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百兵

第 3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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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攀上……”公孙遥想起方才让这人抓著脑袋,他那手一双手犹如钢爪铁勾,连数十尺巨鳄都能甩动,这么推论,这人能凭臂力攀岩也不甚稀奇了。

    “还是你们怕我到了那儿,便抛下你们?”

    卫靖答:“大叔,你臂力大,但我们可没你这般力气,我们花了许多天才走到这儿,可不想走回头路。”

    “我就算背著你们两个,也爬得上去。”那人边说,走向卫靖,揪住他后领催促他:“快带我去,我可不想错过那活动。”

    “错过那活动?大叔,你可是要去闯天门神兵大会?”卫靖怔了怔,和公孙遥相视一眼。

    那人突然停下动作,转头冷冷看著卫靖。卫靖让他的眼神吓著了,赶紧解释:“大叔,咱们是海来市下来的,海来市春天的时候,便只有这场活动最是热闹,你武功这么厉害,除了那闯天门的神兵大会,我想不出你还想要去参加什么活动……”

    那人点点头,松开了手,缓和了口气问:“既然你们听说过闯天门神兵会,那么你们可知道神兵会是否结束了?”

    “这……难讲。”卫靖让这人这么问,有些心虚,不敢答神兵会已让他们闹得天翻地覆。

    公孙遥却说:“前辈,你若要参与神兵会,恐怕白走一趟。神兵会上出了些乱子,大扬府上起了火,神兵会想来应当已经中止了……”

    那人眼睛眯起,看著公孙遥,突然想起什么,便问:“你说你自幼习剑,你们也去过那神兵会了……”

    公孙遥点点头,卫靖却暗叫不妙,此时那人又问:“你们应当见过闯天门李帮主了吧,他可安好?”

    公孙遥低头不语,卫靖接过话答:“他好得很,挺有福相,动不动便喜爱和人比剑。大叔,你也是闯天门的人,还是你也要赶去替李靡李帮主祝贺?”

    卫靖问这话时,手心发汗,心想若这人是闯天门帮众,或是与闯天门关系友好的帮派中人,那么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和公孙遥大闹神兵会一事。

    那人神情却有些茫然,不解地问:“你说什么?李靡李帮主?”

    “是啊,李帮主啊……”

    “闯天门帮主不是李晟吗?他让位给他儿子了?”那人惊愕地问。

    “李晟去世许久了……现在是李靡当帮主。”

    “他死了?死多久了?”

    “大概有五、六年了吧。”

    那人突然仰头狂笑不止,笑声雄烈,更兼几分哀凄。卫靖给吓退好几步,转身拉著公孙遥要逃,嚷嚷著:“不妙,他又要发狂了。”

    “李晟──李晟──我的好哥哥,当时你想不到吧,你为了那张位子,干出什么事来,位子还没坐热,你就死啦,你当初找人欲除去我,派了这么多好手,我仍活到今天,而你却死啦,哈哈哈!”

    卫靖和公孙遥听那人边笑边吼,不约而同低呼一声,说:“这人是李岳!”

    那人这么一笑,便笑了好久,跟著他坐了下来,像是歇息一般,却仍然“嘿嘿、呵呵地笑个不停。

    卫靖和公孙遥不知如何是好,便只远远看著他,卫靖曾在小马车上,听那老车夫说过李岳的事迹,却不明白这闯天门当年第一好手,为何远离闯天门,成了今天这副落魄模样。

    李岳躺倒在地,继续地笑,突然他不笑了,睁开眼来看著潭洞底端倒映著的黯淡波光。

    又过了好半晌,李岳这才起身,见卫靖和公孙遥战战兢兢地看著他,这才说:“走吧,跟著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卫靖和公孙遥相视一眼,只得跟在李岳身后数尺,但见他虽跛了脚,但行动却仍十分快捷,数步一跨就越过一个浅滩。两人跟了半晌,见李岳都自己找路走,却不需要他们带路,且走的方向并非两人先前来路,卫靖便问:“李……李岳大侠,你不去神兵大会了?”

