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

第三章 苏秦之死(288B.C.—279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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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次血腥大战(伊阙大战)之后的第五年,通向山东齐国临淄的大道上,有一个人坐着马车,风尘仆仆地赶路。这人所遵循的,是诸侯之间的国道。国道两旁放眼望去,中原大地景色凄清。飞鸿满野,麋鹿游行。那时的野生资源想来还很丰富。这个人望着十分养眼的大野景色,微微露出笑纹。这人就是,战国时代的纵横大家,苏秦!?

    关于苏秦的史料,众说纷纭。司马迁为苏秦作的传,大部分都是错的,除了末尾的结论“苏秦被反间以死”确是事实(被判间谍罪处死)。大约苏秦早年家住洛阳城里,小区的名字叫“乘轩里”。乘轩里大约常有乘轩的贵官经过,因而得名。(轩是带遮阳圆伞的车,当官才能做的。现在的车敞蓬为美,当时的车有伞高贵。)

    当时的洛阳城,不像秦国那样搞农业,也不想楚国宛城那样大炼钢铁制造业,而是纯商业大都会,是当时中国的大上海,这跟它身处中原四通八达的地理位置有关。就像苏秦的嫂子说的那样:“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以追逐十分之二的商贸利润为目的。

    商业发达的地方,咨询业也就出来了。苏秦的大哥、二哥,都是知本家。他俩奔波列国,靠给人瞎出主意过生活。苏秦是老三。苏小三很羡慕俩哥哥的事业。

    俩哥哥有什么事迹呢?举个例子来说吧。有一次,赵国(河北省南端)打算向北进攻燕国(河北省北端)。苏秦的大哥苏代就跑去出点子,他替燕王出使赵国,阻止赵人向北进攻燕国,他对赵王说:“我在来贵国的路上,看见一只鹬(就是鹤之类的东西)跟一只蚌搏斗。鹬啄住了蚌的肉,蚌夹住了鹬的嘴,互相不撒手。鹬说,几天不下雨,我就渴死你个小样的。蚌说,一样,几天我不松手,我就夹着你的鸟嘴饿死你!正闹着呢,渔人过来了,把战斗的哥俩都给抓进笼子里了。如果贵赵国向北攻打燕国,我恐怕强秦就要从西边扮演渔夫的角色,得志于你们赵国领土了。”于是赵国终止了攻燕计划。苏代也就从燕王那里拿到了奖赏——咨询费。

    还可以再举个例子。当时的洛阳是大周天子的都城,十分没落的大周天子依旧没忘记窝里斗。他的两个王子为了争夺玉玺,分裂成西周、东周俩小国。东周公在洛阳(今洛阳以东四十里的“周汉魏故城”办公,西周公在王城(洛阳市内王城公园下面)发展。而周赧王就依附其中的一个周公过活。

    这两个周还互相掐架,于是给了知本家挣钱的机会。当时东周要种稻子,西周就堵塞水源,不让贵如油的东西流到下游去,把东周气死了。苏秦的大哥或者二哥(具体是谁没说清楚)跑去出主意,教西周人放出了水。东周人大喜,纷纷跳到大田里插秧种水稻。水稻们长到了半熟未熟、青春期正浓郁的时候,苏家老大(或老二)又教西周人突然把水闸一关。没水了,下游的东周水稻全部变成干尸,颗粒无收。气得东周人跳脚骂娘。知本家却挣到了咨询费。

    虽然这个记录于《战国策》的故事不太可信,但还是说明了“说客”在当时的行为和名声确实不怎么好,基本上跟现在股评家的嘴一样很臭,不过他们毕竟是中国最早一批consultant,并且吸引了苏秦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苏秦到了三十来岁年纪,在咨询业混得并不行,除了娶了一个媳妇以外,尚无别的成就。他准备像大哥学习,把自己包装一下。

