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留香悄悄的来了,又悄悄的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当然,若曦姑娘除外。
这一年,因为她,一个人留在琅嬛。
老婆寨惨变,步留香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依然草草结束琅嬛之行,果断放弃在这里苦心经营的布局,甚至没来及向步轻城道别。其实他心中很清楚,如果老婆寨真的出了意外,琅嬛距万岁山,路途遥远,赶回去也于事无补。
只是,他依然选择放弃,因为那里有他的兄弟,令他朝思暮想的兄弟。
一路上心急如焚,马不停蹄的往万岁山赶,胯下的骏马换了又换,时间在哒哒的马蹄声中飞速消失,万岁山依然远在天边。步留香素来没有时间观念,不知道时间是何物,这一刻,他恨不得肋‘插’双翅,弹指间飞回老婆寨,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地方。
三月初,细雨如烟,烟雨‘蒙’‘蒙’,落‘花’粘着细雨,在惆怅中凋零,这是一个哀怨而彷徨的季节。
平川,万岁山,隐没在翠绿的小道上,忽然刮起一阵风,风儿顺着弯弯曲曲的小道直冲山顶。林中歇息的鸟儿受到惊吓,惊慌失措的拍着翅膀没入苍茫的天空。半山腰处,一只长箭带着凄厉的长啸直‘插’苍穹,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此起彼伏直至万岁山山顶。凄厉的长啸中,本来风雨凄‘迷’的万岁山,平地涌起一团哀怨之气。
一条快速绝伦的身影带着一道灰‘色’的长虹飘然落在高高的寨墙,这是一个神情疲惫,憔悴到极点的青年,本来洁白无瑕的长衫如今被灰尘染成浅灰‘色’,冷眼一看,还以为是一件灰‘色’长衫。多日未梳洗的缘故,长发一缕一缕的粘在脑后。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坚硬的胡子茬如一根根黑‘色’的标枪刺在嘴边,硬生生的多出一抹桀骜。从五官的糅合来看,这青年若是调理滋养一番,一定是一个人人见人爱的俊朗小伙。
他不是别人,正是从琅嬛昼夜兼程,奔‘波’千里赶回来的步留香。
步留香站在高高的石墙上,落入眼帘的场景,令他眉头紧锁,愤怒在心中迅速的蔓延。
小小的空地上躺着一口铜钟,两节横木斜‘插’在泥泞里,他犹记得,那口铜钟是赵寒山派人从山下买来,他亲眼看着兄弟们将那口钟挂在小小的广场上。几个月前,一个‘女’孩调皮的拉响它,她的笑声宛如风铃中的刀声,曾在那口铜钟下绽放,灵动而寂寞。
左边坍圮了一段漆黑的石墙,上面散落着几段烧焦的椽栋,他犹记得,盖这座石屋的时候,一个兄弟不小心砸断了一条胳膊,如今已经记不清这个人是谁。曾经有个‘女’孩住在这座石屋,他曾踏月留香,留下一段香‘艳’的记忆。
右边散落了一排被大火熏黑的方石,偶尔‘露’出半截‘床’榻,几片衣服与被片,他犹记得,夜半辗转难眠的时候,他曾悄悄的伏在窗户下,聆听那些含糊不清的呓语,然后捂着嘴巴偷笑。那里曾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大哥,我爱你。”
‘腿’边传来一阵亲昵的碰触,步留香猛然惊醒,目光流转,一只黄狗依偎在脚边,欢快的摇着尾巴吃力的绕着他转圈,嘴里时不时的发出呜呜呜的叫声。步留香蹲下身子,爱恋的‘摸’着那只‘毛’茸茸的脑袋,黄狗很受用的眯着眼睛。步留香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他看见黄狗的一只前‘腿’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他犹记得,曾经戏言,哑巴啊哪天有胃口了,拿老黄开刀,请吃一顿狗‘肉’火锅,自此,有那么几天在没看到哑巴和他那条狗。
恍惚间,步留香缓缓站起身,仰望着细雨朦胧的天空,此刻,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隐隐约约有雷声轰隆隆的传来。豆大的雨点打在消瘦的脸颊上,很痛,很痛。
“大哥……。”
凄凉,哀怨,悲愤的叫声在脚下响起,柔弱无力的声音像一把刀一般‘插’进耳朵,步留香艰难的落下视线,脚下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人。赵寒山衣衫不整的站在最前面,脸颊上凸起一道高高的血茧。左边站着铁牛,曾经强壮有力的右臂掉在‘胸’前。身后那一片人相互搀扶着依偎在风雨里,惨不忍睹。
只此一眼,步留香看出来少了很多人,那个年纪不大已经秃顶的秃子,他总嘲笑他,你不聪明,干嘛学人秃顶。秃子讪讪的望着他,情不自禁的‘摸’着秃顶,乐呵呵的望着他一个劲的叫大哥。还有那个三寸丁,个子不高总喜欢抢风头,闹的人见人怨,为此,步留香像一个大龄‘妇’人,婆婆妈妈没少劝导,后来三寸丁见他就像老鼠见猫一样远远多开。还有一个是哑巴,还有那个小时候调皮摔断半截‘门’牙……。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记住的,忘记的,很多很多人已经不在下面的人群中。
心中一阵‘抽’搐,步留香下巴微伸,微微张着嘴,一缕血丝从嘴角淌出来。他没有用手去按摩‘胸’口,也没有用真气疏通,只是倔强的站着,只有这样,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心还在痛,而不是麻木。
大雨忽来,雨水打湿了衣襟,顺着脸颊往下淌,入口一片苦涩,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
“大哥!”