    “你知道我是谁?”李岳停下了脚步,狐疑地看著卫靖。

    “你刚刚自己说的……你称呼李晟‘好大哥’,李晟便只一个弟弟,叫做‘李岳’,我曾听一个车夫说过,闯天门李岳曾经空手打死一头牛,但我可没想到,你连这么大只鳄都能空手打死。”卫靖想那鳄逃脱时虽然未死,但嘴巴给折成那样,必然无法吃食东西,想来是活不成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曾经打死头牛没错,但我可不是什么大侠,我只是个落魄的流浪汉罢了。”李岳冷笑两声,又说:“我不去神兵会了,我老哥哥已经死了,我只可惜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李岳边说,突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两人:“我虽说带你们出去,可你们也别开心得太早,我这脑袋有些问题,不知什么时候会发起狂来,那时候我是六亲不认的,你们方才也见识过了吧。”

    卫靖和公孙遥连连点头,都摸摸脖子,方才让李岳掐的地方,还疼痛得很,当时若非李岳擒住了他们还欲问话,否则他们的颈子已经断了。

    李岳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著卫靖:“你也学过武艺?捱了我两脚,说话仍那么大声,倒不简单。”

    卫靖摇摇头,揭开衣服,露出里头的鳄皮甲胄,说:“我穿了甲胄,所以能捱你几脚,但仍然痛得很。”

    卫靖和公孙遥跟著李岳,又走了许多时日,李岳其实已记不清确切的来路,但他却记得大约水流方向,领著卫靖和公孙遥一路前行,他们拐进了那隐僻的洞丨穴小道,越走地势越高,当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长道时,已再也看不见水潭,且前路变得狭窄许多,卫靖和公孙遥心中七上八下,此时处境也只有跟著李岳才能脱困,但李岳若在这时发狂,那他们可是插翅也难飞了。

    这天他们来到某条小道末端,三人的口唇都干得裂了,他们已经近一日半没喝水了。抬头望去,上头隐隐可见有个空洞,还垂落一条麻绳。卫靖想到什么,说:“哎呀,李岳伯伯,这绳子是你垂下的吗?我想它负不了三人重量……”

    李岳弓身一纵,抓著了绳子,猛一施力,将绳子给扯了下来,说:“这绳子不是我垂下的,这是那些采草工人四处探索时流落在这儿的,我也是顺著他们而来。”

    李岳拾起绳子,交给卫靖和公孙遥一人一端,对他们说:“你们两个,互相替对方绑在肩上,得牢牢绑著,否则待会小命可保不住。”

    卫靖和公孙遥尚不明白李岳的意思,却还是照著做了,将绳索两端,分别捆负在对方双肩之上,李岳则将长绳中央搁至自己后颈之上,又以手臂缠绕两端绳子,两人这才知道,李岳竟要挑著他二人,直直从那窄洞向上攀,两人心中一惊,赶紧又替对方检查了绳索是否牢靠。

    李岳搓搓手,向上一跃,攀著了石洞边际的岩石,缓缓地向上攀爬。卫靖和公孙遥感到身子渐渐悬空,心中甚是惊奇,随著李岳越攀越高,卫靖和公孙遥也给提上了窄洞之中,他们也伸手攀著那些岩石,只攀了一会,便感到手脚无力,跟著他们背抵著背做为支撑,用膝盖和手掌在窄洞之中向上攀爬,由于让李岳挑著,便也顺利向上攀爬。

    “李岳伯伯,咱们得爬多远?”卫靖感到手掌都让坚石磨得破皮了,抬头问李岳。

    “起码还得爬上大半天。”

    “什么?”卫靖哀嚎一声,说:“若是我想撒尿,那怎么办?”

    “你没喝水也有尿撒?”

