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凯怔了一秒,狠狠搓了把脸,再睁开眼,眸底的混沌渐渐消霁,晕开了一丝清明。
“嗯,说。”他应道。
“哥,”王源顿了顿,“我准备去台湾。”
“......台湾?”王俊凯长眉一皱,食指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那边最近不是在罢工闹事吗?”
“嗯,就是因为这件事......张记让我陪他去现场见习,他是这次的特派记者。”
对面缄默了半晌,才有低沉的男声传来:“源源,那边现在很乱。”
“我知道,不乱也不会派特派记者去采访。”
“不是你想的那种乱,我下午才看到新闻,特警为了镇压暴动的工人都开枪了......你现在去那儿,要我们怎么放心?”
“如果所有人都做缩头乌龟,那灾区的新闻,战地的新闻,永远不会报道出来。哥,总要有人冲到前面的,你知道我一直想做特派,这次机会太难得了......”
听筒那边再度安静下来,静了很久很久,久到电话线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王源被这十几秒的沉默堵得胸口都疼了,他操着有些干涩肿胀的嗓子,轻轻开口:“行了,哥你先睡吧,我们有机会再讨论。”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沉寂了半晌的王俊凯蓦然发声。
“......哥?”王源有些恍惚,有些震惊,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快说......趁我还没反悔。”
“下周一!张记说订下周一中午的机票。”
“嗯,”王俊凯敛眸算了一下,低声道,“还有四天。”
“我这几天都没事,不如去天津陪你吧。”王源有些心虚地提议。
王俊凯不久前刚拿到ASA的资格证,就飞到天津准备FSA的首场考试了。算下来,两个人又有近半个月没见面。
那边听完却沉沉地笑起来,嗓音听来散散漫漫的:“来了你还想走?你就留在C城好好收拾行李吧,一天丢三落四的,别把设备什么的忘了。”
“啊......”王源被久违的低音炮轰得耳朵都酥了,连带着脸也红了半边,支支吾吾应了一声,“好吧,那你注意休息。”
“你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想让我注意休息?”
“我哪想到你个夜猫子今天睡那么早,行,那你赶紧睡,我挂了啊。”
“等会儿。”王俊凯忽然说。
“嗯,怎么了?”王源手机都拿开了,又乖乖地贴回耳朵。
王俊凯探手开了床头灯,侧脸被黑暗里泼洒开的暖光笼着,冷硬的线条方才柔软了些。他平缓地叹了口气,厚厚的睫毛掩下来遮住眼底忽明忽暗的光。
“源源,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到了那边多听张记者的话,遇到事情不要冲在前边,学会沉默,学会保护自己。记住,你的身体、你的生命都不是你自己的,替我护好了,但凡受了点伤,我绝对跟你没完。”
王源全程安静地听完,心跳好像在无风的湖面丢了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强忍着唇瓣的颤抖,缓缓弯起了嘴角:“嗯,保证护好了。但凡受了点伤,我随便你罚。”
王东旭吃完晚饭,照例打开了中央一台看新闻联播,正好播到了国际新闻,他端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呷了口四季春,心里头想着台湾那边的事情是播过了吗?
正嘀咕着,就见画面跳转回了演播室。
“之前因为台北地区的信号问题,我们的播送被迫中断,技术人员刚刚和台北地方取得联系,下面我们继续连线前方记者......张彬,你好,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电视屏幕右方的雪花渐渐消散,呈现出一张肤色偏深,线条刚毅的中年男人的脸,通过电流传来的背景音里还有政府门口工人和学生的示威声。
“主持人,我听得到。”
“好的张彬。现在台北那边的情况怎样,群众的情绪还和前几天一样激烈吗?”
“最近几天游行的群众人数有所减少,但情绪依然亢奋,政府附近一直有特警巡逻,必要的时候采取武力镇压,目前只有个别工人和学生受伤,没有其他伤亡状况。”
“那工厂和学校方面呢,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对参与游行的工人和学生进行控制或者安抚?”
“由于我一直守在台北市政府附近,特地派了一位同行的记者专程走访了重点工厂和学校,这个问题就由他来解答,可以吧主持人?”
“当然。”
男人朝镜头的右后方微微颔首示意。
镜头一转,身穿一件浅色格纹衬衫的二十岁青年便出现在屏幕里,蓄着干净乌黑的短发,乌眸润泽,眉目清朗,脸颊上还带着点未经雕琢的涩然。
他目光掠过镜头后的张彬,短暂确认了下,便将视线移回了镜头前,先咽了一小口口水,乌漆的瞳孔中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很快,他微微扬起的薄唇又将紧张悉数抹去,举手投足间竟有种从内而外散发的从容。
“主持人好。”他不失风度地朝着摄像机点了点头,嗓音清澈温润,咬字清晰有力,“我今天下午走访了台北市立的几所高中,还有几家因为罢工现象严重而不得不停运的工厂,发现......”
