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犀的足尖一触地，巨大的山门便自动开啟，门的另一头，浮现了旬星焦急莫名的身影。
「族长很担心妳。」旬星这麼说。
若是在平时，蓝儿一定会回嘴说：没甚麼好担心的。或是，还不如别担心我。
但是今日她自知有错，所以她没有说甚麼。
子犀也不发一语，拖着她的手臂走向智简殿。
角楼上的魍魎像看见两人进城，此起彼落地大喊：「族长归来」
最后是旬星随手拋出一个静默咒，才终於让它们安静下来。
迎面而来的智简殿，是白城中最大的殿宇，殿内有着高耸的穹顶、巨大的彩绘饰窗，四壁雕刻着九天玄nv的神话故事，生动地描绘这位上古nv神如何授予h帝符印兵法，助其在涿鹿大败蚩尤；还有漂浮在云彩间的十巫、金se的云龙沿着屋樑向殿柱缠捲过去。在巫族的全盛时期，这些壁画必然栩栩如生，只是现在大殿和壁画都失去活力与光辉，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灰。
子犀走进大殿，在属於巫族之长的座前佇足，状似在端详壁画上的蚩尤，但是肩脊的剧烈起伏透露出他强烈的情绪。
「我相信我说过，最远只能到图尔坎湖。」他背对着蓝儿说道。
「是的，可是」蓝儿抗议。
「我也说过，」子犀的声调淡漠，气息平稳，像是已经抑制住了怒意，「不许妳和外人接触。」
他没回过头来，蓝儿完全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是那男孩自己来跟我接触的。我在湖边玩儿，他跑来和我说话，然后说他在半山腰上有座小屋，所以我就跟着去看了。」蓝儿极力为自己辩解。如果她能想出一套合理的说词，说不定可以逃过子犀的责罚。
「那麼」子犀转过身来，用锐利的目光逐一审视蓝儿的膜翼，头上两侧的双角，神se没有一丝动摇，「妳为什麼爬到他身上，弄得衣不蔽t」
蓝儿飞快地伸手遮住她破裂的衣襟，但她遮不住背后那对开展的翅膀。
「不修身，也不练气，成天往外跑，胡作非为，」子犀指着她的犄角斥责，「现在还用旁门左道，取人精气，妳到底知不知道，整个巫族都会因妳的轻忽而蒙羞」
蓝儿不甘心地反呛：「那是因为你总是把我关在城裡，我觉得气闷，才会往外跑。」
「我不让妳自由来去，是因为我知道妳总有一天，会像此刻一般，因无法控制yu望而伤及他人x命。」
子犀的话令她难以反驳。她差点害死那男孩，为此她懊悔不已。
蓝儿仰望子犀，这个抚养她、教导她、如同父亲一般的人，他总是对的。蓝儿心中叛逆的情绪逐渐消退。她小声答道：「我现在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克制。」
「自今日起，妳必须潜心修练，学着控制自己的能力，在这之前，不许离开白城，」子犀面无表情地作出结论，「小姑娘，妳被禁足了。」
「什麼」蓝儿高声抗议。「不行，你不能这样」
旬星不知何时进来大殿，在蓝儿身后柔声劝w：「族长是担心妳，在妳还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以前，还是待在族长视线所及之处，比较安全。」
族长视线所及之处。
蓝儿瞪视旬星。
她的脑袋裡不时塞满各种无稽的念头，可是现在逐一明朗。她原本就怀疑，为什麼刚才旬星看到她的犄角和翅膀，却一点都不显得惊讶──
除非她早已知道。
这证实了蓝儿长久以来的疑虑。
小时候她爬到大树上，卡在树枝上下不来；或是她遭到山裡的野兽追赶，失足坠落山涧中；还有上次在上海的夜店
子犀总是在第一时间出现。
蓝儿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身上有追踪咒，对吧」
大殿一p静默，连照明的玉石也黯淡下来。
「你们的生命空虚到除了监视一个孩子，没别的事好做了吗」蓝儿打破沉寂。
过了半刻，子犀开口：「妳身上流着魔族之血，我不能放任妳随意接触人群，为防妳在无意间伤人。」
「你曾说，不能确定我究竟是不是梦魔，原来你是骗我的。」蓝儿紧握双拳，怒气在她的t内沸腾，她一直视他为父，而他竟然这样看待她：一个危险的魔物
「是，我身上流着魔族之血，可我没要求你收养我。」
「妳在说什麼」子犀提高声量，语气中传达着清楚的警告意味。
蓝儿知道自己该在此时住口，可是她停不了，「若是我亲生的爸爸妈妈，绝对不会嫌弃我是魔族的孩子」
子犀忽然背过身去。
蓝儿闭上嘴。刚才一瞬间子犀脸上出现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愤怒、还有失望。
一向沉默的土地感应到地面上发生的衝突，竟然开始震动。天山的地气与子犀t内的驻气互为表裡，子犀的喜怒哀乐也牵动着地下水文。地表先是微微的轻摇，接着整个大殿都随之摇晃。
「族长」旬星叫唤。
子犀听见叫声，回过神来。
大殿内除了固执的蓝儿，还有j名一脸讶异的族人，大概是因为感於没来由的地震而前来查看。
「只是多了角和翅膀而已，」巫族支系、双生子之一的剑歌故作轻鬆地说，「蓝儿这样子看来也挺萌的。」