    现在作咨询的人都知道,见客户必须得有一套行头:假冒名牌西服一套,几根劣质领带,外加笔记本电脑。苏秦也给自己弄了一件黑色的貂裘(深颜色的衣服比较像智者),他没有私家马车可坐,就让马车坐他——他弄了一辆桑木车轮的小车,自己拉着出发了。

    车上当然不能装商人的俗气的金玩玉器,当然也不能装农民的大粪。按《战国策》记载,苏秦车上装了一箱子书。他没有珍贵的漆器木箱装书,就用草编了一个草箱子用。此外还有一个口袋,里边是必要的细软。当时的口袋跟现在不一样,叫做“橐”,也就是把一个布筒,两头都扎上口,就是橐了。我想,这也是穷人因陋就简的做法。

    于是,苏秦离开了生他养他的“乘轩里”,到最南边的楚国和最西边的秦国这俩知识稀薄的地方去骗客户。一般做咨询的人都明白,要到缺知识的地方去兜售知识才能拿到项目——比如北京的咨询师都是往河北、山东这些周边的地方跑,上山下乡作项目。在知识密集的北京,反倒是吃不开的。

    于是苏秦长途跋涉来到楚怀王那里拉项目。楚怀王很不好见到的,苏秦说:“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传达室的干部比鬼还不容易露面,见大王更好比去见god。

    苏秦做了好几个项目建议书,送进去,但内容大约总脱不开人云亦云的“任用贤人”之类,跟现在咨询顾问常说的“以人为本”这样的废话差不多。楚怀王觉得他的言论都是隔靴搔痒,没有聘请他立项的意思。苏秦就抱怨说:“楚国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粮食贵得像玉石,烧火的柴薪,贵得跟桂树一个价,妈的,我不伺候了。”

    于是,离开了楚国,往知识更稀薄的西秦碰运气(虽然没谈来项目,但苏秦毕竟为我们创造了“食玉炊桂”这个成语,未来他还将创造成语“不可同日而语”,是在赵国创造的)。

    来到秦国,秦国这里也不是人待的。

    苏秦有幸见到了秦昭王,为了讨客户喜欢,就先对秦昭王吹捧恭维了一番,突出秦国是“天下之雄国”,又说秦国如何如何田肥民富,如何如何车多卒众。秦的山岭关塞,农桑猎牧,都被他大力渲染一番。接着列举历史典故,一气连用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的九件征伐事例,气势奔放,辞意飞扬,以增强自己的论点——只有通过武力战争,才能并吞天下(这不是废话吗)。苏秦又综叙了自己的外交、策论、法令、文教、信义等等新“知本”,言辞淋漓铺陈,逻辑绵密入扣,还一连竟叠用了25个四字短句作分层排比,凌厉挥霍,辞意纵横。听得秦昭王直翻白眼。

    辞令虽好,可惜气壮而理不直,不符秦国此时的国策要求,其结果倒是“舌弊耳聋,不见成功”了。秦王回绝他说:“寡人听说,羽毛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就者不可行诛罚;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意思是,我们秦国还需要养精蓄锐,不能穷兵黩武,大事攻伐。

    (苏秦的这个presentation的演说稿,去《战国策》里还可以读的到,语调铿锵有序,文势起伏不平,声律抑扬多变,是篇好文章。)

    最后苏秦说道:“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意思是,虽然已经感觉项目谈不下来了,但仍怀侥幸心理,激将一下。最后他干脆骂街,直斥秦王昏乱迷惑、沉溺不悟,意欲用激将法引他上当。最后还是不行,面谈失败。

    苏秦只好回到旅馆里,累计写了十篇新的presentation(项目建议书),献给秦王,“说秦王书十上”,旷日持久,还是不行,直拖到盘缠花光,无可奈何,才终于被旅店主人客客气气地赶出了客房。

