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家饭店停业的第四天，六月十六号，很吉利的日子。
今天夜里很热，蹒跚的身影在巷子里停住，他打开手机瞅了一眼，几十个未接电话，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同一个人打的，标注名——吴立人。
摇摇缓缓地走近旁边的饭馆，一脚吓跑了一只在垃圾桶里找食的野猫，在老板谄媚的笑容中，他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那个角落里，开口就要了四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老板对熟人一向客气，外送了碟小菜，刚刚坐下想和他聊上两句，就被死死地瞪住。
那张脸粗犷冷厉，全不像从前，眼神凶戾异常，且隐着丝丝憎恨。
老板摇了摇头起身走开，边解开围裙，嘴里边低声叹着：“又是一个痴情种……”
他连着喝了两杯，又觉得不过瘾，便拿起瓶子吹了起来，太阳穴两侧的经脉向外慢慢突兀，双颊一片赪色。
不会喝酒的人怎么喝都不醉；会喝酒的人小饮三杯就能搂错媳妇。
他显然是前者。
连着吹了两瓶下去，觉得不过瘾，他便叫了一瓶老白干。
开了盖，眼看要吹这五十度白酒，老板急忙把酒瓶抢到手中，又给他换了一瓶啤酒。反正啤酒喝不死。
他喝得尽兴，一直饮到快半夜，饭馆里只剩下他一个客人，但他还不想“罢嘴”。
这个时间点很安静，如果是在农村的话，应该能听到成片的蛐蛐叫唤，兴许还有萤火虫在你眼前乱晃，这时候如果有一只空的鸭蛋壳，便能作一盏小灯笼。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准确的说其实之前已经响了很多次了。他不耐烦地瞅着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号码，犹犹豫豫。
不过他最后还是接了这个电话。
“喂。”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噪杂，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那边太吵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应该问你啊！”
他的语气很不好，酒劲加上本埋于心中的怒意都泄了出来。
“你别跟我装傻！”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要不要我祝福你啊？要不要啊！”
“我说清楚？好，我说清楚！你真行啊你，把我耍得团团转，最后你抱得美人归！你真奸啊！”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呸！你跟我玩文字游戏呢？嗯？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马哥，叫我猪哥！我跟你说，我不是你哥！你不要跟我来这套！”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你废话！再见！不！是不见！”
2
公交车站台边，立人坐在石墩上，咬了一口肉夹馍。
这正宗的陕西味道还真不错，不过这肉夹馍也来之不易……
今夜立人在外散步时，偶遇一位头回来中海的大姐，姓章。出于好心他做了一次向导，而其手中肉夹馍，则是那位章姐的回礼。
三两口下肚，他掏出手机，再次拨打了马哥的电话。
几秒后，电话那边提示已关机……
他摇了摇头开始编辑短信，准备给马哥发一条过去。
因为家家饭店这么多天都没有开业的原因，他给马哥打过很多次电话，特别是今天。
不过在所有电话里，他只打通过一次，而且还被莫名其妙地臭骂了一顿。
那个家伙，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从之前那通电话里，就能够听出马哥的感情变化，这个家伙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而且还改变了他本来的性格。
难道是那天晚上被赵馨拒绝了？
结果因为被拒绝，从而受到巨大的打击？
此时公交车来了，立人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车，他准备明天去马哥的住处看一趟，不过这得提前准备点东西。
3
九巷
今夜九巷热闹，因为是周六的原因，烧烤摊的生意挺好。当然，每回烧烤摊的生意不错时，算命摊总能沾上光。
面馆还是从前样子，每天十点多就关门。且在离开前，面馆老板总是会狠狠地瞪一眼烧烤老板，这已经成为了常态。
李辉干活很卖力，摆弄着烤架上的串儿非常起劲。当然李辉一向勤勉，只是这几天更为突出了些。
南燕连续四天晚上都跟着李辉出摊，帮自己的老公打下手，比起从前，她变了不少。
虽然干活笨拙，还经常把客人点的东西弄错，但李辉从不会去责怪这位突然变得贤惠起来的妻子，他很喜欢南燕现在的样子。
“老公，喝杯水吧。”
南燕拿着大茶杯递在李辉面前，附赠了一个贤惠可人的笑。
“诶，好。”李辉看了看身后几张折叠桌，大部分客人都走完了，仅剩下两桌熟客。
“燕，你也坐坐，都没人了，别把自己累着了。”
这句话从李辉口中蹦出，听着就格外腻味。就像那白煮肥肉一样，根本没法下嘴。不过南燕却很欢喜，她轻应了一声，便找了条塑料凳，端坐着看向李辉那阔背。
这一稍微清闲下来，李辉就有些嘚瑟了，因为隔壁的算命摊还没收，他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抿嘴笑着，脸上肥肉被挤到两侧，悠悠信步走近算命摊，还是和从前一样，背靠着后面墙，眼睛斜瞄住算命先生业正，奚弄道：
“哟！今个儿喜庆啊？大把大把钱天上哗啦啦地掉，您可没少捡吧？”
