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试味道试什么?当然是试汁的味道啦!”
官官听了就有几分相信:“难怪你总是搂汁。”
官小凤忍不住点着官官的额头说:“你是正版的大头虾,傻豹卡通。你以为奶奶真的喜欢搂汁?她是把好的让给我们吃,你不吃的她才吃。”
官旭明不止一次地说过穆秀珍:“你这又是何苦?几十年前也许手头不宽裕,现在的生活那么好,你却刻薄自己,真是贱格。”
穆秀珍必然就要反唇相讥:“我刻薄自己是我自己的事,我贱格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我就是要刻薄自己,我就是要贱格,怎么啦?你看不顺眼么?看不顺眼可以去撞墙。”
于是官旭明无计可施,叹一口气走人了事。
还是官小凤乖巧,会隔三岔五地买点老妈喜欢吃的东东回来,然后把价钱说少一半,穆秀珍就会欢天喜地地吃掉。不过穆秀珍有时会犯疑,这么便宜的东东怎么自己就买不到?官小凤就说:“你当然买不到,我同学在那儿打工,每次她称重以后再给我加点,就多出许多来。你以为真的有这么便宜呵?”
穆秀珍道:“哎呀,要是她老板知道了,要炒她鱿鱼的!”
官小凤说:“老板在就不行,老板不在了她才做点手脚的。”
陈梦飞则别具一格,自有诀窍。记不得从哪天起,陈梦飞到过官家一次,就看出了穆秀珍那爱贪小便宜的本性,就会时常找些借口来官家。他每次来都会买点东东来,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总能让穆秀珍高兴上半天。穆秀珍也喜欢留陈梦飞吃饭,陈梦飞从不挑嘴,穆秀珍做的菜陈梦飞都喜欢吃,还会和穆秀珍一起“搂汁”。陈梦飞还特会说话,他叫官旭明做官叔,叫穆秀珍做珍姨。穆秀珍说:“什么珍姨呵,小凤都比你大好几岁,你要叫我伯母哩。”
陈梦飞说:“叫你伯母要笑死人的,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怎能是伯母?叫你珍姨已经叫老了,走到街上去没有人会相信你已经当奶奶了!”
穆秀珍听了这话心情好得像一只风筝,在天空上飘来飘去就是不下来。陈梦飞这种帅哥本来看着就赏心悦目,还有那么甜的一张嘴,怎不让人欢喜!穆秀珍突然想:要是陈梦飞是女婿,那该有多好!
***
穆秀珍正为这事愁肠百结。
像官小凤这样的女儿,能让父母操心的事,只有恋爱婚姻上的事。
穆秀珍平时和左邻右里的三姑六婆闲谈,听得最多说得最多的就是现在年轻人的风流韵事。据对面楼的八婆说,她家对门租给了一家卖菜的人家住,那两夫妻养了三个女儿,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的。两夫妻很勤劳,每天早上三四点就起床去进货,把菜盘回来在菜市场上卖,居然就养活了一大家人。可惜老天不给面子,养了三个都是女儿。去年那男的气数已尽,蹬着三轮车突然就栽下来,一下子去了,就靠那当妈的继续养家。一个家四个女人当然很苦,菜市场上一个卖肉的胖子同情她们,时常过来帮忙。帮忙帮多了就会到女人家里吃个饭什么的,越混越熟。人们看着剧情的发展,都猜这女人怕是要把卖肉胖子招作女婿了,大家也看到卖肉胖子和大女儿说说笑笑地去逛街,搂搂抱抱满亲密的样子。谁知道不久就有绯闻传出,说大女儿去堕了胎。堕胎也不算什么,这年头堕胎早已不是新闻,堕个胎就像买件衣服一样平常。只是那家四个女人都陆陆续续去堕胎了,经手人都是那个卖肉胖子。这下子社区里沸腾了,什么国家大事世界大事通通靠边,唯有这件事最有嚼头。女人们说太过伤风败俗,要求业主委员会出面让她们搬家,不能让这等不知廉耻的人再在这里住。男人们则啧啧称奇,说那卖肉胖子性能特强,居然能搞一国四制还应付自如,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借助药力。又感叹他命好如斯,能碰上这种罕见的机遇。八婆口沫横飞地叙述完这件事,跺着腿说:“这世界不成世界了,灾难就要降临了!”
