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夜晚九点——黑暮掩盖大地,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闹。
“不要动!”
“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了……”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我想要——”
“不行!绝对不行!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忍耐。”
这是非常考验定力的一幕——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月光洒满全身,丛中蟋蟀的鸣声环绕在耳边,头上顶着一罐可乐——这捉弄人的把戏真是如火纯情。
“我敢肯定,如果待会来一阵风,它绝对会掉下来——绝对会。到那时候,一切都与我无关。”
立人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感觉有一只蚊子正在享用他的血液——就停在脖子的动脉上。
“很好,很好,你很棒。就快结束了,请放心。”
夏儿拿着铅笔的右手在画板上快速运动着,她很认真地在画这幅素描,且即将大功告成。
“天哪,你怎么喜欢玩这种风格。即使不顶着这罐可乐,也可以画得很好吧?”
立人对面前这位小姐的想法很不理解,也许爱好艺术创作的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癖好”吧。
诸如有些人在玩牌时喜欢吃巧克力……
“我觉得这罐可乐顶在你头上很赞。相信我,结局一定会让你感到温暖。”
她的动作越来越细致,这幅画已经到了收尾的部分。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中秋节了,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到了中秋节会更漂亮。
公园里还有其他人,不多,零零散散几对,但并没有拿着大蒲扇的老人。
公园的白天和黑夜,来往人群的年龄段有些不同。白天老人居多,他们会选择在这里遛狗、下棋,或者和年龄相仿的朋友凑一起,坐在大柳树下的长椅上,谈论从前的往事。
到了夜间,公园内大多都是一对对小情侣在互相咬着甜腻的文字。也有心里闷得慌的小青年,或是随便闲逛的年轻人。
现在这附近就有好几对小情侣,离得最近的一对就坐在立人旁边那条长椅上——女的烫了一头大波浪金发,身上的香水味比风油精还要刺激;男的身材不错,双臂上纹着乌龙,面相凶戾。
他们在聊着什么,贴得很近,声音非常轻,就和蚊子叫一样,时不时还拿出手机摇一摇,这似乎是最近新推出的一种娱乐模式——走路赚零花钱。
不过这种走路赚零花钱有bug,他并不需要真的去走路,只需要轻轻地摇一摇手机,就等于走过一步路了。
“好了!”
王夏儿的精神头很足,她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蹲麻的双腿。
“真幸运……”
立人把可乐从头上拿了下来,他的脖子有点僵。这次保持一个动作静坐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左右。
本来是接受邀请来约会的,真没想到居然是被人画画。
“怎么样?”
她像只兔子般跳到长椅旁坐下,双手端着自己刚刚完成的心爱作品置于立人的视野前。
灰白色的素描画在路灯和月光照耀下很亮眼。那张有些痛苦的脸——端坐的身姿——还有头顶上的一罐可乐——画得真是精致极了。
“觉得怎么样?”
她又问了一便。
“真是完美无瑕,我猜这一定是出自于……出自于——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艺术家的手笔。”
立人假装很真诚地说。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有搞懂,到底为什么要在头上顶着一罐可乐。
“艺术家!”夏儿的语气惊喜又活泼,“我非常喜欢的称呼——当然你也是艺术家。”
立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似乎在考虑别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
夏儿很机警地问着身旁的男人。
“呃……”他的眼珠子在打圈,“我在想——想我们是否应该去吃点东西……是的,画了这么久肯定很饿了吧。”
非常容易被识破的谎言——老套无比。
不过夏儿并没有去拆穿,她试探着说:“吃饭?不,我并不饿。我还可以画很多——很多——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
“好吧,我想在吃饭的时候顺便和你说一件事——非常重要。”立人加重了语气,“真的!”
女方用审视的目光盯住了他的眼睛。
接着她突然从长椅上跳了起来,那只大麻花辫在空中甩了一下。
“走吧,我很赞成你的想法!”
她拿着自己的画板,表情好像很兴奋。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朝着公园外头走去,那外面不远处就有个烧烤摊,罂粟壳混杂着小茴香的气味都飘到这儿来了。
在经过旁边那张长椅时,立人听到了那个凶恶的男人说的一句话,声音很轻,有点迷糊。
他说:“快了,快了,亲爱的,我已经盯上了。你知道我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我会把那个人的脸刮花,抢走所有财物。以泄我心头之恨。”
4
桌子上摆着两罐芬达,上面还带着霜,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
这个排挡是露天的,连雨棚都没有,也许下雨天会支起来。桌子总共只有四张。
在大排档里吃宵夜是很有气氛的事情。点上一些比较好吃的烤串,类似金针菇、韭菜、羊腰子,再来几罐啤酒,就可以把陈年往事聊个痛快。
如今很多人都爱称这种夜宵行为叫做——撸串。
九巷的烧烤师傅“李辉”也是天天晚上弄这一行,现在卖烧烤不仅是在中海,就算是全国都很流行。
如果是在十年前,当时卖烧烤的如今大多都做了老板。以前卖烧烤的人并不多,但有那么几年格外赚钱。后面很多人跟随着风气,陆续加入进了这一行。当然这也分地域。
点的几个小样都在烤架上排着队,估计一时半会上不来,立人和夏儿在闲聊着。
“你要和我讲什么?”她说。
“什么?”他似乎在装傻。
夏儿的眼睛瞪得很大。“你不是有重要的事情?”
