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如今因她一问幽幽道来,他说她怀疑他,是为着寻机离开他,若是在青天白日里让她听到,她免不得要反chun相讥,然而,今夜月色稀薄,屋内并未点灯,只得廊柱上嵌的几颗明珠借光,黑暗里,只见白静江一张面孔影影绰绰,半明半灭,却在平素的秀雅之外更添一分蛊魅,伴着恳切诚挚的言辞,温柔缱绻的语气,无端令她想起在西餐厅与他共舞之时,唱机里放得那一阕老歌,他母qin的歌,正是如他此时此刻的声音一般,轻吟曼唱,娓娓动听。
令人不知不觉地、情不自禁地沉湎其中,双足犹如迷陷流砂,缓缓沉下。
白静江等了许久,仍未得到莫盈回答,不由有些不安,一把抱住她:“盈盈,你今晚是怎么了,整个人奇奇怪怪地。。。别这样子好么,别不跟我说话,你好歹让我晓得,究竟怎样才能令你信我?难道真要我拿把刀子,剖心挖肺,捧给你瞧么?”
莫盈被白静江wen着,他身上的桂花淡香干净清新,沁人心脾,她慢慢镇定下来,叹了一声:“你与金芙蓉,真的。。。只有这么多了?”白静江听莫盈口气松动,心中顿时一喜,赶忙点头如捣蒜:“没有了,真的只有这么多了。”说完再加紧补一句:“以后也不会再有的了。”莫盈牵一牵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在白静江胸膛上靠了一会儿,低低道:“白静江,其实我顶不喜欢别人骗我,你若是骗我的话。。。”
白静江的心脏险些漏跳一拍,立马打断话头,柔声哄道:“你这小脑袋瓜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呀,尽想些有的没的,不如安心调养身子,快点同我生个小宝宝,我也好早点娶你过门。”莫盈闻言却不搭腔,隔一会儿,只道:“不说了,我很累,想睡了。”说罢挣脱白静江的怀抱,侧身往内,径自睡去。
白静江怀中一空,顿时心头微荡,像是少了什么,在chuang头默默坐了片刻,方才躺回莫盈身边,然而如何都睡不着,只凝视着莫盈纤弱的背影,良久暗叹口气,轻声问道:“盈盈,若有一天你真的发现我在骗你。。。你是不是会离开我?”然而莫盈呼吸绵长,却是早已睡熟。
第60章 柳暗云深(二)
夏末一晃而过,渐渐秋高气爽,白静江择吉日举办继任帮宴,大派英雄帖,按规矩接受众位兄弟拜贺,重饮金杯结义酒,响锣鸣鼓烧香头,正式即位白帮帮主。
帮宴当日,白府宾客云集,热闹非凡,牛大得白静江事先叮嘱,带着小楼几个留在清凉居里,并不外出。
清凉居位置僻静,独守一隅,自成一国,即便府内人声鼎沸,锣响震天,被墙外环绕的秀水竹林半亩花庭一挡,却只能掉些轻如鸿毛的响角子进来,一点不吵人,但纵是如此,牛大仍巴望着莫盈会问些什么,这样他也好替白静江吹嘘一番,说些歌功颂德的赞美之词,趁机劝她打消那个要不得的念头,孰料莫盈半字不提,早饭过后散步一小时,欣赏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见一株云片松开得绿郁葱翠潇洒挺拔,便吩咐花匠修剪老残须根插设支架,待中秋时分移一盆放到屋子窗台上去,随后又取了纸笔,对着那株云片松画了张素描,递给牛大,笑道:“像不像?”
牛大毕生潜心医学,其他方面十分有限,于艺术上更是一窍不通,瞅着素描只觉得栩栩如生,但究竟妙在哪里,却说不出个道理来,然而,当他看到云片松下一团儿事物的时候,不由狐疑:“这是。。。个人?”