另一个信上帝的女人说:“上帝要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穆秀珍听得心惊肉跳,一下子就想到了独守空房的官小凤。真的不像话呵,现在十三四岁的中学生,就敢在大街上搂搂抱抱,还要亲嘴,真不知他们家长是怎样教育的!小孩子尚且这样,那懂事的大人又会怎样?女大不中留,还是要赶紧给小凤找个人家才是上上之策。
八婆好像有一双透视眼,一下子就能知道穆秀珍在想些什么。八婆说:“珍姨,我这人一贯不多嘴多舌说人闲话的,不过和你珍姨多年街坊,你为人又好,我才和你说几句。你家小凤有了钟意的男朋友没有?如果有,一定要认真查清楚底细,不要被那些不三不四的花靓仔占了便宜。如今的花靓仔大都油嘴滑舌,树上的雀仔都能骗下几只来,勾引女人一流精通,骗到手玩厌后就一声拜拜走人,剩下痴情妹妹后悔莫及就好像电视剧里唱的,空对落花我泪垂。如果小凤还没有男朋友,就抓紧时间给她物色一个,找个好人家的男人,身家清白为人聪明伶俐有一份正当职业没病没痛无不良嗜好无家庭负累的,让他们来往一下结了婚就万事大吉了。不过你要注意,物色到好男人不要直统统地介绍给小凤,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家里大人干涉他们太多的。你不必直接跟她说,只是制造机会让他们认识,好像偶然碰上一样,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自由发展。我听我儿子说,现在的年轻人的恋爱观叫做三草:好马不吃回头草,兔子不吃窝边草,天涯何处无芳草。好马不吃回头草,就是谈过恋爱分了手的,以后不会再重新谈,只能找新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就是不找同一个单位的,特别不找什么青梅竹马的,太熟悉了,一点新鲜感都没有,没劲。天涯何处无芳草,就是别担心找不到,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会喜欢你的。小凤的年纪不小了,你为她多操点心,让她有个好归宿,她安乐了你也安乐。再这样不嗲不吊地拖下去,出不出事谁也保不住。其实早结婚真的很爽呵,如果二十三四岁结婚,二十四五岁当爹妈,小孩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总共上它个十六年,大学毕业后又结婚,哇,五十岁就抱孙子了,要多爽有多爽!好像我这样真是湿滞,三十好几才结婚,现在都说退休了,小孩还在念书。什么晚婚晚育,晚个吊!”