“哦,对,”立人的声音很艰涩,“很重要,因为——”
他飞快地抬起头,盯着夏儿说:“其实你知道吗,我想对你说——”
“你没带钱包?”她突然戏剧性地打断了立人的话。
“不不不,不是那样,”他的表情变得很陈恳,完全忽视了附近其他人。就好像两个人置身在一个安静的房间内。
“我想说,在上一次相亲会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了大话。对,就是大话——非常卑鄙无耻——我一直这么认为……”他说得很杂乱。
夏儿挠了挠脑袋。“你说哪个?”
她貌似根本没听懂——一句也没有。
立人沉默了一会,整理自己的思路。
十几秒后,他说道:“我想说我这个人很闷,我并不是什么热爱艺术的人,对。我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也许以后不会这样,但我现在确实就是这个模样。”
那个相亲会上装作很了解艺术的家伙,其实就是一个为帮朋友泡妞,而大肆吹牛的混蛋。
夏儿严肃地瞪住了他,一直瞪了十几秒,眼皮一下都没有眨。
接着她忽然戏剧性地放声大笑起来,声音清脆响亮。这个动作吓了立人一大跳。
隔壁几桌的食客都向这边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他们似乎见到了一个疯子,或者说一对?
“哈哈哈哈!”她笑声不止,“你真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备胎,”她放低了音调,就像两个学生上课时偷偷聊天一样,“听说过吗——备胎。我觉得你就很像——一个无比诚实的男人,却总是因为太过诚实而被不断利用、抛弃。”
很现实的话语,似乎在网络上很流行。
立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他说:“太谢谢了,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人——出淤泥而不染——舍己为人。”
夏儿举起了那罐芬达。
“为天底下还有你这样一位老实人而干杯!”她的牙齿很雪白,但笑起来却感觉像是个傻子。
“干杯……”
立人很无语地附和着夏儿。
“你知道我谈过多少个男友吗?”
她突然毫不避讳地谈起这个问题,并且打出三根手指,似乎是在暗示。
立人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热爱绘画艺术,平时看起来比较文静的人,会有这么“风流”的一面。当然他并不讨厌。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
“我不知道。”
“是三个啊,我都暗示你了。”
“好吧,我以为是三十个……”
“哈哈哈哈!”夏儿像个傻子一样笑着,“你果然是个老实人!”
她朝着一个方向指着,“你看那儿。”
街对面有一家游戏城,牌坊上流转着各种颜色的彩光。
“我看到了。”立人匆匆地撇了一眼,便又盯住了女孩的脸庞,她今天似乎不太一样——性格上。
“我们去玩一玩。”
夏儿突然起身拉住了立人的手。
立人有些不知所措。“不是……串还没上呢……”
“走吧……”她似乎在恳求。
……
来到游戏厅里,买了几十块钱的游戏币,两个人就在一台97游戏机上玩了起来。
真没想到夏儿的技术那么好,看着她的操作水平,立人只能不断往游戏机里投币。
这个游戏厅里人并不多,可以说非常少,零零散散还不到二十个人,可是这个游戏厅却有各种游戏机超过100台——亏本买卖,全靠信仰。
在十几年前,或者更早之前,投币游戏机是年轻人娱乐的主流。那时候一个城市到处都能看到游戏城,且几乎每个商店门口,都会摆上一台投币游戏机。
不过随着时代发展,一切都变得快捷、简单,且多样化了。手机、电脑,网络游戏,这里面任何一样东西都比游戏机的魅力大。
当然也有喜欢怀旧的人,不过数量并不多,而且还在不断减少。
……
夜晚十一点钟,二人从游戏厅内出来。
立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一会两个人前前后后一共搭进去百多个游戏币,别说这玩意还真挺费钱的。
王夏儿站在游戏厅门口,抬头看着天空。“真开心啊。”
街上行人少了许多,但对面街头那家大排档还是十分热闹。
立人四处瞅了瞅,嘴里咕哝道:“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
“你在说什么?”
“没有,”立人很虚伪地笑了笑,“我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天气……记得天气预报明明说要下雨的……这么热的天气…真奇怪……”
夏儿惊讶地看了立人一眼,接着取出了今夜画的那幅素描。
“这个送给你。”她眨了眨眼睛,“留作纪念咯。”
接过素描画,立人正视着比他稍微矮上那么几分的女孩,说道:“谢谢了。”
“谢谢?”
她摆了摆手,从包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嗱,我开了一家画店。”
立人顿了顿,接着立马醒了过来,拿着名片,匆匆扫了一眼,笑着说道:
“画店啊,真是荣幸。我从小就热爱画画,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感觉自己童年对画画的兴趣就重新蹿了出来。记得小时候还很喜欢模仿一些当代知名画家的作品呢。”
“原来是这样!”夏儿表现得惊讶且惊喜,她迫不及待地说:“你一般喜欢模仿谁的作品?”
“喜欢谁的……这个喜欢谁的啊……”立人笑得很僵硬,他语气艰涩地说:“就是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呗……”
“哦!”夏儿一板正经地说:“原来是,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真了不起。”
月光洒下,二人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数秒未动。
尔后,她迅速地转身,朝着一辆出租车走去。
“晚安——老吴。”她边走边说。
看着她的背影,轻松活跃,走几步就小跳一下,大麻花辫在空中甩开甩去——热情、青春的美丽少女。
“晚安——老王!”
吴先生朝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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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