“是呀。”莫盈洗净手上沾得炭渍:“你觉着像谁啊?”牛大仔细端详,发现那团事物与云片松用笔有异,云片松大部分以铅笔所绘,那团事物则混合了铅笔与炭笔,线条略硬,明暗交接,显得轮廓立体,像雪人一般肥头圆身,只是头部比四肢粗壮。
牛大瞧了半晌才瞧出来那团事物其实是个男人,头发蓬乱得翘上了天,一手撑着云片松,一手捧着脑袋,两根倒眉拧得跟麻花似得,塌鼻梁稀疏胡,眼睛极其小,大约就跟米粒一样小,所以一开始几乎没发现。。。等等,这样小的眼睛,莫非。。。
“是我?你画得是我?”牛大举着素描怪叫道:“你怎么把我画成这副德行?头大身体小,我有这样丑吗?”
“哪里丑了,我瞧着就很可爱嘛。”莫盈在树荫下的软榻上坐定:“形体浓缩是国外很流行的一种画法,趣致且形象地表现出人物神情百态——牛医生,今儿可是白府的喜庆日子,怎能如此愁眉不展?小心回头让白公子瞧见了,无故生疑。”牛大没好气道:“我做贼心虚,自然演不出好戏。”
莫盈笑一笑,却不搭话,自顾斜倚在软榻上,捧一本英文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牛大不懂英文,不能与莫盈聊什么读后感,但见莫盈看地聚精会神,又不好意思打断,只等着她终于放下书喝口茶的档儿,闲闲插了一句:“丫头,什么书这般有趣?”莫盈道:“有译作《飘》也有译作《乱世佳人》,我比较喜欢《飘》,毕竟是《gonewiththewind》嘛。”牛大一头雾水,呐呐道:“你都看了一个上午了,不累么?要不要去竹林子里散散步?”莫盈摇头:“两百一十八棵竹子,都数了十来遍了,再接下去该数叶子啦。”说着翻过最后一页,喃喃自语道:“herday。。。这句话古往今来也不知激励了多少人。。。但其实呢,明天未必更好,一切也未必会真的好起来,但若不怀抱希望,又能怎样?如果不想卧倒烂泥彻底认输,就只能继续坚持下去。。。这原是生活唯一选择。”
牛大侧耳倾听,听得莫盈低叹,不由皱眉道:“丫头,你咋又一个人叽咕了,我早说么,女孩子别读那么多书,书看得忒多,就容易胡思乱想,人想法一多心事就心多,有什么好哒?女孩子啊,与其饱读诗书不如相夫教子,安安分分一辈子才是上策,老祖宗不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见一点不错。”莫盈合起书来,执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牛大说得是啊,可惜的是我一不喜欢小孩子,二不喜欢针线女红,老一个人待在屋里也无聊,剩下就只能看书,话说等我把这些书重温到第三遍,大抵还真能成半个哲学家啦。”
牛大闻言立马打蛇随棍上:“不喜欢小孩子那是因为自己没生过孩子,别人家的小孩子看着也许像恶魔,但若是自家有了小孩子,指不定怎么看都是天使了。。。丫头,还是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便有了寄托,到时候你一定不会再觉着无聊的。”莫盈斜了牛大一眼:“牛大,男子汉大丈夫,立场要坚定,处事要果断,目标也要很清晰。”牛大却哭丧着脸:“我只是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大丈夫的年纪已经离我很远啦。”
“说来说去你就是怕他。”莫盈哈哈笑道:“话说你不是在帮中号称冷面犟牛吗?怎得这般怕了白静江?”牛大左顾右盼,确定小楼他们站得远听不见,方才压低声音道:“我昨儿晚上梦见小白拿刀砍我,哎哟,他那个眼神凌厉得跟柳叶飞刀似得,一张面孔气得像是腊月里的寒霜,举着把白虎弯刀唰唰唰就朝我当头劈过来,直惊得我汗湿一身,整宿没睡着——你瞧我眼皮子底下这两只圈儿,可不就跟川省国宝一样么?”