八婆的话粗俗是粗俗,却实实在在合情合理,穆秀珍听来很认同。但当穆秀珍真的去物色人选时,却发现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考量的因素实在太多。婚姻总要讲门当户对的,不同一个阶层,不同一个圈子,硬要湊在一起,日后会生出无穷无尽的麻烦来。毕竟每个圈子有每个圈子的是非观,每个阶层有每个阶层的道德与理想,不同的观念混在一起极容易形成冲突。共同语言是婚姻的基础,同样的社会背景能缩小彼此间的差距,以官小凤的模样和文化水平来论,以官家的经济实力来论,不要说找什么达官贵人,起码也不至于找个太普通的人吧。
穆秀珍开始行动,向亲朋好友征集合适的人选,热心人便三三两两地找上门来,向她推销各式各样的好女婿版本。穆秀珍在众多候选人里挑三拣四,终于遴选出四个候选人。
第一个候选人是陈梦飞。陈梦飞人长得帅,又聪明又能干,大学本科,二十八岁就做到了靓靓公司的副总。他的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可说是无可挑剔,业务方面在公司里是一流水准顶呱呱。按官文棠的评价,陈梦飞作风正派,工作踏实,前途无可限量。难得官家大小都喜欢他,连官官都喜欢赖在他怀里玩耍。但是对陈梦飞的家底好像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没有怎么说起过。穆秀珍认为这些倒不成问题,问题是官小凤比陈梦飞大了五六岁,这可不大般配。现在也许还看不出太大的差别,到官小凤过了四十岁,她和陈梦飞看起来就会像是两母子,两人就会不愿意一起上街,那婚姻肯定要出问题。
第二个候选人叫做关北阳,现任市电力公司老总。关北阳是本地人,原来是电力公司的一个普通业务员,几年功夫就升任公司的业务部主任,后来又要被提拔为公司副总,却因为一个偶然的因素耽误了。一年以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当了副总,再一年后又晋升为老总。要论工作能力,他不会比陈梦飞差,论相貌也是帅哥一名,一流的口才,一流的聪颖。但他是离了婚的,离婚倒不要紧,因为好色才离婚的才要紧。她前妻因为他好色而无法忍受,坚决和他离婚。有知情人说,关北阳很委屈地说过:“我赚的钱大部份都给了她,家里装修得像皇宫一样,她又不用做事,天天打麻将做美容,还想怎样?我回到家想和她上床,她要么就敷上面膜说不能动,要么就整晚泡在麻将桌上不回家,那我不去找女人难道去找男人么?哪个男人不好色?我好色,可是我很顾家,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她要离婚是肉包子打狗——正合吾意,给她一两百万各走各路,省得看着她眼冤。像我这样的男人,想结婚还不是小菜一碟!”照这样说起来,离婚也不只是男人的错。
第三个候选人叫骆振中,广播器材贸易公司的老总。骆振中原来毕业于四川大学,学哲学的,毕业后去了云南工作,然后又到了这里。他父亲是政府官员,在本地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骆振中自然大树底下好乘凉,业内行外都给他点面子,正所谓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论家庭,骆家在市里算是名望之家,条件优越。论相貌,骆振中也还过得去,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论能力,有一件事足以证明骆振中的心智,一次上海的公安局来了几个人,找到骆振中要他配合调查一件经济案件,涉及到广播器材贸易公司与上海某公司的生意来往。骆振中非常热情,招呼上海来人坐下来喝茶交谈,正谈得兴浓入港,他却突然口吐白沫手脚抽搐倒在地下不省人事。公司的人慌了,连忙把骆振中送进医院急救,住了院。上海人等了两天,骆振中才出院,继续配合调查。调查结果,上海人无获而归,广播器材贸易公司的人暗自欢喜。原来骆振中那一招只是虚招,住院后在晚上借助电话调兵遣将,指挥下属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两天后任你上海len(上海话把“人”念成“len”的)怎样查都查不出个之乎者也。自从上海带领长三角高速发展后,曾为人先的珠三角颇有深闺怨妇之感,骆振中这次小小地弄一下,也算是出了心中一口恶气。这件事后来传将出去,听者中十有八九赞骆振中有料到好本事。只可惜金无足赤人难完美,骆振中也是个离过婚的,他的前任太太是个什么美声唱法的歌星。在穆秀珍的眼里,歌星就是戏子,终归登不得大雅之堂,美声唱法也就是尾声唱法——唱歌唱到最尾一个高音八度十度地拉上去并且拉得好长好长像喊救命那种。据说两夫妻闹离婚的原因是什么性解放,离了一阵子又好了一阵子,到头来还是离了干净,分手大吉。
