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缓缓加速，料峭的风擦过脸庞，带来初春的凛冽和清爽。
大街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人群，重新开张的店铺，城市正在找回它原本的节奏。
郝眉坐着无聊，撕开一根棒棒糖叼着，扭过头凑到KO耳边：“你这板车哪儿找来的？”
“大排档进货用的，钥匙在我这里保管。”一阵似有似无的甜香从脸旁飘来，KO瞥了眼郝眉鼓鼓的小嘴，吸吸鼻子：“可乐味的？”
“你这是公车私用啊KO同志。”郝眉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撕开了糖纸送到KO嘴边，顺便还拿掉了KO嘴里的烟蒂：“忘了跟你说，以后得委屈你在家吃糖解闷了，我对烟味儿过敏。你一抽我保准泪流满面。”
KO张嘴叼过棒棒糖，左左右右地品了两下，“可以，比烟提神。”
“真的假的，”郝眉咂咂嘴：“那你干脆戒烟吧，多抽对肺不好。”
KO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可以考虑。”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路边菜市场门口骑出来一辆外形差不多的板车，一个农民老伯在前面瞪着车，板车上堆着各种瓜果蔬菜，看样子是去给餐馆送货的。后面还坐着个大婶儿，一边看着表一边扯着嗓门催：“老头子，骑快点，咱要来不及了！”
“好嘞~！”老伯吆喝一声，那车便咯吱咯吱地超了过去，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哇靠连老伯骑车都比你快，”郝眉调皮地戳了戳KO的背，有样学样道：“老头子，骑快点。”
原以为KO这种正儿八经的性格根本不会理睬自己的胡闹，没想到还真的发起了力来，声音波澜不惊地回了句：“好嘞。”
兜风总是能令人心情愉快，郝眉看着两旁不断后退的街景，感觉自己就像个骑在旋转木马上的孩子，忍不住晃着脚哼起了歌，曲调跳跃婉转，时而有些走音，迎着风断断续续地飘散在空气中。
KO听过这首歌，大排档对面的理发店总喜欢开着音响放些吵闹的流行歌曲，想不听都不行，已经洗过脑的歌词遇见熟悉的旋律便止不住地往外蹦，一字一句地出现在脑海里。
——“恋爱i-n-g ，happy~ i-n-g，心情就像是坐上一台喷射机~?”
20.
KO的屋子是典型的单身公寓，一室一厅，普通人住刚刚好，只是KO的东西少得可怜，便显得有些空荡。待第二个人般进去，这房子的狭小之处便原形毕露，地上桌上堆得都是纸箱，连收拾都无从下手。
郝眉坐在客厅的凳子上葛优瘫，看着无处下脚的地板一阵阵心累，他几次站起身来想收拾，对着乱七八糟的箱子看了半天又泄气地瘫了回去。
KO还了板车，一回家便看见这幅水深火热的景象，着实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挑着地上的空当处往屋子里走，见郝眉一脸生无可恋，忍不住有些好笑地把回来时顺手买的养乐多拆了瓶递到他手上：“渴不渴？”
“特别渴，”郝眉撕开包装灌了一口，舔了舔嘴唇笑道：“真是雪中送炭！”
KO怕他不够喝，把剩下的也塞进他手里：“先歇一会。”说罢自己弯下腰开始收拾那些箱子。
“欸你别弄，我来！”郝眉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你一大清早骑车帮我运了这么多东西已经够累的了，我自己弄就成！”
KO点点头，手上动作却不停，把装着衣物和被褥一类卧室用品的箱子挑出来搬进了卧室，朝郝眉招招手：“先整理卧室。”
郝眉听话地钻进了卧室，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衣柜里塞，KO则回到客厅帮忙整理剩下的东西——他原本想着卧室里的用品比较私密，自己不方便乱碰，剩下的锅碗瓢盆还是可以替郝眉收拾一下的，不曾想那小家伙打包时根本没有仔细地分门别类，只囫囵吞枣地打了几个包，很多东西都混在了一起。
KO看着被放进锅里的肥皂盒，又从鞋盒里倒出两本书，最后甚至在洗漱用品的布包里发现了一袋换洗的内裤，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不禁开始疑惑郝眉自己生活的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等他把客厅里拾掇完毕已是两个小时之后，里屋的郝眉仍然在哼哧哼哧地干活，KO知道他根本搞不定，便走进里屋帮忙。彼时郝眉正努力把快要被挤爆的衣橱门合上，床铺已经收拾完毕，铺盖弄得倒还算整齐，但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堆在地上和床上。
