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仇,我们才出了口恶气。这时,大家才发觉肚子饿得不行了,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吃中饭去了。我家今天有好吃的。
昨天就听外公讲他要烧猪油咸肉菜饭,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成了“咸酸饭”。外公烧的菜饭最好吃,没人能和他的比。阿婆有时也烧菜饭给我们吃,佐料也放得多,但味道差远了。饭不是烧焦就是隔生,青菜的绿颜色烧得一点也不省。阿婆还在饭里加酱油,菜饭就成了酱油色。阿娘的菜饭烧得也好,但里面的佐料太少,主要是猪油放得不足。猪油一少,菜饭的香味就不重了。
张妈的菜饭也有特色,缺点和我阿娘烧的一样,就是猪油加得少。有一次他家吃菜饭,张妈盛好饭后,德明并没有急着吃,而是到了灶头间(厨房,又叫灶陂间),打开菜橱,拿出一碗雪白的猪油,勺了一点在菜饭里拌匀了。这菜饭立刻变得油光铮亮,油香扑鼻。我尝了一口,才知道好吃的菜饭是一定要拌猪油的。
我一到家便叫起外公来,比平时要亲热多了,我要花花(讨好)外公。外公对我笑眯眯,他正在烘饭呢。只见他把锅子放在炉子的边上,一点一点地转动。他的烘饭技术高,这饭才好吃。今天他还烧了一沙锅黄豆脚爪汤,整幢房子都是香喷喷的猪脚爪,害得我口水直往外流。外公平时都用小锅子烧饭,他胃口小,老酒才是他的饭。今天他换了一个中锅子,要吃菜饭的人多啊。
海伦洗好手就坐着,不急着盛饭,她也在等。我扔掉书包便下楼去,人还没到灶头间就嚷了起来:“外公,咸酸饭烧好了吗 ?” 看到我这副急相,外公知道他今天菜饭是吃不太平了。
“再等一等,不要急,菜饭要烘透才香。”
“外公,我好久没有吃你烧的咸酸饭了,你烧得最好,我最喜欢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哄外公高兴,等一会儿他盛起饭来就会大方一点。
菜饭终于烧好了。外公立刻把饭锅放在草窟,也有叫捂库 (草焐子) 里,外公的锅子小,草窟里还垫了一件破棉袄,这样我妈晚上回家时,那咸酸饭还是热的。我递给了外公一只饭碗,他盛了满满的一碗,还用饭勺压压紧。我把菜饭给了阿婆,拿了一只碗又到了外公房间:“外公,吃好饭我帮你去拷老酒。” 外公搬来好多年了,不知为什么,他几乎不差我做事情。
“小鬼(ju,沪语),还有啥花样精?”
“外公,盛一点黄豆汤给我。你讲过的呀,吃咸酸饭一定要吃黄豆汤的。”
没办法,他自己说的,外公只好盛给我一小碗黄豆汤,外加两小块脚爪。谢过外公,我便回到阿婆房间。阿婆已把那碗菜饭分成浅浅的两小碗,我和海伦一人一碗。你看那菜饭,青菜碧绿生青,鲜肉白咸肉红,米饭粒粒晶莹剔透,油光饱满,香气扑鼻。但外公讲,以前在崇明老家用大灶头烧出来的咸酸饭,这才叫好吃。用钢精锅子、小煤炉烧出来的没法和它比。我想崇明的咸酸饭我是吃不着了,听外公讲崇明的房子因为缺钱用早就卖掉了。
