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旻没接她的话,只是示意她继续说。
“后来四房打发了七爷和三姑娘他们上京去,为了什么,咱们仍旧心照不宣。可大爷呢大爷借着去江南的趟儿,带着表姑娘一起避开了这些也就罢了。”曹妈妈深吸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上前两步,半蹲下去,是做了个深礼,“大爷做这些的时候,可曾为家里考虑过彼时四房如何的指责老太太枉顾骨肉至亲,大爷远在京城,又可曾知道今日大爷回来了,一张口,指责老太太算计你们就连娇姑娘,张口就问老太太可曾愧疚。”
曹妈妈一面说着,一面摇着头,声儿虽然是清淡的,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千斤重:“大爷和姑娘都是读过书的人,孝义礼贤,今日竟全都忘了不成”
崔旻与薛成娇二人便都吞了口口水。
他们这样去诘问老太太,诚然是不孝的,于薛成娇而言,这算是亲家老太太,不管怎么说都还是长辈,崔家又好歹养了她那几个月,老太太待她虽算不上多好,可也不曾亏待了,她本该感恩戴德才是个正经
实际上她心里也明白。
曹妈妈的这番话,说的全是正经道理。
他们此时怨怼老太太,觉着她为了崔家做的过头了,可反过来想一想崔旻呢
身为宗子,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又为这个价付出过什么
不仅没有,他还把崔溥送上了绝路,害的四房没了支柱。
即便是分了宗,崔溥终究还是崔姓子孙啊
第464章 晕厥
是以曹妈妈心平气和的说这番话,可实际上却是每一个字都扎在他们二人的心尖儿上。
章老夫人心里难道就不怪崔旻吗
难道就不怪她薛成娇吗
她本该记得,她到底还是从吉祥巷走到顺天府去的。
可一转脸,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锋却直指崔家了。
薛成娇的心沉了沉,曹妈妈这番话,如果放在从前说,这次的事情,崔旻多半又是不了了之的。
他能对崔溥出手,能对薛万贺不留情面,可崔家长房毕竟是他的根儿,是实实在在的亲人
但是这次,只怕章老夫人和曹妈妈都要失望了
回来的路上,为了姨妈,她不止一次的跟崔旻谈过这件事。
原本打定的主意是要闹的一副与家中决裂的样子,从此以后,崔旻长住顺天府,与应天府吉祥巷崔家再无瓜葛。
诚然,这是做给皇帝看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将来太子登基做了皇帝后,天下又是另一番景象,崔旻再回到家去,也没什么了
本来薛成娇想叫他把这个盘算告诉润大太太,可崔旻却一口回绝了。
事情不做则已,要做就要做个完全。
一点儿的口风也不能漏,就算是来日回到京城,在舅舅面前,也绝不会松口漏出半个字。
可是薛成娇明白
这些事情,舅舅从头到尾都门儿清,陛下是怎么看崔旻的,又是希望崔旻怎么做的,这其中种种内情,舅舅一清二楚。
可也正是因为他一清二楚的知道,所以不需要细想,时日久了,他能够明白,崔旻口中所谓的与家里决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姨妈呢
薛成娇这边正出神的想着,崔旻便已然动作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目光放在崔旻的身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崔旻又上前去几步,往罗汉床一侧坐下去,伸出手来将章老夫人的手握住,长叹一声:“祖母,您恕孙儿不孝吧,这次处理完大姐姐的事情,今后,我就不会再回家来了。”
再说崔昱那头跟着润大太太他们一道出了门,他又不敢在章老夫人门口闹,只绕出这院子后,才站定脚,一步也不肯多走了。
润大太太此时已是心力交瘁,满心挂念的全都是崔琼,见了他板着脸呆在那里,就蹙了眉:“你又要如何”
崔昱一怔,反手指了指自己:“我要如何”
他反问了一声,转而看向崔润:“父亲是不是也一早就知道,祖母跟袁家姑父议过了我的亲事”
崔润眯眼看他:“慧真配你,又哪里是不足的吗”
“你们”崔昱却一时语塞了。
是啊,这是父母之命啊
薛成娇已经是有了皇命赐婚的人,他还能怎么样他这一辈子,也不能再妄想什么了。
可是崔昱又不傻。
为什么这么急着定下袁慧真如果她不是袁家嫡长女,如果她不是四房的表姑娘
四房
崔昱脸色立时又黑了黑:“敢问父亲,这门亲,是祖母何时定下的”
自然是袁持舟上次到应天府的时候了
溥大太太口口声声称老太太在袁慧真孝期给她定亲事,换句话说,这门亲事是在婉姑妈出事之后才敲定的。
可是从姑妈死后,袁家也只有那时候来过应天府,来过长房走动
这话崔润自然没法子回。
自己的儿子什么样,他自己清楚。
老太太原本如意算盘打的极好。
等来年崔昱下场,再过几年,孩子们也大了,袁慧真也出了孝了,再把这件事摆到明面儿上来说。
崔昱当然就不会起什么疑心了。
可坏就坏在今日的事
他提前知道了,只要稍稍联想一番,大概也就猜出来老太太彼时的用意了。
果不其然,崔昱冷笑了一回:“只怕当日四房借故闹着要分宗,祖母并不肯点头,便拖着袁家姑父议了这一桩亲事,无非是想叫四房知难而退。稳住了四房,又跟袁氏结了亲一箭双雕,祖母真是精于此道。”
润大太太肩头抖的更厉害了些,颤颤的看向崔润。
崔润气急,扬了手就要去打他。
润大太太动作很快,一把抱住了崔润的胳膊:“你还要打他这件事,当日我是如何说的呢来日孩子若知道了,心该伤成什么样子,可老爷听了吗我的琼姐儿已经去了旻哥儿不日也要回京去,身边剩下的就只有他一个,老爷还不如索性打死我,撂开了手,大家清净。”
