼的送上门来,别怪我不客气。”
呆呆坐在男人腿上的安迷修,一时为他眼底的星河所迷,差点就当了真。
回程的路上,安迷修看着掌心的小盒发呆。他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小心而又感到棘手。不久前发生的一幕幕在脑中不断回放,折腾得他连晚饭都没吃好——估计那一桌,也就只有雷狮吃得津津有味。
身经百战的男人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挑眉问他怎么了。
安迷修委婉表示自己还在读书,校规明令禁止学生早恋,无名指上堂而皇之地戴着这么个戒指,岂不是在公然挑战学校的权威?班主任大概得天天中午请他去办公室谈心。
雷狮不以为然:“让卡米尔去沟通下。”
安迷修连忙摇头:“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雷狮转念一想,明白了对方的顾虑。等安迷修以后恢复自由身,也是要找对象的,现在闹得太大他还怎么追女孩儿。这小孩截至目前的表现可圈可点,甚至能说超过他预期不少,也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为难人家。
更何况他今晚做得不错。
深谙教育真谛的雷狮知道,这时候要给个甜枣,于是大手一挥,让司机往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开。
安迷修疑惑:“这是要去哪?”
雷狮神秘地笑笑。
到地后安迷修才知道对方要干嘛。
此刻他僵硬地坐在珠宝柜台前,眼睁睁看着年轻貌美的导购小姐,从一个摆放着各种款式的细链的托盘里,一条条拿出来往自己颈侧比划。
旁边还有雷狮在那指点江山:“这条不行,再找。”说着拿眼角一瞥安迷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