老规矩,吃菜饭前海伦要阿婆先尝一口,还要问她好吃不好吃。我端起碗就朝嘴里扒饭,外公用的是上好的大米,这菜饭咸香鲜美,吃口非常好,也就是三口两口,这碗饭就倒到肚皮里去了。照海伦的讲法,就是味道也没尝出来。我拿着空碗一转身又到了外公房间,他什么也没说,又给我添了一碗。
除了猪油咸肉菜饭,外公烧的香莴笋叶(莴苣)菜饭,也很合我胃口。那个莴笋叶香啊,邻舍隔壁全闻得着。我可以把外公的一小锅子饭全倒进肚子里,可惜的是外公只给我一小碗尝尝味道。
吃好菜饭,我就向阿婆提要求:“阿婆,以后烧菜饭,把米和料佐给外公,叫他帮你烧。我来给他做事。” 阿婆笑了笑,并没有答应。
今天下午小组活动是踢毽子,再过三个礼拜,年级里就要举行踢毽子比赛了。说心里话,几个男生喜欢踢毽子? 那是女生玩的。不过德明除外,他踢毽子、跳绳都很在行。要知道,丽华踢毽子是第一啊,那他也不能落在后面。
在班里,数丽华踢得最好,其它的人只能凑凑数。听她说,这是她爸传给她的绝技。为了这次比赛,丽华特地做了一个新毽子。那四根漂亮的鸡毛是她老家特地为她捎来的。德明给了她一个铜板,他还从弄堂口的小皮匠(修鞋的)那里讨来两块小皮子。那些东西经丽华的巧手一弄,一只让女孩人人都羡慕的毽子就做好了。
踢毽子和跳绳,都是国家提倡在学校中开展的体育活动,它和广播体操一样,是用来锻炼身体,提高健康水平的。毽子踢法多种多样,有正踢、反踢、交叉踢等。比赛的形式有单人踢、双人踢和多人踢。不过我们男生踢的是最简单的一种,即用脚的内侧踢。
毽子较难的踢法是“打拐”,既用脚外侧反踢。 丽华可以在原地踢上几十个拐,那毽子是跟她人走。她还可以踢出很多花样来,像什么磕(用脚跟踢) 、蹦(用脚尖踢)等等。她还能把这些踢法组成一整套花样动作,不过她的一些踢法在学校比赛项目中是没有的。踢毽子,丽华技压群芳。海伦和林媛踢得还可以,可晓萍就不行,没有打上几个拐,人就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今天练习的是“十样锦”,即十种不同的踢法编在一起。正如所预料的那样,丽华第一个完成全套动作。只见她轻轻地把毽子往上一抛,就左一脚,右一脚,前一脚,后一脚地踢了起来。她身体轻盈,脚法娴熟,那毽子就像一只彩蝶在她的前后左右飞舞,缠身绕腿,翻转自如,出神入化,煞是好看。我们几个虽然对踢毽子不怎么感兴趣,但看看丽华踢,还是蛮有意思的。轮到晓萍踢时,那毽子就不听她的话了,她被毽子牵着鼻子到处跑。
“哎,我说晓萍,你就不要踢了。你代表我班去比赛,当心丢我们的脸。” 德明在一旁冷嘲热讽起来。
“啊呀,是我没有穿棉鞋。” 晓萍抱怨起自己的皮鞋来。
“自己踢不好,不要怪鞋子。到比赛时,天也热了,你带一双棉鞋去比赛,人家要笑掉牙的。” 德明一点也不顾晓萍的面子。
“德明,有种就和晓萍比打拐。” 徐敏替晓萍打抱不萍。
“她敢吗?”