“确实很像啊。”莫盈瞅着牛大的黑眼圈儿,惋惜又体贴道:“牛大不如去睡会儿?这里有小楼他们看着,我既出不去,人也进不来,你就安心休息休息吧。”牛大苦恼道:“我这不正是不安心才睡不好觉嘛,万一小白发现了。。。”莫盈端起茶碗,慢慢吹掉茶沫子:“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会知道?”牛大瞠目,总算是将米粒大的小眼儿撑开一条缝来:“你俩成天腻在一起,你却总没个信儿,时间一长,他能不生疑吗?!”莫盈却不以为意:“他每年的身体检查不都是你帮他做的么,如果不是我的问题,那就是他有问题。。。牛大是名医,寻些医学名词搪塞一下该不费力吧。”牛大倒吸一口冷气,张大嘴巴,那表情就像是被塞了一个鸭蛋,震惊道:“你让我谎报是他的问题?这怎么可以?又怎么可能?”莫盈好笑道:“为什么不可以,又为什么不可能?他从前那么多女人,也没见哪个怀上了,可见他有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儿啊,你瞎担心什么。”牛大憋得一张老脸都红了,绕着树荫转了三圈,突然在莫盈面前站定,沉声道:“正因为他每年的身体检查都是我帮他做的,所以我对他身子的状况那是一百一十个清楚——臭小子的矛枪好使得很,我当时就跟他说,只要他想有,就能一举得男!”莫盈正喝茶,闻言表情古怪地望着牛大,但见牛大满脸黑线,悻悻道:“他从前女人是不少,但那些女人之所以一直怀不上,那是因为——他向来不在女人身上留种!”
莫盈愣了一秒,蓦地一口茶喷出来,呛得一阵咳嗽,面颊浮上大片晕红,一直延伸到脖子根,耳畔嗡嗡作响,全是牛大的呜呼哀哉:“冷面犟牛了一辈子,就那么心软了一下下子,结果。。。哎。。。今儿早上他嘱我替你算日子,又叫我给他熬补膳,那虎视眈眈的猴急摸样真是巴不得你下一刻就怀上了。。。哎哟你说他老是盯着我问东问西的,是不是已经看出来我做的手脚了?啊哟。。。丫头哎,我真是被你害死咯。。。”
且不提清凉居里牛大如何心惊后怕,先说前厅三会堂中,众位贵客济济一堂,皆是来向白静江贺喜继任白帮帮主的,除了道上的叔伯兄弟朋友,还有素与白家生意往来的一干富贾豪绅,一时之间,白府几乎云集了北都所有举足轻重的人物。
当然,即便这些举足轻重的人物家族全加在一起,也比不得那声名显赫的穆氏,先前一战,穆军一举拿下崂州、芹州,解决了吴朔、陈燮两支连年混战的军阀,虽说途中又生变故,四少不幸身陷囹圄受了重伤,所幸三少竭力接应,破荆斩棘,最终险中求胜,平息叛乱,之后中央政府颁布贺令,穆宗淳晋北帅,穆氏把持北都四省军政,一时权倾北方,无有匹敌。
白静江摆宴,亦给穆家送去帖子,虽说穆家作为军中首脑,本无必要出席帮会宴请,但作为姻亲,穆心慈少不得代表穆家前往白府道贺,白静江礼数周全,早早站在门口迎接,亲自搀扶穆心慈下车,风度绅士,热语殷勤:“穆大小姐大驾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穆心慈乃是第一次上白府,循着车道一路驶来,但见姹紫嫣红碧水兰阁,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论雍容华贵,穆公馆不输白府,但与穆公馆的庄严宏伟雕梁画栋大不相同的是,白府景色迤逦若江南秀水,温朗明媚,仪态万千,于低调中突显奢华,简约又不失典雅,看在眼里,令人心折之余,不由情绪愉悦,通体舒畅。