穆秀珍对离婚不太苛求,官小凤就是离了婚的,总不能一定要求男方是个未婚的。不过离婚的原因是性解放,就不由人不思疑。性解放?什么叫性解放?怎样才算做到性解放?男人和女人随便上床么?那和妓女有什么两样?性解放,穆秀珍一听到这个词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
第四个候选人叫卢玉荣,是海关的一个科长。要论职业,他的职业也许不是拔尖的,但是收入是颇丰厚的,与他的职业所得根本不相称。穆秀珍早就知道,卢玉荣原来是海鸥工贸公司的老总,公司小小,利润大大,在本地人还不多用靓车的年头,卢玉荣就开起了保时捷。他穿的光鲜就不用多说了,钱包里的信用卡都是visa一类的豪客卡,端的是花钱如流水。最难得最与众不同的,是卢玉荣懂得见好就收,在事业巅峰之际突然隐退,以身体不好为理由辞去了海鸥工贸公司老总的职务,在离任前还请上级来作了离任审计,证实他身家清白。休息了一段时间,他却到海关上班去了,像个普通人一样打一份稳稳当当的工,平平淡淡地低调过日子。但老朋友们都知道,他已经有了好几处物业,每月光是收租就够他花差不尽。还有两三家公司也是他当大股东,他只需抽空去看看财务报表,了解一下经营状况,然后就是年底分红。靓靓公司里官文棠是第一大股东,卢玉荣是第二大股东。穆秀珍曾经私下埋怨卢玉荣什么都不干,年底就来分钱,官文棠说:“人家出了钱给你经营当然要分钱呵,这叫食利一族!”总之大家公认卢玉荣是天字第一号的聪明人,能做到他那样功成身退,才是做人的最高境界。要论钻石王老五,卢玉荣绝对是,只是他看得上的女人目前还没出现!
穆秀珍颠来倒去,反复衡量着四个候选人的优劣利弊轻重,觉得认真难于取舍。她想起前任市文化局长高文昌家中爆出的那件大丑闻,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无论是选媳妇还是选女婿,都要慎之又慎,偶一不慎便会埋下祸根,日后结出又苦又涩的果实。
为了官小凤的婚事,穆秀珍可是费尽了心机,要不怎么会有“可怜天下父母心”一说。如果穆秀珍知道官小凤正和张锐文打得火热,一定会把女儿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是说张锐文不好,而是说他们门不当户不对,靓靓公司里一个会计,又怎么攀得上官总的妹妹?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过官小凤怎么说也还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天鹅,她充其量是一只有风韵的肥鹅罢了。
穆秀珍想得倦了,便闭上眼睛养神,让思绪纵横驰骋神游六国。或者到了某一天,女儿选上一个如意郎君,她就可以再一次尽心尽意地为女儿操办婚事。到了良辰吉日,按照家乡的风俗,亲自为女儿上头,耳边传来送嫁婆的声音:“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哎呀,儿孙满地是不敢想了,能生个双胞胎就阿弥佗佛了……
***
穆秀珍向三姑六婆说了自己的苦恼,那个对面楼的八婆献计道:“珍姨,这事容易过借火!自己决定不了的事,最好问神;你可以去白莲寺求签,白莲寺的签最灵了。可惜无嗔和尚最近老是出外云游,要是运气好碰上他让他指点一下迷津,那才是最好不过。”
此计大妙,穆秀珍先吃了几天斋,让身上干干净净,然后沐浴更衣,虔诚地由八婆陪同前往白莲寺。到了白莲寺才知道近来无签可求,据一个小和尚解释,几天前有一伙人来求签,有个叫唐不甩的无赖冒充无嗔和尚乱发签,被人识破打了一顿,连山腰上的草庐也打破了。现在正在重建草庐,所以暂时停止求签。穆秀珍听了当堂口黑面黑,觉得兆头不好,一心一意来为女儿求签,却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知道是不是预示着女儿的婚事又有波折。那八婆何等乖巧之人,又献计道:“珍姨你别急,其实自己抽签也是可以的。你用四张纸条,分别写上你那四个候选女婿的名字,把它搓成一颗颗,然后很虔诚地烧香拜佛,然后反手丢将出去。念完了就看哪一颗离你最近,最近的那颗里写的名字就是你的女婿了!”