    “有啊。”

    李岳哼了一声说:“那你便撒吧,若待会我想撒尿了,也是想撒就撒。”

    卫靖见李岳就在他们头顶上,若是撒尿便要撒上他们身了,心中可是千百个不愿意,便说:“李岳伯伯,你力气天下无双,便不知你憋尿功夫有无我厉害,咱们可以比比。”

    “我憋尿功夫没你厉害,我一尿急就得撒,你再啰唆,我就尿你一头都是。”

    “好吧,我不啰唆,但这大半天时间要如何消磨?李岳大哥,你昨天说的那伶儿姑娘绝美无双,我便不服气,我想我的于雪姐姐可不输你那伶儿姑娘。”

    公孙遥情不自禁地插话:“我觉得中芸十分好看。”

    “李岳伯伯,你说你是在与手下喝酒时见著了她,会不会是喝醉了才增添了几分朦胧美?”卫靖继续问道。

    “放你妈屁,那日之后,我时常和她一起,难道我天天都醉?”李岳呸了一声,又说:“我以前喝酒,是以几坛作为单位,那日我只喝四壶,仅能沾沾嘴唇而已,岂会喝醉?”

    “嘿,或许你喝的酒淡。骗我没喝过酒?我喝过又苦又辣的酒。”卫靖回嘴。

    “穷酸小子,烂酒才又苦又辣,我现在便都喝这种烂酒。以前我喝的酒可香醇百倍以上,但烈是一样烈了,可不是你说的淡酒。那日我喝的,可是烈极了的陈年茅台,当时海来市中心便只那家‘落凤轩’有,常人三杯便不行了,你知我那日喝下多少?告诉你,我喝了四壶!”

    那落凤轩在十余年前可是海来市知名的茶楼饭馆,后来落凤轩主人返家养老,将店顶让给了别人,那新主人治下无方,一干厨子手艺不精,落凤轩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数年之前已经收了。

    那陈年茅台有个名号,叫做“不过三”,意思是最多不可喝过三杯,当然,这名号便是噱头,许多自认酒量特好的汉子们,便冲著这名号前来吃喝,都要尝尝这“不过三”的滋味。

    而不过三便当真如李岳所言,雄烈至极,许多前去挑战的汉子们,都是豪气地一次便叫一壶,爽快地大口吃食卤牛肉,豪迈地一杯接著一杯饮酒下肚,当他们将一壶不过三喝得差不多时,总会拍拍肚子,得意地说这名声响亮的不过三原来没什么。

    但是他们笑不了多久,饮完一壶之后,酒力渐渐发挥,那些汉子们开始觉得天和地颠倒了,不停地反胃呕吐,跟著数日都昏昏沉沈,头痛难熬,将胃都要吐出来,之后许久都不敢再饮酒了。

    当李岳听闻落凤轩进了这么一批厉害的酒时,馋得连觉都睡不好,第二日便领著几名手下来到落凤轩,在店主人亲切地招待下点了数样小菜和一壶不过三。

    当时李岳的得力手下马天敬只十八岁,还不是现下威风凛凛的无双堂副堂主,他抢著倒了第一杯便灌入口中,只觉得喝下的不是酒,而是一团火,火自他的口中滚入胃囊,烧得他哇哇大叫,连连喊著:“哇!好呛,好厉害的家伙,李岳哥,这玩意儿好过瘾!”

    李岳自个儿斟了一杯,先凑至鼻端闻闻,轻啜一小口,跟著一口饮尽,嘿嘿一笑说:“名不虚传。”

    当他们几个人几乎将一壶不过三喝干,正要叫第二壶时,一个紫衫女子红著眼眶进了落凤轩,将三锭金元宝放在桌上,唤来了店小二,要他端上三壶不过三。

    连同店小二、店里头的客人,这可都傻了眼,都说那女子不知好歹,店小二解释半天,只说这酒极烈,一个女子不可能喝下三壶。

    那女子恼怒瞪著店小二,冷冷地说:“你当海来便只你一家卖烈酒?你卖不卖?不卖我上别家去喝。”她说完便要伸手取走桌上元宝。

    店小二堆起笑脸说:“行,行,姑娘你别生气,我这就将酒上来。”

    尽管如此,店小二还是只上了一壶酒,他笑嘻嘻地说:“姑娘,厨子里还替你备了两壶,你喝完这壶,咱便替你送上第二壶。你要不要来点小菜?”