“啊不好意思，我还没收拾完，现在有点乱。”郝眉用背使劲抵着衣橱门，试图把那些溢出来的衣服压缩回去，干笑道：“这衣橱稍微有那么一丢丢小……哈哈……”
这房间原本是两个学生合租的，床、衣橱、床头柜全是一模一样的两件套，规规整整地分别排列在屋子左右两侧，呈现出完美的对称。
如今这里更像是有道中轴线似的，泾渭分明地划出两块截然不同的领地，右侧叫人眼花缭乱，左侧却干净如初，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郝眉的杰作。KO无奈地上去帮忙处理摇摇欲坠的的衣柜：“暂时收拾不完的东西放我那儿也行，不用分这么清楚。”
郝眉摇摇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爱整洁的那种人，我要真放飞起来你绝对受不了的。”说着眼尖地瞧见越了界的箱子，赶紧跳过去把东西踢回自己这一侧：“我平时在家乱惯了，以后会改的。”
——其实不改也没事，KO默默在心里道，他虽有点小洁癖，但屋子里到处都塞满东西的样子看着格外热闹。梳洗台上的杯子变成了两个，客厅里的椅子变成了一对，连门口鞋柜上的拖鞋都加了一双。明明只是多出一个人，却增添了几倍的色彩，喧闹的空气冲淡了冷清，叫人打从心底里暖上来。
最后还是KO帮忙解决了衣柜，该挂的挂，该叠的叠，不应季的衣服暂时收进抽屉，衣柜里整整齐齐，看得郝眉无比服气。
“厉害啊，太贤惠了！”郝眉感叹：“你要是个妹子肯定超级抢手！”说罢又觉得对着一个大男人这么讲有些不妥，挠挠脑袋道：“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个比喻。”
“嗯。”KO已经开始习惯郝眉的说话风格，知道挑重点听，那些没营养的碎碎念直接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放在心上：“午饭想吃什么？”
“都行！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挑食！”郝眉喜笑颜开：“反正你做的都好吃。”
事实证明KO确实是个非常贤惠的居家好室友——午餐和晚餐都做了郝眉喜欢的菜，荤素搭配还带汤。明明说好了一个做饭一个刷碗，但等郝眉躺在床上玩了会手机消化完吃撑的那部分之后，KO已经把晚餐的盘子收拾干净了。
郝眉看着KO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净放进柜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咱们不是说好了我洗碗的嘛。”
“没事，我弄习惯了。”KO说得云淡风轻，满不在意：“水烧好了，洗澡吗？”
郝眉点点头，抓着衣服进了浴室，等他把自己脱光打开水龙头才反应过来这屋子的热水器是老式的，必须要先把水箱里的水烧热才能使用，烧一轮差不多要30分钟，水量也就够一个人洗澡的。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到致一打工那会，因为实在穷得租不起房，只好申请了公司安排的集体宿舍，宿舍里的热水器容量比这里的还要小，几个男生为了抢第一个洗澡总要大打出手，而郝眉作为那个最弱鸡的，几乎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等了一波又一波，一两个小时之后才能轮到他，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可社会就是这样，离开了父母的庇护，没有人会来照顾你，更没有人会把你当成小孩子来宠。大家都是为了自己打拼，各凭本事吃饭。住在同一个宿舍里的男孩们经常会为今天谁该倒垃圾、明天谁该负责扫地而争吵，和平共处的方式不是互相包容，而是严格地执行排班表，所有人能做好自己分内的家务已经谢天谢地，不可能会为其他人多分担什么。
相比之下KO对待他的态度实在叫人受宠若惊，比起普通的室友，更像是主人在招待客人一般。
郝眉叹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把全身冲了一遍，希望尽量能给KO省出一半的热水来。
“明天开始一定要好好帮忙做家务才行啊……”郝眉抹了把脸，用浴巾随意地擦了擦身体，套上了干净的睡衣。
21.