穆秀珍半信半疑:“这样也可以的么?”
八婆道:“那当然没有白莲寺的签好啰。只是这种事你要么不开头,一开头就要接着做下去,不能断的,一断就不吉利的。你不能等那草庐建好了才来重新求,只能接着做下去,只要你足够诚心诚意,菩萨会给你提点的。或者用扑克牌算算也行。”
穆秀珍想,择日不如撞日,那就马上开始。她以前跟人学过怎样用扑克牌算命,有过十三关、过五关斩六将、龟背等等,其中过十三关比较简单,十三关中若能过七关,就算好运。过的关数越多,运气越好,能过十三关就是顶点,运气好到七彩。穆秀珍打算让四个候选人分别过十三关,谁过的关数多,谁就是官家的女婿。她把扑克牌反复洗了几次,分成十三份,每份四张,按顺序排好,认定这是代表陈梦飞的。她从第十三份抽出最底下的一张,翻开一看,是黑桃4,咦,兆头不算好。再把黑桃4放在第四份上面,抽出第四份最底下的一张,翻开一看,是方块k。她再把方块k放到第十三份上,抽出第十三份最底下的一张。就这样不断地抽下去,抽到四张k都翻过来为止,凡是翻出了四张的算过了关,没有翻出四张的哪怕是三张也不叫过关。穆秀珍翻出四张k后,结果令她心寒,陈梦飞才过了两关,那就是说陈梦飞不能做官家的女婿。
穆秀珍叹一口气,继续做关北阳的过十三关游戏,然后再做骆振中的,然后再做卢玉荣的,一连做了四铺。结果令她目瞪口呆,关北阳只过了两关,骆振中也不过过了两关,卢玉荣仍然只过了两关。
穆秀珍的心往下沉。过不了七关不出奇,过的关数少也不至于太出奇,四个人都只过了两关就确实出奇。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这四个人注定与官小凤合不来?注定与官小凤有冲突?穆秀珍不敢往深处想,她重新再来,又做了四次,结果是惊人地相似,四个人都只过了两关。
看来只得重新再选了吧?穆秀珍突然想起八婆的话,对了,还没有抽签呢,何不抽来看一看!她找来一张纸,裁成四小张,郑重其事地分别写上陈梦飞、关北阳、骆振中、卢玉荣四个人的名字,把纸条慢慢地细细地揉搓成四小颗,合在手中。想想还不行,又重新洗了手,喝口水,点起香烛,把纸颗合在手中,盘膝而坐,合十念道:“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东瀛三仙,南海观音,西天如来,北极仙君,耶稣基督,穆罕默德,南来北往各路神仙,都要保佑我在这四个人当中选出一个最适合我家小凤的人来,做我官家的女婿!”
念完一遍她觉得不够,应该念三遍。念完三遍她还觉得不够,应该念九遍。念着念着她都忘了是第几遍,总之一遍一遍地念下去。深秋的日子清凉宜人,穆秀珍却出了一身汗,汗水从她的脸上涔涔而下,她一点都没发觉。到她念得想来应该念够了,一发力,手一反,把那些纸颗抛将出去,又道:“上帝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女儿官小凤觅得如意郎君!”
睁眼一看,面前只有三个纸颗,有一个竟不知去向何方。穆秀珍站起来抖一抖衣襟,原地转一圈,不见踪影,想来是用力过度,抛到哪个角落去了。懒得管它,反正离身边最近的那个为准。她拈起最近的一个,觉得怎么好像煮熟的汤圆那样还变大了一点,手还有些发抖。噢,这个就是选中的女婿了。
她舒了口气,把那纸颗拆开,手指头却不听话,麻木麻木的状态。一下子心急,长指甲把纸颗抠下一点来。她剔下那点纸屑,小心翼翼地拆开纸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刚才她紧张过度,用力也过度,竟在合掌时以汗水和力度把两个纸颗合成了一个!难怪只有三个纸颗,并不是抛远了找不到,而是两个合成一个,四个变成了三个!
