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戚然明笑道。
姜羽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他是真的见过戚然明的,还帮过戚然明。十二年前的晋侯虽然才六岁,但他的性格已经初露端倪,面对赵狄和石襄便怕得要死,对别人就作威作福。
戚然明一个质子,更是不被他放在眼里,多次找戚然明的麻烦,一般也就是冷嘲热讽一番,那日姜羽跟随父亲来晋国朝贡,在宫里偶遇姬孟明对戚然明动了手。
戚然明虽然十岁,年长于姬孟明,但他那时候身体已经彻底垮掉了,弱得狠,再加上本来就要演一个病弱公子,所以就被推倒在了地上。
十四岁的姜羽还没有睢阳君这个封号,但继承了他父亲的风骨,朗朗如清风明月,将十岁的戚然明小心扶起来。不急不躁,和小晋侯讲道理,姬孟明一个六岁的小孩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无理取闹地撒泼哭起来。
一个是尚没什么名气的姜羽,一个是依旧如日中天的晋国的诸侯,虽然姜羽的父亲是姜宣子,却也不敢得罪晋国人。
于是等大人来了之后,姜羽便将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让姜宣子把他责罚了一番,便算完了。都是小孩子,赵狄和石襄也不至于跟他们计较。
“所以你在饶县时,一见到我,就认出了?”姜羽问。
“其实过得太久,已经认不太出你的脸了,但你的身份那么好猜,我知道你是睢阳君,便知道是你了。”
十一年,从懵懂的小孩到独当一面的大臣,谁又还认得出谁呢?
只是,戚然明还有一件事没说。
那日姜宣子罚完姜羽后,姜羽又找到戚然明,给他膝盖上摔出的伤口擦药,一来二去,几日之间两人便熟识了。离开曲沃时,姜羽答应戚然明,日后等他回了燕国,要和戚然明写信往来。
戚然明在秦国时,几乎没有接触过除嬴喜之外的孩子,离开秦国后,人们对他不是嘲讽便是怜悯,从没有一个人肯真心待他,好好相处。因此一见那朗月清风般的少年姜羽,就立刻被他吸引了。
少年姜羽耐心温柔,聪明识大体,且五官俊朗,身量青葱如翠竹,一身少年气,是戚然明所能设想到的最完美的形象。戚然明憧憬他,景仰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友谊。
起初他们是有写信的,但写过两封后便断了。战乱频发的年代里,一封书信从一国到另一国,往往要数月时间,戚然明在曲沃这水深火热之中艰难地生存,一日又一日地盼望来自燕国的信。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终于没能等到。
他以为姜羽忘了他,很是伤心了许久。但不久之后便听到宫人们闲聊时说起,燕国姜宣子一门被满门抄斩了,夫妻俩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姜宣子的岳父在金殿下撞柱而死,岳母紧随着丈夫病死。
姜氏、荀氏,两个燕国大姓,一朝没落。姜氏更是只剩下了姜羽一个小孩子。
他又听说,姜羽在父母、外祖父母都过世后,大病了一场,险些没能挺过来,活下来后,也性情大变,变得呆呆傻傻、沉默寡言的了。
那个明亮的少年再也不复存在。
戚然明这才知道,姜羽不是忘了他,只是自顾不暇。
为此,一身病痛的戚然明也又病了一场,等病好之后,那个脸上沾着泥,眼睛红红的男孩就不见了。
往事太过于沉重,沾着血腥气,充斥着苦涩的药味,让人不愿提起,不愿去回想。戚然明刻意将那些不快隐去,笑着道:“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可是很伤心哪。”
姜羽揽住他,将自己的下巴搁在戚然明的肩头,低笑道:“倘若我一早就想起你,去年在曲沃,我便不会让你走。”
戚然明笑了笑,抬手环住了姜羽的腰身,偏头在他肩上蹭了蹭,忽而轻声道:“姜羽,从今往后,有我陪着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原本拥有一个恩爱美满的家庭,一朝破碎,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从那样一个绝地之中走到现在,成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睢阳君。这些年,姜羽也很辛苦吧。
姜羽摸了摸戚然明脑后的长发:“那我捡大便宜了。”
说完放开戚然明,在他额上亲了一下,说道:“晋侯那儿想必已经气得不行了,我得去安抚安抚。”
“嗯。”戚然明说,“石襄那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姜羽道:“石襄那儿的第一步,已经布置好了,接着走完便是。”
“其实挑拨赵狄和晋侯、石襄和晋侯的关系,并不困难,因为他们本就对越来越跋扈的晋侯不满,早已心生猜忌。我只需要推波助澜便可。”
“难的,是让赵狄和石襄内斗。”
戚然明问:“我能做什么吗?”