“比就比,你以为我怕你啊。” 晓萍也不甘示弱。
“输了不要哭。”
“那你输呢?” 徐敏问。
“如果我输,我把自己的头摘下来给你们当毽子踢。”
“我来当裁判。” 林媛说。
晓萍先踢,她今天是出人意料的顺,一口气打了八个拐,这应该是她的最高记录了。大家都准备看德明的洋相了。德明从林媛手中接过毽子,放在手中惦了惦,然后往上一抛。今天他也踢得非常稳当,前五个他几乎就在原地踢。女孩的游戏他怎么玩的那么精啊,照这样下去,晓萍必输无疑,大家都替她捏了一把汗,因为她输不起。
我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能让德明踢过八个。当德明踢到第六个的时候,丽华咳了两声。丽华这么一咳,就是给德明一个信号。他不得不尊重丽华的意愿,是不是要他饶晓萍这一次,免得她哭一场。他这一分心,脚就不听使唤了,七个还没踢到,毽子就着地了。
“哦,德明的头让我们当毽子踢。” 徐敏是我班的留级生,和我同桌,有点傻乎乎的,她怎么就听不出德明的话,他怎么真舍得把自己的头摘下来呢。
“徐敏!你不要痴头怪脑(疯疯癫癫),有本事我和你比。” 德明是有气没地方出。徐敏看看我,便不出声了。
晓萍努着小嘴,侧目而视。德明愣着,一脸尴尬,这对他来说是很没面子的事。咳嗽的是丽华,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跟你急了。
“好了,这次不算。现在我们两个组来比赛吧。” 林媛经常要开开国语,她父母是北京来的。我知道,她是照顾德明的面子。
这种玩法也不知道是谁的发明,规则视情况而定,反正玩起来要比单踢要有劲得多。先划出一块场地,再划出一条中心线。在中心线上拉上一串橡皮筋或一根细竹竿当网,毽子在自家的场地踢三下(每人只能踢一次)必须过网,不过网或出界均算输。
我们组多一个人,晓萍要我上。我不想参加,就和小黄相互谦虚,。这倒不是我们不想踢,只因为水平太低,上了场也是个摆设,一场下来,脚也碰不到几次毽子。如果毽子在自己的脚下失误,还要招来德明一顿骂,得不尝失。小黄争不过我,就站到了场子里。我拉起橡皮筋给他们当网,顺便做一下裁判。
别看晓萍和德明平时是死对头,在场上他们配合得相当密切。一、二、三,毽子就过去了。不一会儿,林媛那组就输了一局。
交换场地再战,双方的比分是交替上升。看他们比得如此地扣人心玄,我的脚也开始痒了起来。这时,德明的五弟匆匆跑来,对德明耳语了几句。德明就让大铭来拉橡皮筋,叫了我一起去帮丽华小弟的忙。
我们跑出弄堂,就看到小弟和另外两个孩子站在巨龙食品店的阴沟旁,在相互嚷嚷着。原来,刚才有位阿姨不小心把五分钱掉进了阴沟里,那盖子又打不开,就对围着的小朋友说,谁能拿到就归谁。小弟要想办法把它弄出来,另一个不让,说钱是他的,因为他先看见。五分钱对这些小孩来说,应该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问清原由,德明便对那小孩说,谁能拿到就归谁,这是主人说的。即然你先看到,就让你先拿,他在你后面。德明叫老五回家去拿一根细竹竿。那孩子找来一根小木棍,掏了好久,那五分钱就是不出来,他只能“望钱兴叹” 。
老五一会儿就回来了。德明给了小弟一分钱,叫他到旁边的“什锦摊”去买一分钱芹糖(麦芽糖)。小弟手拿两根小竹签,把芹糖饶来绕去,随手就交给了德明。德明在竹竿的一头涂上一点芹糖,省下的小弟和老五一人一半。
德明叫小弟将竹竿伸进阴沟,对着分币用力一按,那五分钱就被芹糖牢牢地粘住了,这是夏天粘知了的方法。那小孩眼巴巴地看着五分钱到了小弟手里,他不甘心啊。德明还开导那孩子,要他今后好好读书,多动动脑子。
