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阳君府,书房。
“她想见我?”姜羽正在用内力替戚然明温养内腑,闻言头也没抬,“你还答应了?”
公孙克心知姜羽是不想见的,硬着头皮道:“苏小姐说她有话想对您说,属下一时不忍……”
“漂亮的女人真可怕。”姜羽轻轻笑了一下,“连公孙都会为她心软了。”
公孙克头一次这样被姜羽调侃,老脸竟有些发红。
见公孙克还弯着腰行着礼,姜羽看了戚然明一眼,戚然明只当做没听见两人的话,闭着眼睛调息。
“行吧,既然你答应了,明日我下朝后,便带她到偏厅来见我。”姜羽挥了挥手,“下次再自作主张,小心我打你板子。”
“是,属下告退。”为保护自己的屁股,公孙克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也跟我一起去么?”公孙克走后,姜羽问戚然明。
戚然明睁开眼,推开姜羽的手淡淡道:“她要见你,我去做什么?”
姜羽:“让她死心。”
“……”戚然明看了姜羽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尖有些发红,低咳一声,“这关我什么事……”
姜羽气定神闲地笑道:“你不担心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像公孙克一样,一忍不住,就答应娶她了?或者她哭得厉害倒我怀里,你说我是接还是不接?”
想到那个场景,戚然明微微皱眉:“……行,我去。”
“好,那你先把药喝了。”姜羽从书案上把放那儿凉着的药碗端过来,递给戚然明。
药碗里茶褐色的药汤看得戚然明直皱眉,一看就很苦,戚然明从小到大不知道喝过多少药,药效不同,反正都很苦。抱着一副视死如归的心态,戚然明接过药碗,一仰头,一大口把药给灌了下去。
但是这药竟然不那么苦,反而隐隐有些甜味。
戚然明讶异地看向姜羽。
姜羽:“苦不苦?”
戚然明:“不苦,甜的。”
姜羽:“我让魏大夫多加了些甘草,看来很有用。”
只有小孩子不愿意喝药,才会在药材里加甘草,哄小孩子喝。
戚然明有些不好意思,放下药碗低声道:“下回不必这样了。”
姜羽:“不加甘草的意思,是想吃糖还是蜜饯儿?”
姜羽一直戏弄他,戚然明不由有些羞恼:“都不必!”
翌日辰时,姜羽和戚然明一起在偏厅等着苏喜来。上一回见面就在前天,可就这么一转眼,戚然明跟苏喜的位置就颠倒了。
一边等,戚然明扯了扯腰间多余的衣料,低声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做几件衣裳,我不想一直穿你的。”
“怎么,不合身吗?”姜羽说,“我觉得你穿着挺合适的。”
戚然明:“哪里合身了,分明大了一点儿。”
姜羽:“谁让你太瘦,多吃点饭长胖点,就不会大了。”
两人说着话,竟没有注意到门口悄然而至的苏喜。
等戚然明忽然在余光里看见苏喜时,他立刻放下了扯着衣裳的手,坐直了身体。
姜羽倒还是那副慵懒模样,闲闲地斜倚着椅背,一双凤眼含着笑,看向门口的苏喜,抬了抬手:“苏小姐,坐。”
生疏得不像前天那个给她夹菜的男人。
“多谢睢阳君。”苏喜低下头,迈着碎花步走到姜羽对面坐下,手局促地攥着衣裙。
有人来给她上茶,偏厅里竟也摆放着火盆。姜羽平时是不用火盆的,以往只有她来时,才会有火盆。那这火盆是为她准备的?
苏喜尚未来得及欢喜,就看到穿着姜羽的衣裳,拢着姜羽的狐裘的戚然明,坐在姜羽身边。前日里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姜羽一个人,此刻才真正打量起这个穿着姜羽衣裳的男人。
即使以苏喜的眼光来看,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好看、很英俊的男人,纤长的眼睫微敛,敛下一双乌黑的眸子,俊挺的鼻梁,饱满的唇。略显苍白的脸色并没有让他的脸失色,反而平添一种病态的美。
男人很瘦,下巴尖尖的,腰带系着的腰跟她一样细,却不显得柔弱。狐裘边缘露出的一双手,修长匀称,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这男人好看是好看,却没有半分小馆儿的娇媚脂粉气,也不过分魁梧粗壮。
不过男人似乎有些怕冷,穿得很厚,手却还是烤着火——这么看起来,火盆应当是为戚然明准备的了。
许是她盯得久了,戚然明有了感觉,略微抬起眸,淡淡道:“苏小姐看我,是有什么事么?”