姜羽想了想道:“需要时,我会告诉你的。”
其实从没有一件事情简单,游走于晋侯、赵狄、石襄与嬴喜之间,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95章
石襄在床上躺了许多天没去上朝, 为此,连赵狄都亲自去探望了他。
这俩人在晋国敌对多年, 斗了多年, 难得看到对方这么吃瘪的样子, 据说赵狄那张黑脸,都罕见地露出了笑意, 而石襄则气得脸都绿了。
少年死后,石襄果然花了大量人力物力, 在曲沃搜查, 查那个奴/隶贩子,查少年一家人,查将少年卖给奴/隶贩子的商人。
嬴喜不敢跟石襄硬碰硬, 当夜就卷铺盖跑了。石襄查过去时, 早已人去楼空。而少年的妹妹也早已被姜羽转移走,送出了曲沃。
想杀石襄的人很多,因此他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石襄本想,那日在桥山脚下, 少年是从姜羽手上抢过来的,会不会是姜羽设了套给他钻,但查来查去,又查不到姜羽和这少年有什么关联。少年人都死了,也问不出话来。
直到与他同去买奴/隶的小妾,无意中说了一句话:
“说起来,那少年也是蠢得可以,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还与晋侯殿下有几分像,得老爷如此宠爱。若能一直衷心侍候老爷,老爷又岂会苛待了他,荣华富贵总是少不了的,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这句话骤然点醒了石襄。
——这全天下,知道他觊觎姬孟明的人,只有他和姬孟明本人,再无第三人。
少年长这个模样,绝不是偶然,是有人刻意为之,想把他送到自己身边来,刺杀自己!
而那人是谁,就毋庸置疑了。
至于姜羽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石襄则认为没有必要去细究了。就算姜羽是真的在帮助姬孟明,他也有法子让姜羽改变立场。
石襄受伤后第三日,驿馆。
“石大人的请帖?”
“是。”
姜羽从公孙克手上接过那张帖子,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邀请睢阳君过府一叙,落款清清楚楚写着石襄二字。石襄人长得不怎么样,一手字写得却是挺漂亮的。
扫了扫请帖上啰啰嗦嗦一大篇,姜羽合上请帖,淡淡抬起眸:“这个关头,石襄主动来邀请我,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公孙克道:“会不会是石襄对大人您起了疑心,想试探您?若是如此,此去恐怕不安全。”
“无妨,”姜羽道,“石襄再大胆,也不至于在他府里对我动手。”
“大人要去?”公孙克问。
“去,怎么不去?”姜羽笑了笑,转头看向依旧在拿着玉雕什么的戚然明,声音不自觉地柔了几分,富有了感情色彩,问道,“你陪我去吧。”
戚然明手一滑,内力没控制住,直接把玉给戳碎了。
姜羽忍不住笑出声,从他手里接过那碎玉,拼在一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他雕的什么,好奇道:“你到底在雕什么,雕了好几天了。”
戚然明问:“你看看我雕的什么?”
姜羽仔细辨认了一下,试探着说:“狗?熊?还是……”
戚然明一把将碎玉抢了过去,回道:“都不是!”低头看着玉上自己刻出来的东西,越看越像四不像,心中便有些气闷。他从没自己刻过什么,看别人做得简单,自己动手才发现,是真的不简单。感觉手似乎不是自己的。
姜羽摸了摸鼻子,心想这雕工,绝了。
“那你在驿馆里雕,我让公孙克陪我去。”
“不,我陪你去。”戚然明放下玉说,“石襄布下的鸿门宴,我不放心。”
公孙克垂着眼看脚尖,简直没眼看眼前这两个人。他家大人从什么时候起,对正事这么不上心了,说着说着就去干别的了???
“好。”姜羽笑道,回头对公孙克吩咐,“至于你,就留在这里,若嬴喜有什么消息,等我回来告诉我。”
“另外,”姜羽说,“再去挑些成色好的玉回来。”
以戚然明这个雕法,多少玉都不够用的。
“是。”公孙克躬身应道。
姜羽和戚然明乘坐马车到石府时,石襄拖着重伤之躯,竟然还到门口来迎接他。这可真是叫姜羽受宠若惊,毕竟石襄对姜羽的态度,除了那天讨要少年时,一直是比较轻视的。赵狄与姜羽交好,他就要跟赵狄对着干,跟姜羽交恶。
从进门起,戚然明就毫不掩饰地四处看着,将石府的陈设布局,护卫轮岗,以及暗处是否藏有人,尽收眼底。
石襄也不在意,似乎真的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到了内室,石襄请姜羽坐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姜羽闲聊着,聊聊曲沃的风土人情,聊聊蓟城与此处有何不同,漫无目的。多聊几句,石襄身体便有些不支,掩着唇低声痛苦地咳起来。
石襄身受重创,虽然勉强下了床,但脸色仍不太好,有些灰暗,嘴唇发白。说一句话,就要喘口气,且中气不足。恐怕很要一段时间才能复原了。
为此,姜羽体贴道:“石大人身子不适,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说完后石大人也好去休息。”
石襄又低咳了两声,这才摒退左右,犹疑地看了戚然明一眼。
姜羽道:“大人且说吧。”
石襄微微颔首,方才低低开口道:“想来睢阳君也听说,石某被刺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