业正没有理会李辉的嘲弄，他手里拿着大蒲扇很有节奏地扇着风，如果打扮得体些，再配一浮沉，他现在的模样倒是神似那电影里的道家仙士。
“咋的啦？”李辉点着一根香烟，小小吸上一口，又说：“是财不外露呢，还是看不上咱这穷百姓，所以不愿说话呢。”
他停顿了几秒，见对方还是没说话，便加重了语气，说：“问你话呢！神棍。”
此时业正微微撇头看向李辉，又瞄住几米外坐在塑料凳上的南燕，嘴角微微一咧，对李辉笑道：“你妹妹挺漂亮的啊。”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李辉心里怒意瞬间盛出，他想要瞪眼睛，可他的眼睛太小了，越瞪越让人着急，他指着南燕，朝业正怒叱：
“眼睛瞎了吧！她是我老婆！你这个死神棍！”
“你老婆？”业正一般不和李辉斗嘴，但每次斗嘴起来，都是李辉输。他双手环胸，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道：
“我觉得不太像。那女的那么文静，而你又那么躁，啧啧啧。”
他摇了摇头，叹道：
“这古书上说得好啊，水火它不容啊！你两个这种相对论模式，一个要，一个又不要，在床上能生好孩子不？”
不得不说业正如果认真起来，那说起话来是真的毒得很。
李辉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他冲到烧烤摊旁，抄起马勺就要敲那算命先生业正，不料却被老婆南燕死死抱住了。
“老公，不要去了。”
“放开我！我今天非得敲死这个神棍！”
“不要去，算了吧！”
“让我去，放开我，老婆这事你别管！”
“每个人都有自己非常讨厌，而别人又无法理解的东西”。就比如李辉这样一个人，他勤勤恳恳，对妻子孩子包括家中的老人百般呵护，对同事上司永远都是笑脸，可是他却总是和在别人眼中很正常的算命先生过不去。
经过一番吵闹，业正提前收了算命摊，拿着那个破背包小跑向了公交车站，临走他还被李辉丢的一块石头砸中了小腿。
小夫妻两坐在了凳子上，李辉余气味消，胸口起伏不定。他抓住妻子南燕的手，说道：
“老婆，你下回就在家休息好了。我和隔壁那神棍过不去，你一来更给他找着撒泼的借口了。当然，老婆我不是说你，你干得很好，真的。”
他紧紧捏着南燕的手，也不顾他人的怪异目光，脸色坚定。
4
祥庆小区，中海最后一批老式楼房。
走廊上，阿风哥的身影有些疲惫，全身缠绕着难闻的汗味，他今天跑了太多地方，却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
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在脚边用鞋尖碾一碾，阿风提起地上一大堆东西走到远芳的门口。看着窗户里映射出来的灯光，他敲了敲房门。
咚咚咚
敲门的力度不大，但是在房间里的远芳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试探着喊了一声：“谁啊？”
“我——阿风。”
是他？
远芳对于这位曾经救过自己的男人，印象并不深刻。因为阿风当时在第二天就去了别的地方，直到今天才回来。
她穿着一身睡衣，拖着不合脚的大拖鞋走到了门边，打开了门，顿时迎进来好几只伺机许久的蚊子。
“阿风哥……”
变脸是远芳与生俱来的特长，她能够让自己从泼辣嗜金的野蛮女人，瞬间变成娇滴可人的贤惠淑女。
“你来了……？肯定很累吧……”
她的头微微低下，眼珠子盯住了阿风双手里提着的一个个饱满的白色塑料袋子。上面写着各种店铺的名字。
“都几好啦。”阿风笑着走进了房间，把手中东西放到床上，说道：“我给你带点东西。”
他匆匆看了一眼远芳脚上的大拖鞋，那双拖鞋本来是他自己穿了不要的，后来由于远芳来了，所以就暂时让她先穿着。
“拖鞋我给你买了新的，38码，不知道合不合脚。”
他坐在床上，看着眼中姑娘那羞涩的脸蛋，感觉格外有味道。
“谢谢你……”远芳坐到了床的另一侧，和阿风对望，“我总是给你和你的朋友添麻烦……会不会…总之很不好意思。”
阿风爽朗笑着：“冇事啦，朋友之间，我们既然讲出口，就会帮忙帮到底哩。对了，最近还可以吧？”
“哦！”阿风普通话讲得很不标准，远芳听得有些稀里糊涂地，她摸了摸脑袋，说：“都挺好的。”
“那就好咯。”阿风掏出了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钱，“这里是三千块钱，”他把钱放在了床上，“下次要记住阿风哥一句话啊，女仔出门一定要带钱的。你先休息几天，找工作的事情不要急。”
远芳看到那一沓钱眼睛都亮了，她急忙娇滴滴地回道：“谢谢阿风哥……”
“冇事哩。”阿风起身走到门口，“袋子里东西你自己看吧，我在这也不方便。就这样，明天见啦。”
他说完就把门带上了，远芳赶紧上床爬到床内侧，透过窗帘偷偷去瞄了几眼，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一个工地上干苦力的，没想到出手还挺阔绰。”
远芳拿着那一沓钱闻了闻，接着漏出了一个非常贱的表情。她很满意，至少今天晚上是的。
把钱收好，远芳又开始摆弄起阿风带来的那些东西。
六个大塑料装得满满的，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洗衣粉、肥皂、纸巾，沐浴露、洗发水、防晒霜，拖鞋、指甲钳、蚊香，零食、饮料、水果，牙膏、牙刷、洗面奶，甚至还有远芳根本想不到的东西，“好几包女生月用品”……
不过在这些东西之外，远芳还发些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大号的汉子，笔迹非常难看，而且有一股怪味，好像是汗臭味——
“女仔，我中意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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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