“白公子好生客气,白府若还算是寒舍,那天下岂非无瓦全之所。”穆心慈瞥一眼悬在厅堂四方角上的重瓣琉璃灯,一颗颗明珠不着痕迹地镶嵌在璎珞之中,珠光随灯光齐齐绽放,醒目而不刺目,银白的光圈一团团投射在地上,仿佛将整个屋子笼在一层无暇月色里,优美至极,不由赞道:“都说白公子是最懂得享受,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虚,这整座白府,就似百年前那闻名遐迩的逊清万绮园。”
“穆大小姐真是给白某面子了。”白静江笑了一笑:“白某自知不才,论闲情雅致不及二少,论治军能略不及三少,论英勇豪壮不及四少。。。也就是装修装修屋子,摆弄摆弄家具,修剪修剪花草,算是白某一点特长。”饶是穆心慈平日性情严肃,也被白静江逗乐,笑道:“我家三位弟弟若是被旁人如此高看,我倒也勉强受得,但若是被白公子这般慧眼人抬举,却令我几分汗颜,依我说,他们仨纵是本事再大,论起巧舌如簧,就是再练上十载,也及不上白公子一半功力。”白静江微笑:“静江所言皆发自肺腑真心,试问一人若是以心说话,又何需巧舌如簧。”
白静江陪着穆心慈闲聊一会子,带她观赏了府内几处园林景致,便谦谦请辞,转而应付其他客人去了,宾客之中多是帮会中人,穆心慈顶着姻亲的名头不过只是来露个脸,同时也是想与白老爷子碰面,重提穆白两家联姻之事。
穆心慈并不知白凤殊被关戒毒的事儿,只因穆世棠病情好转,穆督军又拍了电报来催,是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商议婚期,是以先向白静江探口风,孰料白静江含糊其辞,只说一切全凭老爷子的吩咐,但穆心慈直至开席也没瞧见白老爷子的踪影,方才得知,白老爷子近来因血压骤高,静养于暮云山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夜白静江举行帮宴也没到场,只派了贴身伺候的侯管事送来一尊红珊瑚佛宝。
穆心慈怀揣满腹草稿前来,怎奈扑了个空,她向来要强,虽身为女子不上战场,但公馆之中由她操持,无一不是妥帖稳当,尤其父亲吩咐下来的事,她总是办得十全十美毫无纰漏,这却是她头一回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知如何向穆督军交代,心中不由郁闷,便比平时多饮了几杯,直至陪护在侧的韩作校提醒时候不早,她正喝得头有些沉了,便告辞退席。
穿过花庭便是一条笔直通往府外的车道,但穆心慈并未即刻上车,在花园里踱了片刻,突然拐个弯儿,往白静江的独院,清凉居而去。
方才白静江只领着她参观东西角,却绝口不提这阖府上下画龙点睛之所,穆心慈不消细想便知,那定是因清凉居里住着某位娇客的缘故。
“大小姐,披上吧,小心夜里凉。”跟在后头的韩作校双手奉上一条紫缎风衣,穆心慈往接过身上一拢,目光仍是遥望着清凉居的墨匾,以及墨匾后灯火通明的九曲院廊,一双眸子寒津津的,透着冷意,韩作校见状却皱了皱眉,左右一使眼色,随侍的卫戎们便散开了去,韩作校确定周围无人,方才小声道:“大小姐,之前三少拍回的报文中曾说,如今正是用得着白家的时候,若非万不得已,还是按兵不动为上。。。今儿白府上下遍布牛鬼蛇神,大小姐,此时此地都不宜生事,不如我们先回去,往后再做计较。”
“怕什么?”穆心慈却是一声冷哼:“怎么说大家也是一场旧识,既然都走到这儿了,过门不入才是失礼。”韩作校是个审慎微小的性子,闻言忙又劝道:“大小姐,我知您心中有气,但无论如何,好歹等三少回来。。。”穆心慈冷笑:“你以为等三弟回来,那丫头就会乖乖听话?你是没见过那丫头,一张嘴巴伶牙俐齿的,还胆大包天得很!当初三弟拿枪抵着她的脑袋,她连眉头都不皱一皱,反而将三弟骂得哑口无言,一招激将法硬逼得三弟下不了手去。。。”