    那女子瞪了店小二一眼,抢过酒壶,斟了满满一杯,要饮下之前却是苦皱眉头,像是要赴死一般,她一口将酒饮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握著酒杯的手不停颤抖,脸胀了个通红。

    落凤轩中的客人见了,暴起一阵哄堂大笑,也有个衣著华贵的公子哥想要逞逞威风,走上前单手按著那女子木桌,一手扇著扇子,说:“这位美姑娘,这酒太烈,不适合女人喝,不如我替你喝了,再叫些香甜淡薄的美酒请你品尝,自然,这一壶不过三的费用也是我替你出。”

    “什么一壶,是三壶!”那女子突然大叫,拍桌子要店小二将另外两壶端上。那店小二赶紧将另外两壶也端了上桌。

    “你想逞英雄,便一个人将三壶都喝了,一口气喝了,不然就滚一边凉快去!”那女子瞪著那富贵公子吼。

    那公子当然喝不了三壶,只得悻悻然地扇著扇子摇头,和朋友说:“她已经醉了。”

    “废物!”那女子哼的一声,又倒了一杯,但她既已尝过这酒之烈,便无法再一口饮下,只饮了一小口,便痛苦地放下酒杯。

    店小二叹了口气,上前关切地说:“姑娘,还是我将两壶酒收去,另外你喝的这壶,分卖给其他客人,咱们便只收你两杯酒的钱吧。”

    “谁要你多事!”那女子愤怒大骂,目光扫过落凤轩一票食客,恨恨说著:“哼,我就知道……这儿没有一个称得上是男人……外头也没有,整个海来市没有,全天下都没有,全是一群窝囊废……”

    女子这番话可激怒了店里所有食客,鼓噪骂著:“哪来的疯婆子!”“又不是会喝酒便是男人了!”“谁喝得下三壶啊!”

    女子不理会众人讪笑怒骂,冷笑数声,又将杯中残酒饮尽,痛苦地咳了半晌,伏在桌上不住喘气。她发现李岳也在看她,猛一拍桌,指著李岳喝骂:“你看什么?你喝得了吗?”

    马天敬等一干手下立时叉腰站起,李岳哼了一声,喝叱:“坐下!人家是个独身女子。”

    马天敬哼了一声,乖乖坐下,嘟嘟囔囔地说:“是个喝醉了的疯女人,真可惜长得倒是挺好。”

    女子喘著气,见李岳仍盯著她看,心中恼怒,抓著酒瓶走向李岳,斥骂:“你挺嚣张,你自以为很厉害,是不是,给我喝……”

    那女子走到李岳面前,话还未说完,李岳已经将酒接了过去,咕噜咕噜数口将酒饮得一干二净。

    “哗──闯天门李岳果然行!”“我就说这酒只有闯天门的李岳能这样喝!”众食客们爆出了满堂喝采,有些对那女子吼叫:“看到没有,你才说全天下都没男人,你才说完眼前便蹦出一个真男人!”

    李岳喝完,朝店小二招了招手,指指桌上另外两壶不过三。店小二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便也将两壶不过三端上李岳桌上,又是钦佩又是欢喜地向李岳说:“李岳大侠,我这就吩咐厨子,请您一盘上等牛肉,给您下酒!”