姜羽微微偏头看过来——苏喜注意到了那天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姜羽的视线其实大部分都是落在这个姓戚的男人身上的。
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关怀备至,不是与她相对时那种逢场作戏。姜羽看着戚然明时,眼里是真的有笑的。是她蠢,才没在那天看出来。
“没、没什么……”苏喜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底气和自信,甚至觉得坚持要来见姜羽一面这件事,都显得可笑。非要见上一面,难道不是怀揣着姜羽见到她以后,会改变念头,愿意继续与她完成婚礼的希望来的么?
“戚公子,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戚然明答道:“戚然明,然明是点火照明之意。”
“戚然明?”苏喜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这名字。
姜羽这时开了口:“苏小姐,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能说的,我可以告诉你。”
苏喜动了动嘴唇,看着戚然明,问的话却是对姜羽:“你不愿意娶我,是因为他么?”
她眼眶微红,嗓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攥着衣裙,攥得发白,却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戚然明没料到苏喜会问得这么直接,他也不觉得自己和姜羽有什么过密的举动,这姑娘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是不是太敏锐了一点?此时夹在这两人之间,不免有些尴尬,好像他是个第三者,插足了这两人的婚姻。
姜羽微微笑了笑,一点也没有顾忌苏喜的情绪:
“是,是为他。”
第76章
苏喜低下头, 红润的唇扁起来,似乎委屈得想哭。
戚然明有些莫名的愧疚感, 说起来, 苏喜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这样未免残酷了点。
谁知苏喜下一句竟是:“睢阳君,倘若我诈死, 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您又打算如何将我偷偷送出城?”
姜羽道:“这个你放心,我自然会处理好, 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苏喜两手握在一起, 握得紧紧的,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咬唇, 抬起头道:“我并非不相信您, 只是……倘若我真的死了,那也就不存在被发现的危险了。睢阳君您也不必替我操心。”
姜羽挑起眉,终于正了正身子,略显诧异地看着苏喜道:“你想死?”
苏喜低声解释:“苏喜的命是您救下来的, 只要您有需要,苏喜便是死又何妨?”
“……”穿过来这么多年,姜羽也没明白为什么古代人动不动就要死啊死的。生命只有一次,为什么他们一点都不知道爱惜?活着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不行吗?
“你是昨儿个真的染了风寒烧坏了脑子?”姜羽蹙眉道,“就因为怕被人发现身份就要去死?”
没想到姜羽会骂她,苏喜有些错愕地看着姜羽,嗫嚅道:“为了您, 苏喜死也甘愿。”
“……”姜羽看了戚然明一眼,忙道,“别。我用不着你要死要活的,你先安安心心地病一个月再‘撒手人寰’,接着离开这里就行了。”
不让她死苏喜好像挺委屈似的,又说:“那……睢阳君,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姜羽:“何事?”
苏喜道:“苏喜愿意装病诈死,但求您能不能不要赶苏喜走?苏喜愿意隐姓埋名,留在蓟城伺候您。就算不能贴身伺候您,让我留在蓟城,偶尔能看到您也好。”
一个贵族之女,虽然是没落的贵族,但也还是贵族,要来给他做婢女?
姜羽头有点疼,不是头疼这姑娘,是头疼戚然明。果然,听到苏喜的话后,戚然明轻笑了一下道:“苏小姐对睢阳君果真是一往情深,既然如此,睢阳君不如把她留下吧。苏小姐年纪轻轻,家中还有长辈,让她背井离乡,实在是为难人了。”
“睢阳君,你说呢?”
这是一道送命题,姜羽确信。
姜羽轻咳了一声:“苏喜,你在蓟城太招摇了,很容易被人认出来,一旦认出,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何况,我这里也不需要人伺候。”
睢阳君府里除了王后送的那几个人,没几个女人。只有几个年纪大的来洗衣做饭。
“睢阳君……”苏喜仍不死心。
姜羽有些不耐烦了,扫了公孙克一眼:这就是你找的听话的人?这么难搞定。
公孙克冷汗涔涔,生怕自己的屁股保不住,连忙劝苏喜:“苏小姐,大人说得是,你在蓟城太引人注目,留在这里迟早被发现。王后本就对你不满,若让王后发现,兴许会对你不利,你还是离开这里得好。”
公孙克拼命给苏喜使眼色,苏喜会意,瞥见姜羽似乎有些不悦,终于不敢再说,走到姜羽面前,深深向他行了一礼:“苏喜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