穆秀珍感到了恐惧,莫非官小凤还要有两个丈夫?
她的手无力地往下垂,头上一阵发热,觉得全身在冒汗,有一种虚脱感。阴功,折堕,前世!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发了一阵戆,才想起还没有看手里拿着的纸颗。无论如何,好歹总要看清楚那纸颗里写的是哪两个人。在四个人中任意抽出两个人作组合,可能性会有六种,这种极简单的排列组合数学常识,穆秀珍还是懂的。1、陈梦飞和关北阳;2、陈梦飞和骆振中;3、陈梦飞和卢玉荣;4、关北阳和骆振中;5、关北阳和卢玉荣;6、骆振中和卢玉荣。四个名字在穆秀珍的脑海里搅拌成一团浆糊,已经无法分出高下和优劣了。
她慢吞吞地分开那个纸颗,再分别展开,一张写的是陈梦飞,另一张写的是骆振中。两张纸都被剔破了一点,是刚才她不小心指甲剔破的,陈梦飞那张剔去了“梦”字,骆振中那张剔去了“中”字。两张纸各开了一个洞,既冷漠又滑稽。穆秀珍茫茫然地想:官小凤是先嫁陈梦飞,还是先嫁骆振中?是嫁了一个再离婚然后嫁另一个,还是结婚以后丈夫死掉再嫁另一个?不管出现哪一种情况,那可真是悲剧。
穆秀珍昏昏然地想:或者官小凤嫁的不会是陈梦飞,也不会是骆振中,因为两个名字都被冥冥中的力量支配着剔去了一个字。那么官小凤嫁的人,一个叫陈飞,一个叫骆振。不管是陈飞还是骆振,都是悲剧。
穆秀珍懵懵然地想:或者会出现一种超特别超奇异的情形,官小凤嫁给了一个叫做陈飞的人,生活过得又幸福又开心。但是到了某一天,陈飞的父母说,陈飞不是他们亲生的,而是某年某月某日领养的,陈飞原来的名字叫做骆振。只有出现这种情况,才会是喜剧。
穆秀珍惶惶然地想:或者会出现一种超古怪超刺激的情形,官小凤嫁给了一个叫做陈飞的人,过得也不错。但是到了某一天,陈飞偶然露出了马脚,原来他是一个潜伏的特工,专门为某国刺探情报,他本名叫骆振。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又是悲剧。
穆秀珍沉迷在精神障碍幻想症的游离状态中,思绪如蝴蝶翩翩,飞扬而缭乱。一时是陈梦飞,一时是骆振中,一时是陈飞,一时是骆振,满天神佛,七国般乱。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陈飞是谁?骆振又是谁?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恍惚中解脱出来,收拾好乱糟糟的一切,却看见刚才没注意的那一点纸屑。她捡起,展开,是一个“梦”字和一个“中”字。
梦中?
现在是在梦中么?
她咬了咬中指,有痛感,应该没在梦中。又或者真的是梦,清醒的时候是梦,睡着的时候才是真的自我,就像那个庄子梦蝶,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
***
官文棠一进门,就看到穆秀珍那怪怪的脸色。他问:“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穆秀珍说:“没有,只是有点心烦。”
官文棠说:“最好去看看医生,开些安心宁神的药,不要太劳碌。”
穆秀珍说:“我讨厌吃药。”
官文棠说:“那你多点休息吧。”
穆秀珍问:“你现在忙些什么呢?”