韩作校本是顶替被三少毙了的张茂成为四少的副官,但后来四少上战场,嫌韩作校生性胆小婆妈,并非强干猛将,就把他留在官邸,听候穆心慈差遣,韩作校虽然不是杀敌的材料,但却十分擅长安排家务精通八卦琐事,尽心照料穆公馆上下饮食起居的同时,也对几位少爷的生活习惯乃至前尘旧缘了解得清楚,因而早闻莫盈大名,深知那位莫小姐不是个好惹的主儿,想当初,四少在校场上发脾气,叫自个儿顶葡萄当枪靶子,可不就是为着她吗?韩作校私心里不欲穆心慈多生是非,想了一想,便道:“也许三少当时不杀莫小姐,也是为了四少着想呢,若是那时三少真杀了莫小姐,兄弟之间难免生了龃龉。。。如今可好,四少回头是岸,与四少奶奶重修旧好,又喜得贵子,料想这次回来就家和万事兴了。”
“家和万事兴?”穆心慈先是一怔,继而脸色沉沉道:“只要莫盈还在,如何家和万事兴?!”
韩作校闻言不由头疼,这位大小姐代表大夫人,乃是穆公馆的当家主母,脾气古板固执,刚愎自用,轻易不听劝,而唯一能动摇她心意的三少却因四少的伤势,不得不将归期一推再推,至今还在路上,韩作校斟酌词句,复又劝道:“那莫小姐既已跟了白公子,四少也已与四少奶奶和好,往后莫小姐理当不会再与四少有什么瓜葛了,倒也不必真的把她。。。”
“谁说她和四弟了?”穆心慈不耐烦道:“何况就算她跟了白静江又如何,像她那样精明厉害的女人,难道会妄想以她的身份能嫁给白静江?!依附白静江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罢了!她只是把男人当作踏脚石,而她脚下踏着的,可不光是白静江一个!至于四弟。。。哼,恐怕现在的她也看不上了!”韩作校不禁好奇:“啊?不是四少。。。那还有谁?”穆心慈却突然沉默了,两眼死死盯着清凉居的墨匾,眼底泛起一丝奇异的颜色,似乎是憎恨厌恶,又带着些许无奈,此外,仿佛还隐有一丝。。。羡慕。
韩作校望着穆心慈,只见她目光冷凝,神情阴鹜,不由懊悔方才多嘴一问,深怕犯了穆心慈的忌讳,孰不知今晚白府上的都是高度数的白酒,穆心慈并不胜酒力,但她心中不乐,一连喝了好几杯,此刻被风一吹,脑袋愈发昏沉,已有些醉了。
不论穆心慈再如何巾帼,她毕竟是一个女人,男人尚且酒后吐真言,何况一个新婚守寡的年轻女人,纵是她再能忍,一些话憋在心里久了,总归不吐不快,以往在穆府,家规森严,务必循规蹈矩,现在出来外头,只见满目夜灯如珠,火树银花,风景如画,美不胜收,身边四下无人,只得一个亲信,便不知不觉地松了戒备:
“其实从小到大,穆家上下最会演戏的便是他。。。他以为他藏着掖着,就没人知道他的心思了。。。如果二弟四弟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谁,家里能太平的下来才怪呢。。。”穆心慈兀自喃喃低语,浑然不觉,一旁的韩作校却是听得整个下巴掉下地去:“前日父亲电话里说,这次他立了大功,几个世交伯父都很赏识他的才干,有意与他结亲,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父亲只道他眼角高,瞧不上那些寻常的闺阁名媛,还叫我帮他多留心些,眼看二弟四弟皆有了定论,他年纪也不小了,总拖着不是法子。。。但我知道,他是个最口是心非的,嘴里声称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但凡只要为了穆家好便成,但其实。。。其实他。。。哼,他以为我不知道么,他的心思早就变了!”