小弟拿了五分钱,转身就到巨龙食品店买了一包德明爱吃的糖东瓜,他分了一半给德明,又给了老五一些。那孩子看着我们分东西吃,谗得张大了嘴巴。小弟拿了一根糖东瓜,塞到了他的手里:“我就住在对马路的大弄堂里,以后来玩,我们就算认得了。” 那孩子拿了糖东瓜便走了。
回到弄堂,林媛告诉我们,参加踢毽子比赛的两个男生已经定了下来,一个是德明,另一个是福民。
章节目录 第四章 1喝姜茶 2半导体 3新城隍庙,三八妇女节
喝姜茶
昨天晚上海伦练舞蹈出了一身汗, 回家时经冷风一吹,有点鼻塞感冒了。今天一大早阿姨就把海伦送到了阿婆家,只见她戴了个口罩,人有点萎靡不振的样子。阿婆要她把口罩脱掉,海伦却说要传染给我的。我对她说:“要生病一起生,我还好请一天假。” 阿婆又讲我没出息,想逃学,还问我屁股是不是又痒了。阿婆错怪我了,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阿婆要阿姨放心去上班,如果海伦发高热,她会送海伦去医院的。阿姨写了一张假条,让我交给周老师,便匆匆地去上班了,赚钞票要紧。
阿婆把小床铺好,还冲了个汤婆子,海伦最怕的就是上医院打针,只能乖乖地钻进被窝。每次打针,她总是有哭没哭地(总要)嗷上几声,就像上什么大刑似的。每次打针,阿婆就摁住她屁股,叫她闭上眼,打好针阿婆就会买些零食慰问她。我问她有什么好哭的,你哭针就不打了?因为我知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的回答使我有点吃惊:“我是假哭哭,这样医生的手脚就会轻一点。”我打针是从来不哭的,因为阿婆讲我是个男人,要勇敢,再说了打针一点也不痛。
小时候只要我们生病,阿婆就要我们立刻上床睡觉,吃饭也不让起来,这样一天睡下来,病一般就好了,这是她的法宝。那时候海伦好像喜欢生病,这样就可以整天呆在阿婆家了,最重要的是阿婆会给她买甜的咸的零食吃。因为海论一生病,她就说嘴巴苦,没味道,要吃东西。我就说她生的是巨龙(食品店)病。安顿好海伦,阿婆要我看着点,说她去去就来。
离开小组还有一段时间,我便坐在了海伦身边,她却要我离她远一点。我安慰她,说感冒只要睡一觉就好,回家作业我给她带回来。一会儿的功夫阿婆就回来了,她从巨龙食品店买了几包发汗的姜汤茶,是粉末状的,一冲就好喝了。那姜茶六分钱一包,口味不错,比汤药好喝多了。只要我们被雨淋了或着了凉,阿婆就弄姜茶给我们喝。她告诉我们,有句老话:家备生姜,小病不慌。她还买了一角一包的太仓肉松和一只一角一分半的咸蛋(两级的,一级要一角三分一只)。我经常想,这两级品咸蛋为什么不卖一角一或一角两?而偏偏要卖一角一分半呢?这半分怎么算?我想不出个所以然。而海伦关心的是阿婆到底付了一角一,还是一角两。但有一点是不出我所料的,阿婆还花了两角钱买了一包奶油话梅和一包桔红糕(一种糯米颗粒团,浅红色,有股桔香,味甜软糯)。
海伦生了病饭吃不下,零食却能吃一大堆。今天海伦的午饭是大米粥加咸蛋和肉松了,只要她一生病,阿婆就弄这些给她吃。而我生了病是没有机会吃咸蛋和肉松的,阿婆只叫我多吃饭,因为她说我是个男人。
趁阿婆泡姜茶的功夫,海论把那包桔红糕塞给了我。我打开三角包,拿出几粒放在口袋里。那奶油话梅我是不碰的,要酸牙。阿婆端来了那碗姜茶,要海伦趁热喝下去。海伦吃中药是个老手了,那姜茶更不在话下。小时候她发高烧,把嗓子都烧哑了。听人说只有中医才能治好那病,就这样,她吃了半年的中药,那嗓子才慢慢发出声来。那中药一定是很苦的,只要阿婆一煎药,整幢房子都是苦辛味,有病没病的大家一起闻。一开始她不敢喝,除了苦,那药里还有知了壳和玉蝴蝶(实际上是一种植物种子,质地像玉,形似蝴蝶)。阿婆就叫我勺一小调羹绵白糖,再放上一小块巧克力,然后紧紧捏住海伦的鼻子,海伦看着那块巧克力和绵白糖,把那碗苦得要命的汤药喝了下去。这样半年下来,她吃起中药来就像喝白开水。她那只塌鼻子就是从那时慢慢地变得挺拔起来的。
