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早有准备,摸出两张当晚的电影票。受一看,最近蛮有名的一部美国电影,里头主角全是女的,也没有言情套路,撇嘴:“我一个小基佬去看美女有什么意思。”
攻教训他:“甚矣,汝之不惠!我是带你去观摩学习。里边有一个典型的’苏索法’的套路,演的是其中一个女主向卡地亚的负责人租借钻石项链,嘴巴说干了也没能得逞,此女灵机一动,把刚才的话用法语原模原样复述了一遍,立刻马到功成。你看,一旦语言陌生化了,自然就显出一份别样的高贵——这一段我们到时候重点观看。”
受没明白:“可你都看过了呀。”
攻强调:“我是陪你再次观摩学习一遍。”
受觉得攻好伟大好慈祥,乖乖点头。
攻良心大概有零点一微秒的发烫,清了下嗓子:“所以说,装逼的套路是没有国界的。但把这招玩得最转的却不是外国人,而是我们中国的宗教践行者。”
受对此自然是七窍通了六窍。
攻:“不如我们从伟大的东晋佛教翻译家鸠摩罗什说起,举个例子,我们常说的’三昧’一词,根据鸠摩罗什《大智度论》的翻译,原本是来自于梵文Samādhi的音译,意思是正思维指导下的定力,即 iemplation。可是他故意把这个sam翻译成了一二三四的’三’,我觉得是有企图的。鸠摩罗什君故意制造这个词语的歧义,给了这个词一种模棱两可的概念。以至于后来道教抄袭这个词,用于’三昧真火’的时候,真的以为此’三’为彼’三’,并将其过度阐释为君、臣、民三火,大肆宣扬。为什么’三昧’这个词在中国传播、流行的范围大、领域广、时间长?因为中文里对这样音译的词太过于陌生,所以特别适合拿来语义扩散——这是中古时期宗教界的一种愚民阴谋,他们将语言陌生化,由此形成一种对词汇的崇拜,并将这种崇拜与他们的教义崇拜混同,实际上民众是被这样那样复杂而陌生的词语魅惑了,并将其误以为是宗教的神性——这是’苏文纨索吻法’的终极表现形式。”
受苦恼:“可我外文又不好,更不会你说的梵文、法文什么的,这招除了写诗之外,在日常对话里似乎对我不太管用。”
攻道:“这你就错了,鸠摩罗什是翻译家,翻译家的技巧是一脉相承、从来没有断代过的。你姑且瞧瞧现代的翻译作品和亲西方流派的学术著作,便可以轻易看到这种’苏文纨索吻法’的滥觞。你不需要真的用外文来’索吻’,只需要在说话时候记三个要点,便可得其中三昧:其一,所有的动词变成’进行……’或者“……化”的格式;其二,所有的形容词抽象转化为名词形式,并在后面加一个’主义’;第三,不要用你熟练的中文句法,一并改成西方语言中’撞火车’似的从句风格。你随便说个句子,我给你示范一下。”
受看了下桌子上:“如果你今天不把桌子上的骨头清理干净,晚上会招苍蝇。”
攻:“骨头,这种今时今日、存在在桌面上的物品,如果不接受我们洁净主义的清理化,那么它在晚上,则会进行对苍蝇的招徕。”
受:“……好的。”
攻看他似乎听懂,继续讲:“那么我们说《围城》的第三法——’方鸿渐过危桥法’。原文中关于这段,说的是一干人带着行李,在大雨天过一个危险的顶藤条扎的长桥。主角方鸿渐与孙柔嘉走在最后,方鸿渐胆战心惊,灰溜溜跟在那孙小姐屁股后面。下桥之后他怕人笑他懦弱,于是抢先道了一句’是孙小姐领我过桥的’,这在孙小姐听来,自然是老实话,不好辩驳,但旁人听了,便只以为他是在客气,反倒掩饰了真相。”
受击掌:“这个我知道,就是说当我们预料到会装逼失败的时候,要即时地自找台阶。”
攻点头:“我之前教眼袋子如何忽悠他的经济学老师的那个’初心法’以及解释郭靖为什么比杨康吃得开,都是这套方法的变种。用在武侠小说里,叫做’先卖个破绽’,通俗点,其实也就是占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条原理的便宜。”
受举一反三:“那么这套方法的鼻祖,我猜是诸葛亮的’空城计’。”
攻:“bingo。这是最后的保命之法,如果前两招杀招不管用了,就赶紧把这招扔出来。虽然这招会使得我们在小部分人面前暴露,但保全了大局。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今你三招要领皆会,便自己慢慢领会精神,融会贯通,到时候使用出来,不要留一丝矫揉造作的痕迹,自然能诓倒敌方。”
受受教,拱手道谢。
攻学那《倚天屠龙记》里边的张真人:“孩儿,你记清楚了没有?”