    “我不需要别人请,又不是没钱付。”李岳呵呵笑地说。

    “请!一定要请。”那店小二倒挺激动,朗声大笑:“光凭您这股豪气,我便是自掏腰包,也得请您吃盘肉。”那店小二说完,便自作主张地去要厨子切肉了。

    当一盘上等好肉端出来时,李岳已经喝干了那女子第二壶不过三,仍然是一口喝干,食堂里的食客纷纷喝采,那女子仍叉著腰,冷冷地看著李岳,见他喝完第二壶,便说:“还有一壶,你再逞强吧。”

    那女子才刚说完,突然流下了眼泪。

    “然后呢?你喝下了第三壶酒吗?”卫靖连连喘气,解著肩上绳子,他们已经爬上了顶端,这儿是地下海来第二层的一条岔道的末端,不知为什么有这么一个空洞长丨穴通往地底三层半。

    卫靖看看四周,长道那头阴森黯淡,一个人也没有,便又说:“还得找路上地底一层,唉,累死人了。”

    李岳摇摇头说:“不,这里可到不了地底一层,这里离海来市中心已经很远了。”

    “什么?”

    “别忘了你们在地底自个儿便走了多久,遇上我之后又走了多久,这么多些天的路程,可走了多远?”

    “多远?”卫靖和公孙遥疲累地问。

    “咱们现在在海来市的边缘,接近武尧市了。”

    卫靖还不知道武尧市在哪儿,拉著公孙遥问了一会,这才知道武尧市邻著海来市北端,他们这些日子,在地底徒步走了大半个海来。

    接下来,已经饥饿口渴到达了极限的卫靖和公孙遥,恍惚地跟在李岳身后,蹒跚继续地走,已经不在乎李岳是否会突然发狂了。

    他们找到了一条狭长楼梯,那楼梯长得像是永无止尽一般,卫靖和公孙遥发现自己终于走完楼梯之时,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们的背后是一排古老矮破的房舍,他们的面前则是一片广阔的草地,和挂满星星的夜空。

    一阵风徐徐吹来,吹拂在他们脸上,卫靖哽咽地说:“啊……我们终于回到地上了……”

    “咦,那一座是什么东西?是城吗?”公孙遥指著草原远处一座怪模怪样的高耸东西,像是一座城,又像是一栋楼,那城楼散布著凌乱的灯火。

    “那是‘百叠屋村’,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那附近有多马车站,你们可以从那儿返回海来市中心。”李岳随口回答。

    卫靖又问:“李岳伯伯,你到底有没有喝完第三壶酒?”

    李岳让夜风吹得十分舒服,他比卫靖、公孙遥两人在地底待得更久,他闭起眼睛,喉间上下起伏,仿佛在回忆那三壶酒的滋味,他沙哑说著:“当然,我全喝完了,她便和我说了她的名字──伶儿。”

    第五集 第二十四章 伶儿

    枣红精雕木桌上摆著一只紫竹篮,篮中十粒水梨硕大浑圆。

    李岳在房中来回走动,不时望望水梨,低头搔发偷笑几声,忽地摆了个威武架势,一双铁臂上的肌肉狰狞盘结,几条青筋滑溜弹动著,他虎虎打出几拳,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走动,又偷笑,又打拳。

    李岳这年未满三十岁。

    便因为伶儿昨日与他游逛海来市市集时,说自己自幼家贫,从未吃过那样大的水梨,李岳便连夜差人采买了这上等水梨,等著今日与伶儿相会时让她开开心。

    这些时日以来,李岳每日一过正午,总眉开眼笑的,找个理由将随从支开,独自前往通天河畔与伶儿相会,他骑在高大骏马上缓缓往通天河岸去。

    两个月之前他在落凤轩中替伶儿饮尽三壶不过三固然轰动了整间餐馆,但和李岳曾经干过的事迹比起来,喝烈酒也并不怎么稀奇,因此这事儿并未如何地传扬开来,李岳自己却将此事当成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儿,每每回想之际,都会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他记得那日他豪气地喝干三瓶烈酒,伶儿落下眼泪,转身奔跑出店,他追逐上去,见伶儿独自行走,便将马天敬等随从赶回闯天门总坛,自个跟在伶儿身后走,伶儿也不理睬他,两人便一前一后漫步许久,来到了通天河畔。