    此时的苏秦,双轮车已经不见了,马夫也没了,黄金全部用光了,貂裘也因为花不起钱请人干洗而敝旧了。他只得自己挑起书袋子,往回家路上走。

    对于功成名就的高度关注,使苏秦拥有无穷的耐力,可以忍受诸种际遇,并且把辛酸苦难一笑了之。这大约就是胸怀大志吧。苏秦徒步行走在回家大道上。当时穿联各大诸侯国之间是国道,国道上有公共汽车,叫传车,但是给官家用的。苏秦是个布衣,又没有私家车,只好步行,为了走得好,他还打着绑腿。战国策上说苏秦日行百里然后才住店,当时100里合现在41.5公里,他倒真能走。这么多走是为了少住店。史书上说他形容枯槁,面目黎黑,脚上都磨出了老茧,遇上了河流,为了不走桥(怕交收费口的钱),他就淌涉泥淖的河流而过。

    正在走的懊丧的时候,嗷嗷叫的肚子向他展开了另一个难题。他想找点塞肚皮的,逆旅客店小菜下锅的声响,诱惑着他。他把肩膀的行李换了换肩膀,虽然眼睛早就准备着,不往挂着猪肉牛肉干儿的那边看,但熟肉散出的浓味,还是诱出他的舌尖,把嘴唇舔了两舔。苏秦发誓,等将来腾达了,一定要把牛肉干吃胀了自己才算。

    所谓逆旅小店,当时国道上的旅馆分两种:“凡国野之道,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这都是官办的,官人们可以住在那里聊天休息,还都吃喝免费,但这不适合苏秦。适合苏秦的是私营旅馆,叫逆旅。由于虱子多,苏秦每天早上从逆旅起来,都要浑身散抖,好像跳hip hop。

    有时候苏秦赶路累了,索性就倒在路边睡下(这更节省了旅馆钱)。苏秦裹着忧愁,幕天席地,睡得大有野趣,直到次日黎明一头过路的毛驴或者野狗突然在他脑袋边大声喊叫,叫醒他起来继续走路。

    行道靡靡,中心摇摇。苏秦小腿酸疼,好像战场上退下来的兵。几只燕子飞快地变换着队形,轻轻地掠过苏秦的脑门,洛阳快到了,近乡的人心更胆怯了。到乘轩里的苏秦,再次被“乘轩”两个字所刺激,使他羞愧难当。(“乘轩”两个字刻在里门上。)自己不但没有乘轩,反倒连出门时的双轮车都没了。

    困顿狼狈的苏秦,如今展现在兄长妻嫂面前,已经跟鬼差不多了。他惟一的不动产——就是他娶来的媳妇,根本不搭理他,兀自在缝纫机上操作,低着头。他的嫂子根本不给他点火做饭,而是埋怨说:“我们洛阳人自来攒本钱做生意,而你释本而事口舌,放着好好的产品不卖,偏去卖知识,如今大困,不亦宜乎!”

    苏秦喟然长叹:“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我完蛋了!”

    既然妻子不以他为夫,想必睡觉时也是用被子死死裹着自己,不许他上床来。苏秦夜半无聊,就在堂里翻出些旧书来。苏秦不怨天尤人,他反躬内省,决定穷且益坚,知耻而愤发。他一边读书,一边“引锥自刺其股”,为我们兢兢业业地创造“悬梁刺股”的成语。终于他读到了一本《太公阴符》的奇书,反复揣摩,伏而诵之,大有长进。他的苦心深研,把他头发上的虱子都感动了。

    这匹虱子是从逆旅带回来的,由于苏秦把头发悬在屋梁上吊着看书(以免熬夜时熬不住),结果把很多头发都弄掉了。随着苏秦学问的与日俱增,他脑袋顶上也越来越秃。那匹虱子在苏秦的脑袋上散步,带着自己生下的小孩,感慨地说:“孩子们啊,光阴似箭啊,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这里才是一条小路呢,现在都变成一片广场了!”