受道:“记清楚了。”
攻道:“那好,我们先吃饭。”
吃完兔兔鸭鸭和XX。
攻问:“都记得没有?”
受道:“已经忘记了一小半。”
攻道:“好,那也难为了你。你自己想想吧。”然后骑着三轮带受去看电影。
看完电影,回家路上,攻问:“现下怎样了?”
受道:“已经忘记了一大半!”
攻道:“好,我再给你讲一遍。”于是把那“董斜川论诗法”“苏文纨索吻法”“方鸿渐过危桥法”又演示一遍。
受道:“靳老师,只记得那句’骨头苍蝇’啦!”
攻点点头,目送受上了自己的宿舍。
第二日攻送他去导演甲家,出发前问:“孩儿,怎样啦?”
受一脸喜色,信心满满:“这我可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的了。”
攻道:“不坏不坏!忘得真快,你这就向导演甲请教吧。”遂把自己金丝眼镜亲手给受戴上,骑着三轮走了。
受一天一夜融会贯通了“围城三法”的’剑意’而非“剑招”,心无拘囿,笃定今日一定毫无破绽,大杀四方,“咚咚咚”欢快地敲响了导演甲江边别墅的门。
“来了——”
给他开门的不是导演甲,导演甲听到门外响声,见半天没人进来,走过来看:“谁呀——”
“围城三法”嫡传弟子·无忌·受正和导演甲家的管家面面相觑。
管家:“——这不是上回来找我们导演老师试镜的那个谁谁谁么?你到底是哪家的关系,这么不懂规矩,送上门来还给早走了?你今天又想来走关系?”
导演:“嘛玩意儿?”
受:“……”
此刻他深深领会到为什么武学的最高境界叫做“无招胜有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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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瞒天过海:美人计》,并没有收到广告费。
楼主亲测,文中提到的所有装逼方法,除了彩衣娱亲的时候比较立竿见影,其余在三次元领域几乎毫无作用,不要冒险尝试,被识破的概率非常高。(含泪苦劝)
第18章 你趁着我睡觉偷看小片片
受正想圆谎,还没开口,就见那导演不耐烦抬手打住他:“快准备吧,这儿摊子都摆好,等着拍了。”
拍摄现场是在导演甲的书房。那边拍摄组说甲老师可以开始了。
由于自露了马脚,录节目的时候受发挥有些不稳定,只得照本宣科,磕磕绊绊,加之心里又反复回想导演刚才的语气,一时间心不在焉,频频溜号,话说错了好几回。导演皱眉,但没打断他,反而几次替他帮把话圆回来,就这么反反复复,好歹把这期节目录完了,翻看了下机器里的几个剪辑,只能算差强人意罢了,导演挥挥手:“行,不拍了。”让人收工。跟受说:“你回吧,下午还有几期节目录制没你事儿了,别在这儿耽搁。”
受以为是太子身份奏效,蒙混过关,于是长舒一口气。出得门来给攻和模特c各打了个电话报信。攻那边一直占线,模特c倒是立马接了起来,两人相约去火锅店庆祝一番,顺带提前展望一下未来合作的美好前景。
受自然不知道,他前脚刚迈出导演别墅的大门,导演甲后脚就给攻打了个电话。
“靳大胆,给老子滚过来。”导演甲冲着电话说。
模特c觉得自己首先是一个物理学硕士,其次是个生意人,最后才是个模特。故而最近除了思考物理学的终极问题,还时不时惦记一下受的那张被反复拖延的解约合同,夜长梦多,于撺掇着受打个电话将野鸡公司经纪人约了出来,打算借着吃饭问问看具体情况。
这厢野鸡经纪人经过上次广告片场的美好误会,此刻对受的身份也有些纳闷。正在公司翻受的档案,一片空白,紧急联络人填的是某某火锅店的座机。
经纪人沉吟了一会儿,开始忍不住脑补,觉得这个事情可能不简单。正这个时候受打电话要请他吃火锅,他一寻思,答应了下来,带着一肚子疑问单刀赴宴。
按照模特c和受的原计划,是模特c作陪,由受打主力,二人一齐将经纪人灌倒了然后慢慢询问野鸡公司的解约具体进展,谁知道经纪人久经沙场,是个海量,反倒将他二人喝翻在地。
模特c醉成一滩烂泥,野鸡经纪人看着同样一脸迷糊的受,眼珠子一转,问:“小X,你到我们这个小公司,一干就是两年,为的什么呢?”