老规矩,喝完姜茶,阿婆往海伦嘴里塞了一小调羹绵白糖(其实姜茶除了辣还有点甜)。阿婆替海伦把被子捂得是严严实实,还要她闭上眼睛,说只要一发汗,这病就好了。见海伦睡下了,我便拿起书包去德明家了。
最近一段时间,我也迷上了组装矿石收音机。这主要是受了我阿哥的影响,我每天见他拿了一只电烙铁,东焊焊,西焊焊。从矿石机开始,一直装到现在的三管、四管收音机(半导体收音机)。这小东西可以拿来拿去到处听,不像无线电收音机(电子管的),只能放在家里听。
我阿哥是个无线电爱好者,其迷恋程度已到了不可药救的地步(按现在的流行说法,他就是一个标准的超级发烧友了)。他花在这上面的钱,我是想也不敢想的,爸妈也舍得给他。在我的记忆中,他兴趣狭窄,前几年他爱上了航模,花掉了不少钱。现在除了半导体,也没有什么其它的爱好了。弄堂里的游戏也不玩,一天到夜呆在家里摆弄这些东西,亏他也坐得住。不像我,文的武的多多少少都会一点。
前两年,阿爸在淮海路重庆路上的淮国旧(淮海国营旧货商店)淘来一只无线电。虽说是旧货,它却有短波。那东西是个长约一尺半,高一尺,厚一尺不到一点的长方形木盒子。大小和外公屋里的那架老式台钟差不多。它正面是嵌有金丝,但已退了色的绒布,绒布上还有一个我叫不出名的商标,也不知是哪个国家造的。外壳由一种浅棕色的硬木做成,做工精细,样子优美。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是哪家穷疯了才拿去卖给旧货店的。
听阿婆讲,解放后当店都关了门,缺钱用除了向别人借,只能上旧货商店。旧货商店有两种收法,一种是给现钱,当然价钱低一点,这和当店没多大区别了;另一种是寄售,这样就能多卖几个钱,成交后旧货商店收百分之七的佣金。所以现在的旧货商店就是解放前的当店。不过听阿婆讲,上旧货店买卖的不一定都是穷人,一些有钱人也常常逛逛旧货店、旧货摊,碰碰运气。一些有钱的女人在穿衣上喜新厌旧,新式样穿了没几天便往旧货店一送,因为式样新,也亏不了多少钱,所以她们身上都是时髦货。另外一种女人要面子,赶时髦,但钞票少,买不起新潮的高级衣服,便去旧货商店淘两件半新不旧的来套在身上,没人知道是旧货。
那无线电平时放在客堂间,大家听听。礼拜六小叔一回家,便把它捧到二楼亭子间,关起门来和他同学听短波,还以为我不知道。他还特地关照,动一下短波,就打烂我屁股。你越是不让我碰,我偏要听一听。
有一天机会来了,阿娘出去买东西,家里没人。我们三个溜到客堂间,前后门窗统统关紧。我开了无线电,等了一会儿,里边的灯热了,声音慢慢地出来响了起来。我先把音量调到最低,大家看好刻度,听好后再调回到原处,阿娘就发现不了。小黄将旋扭拨到短波,里边传来了电流声,还夹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就像电影里特务在发报。我慢慢地拨动旋扭,就听到有人在讲外国话,可惜我们听不懂。再拨,终于在一片电流声中传来了断断续续娇滴滴的中国话(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干挠),那个女人的声音要比我们电台里的嗲多了。她先是说出某地方某个人的名字,好像是在找人。听着听着,那女人说到什么总统、民国,吓得我立刻关掉了无线电,那是台湾的敌台广播啊。我们害怕极了,就像电影里美蒋特务收听情报一样。小黄说以后还是不听的好,德明却说没人知道就不碍事,听他大哥说后弄堂那个大学生就经常听外国广播的。我的意思还是省点电吧。