「娃儿，快跟族长认错，」哈卡司萨满拍拍蓝儿的手臂，企图化解两人的僵局。「然后回房去好好反省。」
但是蓝儿什麼都不在乎了，滴滴眼泪自眼角滑落，反正她不属於这裡。她大声地说：「既然我在你眼中是如此不堪，那你一开始就不该把我捡回来，为什麼不把我留在天池裡自生自灭」与其终生困在这座废墟裡，还不如让子犀一掌打死。
「妳再说一遍」子犀从牙关裡迸出话来。
「你惩罚我，你无法像亲生父亲那样真心ai我，因为我是魔物，不是你们巫仙，」蓝儿把心一横，吼道：「我不是豫洁」
周围有人惊骇地倒吸了一口气。
一时鸦雀无声。
「豫洁」两字在白城是个禁忌，一直以来都无人敢提。
那会触动子犀最为悲伤的往事。
子犀呆立无言。
每当他失去自制，过往的影像就会挣脱理智的压制而纷纷浮现，就像极地裡的五彩极光。
江湖纷争、盐帮、对抗朝廷，少年时的往事是如此清晰，歷歷在目，豫洁的身影彷彿就在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
二叔。
我最喜欢二叔了。
我不要，我不要嫁人，我若是成亲，就再也见不到二叔了。
就是因为他的年少轻狂，以为可用一己之力，和既定的命运相抗衡，逆反天条，代价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豫洁在他的眼前骤逝，幻化成点点星尘。即使他懺悔苦行至今，依旧无法平息神怒。
「族长」旬星的叫唤声将他拉回现实。
子犀环顾四周，不见孩子的踪影。
「蓝儿呢」他问。
「刚刚跑出大殿了。」双生子中的雨龙答道。
「你们为什麼不拦住她」子犀急道。
他又急又怒，情急之下，他又再度念起被蓝儿所憎恶的追踪咒，闭上双眼，在一p黑暗中，找寻属於蓝儿的蓝se光点
「糟了」
子犀沿着圆拱型的大殿外围迴廊向右奔去，远端，是一座由砖墙相j而成八角形厅殿，每边各有一扇以玉石装饰的拱门，每一扇门各代表不同的方位，这是白城对外的门户，称作「八析门」，只要穿过其中任何一扇门，就会进入对应的移转空间，到达「另一个地方」。
蓝儿的小手印正在东南方的青圭赤璋门的门扉上闪闪发光。八析门一经使用，就要等待一个时辰过后，才能再度开啟。
「东南」子犀自问。「她能去哪裡」
他的怒意全消，取代的是担忧与自责。
子犀望着追随他脚步而来的旬星。二人相视p刻，不约而同地说道：「公爵她去找公爵了。」
「兀木齐」子犀召唤。
金se光芒自他的后背纹身s出，须臾之间，光点匯集，在两人眼前凝聚成形，古老青龙的实t缓慢浮现。兀木齐原是食人孽龙，在明宪宗时期大乱金陵城，被子犀封印在背后。多年以来，一人一龙，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旬星，」子犀说，「妳的速度快，先瞬移过去，最好可以先拦下她，我和兀木齐随后就到。」说完，随即跨上青龙的背脊。
「族长，我认为」旬星yu言又止，「是不是让蓝儿在公爵那儿先待j天，你现在去找她，她未必会跟你回来。」
「蓝儿从未离开过白城，她在外地必定过不惯。」子犀为失控b走蓝儿而感到无比自责。
他是五百五十四岁的巫族族长，而蓝儿只是个孩子，他竟然对她发怒。他应该冷静下来，好好跟蓝儿说理才是。真可笑。五百多年的岁月，并没有教会他该如何为人父母。
「蓝儿想去大城市裡看看，你就放她去。玩腻了，她自己就会回来，而且有公爵看着她，不会出什麼乱子的。」旬星向他保证。
「城市裡处处是危机。」子犀无法释怀，他现在就想把蓝儿追回来，好好跟她解释清楚，无论她是什麼族类，她都是他唯一的ainv。他对她施下追踪咒，原意是想保护她。
当然，他定会省略当他看见自己ainv衣衫不整地骑在异x身上，会让他想拿紫c露水来洗眼睛之类的。
「或许该给她一点外出学习的机会，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旬星的声调，依旧是极轻的。
「兀木齐，」子犀转向如巨蟒般盘蜷在一旁的青龙，「你认为呢」
青龙抬起巨大龙头，又伸展了一下如猛禽般长而锐利的尖爪，青烟升起，庞大身躯逐渐变细，满佈鳞p的表p被纵横j错的肌r所取代，青龙化成人形，变为一名p肤黝黑的男子。
多年以来，祂和子犀一同修行，一同吸引天山的灵气，通了人x，也修成人类的形貌，与子犀有着微妙的情谊。
「哪个娃儿不贪玩」兀木齐化作人形后，声音变得十分粗嘎，就像两块粗石相互摩擦，「这些年我在你身后，想看的都看了，不想看的也看了，比起你年少时g下的荒唐事，呵呵，蓝儿可算是个完全无害的小宝宝。」
子犀嘆了口气，当初将兀木齐封印在背后，完全没想到此举会製造个时时监控自己一举一动的傢伙。
「送个讯息给公爵，请他替我照看蓝儿，别让她惹出事来。j日后我会亲自过去将她接回。」子犀沉下脸，对旬星下令。
旬星称是，随即领命而去。
「我说，」兀木齐等到两人完全独处时，才又开口：「你也该忘掉豫洁了吧。」
子犀屏息，「我如何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