    《太公阴符》这本书很神秘,大约是姜子牙写的。苏秦从箱子底下翻出了它,伏而诵之,茅塞顿开。书的开篇一句话是:“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具体意思含糊不明,有点九阴真经的味道。诸葛亮也研习过这本书,还作了注解,举楚汉战争的例子,所谓杀人过万,大风暴起。

    接下来,“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这是泛泛庸俗的语句,无甚可取。再往下,书中的句子依旧多数迂阔而远,对于富国强邦,看不出有什么帮助。突然读到,“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这一句才令人眼睛一亮。苏秦大约就是读到了这一句才开始醒悟,他激动地拿起手上的锥子猛扎自己,高呼:“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也!”

    他急忙打开天下战国七雄的地图,冥神猛想,在那一句话的启发下,一拍大腿,萌生了如何给北边的弱国——燕国做项目使它成为强国的思路。

    苏秦为什么想到了燕国呢?大约天下知识稀薄好卖的地方,楚和秦,他都去碰过壁了,就剩北边的弱燕了。而且刚好燕昭王正在发出求贤令,请人做项目。

    当时有一个做项目做得很差的家伙,叫做郭隗,由于做得差,燕昭王不打算给他咨询费。他就急了,编了个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忽悠燕昭王:“long long ago,有一个国君,想花一千斤黄金买一匹千里马,三年都没有买到。后来经马贩子介绍,找到了线索,结果这匹宝马已经死了。但是采购员还是花了五百斤黄金买来马骨交差。国君大怒:‘我要的是活马,你地,怎么死了地干活!’采购员说:‘死马尚且花了五百金,活马就不消说了,天下人一定认为您是真正爱马的,千里马不久就会摇着尾巴来到。’果然不出一年,千里马就买到了三匹。”

    “您什么意思啊?”燕昭王问。

    “大王如果真要想找人做项目,不如就把欠我的咨询费给我,天下有名的咨询师,知道了,就会想:连区区郭隗这么个小小junior consultant都能混到好多钱,我们这些senior consultant岂不就更能发财了吗。大家岂不就蜂拥而至!到时候您国富兵强,指日可待啊。”

    于是燕昭王把黄金都从国库里搬出来,筑了一个高台,摆满黄金在上面,放出话去,谁有能力做咨询项目,都尽管来吧。于是大将乐毅就跑来了,苏秦也跑来了,邹衍、剧辛也都跑来了。

    邹衍是个了不起的人,创造了五行学说和大九洲说。他所谓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世界,黄帝是土德,大禹是木德,木胜土,所以大禹的夏代代替了黄帝时代。商汤是金德,金胜木,商代代替了夏代。周文王是火德,火胜金,周代代替了商代。邹衍试图用阴阳消长、五行相胜,来说明旧的王朝必然灭亡,新的王朝必将出现。历史不是静止的,而是发展变化的。这种理论很符合于战国时期列国君王的需要,用以说明周代的灭亡,势出必然,成为战国七雄争胜的舆论工具。于是,邹衍成了当时的大红人,他来到北方偏僻的燕国做项目时,燕昭王激动地拿起扫把,一边躬身扫着地,一边倒退着迎接邹衍进门,他把自己比喻成臣妾奴仆,真是礼敬无以复加了。不过,后来邹衍的“五行学说”萧条了,堕落为迷信道士看风水之类的工具。

    燕昭王为什么要这么卑躬屈膝,敬事贤人呢?他是被逼得没办法。燕国在二十年前发生“子之之难”,燕王哙鬼迷心窍,把王位传给相国子之,燕王哙的儿子不服,导致国内大乱。齐国的齐宣王(齐湣王的老爹)趁机一举灭掉燕国。这个这个战事是孟子帮助老齐策划的,但是孟子不动的列国关系,也不懂得战国格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原则。其它诸侯纷纷出兵干预,把老齐硬给从燕国打回来了(孟子项目没做好,还不肯认错,灰溜溜、气乎乎地离开了齐国)。