虽说我们和阿婆家里都有无线电,却舍不得多听,原因是一架普通的六灯(六只电子管的)无线电,耗电约六十瓦,是家里最大的电老虎。我阿爸只是听听新闻,阿婆、阿娘喜欢听宁波滩簧(甬剧)。周末姚慕双、周柏春的滑稽戏阿娘是一次也不会错过的。我们则听听少年儿童节目,像“小喇叭广播”,还有就是广播剧。所以我也想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收音机,想听什么就听什么,这想法应该是很不错的。
打定了主意,我就伸手向我妈要钱。谁知她不肯,让我去找阿哥,说他不用的另件我可以利用。我知道,装收音机是一项十分昂贵的爱好,没有一点钞票是玩不起来的。比如一只最简单的活动矿石要卖到一角九分,一只最差的处理品三极管 ,价钱是两块零三分(好买两斤特级级肉,肉膘有一寸厚),一副耳机竟要你十来块钱,我是三年也存不到那么多钱。
听说我要装矿石机,阿哥很高兴,他终于有了追随者。他给了我一本无线电杂志,让我先了解一下它的基本原理。没几分钟,我就不耐烦了,便把书扔了回去:“看懂了,拿另件来,我现在就装。”
“你看懂了?”
“太简单了。”
“那你讲讲它的工作原理。”
“矿石机,顾名思义,就是以矿石为主要元件的一种最简单的收音机。它用一根外接天线来捕捉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无线电波。利用矿石的金属特性把这些电波进行检波,讲的简单一点,就是把收到的电波转变成电台里的声音,再用耳机一接,就可以听了。它的最大优点就是不用电,制作成本低。” 我尽量把书上的东西背得完整一点。
听了我这一番大论,阿哥没再说什么。他给了我一根粗铜丝,用作天线。一块很小的矿石,有点像碎银子,作检波用。一只破耳机(是他组装的),没有夹子,听起来相当麻烦,要用手拿着。
我把那根铜丝放到了三楼亭子间窗口的外面,当作天线。我没用电烙铁,它要用焊锡和松香,这太麻烦,接线都是用手拧拧紧算完事。线全部接好后,我用一根细铜丝,在矿石上擦来擦去。它好像有意跟我作对似的,耳机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一时也找不出问题所在,又不好意思去问阿哥,只怪我刚才大话已出口。趁他不注意,我偷偷地把那本书拿了回来。一查看,自己太粗心了,竟忘了接地线。我把地线接在自来水管子上,耳机里就传来了电台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太小,而且有点串台。我知道,要是矿石好一点的话,收听效果肯定会提高。
我就再向妈要钱,告诉她,阿哥太小气,好的东西不肯给我。我拿到了两角钱,就到淮海路、黄陂路上的无线电商店,买了一只一角九分的活动矿石。它像一只透明的日光灯“斯达特”(启动器),一头固定了一块矿石。 另一头是一个小旋钮,连着一根金属探针,与矿石相接触,转动旋钮就可以选台。它的效果虽然比矿石好,但缺陷也不少,它不是按频率选台的,只能选到哪个算哪个,就像瞎猫捉死老鼠。再有就是有时机器一移动,或隔一段时间再听,电台就逃掉了,只好重新再选。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阿哥经常带我到牛庄路无线电市场,浙江北路一带的“云北”等无线电商店去淘零件,那里的东西便宜。有时我们还去中央商场淘零件。在一家无线电商店,我看到了林媛家的电视机,牌价是八百元,我要几辈子才能存到这笔钱。
买来零件后阿哥就教我用漆包线绕园筒形线圈,后来又绕磁棒线圈。他还指导我做耳机、耳塞。我也学会了给胶木板打洞,上铆钉,焊线路,自己做线路板。买不起现成的,只好自己动手,没办法,我穷啊。