赵寒山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泥泞里,仰视着石墙上沉默不语的青年,脑海中闪过步留香临行之时的叮嘱。
“大哥!”
所有人齐刷刷的跪下,不多不少,依然是这两个字。几百张脸,几百道目光对着步留香,那是一张充满愧疚脸庞和伤心的目光。从来没有人见过如此落魄,如此憔悴,如此心伤的步留香。在他们的心目中,大哥的衣服总是那么干净,长的那么好看,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帅气,笑容从不离嘴边,和蔼的像一尊弥勒佛。不过做起事来,总是那么别具一格,以至于有些没心没肺疯疯癫癫。当他们看到他嘴角的那抹猩红,忽然明白,他们辜负了他的厚爱,从一开始就是。
老黄突然咬住步留香的衣襟,呜呜呜悲鸣不停,步留香释然,拍了拍老黄的脑袋,一人一狗下了寨墙,两对蹒跚的背影朝后山走去,大约走了一里路,一片新坟‘裸’‘露’在眼前,坟前光秃秃的,无碑无纸钱。老黄直径走到一堆黄土钱,一声不吭的窝在在那里。
步留香站在坟前,重重的跪在地上,泪水滂沱,伴雨倾盆。半晌举起右手,庄重立誓,“兄弟,大哥对不住你们,黄泉路上走好了。大哥对天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轰隆隆,一声炸雷应誓而响。步留香不做久留,起身黯然离去。身后留下一对椭圆行的深坑,片刻坑里一片血红,渐渐的浑浊,续而消失不见。
众人依然跪在泥泞里,汇聚而成的水流在膝盖下勾勒出一道道沟壑。
步留香从风雨中走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决绝,伸袖子抹了抹眼睛,大声问道:“有人烧了我们的房子,杀了我们的兄弟,你们说该怎么办?”
“大哥,血债血偿。”赵寒山握着拳头,一字一句道。
“大哥,血债血偿……。”
“大哥,血债血偿……。”
稀稀疏疏的声音渐渐的汇集成一道洪流,隐隐压住天边的雷声。经过那场血的洗礼,他们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只是不知道如何用文字表达心中的‘激’愤。
步留香冷冷一笑,指着众人嘲笑道:“就凭你们,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难道你们要用满腔的仇恨和手中的筷子去报仇?”步留香摇了摇头,鄙夷道:“你们这不是英勇,是逞能,无能!”
一席话彻底打碎众人的信心,有几斤几两,自己在清楚不过,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任凭奚落。
“如果你们还是爷们,都给我站起来,抬起头,‘挺’起‘胸’脯,像一个爷们一样站着。看看你们这幅德行,九泉之下那些兄弟能瞑目吗?”步留香陡然抬高声音,冷声呵斥。
步留香短短的一番话,宛如当头一‘棒’敲醒众人,越是卑微懦弱的人背后越深藏着不为人知的血‘性’,如果被‘激’发,它比狼还凶,比虎还猛。大雨滂沱里,三百多号人呼的一声站起来,标枪一般矗立在风雨里,刹那间,居然生出一股震天憾地的气势。
“大哥,我们是爷们,头可断血可流的爷们。死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条顶天立地的爷们。”人群中突然有人‘激’怀壮烈的叫道。此人姓杨,名家将,名字霸气无比,可惜只是一位说书先生。奔四十的人了,依然风*‘骚’的光棍一条。此人极为清高,他连步留香亦不放在眼里,不过老婆寨的人都很喜欢他,当然是在说书的时候。最讨厌他的时候,也是在说书的时候。步留香知道他嫌弃自己没志气,他曾拿金‘玉’良言劝过几次,步留香无动于衷。后来见了步留香就感慨,不烦,却很头疼。
“大哥,我们是爷们,头可断血可流的爷们。死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条顶天立地的爷们。”众人高呼。
“大哥,我们是爷们,头可断血可流的爷们。死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条顶天立地的爷们。”众人在呼。
……
步留香看着众人,心中依稀升起欣慰之情,生逢‘乱’世,弱‘肉’强食,这是万古不变的定律,他狂妄一次,错过一次,不能在错了,从今天开始,他、他们都要变强,不求杀人平天下,只求自保安家。
人群中,杨家将一张老脸格外灿烂,心中暗叹,潜龙在渊,不动,风平‘浪’静。若动,天下归宗。请记住的网址,如果您喜欢我本楚狂人写的《佛功魔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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