KO冲完澡回到卧室的时候，郝眉还窝在被子里玩手机。
“早点睡吧，”KO坐在床边擦了擦头发：“明天要上班了。”
“你们也要开工了吗？”郝眉按灭了手机放到枕边：“我还以为快递是最早的。”
“餐馆也差不多。”KO把闹钟调到7点：“在家吃早饭吗？”
“估计来不及，一大早我就要出门。”郝眉打了个呵欠：“不过既然你们开张了，我中午去你那儿蹭饭吧，我们公司中午的盒饭巨难吃，有时候我送得远了还不一定来得及回去领。”
KO点点头：“想吃什么，我提前帮你准备。”
“炸鸡盖饭！”郝眉舔了舔嘴角：“我去你们大排档吃过这个，特好吃，可有时候味道美若天仙，有时候惨不忍睹，肯定不是你一个做的吧？”
“有两个学徒。”KO点点头：“你的舌头很灵。”
“那当然！”郝眉得意起来：“不是我吹牛，小时候我爸可是把我当厨师界的明日之星呢，说我这舌头不当厨师白瞎了，可惜我只有吃的天赋没有做的天赋，跟着我爸学了一年就放弃了，把他老人家气了个半死。”
其实厨师这一行，天赋倒是其次，最重要是能吃苦。在厨房一站站一天，手上颠的大勺一个比一个沉，即使是熟练工偶尔也会受些刀伤烫伤什么的，寻常有父母宠爱的孩子哪儿受得了呢。
KO约莫能看出来郝眉家的条件不会太差，就算当不了厨师，也不至于要出来干快递这种又苦又累的活。他心中虽有疑惑，最终却还是没有问出口。只道是人人心里都有本难念的经，不足为外人道矣。
郝眉见KO沉默了半响不说话，忍不住又起了话头：“你的手艺尝着不像自学的，路子很正，是不是上过厨师学校啊？”
KO摇摇头：“我14岁那年就辍学了，出来打工，跟着餐馆的老师傅学的。”
“辍学？”郝眉惊了，没想到这个年代在城市里还有辍学儿童：“为什么？义务教育又不花多少钱。”
KO平时很少和别人说起自己的事，毕竟这年头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关心你的过去，多多少少都带着点刺探的目的，唯独眼前这个大男孩儿，趴在被窝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床头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的周围划出一个柔软而舒适的空间，衬得人愈发畜无害起来。
“那一年家里人出了车祸，就剩我了。”KO终究还是开了口：“那时候家里的房子也是租的，不出去工作的话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郝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心道这下可坏菜了，哪壶不开提哪壶，问到不该问的话题了。他也不擅长安慰人，抓耳挠腮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个……你现在也很厉害啊，比那些正规培训出来的厨师手艺还好呢！”
“嗯。”KO点点头，家里的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他早已过了那种一提起就会伤感的年纪，如今看着郝眉一副慌里慌张努力想说点什么样子，心里反倒升起些暖意：“睡吧，明天给你做炸鸡盖饭。”
“好！”一听到有吃的，郝眉立刻把其他都抛到了脑后，欢快地关上了台灯：“晚安。”
KO淡淡地回了句晚安，忽然陷入黑暗的房间让人有些不适应，以至于闭上眼的时候，眼前还浮现着郝眉关灯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22.
大排档比其他餐馆开张得都要早，加上物美价廉，生意很是红火。
KO在家歇了几天，多多少少也有点假期综合征，这会待在闷热呛人的厨房里听跑堂的学生妹叠声催菜，心里不免有些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