阿哥送我一只二级管(替代矿石),一只空气单联,用来调电台,最后我将蜘蛛网天线架在烟囱上。我还用三夹板敲了一只像无线电一样的壳子,再画上刻度。就这样,一架有点像无线电的矿石机总算大功告成了。
从无线电杂志中,我懂得了什么是电阻、电解电容、单联和双联,也了解了二级管、三级管的工作原理,还知道了什么是来复式和外差式半导体收音机。
装好矿石机后,我就向妈提出申请,我也要装单管机(只用一只三极管),拿钱来。我妈说我人小,等一、两年再装。我就跟她讲道理:有志不在年高,阿哥玩半导体时和我也差不多大(他比我大三岁)。没办法,她只能同意,但只给了我很少的钱,说很多零件我阿哥都有,我就没有必要再花钱了。
阿哥给我的都是一些掏汰的元件,像一只普通的电阻,他给我的比两个小炮仗还大,足有一寸半,而同样的高级电阻,只比一粒仙米大一点。再说那只淘汰下来的单联,体积大于两只自来火盒子。如此的一只单管机肥皂盒子里是装不下的,装在皮鞋盒子里还差不多,捧着皮鞋盒子听,要被人家笑话的。
我只好在讨钱上多下点功夫,和我妈磨。可她却把钱交给了阿哥,她怕我大手大脚,乱花钱。阿哥拿到了钱,却先替自己装备起来。他把不用的零件折价处理给我,我也没办法,有总比没好。没多时,一架单管机就在我手中诞生了。我为之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装半导体在我们这样年龄的小孩中,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
事实上,我很早就想拥有一只单管半导体收音机了。一天,我们几个到林媛家玩,她拿了一个像肥皂盒子一样的东西给我们看。我们问她是什么,她说这是半导体,当时我们根本不懂半导体是什么意思。林媛把耳塞往我耳朵里一放,我就听到了电台里的人在唱歌,而且贝司十足。我立刻被这小小的、可以行走的无线电给迷住了。接着大家都试了试,他们都说这东西非常希奇。从那时起,这半导体就成了我为之牵肠挂肚的东西。
我自己一手装好了单管半导体收音机,实现了我小时候的愿望,我对半导体的热情也慢慢地冷却了下来(阿婆讲我做事情没有长性,有时讲我三分钟热度),主要原因是它费钱、费时,而我喜欢的则是户外活动。
是我最先玩起矿石机的,很快,这股热情就传染了给小黄和大铭。其中小黄迷得最重,简直是走火入魔了。实际上,他家里什么都有,像什么高级无线电(可收短波)和电唱机。他爸有一架非常高级的七管四波段半导体收音机,还有一架鲜为人知的磁带录音机,那都是外国货。这些东西太高级,我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小黄读书不灵光,但人聪明,动手能力特别强,没多少时间,就赶上了我哥,也装起了四管机。当然,他家雄厚的经济实力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除了钱,他家里的工具,从电烙铁到万能电表,一应具全。他的梦想是自己组装一台发报机,至于派什么用场,他也不知道。
春天是个迷人的季节,大地从沉睡中苏醒,万物开始生长,大家都盼着春天的到来。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春风吹绿了柳树梢,天渐渐地暖和了起来。大多数男生都脱下了厚厚的笨头笨脑的棉袄,而棉裤男生一般都不愿穿,怕被别人笑话。而我就不同了,阿婆告诉我“十层单不抵一层棉”,棉裤是必穿的。还说早春二月还乍寒乍暖,不让我像别人一样换下棉袄、棉裤,还说这是“春捂秋冻”,不易得感冒。 意思是,到了春天不要过早地减掉衣服,这是“捂”;到了秋天,则要慢慢地加衣服,这是“冻”。
虽然早春的寒风仍然凛冽,但已不刺骨,而阿婆要到阳春三月,才让我换上夹衣夹裤(就是普通的上衣和裤子里再缝上一层夹里,它比一般的衣裤挡风)。