崔润一怔,那股子气势就已经不在了。
崔昱一听这话,脸色又黑变白,似是难以置信的看向润大太太:“母亲您也一早就知道”
“我”润大太太一顿声,对上崔昱那样的眼神,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她又一时气急攻心,竟两眼一黑,直挺挺的栽下去。
崔润吓了一跳,忙一把抱住人,怒不可遏的瞪向崔昱:“气死了你母亲,你才长长久久的活着吧”
今天的吉祥巷,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崔昱觉得自己一颗心被填满了,堵得慌,难以纾解。
他并不愿意去伤害母亲的。
可是他竟忘了,母亲受到的伤害,远比他要大的多。
大姐姐是母亲精心养大的,就那么一个女儿
还有他,还有崔旻,还有成娇
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样子呢
众人将润大太太移回到院子里,崔润又吩咐了人去回老太太话,又打发人快去请孙娘子来,至于崔昱,则是守在润大太太身边,一步也不敢走开了。
丫头们不敢耽搁,忙疾步往章老夫人那里去回了话。
可是金陵得了话进屋时,就瞧着老太太神色不愉,似乎是动了肝火,且这个肝火动的还不小
她犹犹豫豫,又不知该不该此时回了。
章老夫人一扬脸看见了她,开口时语气是冷冰冰的:“说,什么事。”
金陵这才挪着步子上前去,一矮身回了话:“大老爷打发了人来回话,说大太太晕过去了,已经打发了人去请孙娘子来看。”
第465章 成长
崔旻眉心一跳,脚步动了动,似乎是一颗心早就飞向了润大太太那里去。
再看薛成娇,也是已然坐不住的模样。
章老夫人拉长了脸儿:“旻哥儿。”
她一张口叫住了崔旻,显然是不叫他动。
崔旻无法,只得又站定住:“祖母”
“与我说的话,过会儿你母亲醒了,再回你父亲和母亲一声,啊”
崔旻觉得喉咙处有一只大手死死地掐着,空气被抽离,一点点的感受到窒息。
祖母这是
母亲那里会昏厥过去,不必想,多半跟崔昱有关。
知道了跟袁家的婚事,他还能不闹
崔旻脑中精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京城里刘光同的那些话必定是要你们家自己乱起来。
要崔府自乱阵脚。
原来陛下竟然是这样的算计
崔旻一时觉得气结,可是竟又没法子说什么。
他说要长住顺天府,后来老太太问了好些话,他也回了好些话,原本是不忍心的,可一来二去,竟也就脱口而出了吉祥巷崔家,与我再无瓜葛。
这一句话说出口,彼时老太太倒吸一口气,脸色立时复杂得很。
说难看吧,也不想,说生气震怒吧,也不想。
那样的神情,倒更像是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促成的一般
可此时,她这样说母亲已经晕厥过去,若此时知道他的这个心思,那
薛成娇眉心动了动,显然是不悦了:“家里的事情,一向都是老太太拿主意的,这件事表哥既回过了老太太,老太太知道了,也就是了。姨妈为了表姐和昱表哥的事情只怕伤心郁结,眼下已经昏过去,这个话,还是暂时不在她面前回了吧”
她这话说的很巧妙。
听起来像是在打商量,可实际上却是将了章老夫人一把。
老太太话到了这个份儿上,摆明了是拿崔旻毫无办法,想借着这个机会,叫他把心里收敛一些。
可是这话能说到润大太太面前吗
显然是不能的。
于薛成娇而言,章老夫人如何,崔润如何,和她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她对这个所谓的家,感到的只剩下寒心和恐惧。
可姨妈不一样啊
于是她便把这个球,丢还给了章老夫人。
你不是想叫崔旻去回一声吗
现在人都昏过去了,这话还能回回了不是要她的命吗
章老夫人就是再精明,也只能闷声吃了这个哑巴亏。
崔旻本来就已经对她很是不满了,她这个时候要还是一意孤行的去逼崔旻,才更是把他往外推。
故而章老夫人脸色就变了,许久后她冲着崔旻摆摆手:“去看你母亲吧。”
崔旻怔了下,旋即躬身一礼,就往外退。
他要走,薛成娇自然是要跟过去的。
然则薛成娇脚步刚动,章老夫人就叫住了她:“成娇,我有话跟你说。”
崔旻的腿立时就收住了,回过头来看了章老夫人一眼,只见她噙着笑,盯着成娇上下的打量,一时也就不动了。
薛成娇歪头想了会儿,推了他一把:“姨妈那里要紧些,表哥先过去吧。”
章老夫人很适时的嗤笑了一声,崔旻就不好再杵在这里了,深看了薛成娇一眼,提了步子匆匆离去不提。
待他走后,章老夫人朝着官帽椅那处虚点了一把,笑而不语。
薛成娇立时会意,莲步轻移,挪过去坐了下来:“老太太想与我说些什么”
“我在想啊”章老夫人往隐囊上一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样大呢”
薛成娇心里咯噔一声,唇角微扬,却不再言声了。
章老夫人盯着她,目不转睛的:“你此去京城大半年,再回到吉祥巷来,竟活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缩手缩脚,还带着些怯懦和依赖,现如今竟全都不见了。成娇,这样的变化,是因为高孝礼给你撑腰还是因为旻哥儿待你极好”
“都是,也不是。”薛成娇也不打算瞒着她,便坦然的很。
她现在的变化,众人看在眼里,只是有的人不提罢了。
连她自己都很清楚,大半年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的。
若是换了半年前的她,哪里敢这样跟章老夫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