    伶儿默默地站在堤岸草坡上看水,似乎有满腹心事。李岳摇摇晃晃,想上前攀谈,但他腹中不过三的酒力渐渐发作,这一路走来甚感吃力,只觉得道路跳呀跳地,草坡左摇右摆,都和他双腿作对。

    他打了个嗝,只觉得胃中翻滚如江水,难受得要命,突然见到伶儿回头瞅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夹杂著一丝苦闷。

    “姑娘……”李岳上前两步,想找些话说,话还没出口,再也按捺不住胃中翻腾,弯腰将满腹酒水饭菜全呕了出来。

    伶儿不屑地转过头去,斥骂:“我还以为你是个厉害家伙,原来打肿脸充胖子,喝下三壶,再吐出来,那有什么稀奇!”

    李岳只觉得十分窘迫,但他终究有著万中无一的强健身体,这么一呕之后,便觉得舒服了些,不像其他挑战不过三的汉子,要醉上好几天。他伏于水畔,掬水漱口洗脸,转头和伶儿说:“姑娘,我不是要打肿脸充胖子,要不是我替你喝下那三壶酒,现在趴伏在这儿呕吐的,就是姑娘你了,说不定你醉得厉害,一不小心便跌入水中溺死啦。”

    伶儿并不答话,只默默地看水,过了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醉著死去,那也少了许多痛苦,否则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去喝那苦辣难喝的东西?”

    “你是为了寻死……”李岳怔了怔,想说些话来开导开导这姑娘,但他一向都是和闯天门之中的兄弟们喝酒吃肉,满肚子里都是那些打架、喝酒的事迹,再不然便是些市井粗话,加上仍然有些晕醉,一下子竟想不出如何劝一个姑娘别去寻短的说词,只好著急地搓手摇头,一边看看水面,心想就算她跳下去,以自己一身功夫,应当也能泅入水中再将她提上岸来。

    伶儿却不怎么在意李岳的窘迫,自顾自地在草坡上坐下。跟著,他们开始说话,直到两人身旁的草让落日映得橙黄,这才道别,且约定了隔日再在这个地方相会,聊些心事。

    便这么著,一连数十日李岳每日准时赴约,渐渐地和伶儿熟络许多,除了第一天伶儿说了自己名字,抱怨自己生活苦闷,以致于萌生死意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李岳在说话。

    起初时伶儿很少笑,时常望著通天河畔对岸,不知想些什么,有次李岳让她乘上白马,领著马走,忽然拍击了马屁股,那马吃痛抬腿,将伶儿吓得尖叫翻下,让李岳一把接在怀里,伶儿又羞又恼又气又笑地骂著。

    两个月之中,他们游览了大半个海来市,李岳的马神骏快驰,坐在马背上在通天河岸草坡上奔跑时,便好似飞翔一般,伶儿每每在这时才会开怀大笑。

    这天,到了约定的时刻,李岳提著那装著水梨的紫竹篮,骑著白马,神气地来到他们相约的地方,等待许久,却不见伶儿的身影。直到李岳觉得焦虑不安时,伶儿这才出现,她的脸上有著明显的五指印。

    “伶儿!你怎么了,是谁打你!”李岳惊怒愕然地吼叫,将伶儿拉至身边,伸手想抚摸伶儿脸上的指印。

    伶儿撇头避开了李岳的手,神情凄苦,转向走到了水畔,独自坐下,好久之后才对身旁焦急毛躁的李岳说:“以后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宰了他!”李岳惶恐且惊怒地问。

    “一个有夫之妇,每日和别的男人在河边幽会,成什么样子……”伶儿闭上眼睛,低声说著。

    “什么……”李岳愕然地问:“你……你有丈夫,怎么……你一直没和我说……”

    伶儿木然说著:“我没和你说的事多著了,你很了解我吗?”

    李岳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般,泄气地瘫坐在伶儿身边,心中满是不解,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他说:“你的脸……是你的丈夫打的?”