官文棠说:“谈生意,签合同,还有什么好忙的,不过就是那一套。”
穆秀珍说:“我想知道你最近的一次生意是什么生意。”
官文棠说:“我们正打算,哦,不是打算,是已经谈好了,向兴华贸易公司购进一批秘鲁鱼粉,合同已经签过了。”
穆秀珍没出声。大约过了三分钟,她突然叫道:“你们的生意不会成功!”
官文棠被老妈吓了一跳:“为什么?”
穆秀珍说:“我有预感。”
官文棠皱了皱眉:“你又来了。”
穆秀珍说:“小凤的婚事不会顺利的!”
官文棠问:“小凤要结婚了?”
穆秀珍摇摇头:“我只是预感。”
官文棠无可奈何地笑笑:“好啦好啦,随便你,你喜欢预感就去预感吧。”
穆秀珍叫起来:“官穆联婚是没有好结果的!”
官文棠被吓了一大跳:“你有无搞错?老妈!神神化化,吃错药一样,i服了you!”
穆秀珍又用软绵绵的声调说:“我们都在梦中,被命运操纵着。”
官文棠把穆秀珍扶到房间里:“你休息一下吧,别胡思乱想呵。陈梦飞托人去云南买一种药,对宁神很有功效的。”
“陈梦飞?”穆秀珍喃喃地道:“陈梦飞是一个梦,我看不清楚他,他是另一个人,他布置了一场梦,我们都在梦中。”
官小凤回来了,刚好听见穆秀珍的最后几个字。就问:“老妈干嘛?什么梦?”
官文棠说:“没什么事,她刚刚做了一个梦。”
官小凤说:“卢玉荣不是叫吃饭么?你还没去?”
官文棠说:“我马上就去,我回来拿点东西。你也要快点。”
官小凤说:“我买了点老妈喜欢吃的东东先拿回来。那个卢玉荣也是的,每次都说请吃饭,但每次都是阿飞买单。”
官文棠道:“要不怎么人人都说他是专门打秋风的yellow荣!孤寒财主,不孤寒又怎能成财主?不过我看他很有分寸的,该花的钱他一点都不吝啬,他对我们这样是因为他说过吃饭钱可以打到靓靓公司的费用里去。”
官小凤说:“看来没人能比他更精明的。他就喜欢穿黄铯的衣服,除了黄铯好像就没其他衣服了。”
***
官小凤确实是在梦中,恋爱就是一场玫瑰色的梦,那么绮丽,那么浪漫。和以前的那场恋爱来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个在云端,一个在凡间。张锐文很会制造浪漫气氛,常常会想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花样,让官小凤充分感受到被宠爱的惊喜。官小凤仿佛又回到了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可以在张锐文面前撒娇,可以无所顾忌地流泪,可以把张锐文当作一座能依赖的大山。原以为姐弟恋就是要照顾好小弟弟,没想到年轻男人会像大哥哥那样体贴入微,那样关怀备至,那样让人如沐春风。很奇怪,官小凤没说什么,张锐文也能知道她喜欢些什么。比如去吃宵夜,张锐文就会买串烧牛柳;去吃西餐,张锐文会点吉列石斑;去吃冷饮,张锐文又会点黑白双魔。官小凤曾经问张锐文其中的原因,张锐文嘻皮笑脸地说:“我是你肚里的蛔虫,当然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官小凤用拳头锤他,他假装痛得求饶:“我坦白啦!我喜欢了你这么久,你平时说些什么话我都记在心里。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和凤姐一起,我就要点这些东东给她吃!”
官小凤好感动好感动好感动,她想起王姐说过的一句话:“到了我这个年纪,才会明白帅是假的,有钱是假的,能有一个人真心对自己好才是真的。”
她也知道老妈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找女婿的事,不禁烦从心头起,闷自胆边生。中国的父母大都很爱子女,但总是喜欢把他们自己喜欢的强加到子女身上,还有就是总对子女赋予过高的期望值,要子女这样这样不要那样那样。结果往往是适得其反,子女不买账,父母又很失落。为什么做父母的就不能宽容一些,给子女多一点选择的空间呢?