受迷迷瞪瞪:“为什么?因为社会如此晦暗复杂,当你不能逃离它的时候,只好去走近它、拥抱它。”
哦,是来社会体验、微服私访的。
经纪人又问:“你家里同意?同样是历练,为什么不帮着家里做事呢?”
受未经思考:“我家里?我家里大人只知道倒腾房子,我不爱去跟着收钱,没意思。”
经纪人暗自点头,宇宙第一大公司是房地产起家,后来才开始涉足娱乐圈,这倒是跟受的话不谋而合,他又想了想,想起个江湖中众所周知的秘密,转弯抹角地问:“那……你平时都跟着谁?跟你父亲,还是母亲?”
受:“我爸?那个死鬼,早就抛弃我们娘俩了。我妈现在就没事拿着我爸当初留的钱和房子,跳跳舞(广场舞),唱唱歌(卡拉OK),出出国(夕阳红旅行团),打打牌(麻将)——她倒是想我继承我爸的事业(考公务员),不过我一来不喜欢,二来没本事,所以还是只能在娱乐圈里混……万幸我长得像我妈,皮相好……嘻嘻。”
经纪人心中惊涛骇浪,想,这江湖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传言这宇宙第一大公司的董事长和原配生下来的是一位千金,唯一的儿子实际上是董事长和一位歌星生的,正对应了受说的“唱歌”“跳舞”。这歌星生性好赌,在美国、澳门是出了名的出手阔绰,那些输出去的雪花银,以她在演艺圈的收入肯定是担负不起,那背后买单的,自然就是这位宇宙第一大公司的董事长。据说董事长重男轻女,一心想把一把手的位置传给独子,偏偏这儿子对房地产没有兴趣,只想做娱乐圈的生意——
想到这儿,经纪人又开始琢磨,这小太子在野鸡公司潜伏这么两年,难道是有什么商业动机?莫非——是想收购野鸡公司?也是,富人家的儿子早当家,把这么个小公司的案子扔给初出茅庐的儿子作为练手,也是合情合理的。
自觉窥视到了巨大的商业机密的经纪人果然兴奋异常,他早就嫌野鸡公司平台不够大,想要到更高的地方去开展他的拉皮条业务。如今野鸡公司真能改弦更张,他若是能早早抱好大腿,岂不是美滋滋?
正脑补中,便看见上回那个自称“私人助理”的男人风尘仆仆进了火锅店门——原来是姗姗来迟的攻。他看到野鸡经纪人,又看看两个烂醉的模特,也是一愣,心中掂量了一下,含混地问了句:“你们聊完了?”
正这时,经纪人已经笑脸迎上来:“跟小太子多喝了点,他什么都跟我说啦。您放心,我嘴巴可严实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行动,我就装作不知道就行。以后咱们要是能共事,还得互相关照哟。”说罢拍拍他的肩膀,准备离开。
攻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根据多年的理论经验get到某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正要与自己擦肩而过,于是立刻捉住野鸡经纪人的手肘,反套路一句:“不急,你读没读过过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
野鸡经纪人:“?”
攻:“马基雅维利说,如果两国交战,第三国家被夹在当中,最靠谱的做法是选好一方站队,而不是蛇鼠两端。”
经纪人衡量了一下,笑了笑,交出自己的工号和公司账户密码,挥挥衣袖走了。
火锅店老板这会儿走过来:“怎么来这么晚?”原来是他打电话给攻。
“跟人聊事情耽搁了,”攻搂起受,指指模特c,“这家伙交给你了。”于是回了友谊书店。
受是半夜里被渴醒的,揉揉脑袋,发现自己睡在攻的床上,于是走去客厅找水。
客厅里乌漆墨黑一片,攻一个人默不作声盯着发亮的笔记本屏幕。
“你干嘛呢?”受问他。
攻吓一大跳,椅子往后猛地一退,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