    伶儿默默不语,低下了头,好半晌才说:“或许那时,你不抢去我的酒喝,那就一了百了了……”她头低下后,脑后雪白颈子露出更多,有两道清晰鞭痕自领口之中露出,鞭痕之上还隐隐透著血珠。

    “他……他……”李岳恼怒地捏紧了拳头:“便是丈夫,也不能这般对待妻子,他既然娶你为妻,却又为何这样对你?”

    “他或许根本不将我当成妻子,我是自小便卖给了他作为奴婢,数年之前他讨了我作小老婆,起初待我倒好,便如你这些时日待我一般,但渐渐地,他又有了其他的小老婆。那些瞧不起我,觉得一个丫环根本不配和她们平起平坐的大房、二房,在我不再受宠之后,联手起来对付我,我忍无可忍,才不想活了的……谁知道碰上了一个酒鬼,硬是抢去了我的酒喝……”伶儿双眼发直,盯著转为金黄的通天河水面。

    “这……这又如何?这有什么好难的。”李岳叹了口气,双手叉腰,豪气地说:“从今而后你跟我走。有我李岳在,整个海来市又有谁敢欺负你了?”

    “你说的好听,我却不敢信你,当初他一张口说的话,比你好听不止十倍。”伶儿低下头,默默拭泪,缓缓地说:“人终究会变。”

    “我……我……”李岳一向豪爽狂放,但此时却不知如何反驳伶儿的话,他紧紧握住了伶儿的双臂,喃喃地说:“我不会变,相信我,相信我……”

    伶儿煞白了脸,紧咬下唇,呜咽一声,她的双臂白袖之上,隐隐透出极淡的长条血迹,那是鞭抽痕迹。

    李岳赶紧放开了手,大声说:“他竟这般凌虐你!你别回去了,跟我走!”

    “你真的愿意照顾我一生?”伶儿抬起头来,夕阳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双眼之中尽是茫茫然一片。

    “当然,当然!”

    他们相拥、相吻了许久,并约定在深夜时分,再在这个地方相会。

    伶儿坚持返家一趟,与几个老仆道别、与她自小到大生长的宅院告别。李岳隐隐觉得不安,但伶儿希望将她一个随身丫环一并带走。

    李岳心神恍惚地回到了闯天门总坛,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他将几个心腹随从召集到了身边,问:“那海来市夕子街上可有什么名门大户?”

    几个随从面面相觑,都说:“海来市大户人家太多了,好像哪儿都有。夕子街没什么名气,不是什么大街,但若说有些有钱财主住在那儿,也没什么稀奇的。”

    李岳和伶儿分离之时,本希望能和伶儿一同返家,去见她丈夫,一来将话说明,二来好有个照应,但伶儿不愿旁人说她带著闯天门的人去耀武扬威,李岳也觉得太过招摇显得霸道,只得依伶儿之言,等伶儿自己将事情解决,前往幽会处相约。

    马天敬等这些时日本来每日都听头头李岳说那伶儿的姑娘是怎样怎样好的人家,他俩又如何如何地更进了一步,更加地恩爱了,岂知道李岳这天返回闯天门后,郁郁不乐,焦急彷徨。经过一番安慰询问之下,李岳几杯酒下肚,一股脑地将这件事向几个心腹随从说了出来。

    其中一个随从嘿嘿一笑说:“大哥,这事儿还不简单,咱们现在便召集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去,管那是大户人家还是小户人家,和闯天门相比,海来又有什么大户了?”

    “放屁!”李岳猛一瞪那随从,那随从登时抖了抖,不敢再多说一句。李岳捏了捏拳头,这才说:“我李岳岂是仗势欺人之辈?即便话谈不拢,要打要杀,也是我李岳的事,我可不愿败坏了爹爹名声。”

    马天敬轻咳一声,说:“大哥说的是,但伶儿姑娘性子激烈,她只身返家谈判,想必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得罪了她那暴躁丈夫,恐怕……恐怕要将她鞭死啦。”

    李岳猛一惊,心想不错。另一个随从也说:“天底下有那个男人,会答应自己妻妾与别的男人走。”

