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甜水园小院那段日子,从不在院里开火,再加上画稿子赚了点小钱,除了泡面,就是在胡同口的川香饭馆吃.不象现如今山珍海味吃遍了,吃成了半个美食家.那会儿吃饱是首要的,便宜是重要的,顺口儿是可以商量的.川香量大,价低,味冲,老板娘嘴甜,于是成了我们几个的定点食堂.
但吃归吃,习气是改不掉的,特别是我经常想换换口味,老整些地三鲜,熘肥肠,猪肉炖粉条之类,惹得老板娘怨声载道,有意无意总提醒我,他们是正经川菜馆,做那些个菜味也不正啊.终于有一次,我想吃焦熘丸子,惹急了大厨,高喊一声:“日卷你一蹬“拎着炒勺就出来了.不过,不打不相识,坐下一聊方知这大厨可不一般.
大厨姓梅,四十,车上一人儿都没有了,要命的是你跟本不知道自己到哪了.
梅大厨老家有个做阴菜的习俗.阴菜指的是死人下葬那天,给他摆的一桌酒席,就摆在坟边上,四凉八热,还要请最好的厨子.梅大厨的父亲在当地很有名气,每年少不了做几次阴菜.可梅大厨发现,每次父亲做阴菜都不放盐,问起来,父亲只说是做阴菜的规矩.梅大厨琢摩可能是怕人偷吃吧梅大厨十七岁那年,隔壁村又有做阴菜的,可父亲正好生病下不了床,只有让梅大厨去帮忙弄一桌.死者家里有些钱,又是敬烟又是送酒,还包了个信封,梅大厨心里有点感激,死者最后一顿了,怎么也得拿出看家的本事,若不放盐,岂不是太不尊重这家人了.梅大厨真心诚意烧了一桌与饭店一般无二的席.
可第二天开始,家里的厨房就出了状况,先是夜里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梅大厨以为进了贼,冲进厨房一看,厨具都变了位置,但没个人影.后来,家里的剩菜剩饭莫名其妙地被偷吃.最后,梅大厨刚炒完盘菜,转脸往屋里端,菜色就不对了,发暗发灰,吃起来还有股子腥味.梅大厨的父亲倒是见在灶前,拿个大碗正在配佐料,梅大厨壮着胆子,走到黑影身后,举起小圆凳.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黑影发出了苍老而干涩的话语声“之前的酱料配的份量不对,陈皮少了,花椒少了,多用二分,火少用两成,鱼会入味.“一句话,激得梅大厨愣在了原地,圆凳就那么举在半空.
黑影开始煎鱼,动作熟练而迅捷.“鱼以后最好用岩鲤,实在没有,鱼就清水打勺盐,养两天再做““三分熟就上汁,浇汁的时候,不要全淋,先用一半,把鱼立起来,从鱼嘴灌,七分熟铺葱蒜,浇剩下的汁“梅大厨认真听着,应该是的冷锅鱼的路数,但配料和制法与他之前有很多不同,梅大厨放下圆凳,目不转睛,认真听着.
“鱼走七分料半熟,锅底炒料见功夫.厨子,你这底料不全,缺点儿小茴香和独头蒜“黑影又起一灶,热锅,上油,下料,煸炒,滤汁,一气呵成,没半点耽搁,红彤彤的炉火,各色的底料上下飞舞,宛如有生命的舞蹈,又象不同的音符在组合着同样的乐章.“三分钟料不入味,鱼老,五分钟鱼不淋汁,肉腻.做菜永远没有完美的一次,只是一遍遍地接近完美.“梅大厨已愣愣地僵坐在圆凳上,那一刻,他好象看到了一扇门正徐徐打开,让总觉得技难再进的他忽然看到了广阔的天地.
梅大厨就这么坐了整整一宿,他没有尝到那条鱼,也不知道黑影是何时消失的,恐惧,疑虑,担忧等等都已不重要.按黑影的做法重做一遍,满屋飘香.那菜,梅大厨准备叫“夺梦鱼”,案头摆个香炉,每做一次,上柱檀香.
他笑着把手中的酒干了,丝毫没在意我们错愕的表情.“你害怕,是因为有让你害怕的事,你又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那黑影是鬼,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再见到他.“
梅大厨是我见到第一个想撞鬼的人,九四年,他在甜水园胡同口开了家饭馆,叫川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