韩作校闻言大惊,脑子里一个激灵,蓦地想起一件事儿来——起初二少被白小姐撞伤的时候,三少发来急电,叮嘱大小姐将此事压下,一切须得从长计议,然而大小姐当时气急,听表小姐廖云珠说了一番话,便断定莫盈是那晚车祸的罪魁祸首,言辞之间颇有杀气,只不料白静江竟将莫盈带回了白府,大小姐这才一时无法下手,三少却似看透了大小姐的心思,以军需紧张、须借助白家为由,反复游说大小姐不可轻举妄动,之后又私下致电韩作校,命韩作校助王护士潜入白府,与莫盈接头。
韩作校深谙规矩,只管办事,不敢多问,一番打探之后便利用约克神父与教会的关系,将王护士扮作修女混进白府,顺利完成任务,自然,三少私下所托乃是秘密,韩作校没在大小姐面前露过半字,只是事后想来未免好奇——彼时白静江送了一批新型军火给穆军,且利用白家陆水栈道,一路以最快速度畅通无阻地将军火运到前线,那批军火可真是帮上了大忙,不然后来三少也难以扭转困局并救出四少,大小姐本因二少出事而迁怒莫盈,心生诛除之意,不过是看在白静江那批军火的份上,加上三少极力反对,方才作罢。
既然当初大小姐已答应放过莫盈,那么三少为何还要刻意瞒着大小姐给莫盈递消息?那个消息又究竟是什么?——那一点疑窦一直存在韩作校心里,始终不解,直至此刻听穆心慈缓缓道来,头顶仿佛有一道滚雷经过,炸地他呆若木鸡:
“他以为我不知道么。。。他激赏她!即便他恼她诡计多端,竟拉了白静江做盾牌,但若真叫他除掉那丫头,他却未必肯下狠心!”穆心慈蓦地转头盯住韩作校,恶狠狠地道:“背着我做小动作,当我是好糊弄的么?你们以为我坐镇穆家这么些年是白坐的么?他叫你送王护士入白府与莫盈接头,他要跟莫盈说什么难道我猜不着吗?哼,他人不在北都,担心我出尔反尔,忍不住动手,所以费尽周折地叫你们去提点莫盈,叫她千万小心我——可是这样?!”
第61章 柳暗云深(三)
韩作校见穆心慈这般痛恨莫盈,倘若真让穆心慈同莫盈对上,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儿来,届时三少回来,大小姐总是怪不得的,但自己就免不了要担负连带责任,三少的脾气不比四少,四少那是骂完气完,待手下还是很宽容,但三少驭下威严,铁面无私,韩作校对其向来是敬若神明,一想到三少动怒的情景,就不禁抹一抹额头,抖着胆子对穆心慈一劝再劝:“大小姐,您听我一句,那莫小姐若是个麻烦的,依三少的深谋远虑,怎会平白无故任由她作威作福生风起水的?三少留着那莫小姐,将来必有大用!您千万别因一时意气,误了长远之策!更何况,如今白公子是莫小姐入幕之宾,白公子又刚刚继任白帮帮主之位,大小姐少不得给白公子几分颜面,好歹今晚先回去罢,往后有的是机会。”
“往后有的是机会?我看未必!”穆心慈眉目本就生得端肃,表情一冷,更见几分刚硬之气,哼道:“白静江将那丫头护得滴水不漏,他若是留她在白府里一辈子,我还能打上门来要人?那丫头既博得白静江撑腰,只怕早已尾巴翘到天上去,权当我与三弟是耳旁风,也不想想,当初我肯饶她一命,也是看在她能帮上我们找到那人的份上,若是她帮不上忙,就凭她是莫小棉的女儿,她就非死不可!我只懊悔当初没能下定决心,否则后来也不至于弄出那么多事端,害的二弟也掉进她的陷阱里!”