    “我该去接她吗?”李岳喃喃地问。

    马天敬拍拍胸脯说:“大哥,若你只是想保伶儿姑娘平安,却也不难,你大可以安稳前往与伶儿姑娘相约地点静候,我们几个兄弟帮你偷入那夕子街探探,若伶儿姑娘平安便罢,若她丈夫伤害伶儿姑娘,咱们便将她救出,护送她上地方官府。这么一来,人家只会说闯天门好管闲事,去救一个被丈夫虐打的姑娘,却不会说大哥你仗势抢妻了。”

    李岳此时心烦气躁,根本也听不进马天敬的献策,但他当真害怕伶儿返家之后,让她愤怒的丈夫给鞭死了。此时他急急起身,领著随从再度外出,随从们各自召集了自己的小喽啰,一行数十人,赶往伶儿所住的夕子街。

    晚风徐徐,李岳将一干大小随从都赶进了一家客栈之中,他自个和马天敬两人在夕子街中四处探访,在一处大宅前停下,那是夕子街唯一一户大宅,和海来市其他名门大户相比,也不甚稀奇,但与街上两旁平凡房舍相比,也颇为气派。

    李岳在那大户门前绕转一会儿,稍稍探看一番,跟著来到了大宅后方,看看四周无人,一翻身便进入了这大宅后院。

    李岳脚才刚落地,便听见了伶儿的啼哭声,和鞭子飕飕地抽动声。他双眼一瞪,脖颈筋脉崩露,身子向前拔出,朝著那声音发出处窜去。马天敬紧紧跟在李岳之后,却觉得李岳此时虽然不言不语,灵动飞奔著,但背影散发出的气势却像是随时能够踏平一座山。马天敬没见过李闯天当年威武神貌,只听过这前任帮主无数事迹,此时不免心想即便是李闯天在世,其英姿也莫过于此。

    李岳在一处厅堂前陡然停下,声音是从这儿发出的,他凑近窗前探看,厅堂之中聚了许多人,伶儿只穿著轻薄内衣,手腕被自屋梁垂下的粗绳紧紧绑著,双臂竖直,双脚尖尖垫著,勉强撑著地。

    她丈夫,这大宅院的主人,一个中年男子,横眉怒目地高举一条皮鞭,狠狠地抽打在伶儿嫩白的身躯之上,她身上白晰的部分渐渐地被深红鞭迹覆盖。

    他们之外还有数个奴仆持著长棍驻守在门边,一排座椅上坐著的都是宅院主人的大小老婆,一面闲谈、一面看戏、一面帮腔怒骂著:“不知羞耻的贱人,背著老爷在外偷人便罢了,教训你还不够,还敢光明正大地说要离开?”

    “住手!”李岳猛一喝,双掌朝窗旁的砖墙一推,地动天惊,墙上多出了两个凹坑,厅堂里的人让这巨响吓傻了眼,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著厅堂的大门轰然崩飞,将两个立于门旁的奴仆撞飞好远。

    李岳指著那宅院主人,斥喝:“放下你手中的凶器!”

    厅堂之中尖叫四起,大小老婆互相推挤著退往角落,奴仆们则持著长棍围了上来,宅院主人虽然让李岳的气势吓得发抖,却还是虚空甩动几下皮鞭,愤然地说:“闯天门李岳,你终于来啦,你仗著闯天门势大,夺人qi妾,你眼中没有王法了吗?”

    李岳怒喝:“我李岳一人做事一人当,和闯天门毫无干系,你凌虐妻子,我便看不过去,你还不放人!”

    “闯天门的就可以欺负人吗?”一旁持棍奴仆互相使了个眼色,举著长棍便朝李岳扫去。李岳不闪不避,缓步朝伶儿走去,奴仆们一棍一棍地打在他身上,直到将棍子都打断了,李岳已经来到伶儿的身边。

    那宅院主人后退了数步,与他的大小老婆挤成了一团,扯著喉咙叫喊:“来人呐,快来人,土匪闯进来啦!”

    李岳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