王东旭全程张目结舌地将视线胶着在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俊挺的鼻梁,明净的眼眸,还有轮廓分明的下颌,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这位青年的身份,可是隔着冰冷的荧屏,他又很难将这位出现在新闻直播里周身似乎发着光的青年记者,与隔壁家那个从小爱和他撒娇耍赖的小朋友划上等号。
直到这条新闻播送的最后,屏幕里的青年乌湛的杏眸中似乎落入一抹阳光,瞳孔发亮地望着镜头,压着上翘的嘴角,一字一字道:“中央电视台前方记者王源,为您现场报道,主持人......”
信号瞬间掐断,镜头转换回了主持人身上:“好的,感谢张彬和王源为我们带来台北地区第一时间的情况。”
从王源出现在镜头里,王东旭对新闻的好奇心便一刹那遁隐无踪,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单单看着偌大屏幕上那张清秀的脸庞发呆。最后那句自我介绍,却一下子打通了被震得麻木的七经八脉一般,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急急踱步了两周,才拎起座机拨通电话。
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喂,爸。”
“俊凯,你知不知道......”
王东旭的话锋一顿,他听到了王俊凯那边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你......”他咬了咬牙,“你也在看新闻联播?”
王俊凯似乎斟酌了几秒,才说:“嗯,在看。”
“......所以你早就知道源源到台湾去了?你就这么放任他去?”
“爸,”王俊凯低声说,“王源已经二十岁了,他不是小孩子。”
“跟他多少岁有关吗?你爸我四十多岁也有犯傻的时候!他犯傻你就跟着他犯?”王东旭有点压抑不住心里荒唐后怕的情绪,要狠狠地磕紧牙关,才勉强克制住逼到了喉头的低吼,“现在台北街上到处是持枪的警察,那些工人手里也都是刀,随时随地都能捅人的。你竟然肯让他去那种地方,要是让你周姨知道了,她不得吓晕过去......”
“王源他没打算瞒着你们,反正你天天看新闻,早晚会知道的。但我们也料想到跟你们商量的结果是被阻拦,才决定先斩后奏。对不起,这次是我纵容他了。”
“你......你为什么......”王东旭又气又急,话音都有些抖了。
“我不希望他有遗憾。爸,你不知道王源他这段时间为了电视台的实习付出了多少,他是真心喜欢新闻的。你今天也看到了,他做得很好,不对,应该说他做得好到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他天生适合这个职业。”
“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怎么会反对他做记者?但......做记者也不必这样东奔西跑啊,哪怕做个行业记者,或者跑跑民生新闻,至少不会有危险......”
“你以为这些问题我没想过吗,他手指头割破个口子我都能心疼半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他涉险?但这是条分岔路,往左走,他只能在市场上问问刘婶今天的鱼多少钱一斤,往右走,他可以到人民大会堂上向中央部长提问......爸,你希望他选哪条路?”
王东旭哑然许久,才开口道:“儿子,你告诉我,你希望他选哪条?”
“我吗?”王俊凯沉默片刻,清隽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当然希望他选第一条。我现在拼命就是为了以后养得起你们,也养得起他,所以我不需要他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只要能陪在我身边就好。可我也知道,他想选第二条,那小崽子巴不得让我,让周姨,让你们都倚仗着他的能耐过活呢。要让他把一身锋芒收起来,比杀了他还难受,选第一条路他不会开心的。可我又不想他不开心。所以到头来,我还是希望他选第二条。”
王东旭听得微微动容,却有些嘴硬道:“你小子上了大学嘴皮子利索不少,把你爹唬得一愣一愣的。”
王俊凯轻笑了两声:“爸你也别担心了,像今天这样到聚众游行的地方采访的情况还是少数,现在是和平年代,真要去中东,我早把他绑起来不准他乱跑了。”
“行吧,我脑子不够用,说不过你......等源源回来了,让他来家里吃饭,我非得好好训他一顿,这么大的事不和家里商量,太不像话了!”
王俊凯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家里?”
“咳......”王东旭嘴角僵了一下。
“爸你的意思是,等源源回重庆了,就回家里吃饭是吗?”
“......”
“顺便再跟家里好好认个错?”
“你别蹬鼻子上脸啊,我就是让他到咱家吃饭。”王东旭刻意板了张脸,却忘了王俊凯在电话那头根本看不到。
“你是让他这次回咱家吃饭,还是以后都回咱家吃饭啊?”
“这事儿等你们毕业再说,”王东旭干咳了一声,“就知道套我话。”
“行,我不套了,我就去跟源源说一声,王叔叔喊他回家吃饭呢。”
趁着王东旭反应过来前,王俊凯赶紧撂了电话,嘴角心满意足地上扬起来。
估计王源那边还没忙完,他只点开微信,给署名“小猪”的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宝贝儿表现得真棒,刚才接到咱爸的电话了,他喊你回家吃饭。”
王俊凯FSA第一科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王源刚刚登上从台北桃园机场飞往江北机场的航班,他坐在座位上点开朋友圈,刚好刷到王俊凯秀的FSA考试成绩单。
水润的杏眸中有惊喜的光芒隐隐浮动,因为舟车劳顿而紧蹙的眉宇也迅速舒展开。
他点开图片,仔细研究了上面的分数,唇边酝酿着一点笑意。
他评论道:“这位同学,你可以请客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