一说到穆世棠,韩作校摸一摸脖子上贴得一块胶布,也禁不住愁眉苦脸,只因穆世棠醒来之后,情绪十分激动,口口声声扬言宁死也不跟白凤殊结婚,若是谁硬逼他结婚,他就自裁了事,又不住吵嚷着要见莫盈,穆心慈在车祸当晚便盘问过廖云珠,廖云珠自是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穆心慈惊怒于莫盈竟与穆世棠出双入对,且公然挑/逗,认定莫盈不怀好意,便勒令穆世棠与莫盈断绝来往,穆世棠不肯,姐弟俩因此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而后大大小小的争执,多半也是因穆世棠要去探望莫盈所致,穆心慈心底恨透莫盈,扬言穆世棠若再跟莫盈纠缠不清,就杀了莫盈了事,没想到穆世棠一听,倒乖觉了好一阵子,再不提要见莫盈之事,每日只是吃饭休息喝茶看书,穆心慈起先以为穆世棠想通了,观察一段时日之后便也松了戒备,哪知就在前天夜里,穆世棠试图从洗手间跳窗,把前来巡夜的韩作校吓了一跳,穆世棠一见韩作校,便用剃刀威胁韩作校送他出去,韩作校胆小,眼看穆世棠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当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饶,被一个起来解手的下人看到,赶紧通报穆心慈,穆世棠这才被扣下了。翌日,穆心慈便将穆世棠房间里所有的窗子都加固铁杆,更收走了剪子果刀之类的利器,以防穆世棠再有乱来。
这件事,把穆心慈气得不轻,只因当时穆世棠说了一句:“你们害死了她妈妈不够解气,竟然连她也不肯放过,我答应了小棉,我会照顾她的,如果姐姐够狠心,就连我一起杀掉好了,横竖我不会让她死在我之前的。”
“二弟本因莫小棉之死一蹶不振,眼看着好了些,却因莫盈又栽了进去,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害人精!”晚来风急,被风一吹,酒意上涌,穆心慈越说越怒:“三弟老是说从长计议,我却没他那份好耐性,白静江虽是个人物,但我穆氏也非泛泛之辈,难道还会怕了姓白的不成?哼,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晚上我便要拜会一下我们这位神通广大长袖善舞的莫小姐,并当面问她一问,到底使得什么迷魂伎俩,降住了白静江不说,且将二弟也笼络了去!”
穆心慈说罢,便不再理会韩作校的苦口婆心,一甩披风,便往清凉居款款而行,孰料路才走到一半便被一位少年拦下,那少年相貌普通,布衣布裤,看着像是府中杂役,但见他垂首躬腰,毕恭毕敬道:“内仆小楼,尊白公子吩咐,恭送穆大小姐出府。”
穆心慈冷笑,不理小楼,脚下不停:“如何,白公子很希望我快些走么?我多待一会,白公子不欢迎么?”
“公子说了,今儿府内宾客众多,疏忽怠慢之处,还请穆大小姐海涵,公子再轮一圈杯盏即能退席,如穆小姐薄有闲暇,公子愿与穆小姐单独一聚,陪您赏游白府花灯夜景。”小楼说完,堪堪一个回身,仍是挡在穆心慈跟前,阻住去路。
穆心慈瞧一瞧小楼,见他身量不高,然而肌肉扎实,显也是个练家子,往她面前一站,就似一堵稳如泰山的墙,韩作校踏上前来,正要呵斥,却被穆心慈伸手一止:“我本是想会一会旧友,怎奈白公子既不喜我见她。。。也罢,今儿是白公子的大好日子,我为客,白公子为主,自然客随主便,不敢勉强,这厢就先告辞了,只是劳烦小兄弟告诉白公子,若我穆心慈真要见她,谁也拦我不住!”穆心慈说完,带着韩作校转身离去,小楼见穆心慈走远,方才闪入树影之中。