官小凤想:我就喜欢张锐文,我就喜欢他的大鼻子!
第9章 心机
第9章心机
官小凤在爱的梦中。
她好快乐,好开心,好陶醉,看什么什么顺眼,做什么什么顺手。如果说爱是一场梦,她愿意牵住这个梦,愿意留在这个七彩的梦中。所以她现在没功夫去注意那个女人了,那个女人曾经占用了她过多的时间,那个女人每个星期三的下午都会通过电子邮件发一封情信给陈梦飞。有天官小凤偶然想起这事,打开陈梦飞的电子邮箱看了看,那习惯没变,那个女人仍然写信给陈梦飞,陈梦飞仍然没有理那个女人。于是官小凤继续自己的梦。
梦醒了以后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也不会知道。试问又有谁可以在梦中预计得到梦醒以后的事?
只有一种人可以做得到,那就是阴气特别重的人。
***
阴气特别重,是算命先生的说法。
阴气,不是阴性。天地之间,雌为阴性,雄为阳性,有阴有阳,互为滋养,生生不息,源远流长。而任何一个人,不论男女,身上都有阴阳二气。阴气来自遗传,也来自后天的环境和受教育的方式,阳气同样如此。阴阳二气在人身上循环,永远不会消失,但会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时间里表现出来。由于阴阳二气在人身上的互相消长,人便有了千姿百态:有极硬朗的男人,有极温柔的男人,有不甚硬朗也不甚温柔的男人;有极温柔的女人,有极硬朗的女人,有不甚温柔也不甚硬朗的女人;有此一时硬朗彼一时温柔的男人,有此一时温柔彼一时硬朗的女人;等等。于此而论,也便有阳气特别亢的人,也便有阴气特别重的人。大凡算命的,都懂一些阴阳互补、相生相克的道理,算命,其实就是从一般中找出规律,再以规律来指导一般。在一百个天庭饱满的人当中,如果能有九十多个都衣食无忧、潇洒自由,那么以后看到天庭饱满的人便可以认定他命有吉星、非富即贵。在一百个尖嘴猴腮的人当中,如果能有九十多个都举止猥琐、劳碌奔波,那么以后看到尖嘴猴腮的人便可以认定他终生辛苦、无福无寿。天天洗衣洗菜,手指自然粗糙,骨节大而肉少,所以有手指罅疏不聚财之说。时时挽起裤脚赤足劳作,青筋自然暴突毕露,皮肤粗而光泽暗,所以有脚筋突而无福享之语。算命先生积前人的经验,采百家之大成,来为今人排疑解惑,指点迷津,论起来应是唯物论的同宗。可惜唯物论偏要把算命归到唯心论里去,也可算是煮豆燃萁的悲剧吧。
算命也有误差离谱、乱调河车的事,但并非算命本身的错,而是算命的人学艺未精,或是有人借算命行骗造成。真正的算命高手,决不仅仅是看看手相,看看面相,就与人指点迷津,就奢言趋吉避凶。真正的算命高手要为某人盘算,必须与某人同住凡三四天,听其言,观其行,辨其貌,察其色,问其时辰八字,然后看手相,看面相,脱光衣服看体形,看骨格。待某人休息几天,气定神闲,摒除杂念之时,算命高手便清茶一杯,侃侃而谈,道出某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之事,道出某人的品性与气质,更道出某人在阴阳二气的回旋中以何处为立足点,以后应该如何去做。此种算命,极耗元神,绝非付点茶资就可补偿的。因此,能为人算的极少,能被人算的也极少,一般道行不高的只是坐于家中待客上门,似是而非地算一算了事。至于街头摆摊几元钱几十元钱算一次的,妆神弄鬼的居多,信其无益,不如不信。
如何区分一个人偏于阴气还是偏于阳气呢?据说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那就是某人在大庭广众之地,譬如公厕吧,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