礼拜天一大早,大铭和我约了德明去新城皇庙(现在的连云路一带)。我要去买支竹笛,大铭要去买兰花。他的奶妈姓吴叫春兰,吴妈是浙江绍兴一带的人,她特别喜爱兰花,也特别会服侍和摆弄。
大铭家的兰花,有春天开花的、有夏天开花的,也有秋天开的。有的是草兰(普通的),还有一些是我叫不出的名贵兰花。每年春天一到,他家里就弥漫着幽幽的兰香,就是你不知道这香气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其实兰花的叶子并不好看,像草似的,但用来养兰的花盆却非常精致,大多数是宜兴的紫沙盆,而且全是高盆。盆上刻有图画和诗句,配起来就很别致。
前几天,我们在德明家看了一本小人书,讲的是笛王陆春龄的故事。他自幼家境贫寒,为了维持生计,他做过杂工还踏过三轮车。童年时他跟离家不远的一个小皮匠学吹笛子,由于他勤学苦练,技艺大长。解放后他成了笛子演奏家,被称为笛王。
大铭有一根笛子,是吴妈给他买的。她天天逼着大铭练,不过他吹得一点都不好听,吹了半年多,连一首像样的曲子都吹不出。为了这,吴妈经常要训斥他。有一次我问她,吹笛子有什么意思,因为我听阿婆说起过“叫化二胡讨饭笛”。吴妈说一个男人总要学一、两门手艺,老话讲得好,家有万顷良田,不如薄技在身。我想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也弄一种乐器玩玩,万一将来我书读不出,会吹笛子就能讨口饭吃,也不至于汗流浹背地去踏三轮车。我想阿姨要海伦学跳舞也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们这里有不少人在学乐器。前弄堂有个人在什么乐团工作,每天下午要吹上一、两个小时,有一段特别好听的(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四小天鹅。德明大哥说那是黑管,但我们不知它是什么样子)。晓萍小叔弹得一手好吉它。德明大哥会吹军号,二哥会口琴,吹的多是苏联歌曲,德明鼓起腮帮子也能吹两下。林媛练钢琴好几年了,就连晓萍也会跟着她大伯自得其乐地拉几下二胡。
听我说要学笛子,我妈很爽快地给了我三角。她说我是初学,买根最便宜的,等吹得好了,再换根高级一点的。
我们从黄陂路上的“孝和里”(革命烈士王孝和的故居)横弄堂穿进去,再从金陵路上的“孝和里”大弄堂口穿出来,就到了连云路。远远看到一个个摊头前人群熙熙攘攘,悦耳的鸟鸣和一阵阵花香随风而来。
鱼摊头地上放满了脸盆和木盆,有各色各样的小鱼和水草。乡下来的小贩则用水桶来装鱼。卖鸟的摊头前更是人头济济,有的人在观赏笼中的小鸟,有的则和摊主在讨价还价。
我们直奔花木摊头。那里放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花草草,有的是盆装的,而更多的则是刚从土里挖出,根上带着泥团,兰花的根却都洗得干干净净。有的摊头只卖花盆和花仔。
大铭和我蹲在地上仔细地挑选我们所要的春兰(一种春天开花的草兰)。在吴妈的熏陶下,大铭对兰花算是在行了,和摊主谈起兰花经来头头是道。摊主见我们年龄那么小就喜欢兰花(兰花一般是大人才养的,而且要非常懂行才养得好),就给了我们一个大便宜。我和大铭各花了五分钱买了好几筒(束)。对于其他花花草草,我们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买好兰花,我们便到卖鱼的地摊去看看。那里有金鱼、穿条鱼、鳑鲏鱼(雄鱼肚皮上有五色,宛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