白静江在前厅宴客一直到月上柳梢头,席间公布了几件大事,除了提拔蒋老爹与严叔成为左右手之外,又将秦爷、伍伯的地盘分赃问题处理一番,言辞简明扼要,思路清晰,仪表风采更是斐然,令一干弟兄暗赞不已,各位叔伯得了好处,纵是对帮主之位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佩服白静江处理得当,毫不藏私,竟将秦伯与伍伯的地盘全数分出,自己一片不留,便也没有话说,即使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白静江新官上任,笼络人心的手段,然而肥水流油谁不爱,大笔银子进帐,便也一口一个白帮主,叫得顺溜。
倒是白静江十分虚怀若谷,对着众位叔伯仍是一贯谦和礼让,自称小侄抑或静江,一点不端架子,哪怕不过是场面上的虚伪客套,白静江那张嘴何等口舌灿花,自有本事让一群两眼望天的老家伙受得舒舒服服,妥妥贴贴,称心得意。
然而,由于先前在秦爷手上出了纰漏的那一批货令白帮损失惨重,声誉受损,新帮主继任必当做出成绩,干几单买卖,多开几条大路出来,是以白静江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脚不点地地忙了好一阵子,甚至带了鲁三出了几趟海。
白静江这一忙,莫盈倒是松口气,想着能从白静江的手下解脱出来,孰料白静江忙归忙,只要人在北都,晚上一定回府,即便只搂着她耳鬓厮磨一小会,就又急匆匆地赶了出去,真正是帮务房务两不误,莫盈无法,只是自己小心算着日子,其实她的病在牛大的调理下早已大好,人也安养得丰腴了一些,不似先前风一吹就倒,只是白静江狠命努力了个多月,莫盈的肚子始终就是没消息。
白静江虽答应了放莫盈回家,但毕竟舍不得,于是展开拖字诀,起初是借口帮务繁忙,而她身子又需静养,他不放心让她独居,随后帮务不那么忙了,她的身子也全好了,他仍是拖来拖去,顾左右而言他,私心里却盼着她快些怀孕,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她留下。
莫盈忍了又忍,终于犯了脾气,抱了被子睡到软榻上去,白静江憋了三天,实在忍不过去,只得主动赔笑:“我正要与你说个好消息,你这样子冷面相对的,叫我还怎么开得了口。”
莫盈蜷在软榻上,双手交叠趴在窗子上,望着新月弯弯不做声,仿佛根本没听见白静江说话似得,白静江从后面抱住莫盈,软声道:“我晓得你喜欢念书,可是这次休了这么长时间的学,连期末考试都误了,总是免不了重修的。”白静江一提这个,莫盈就来气:“那还不是托你的福!现在可好,我变成留级生了!罢了,我才不要当重修生,干脆不念拉倒,这样你可该高兴了吧!”白静江赶紧道:“念得好好的,干嘛不念了,只要有我在,你想怎么念就怎么念,你不知道我。。。”话没说完,却被莫盈打断道:“我想怎么念就怎么念?说得好听,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国念书?你明明知道我一直想留洋!我要去英国剑桥,再不然美国耶鲁,你肯不肯?”白静江本来准备了满腹邀功的草稿戛然而止,盯着莫盈好一会儿,慢慢道:“你为什么总想要离开北都?”
莫盈辩道:“我不是想要离开北都,我只是想要留洋念书,等念完书,拿了学位,我还是会回来的。”
“你要学位做什么?你已看了许多书,你的英文水准能与圣约翰的英籍讲师媲美,你还要那张文凭纸来做什么?”白静江略一迟疑,立马摇头道:“盈盈,我不是不相信你不会回来,但我实在不想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同我分隔两地。。。所以,我不能让你去。”
第62章 柳暗云深(四)
“不去不去!我哪儿都不去!”莫盈将白静江一推,咬牙道:“你整日把我关在这里,你当我是禁脔么?说了放我走结果又不放我走,你说话不算话,你言而无信,我再不信你了。。。”说着别过头去,伏在窗栏上哭起来。
“哎,盈盈。。。”白静江一见莫盈掉眼泪,心就软了,抱着她哄道:“我知你喜欢出洋见世面,这样吧,等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