    燕昭王登上王位时,到处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土地荒芜,人民离散,一派战后的凄凉景象。当然要高筑黄金台,招贤纳士,以收拾残局,振兴燕国,报仇雪恨,以齐人为血海世仇。

    潇水曰:燕昭王的黄金台很出名,是知识分子向往的地方。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这是唐代诗人陈子昂的《燕昭王》诗句,大约可以比拟古今兴废之感。陈子昂这么叫唤,是希望自己也被唐朝皇帝重用,皇帝赏他黄金吃。古代中国文人,都是这样的,巴望着燕昭王这样的明主,抬举他,可惜他们除了作诗以外,治国的本事大约也只跟孟子一样迂阔。君王们真用了他,才算冤大头呢。

    燕昭王接见了苏秦,对苏秦说:“从前齐国乘我国内乱攻破我国,目前我们国小力弱,不能报仇。请问先生,我该怎样雪先王之耻辱。有很多先生都来教导我,但我都不甚得要领。苏子,请问您的教导,和别的贤人们的项目,有何不同?”。

    苏秦说:“他们这些人只是出一些鬼点子罢了,一时可以得志,对国家并无大益。而我做的咨询项目,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做总体战略咨询的。”于是苏秦为燕昭王先做了一次swot分析:

    “燕国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乘,骑六千匹,粟支十年,这可以勉强算是你们的strength(强项)。不过你们的田地不够肥美,特别是北部地区农夫不事田作,全靠吃大枣、板栗过活,(我的老家就出“迁西板栗”,看来有年头了),这是内部的weakness。至于外部,我看到的全是threat(威胁)。你南边的赵国如果想北上进攻你,发号兴令,不到十日,数十万之众就可以渡过易水、滹沱河,再四五天即抵达你们国都。

    “还有更大的威胁来自齐国。齐国名列万乘之国(有一万辆战车的国家),目前正打算吞并其东南邻国宋国,倘使齐吞宋,那就是两倍的齐国,再加上附属国鲁卫的力量,绝对是‘强万乘的国家’(more than万乘的国家)。夫以齐国一国之强,燕犹不能支,若以三倍的齐国以临弱燕,再加上可怕的赵国也来,那您燕国不就完蛋了吗!”

    燕昭王出了一身冷汗:“是啊,寡人早就知道,燕国是北方弱国。燕和齐,是世仇。二十年前齐国灭燕,我自嗣位以来,吊死问生,与百姓同甘共苦,以求报复。几年前,我们趁齐相孟尝君兴兵伐秦,劳顿之际,发燕兵十万大众,南下攻打齐国,以求报仇雪恨。可以我的二十年积聚,居然还仍然打不过疲敝时刻的齐军,我的十万大众,在‘权之战’全军覆灭,俩员大将,被掳入齐,寡人耻之。如今寡人寝居不安,食饮不甘,昼夜思想报复齐国,亲身削制皮甲的叶片,我的媳妇也不闲着,昼夜搓捻编结皮甲的丝绳(地下兵工厂!)。我有深怨积怒于齐,一定要报仇啊!”(燕昭王非常激动,他说的权之战,发生于公元前296年,即孟尝君三年伐秦的鏖战最后一年,攻破函谷关那年。)

    苏秦说:“按您这种办法,是报不了仇的。天下战国有七,燕国独处其最弱,硬打怎么能行呢?我刚才分析了您们的weakness?和?threat,唯独没谈到opportunity(机遇)。其实,您们的threat也正是opportunity。我听说,有本事的人能做成大事,在于‘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什么意思呢?挑战就是机遇(threat 就是opportuinity)。齐人如今想并吞南边的宋国,这正是您的机会。齐国疲劳战斗,国力必然大耗。它吞占了宋国以后,分兵据守宋地,进一步自我稀释。兼以从前孟尝君以齐人攻楚五年,伐秦三年,也消耗得够戗。齐国有个大力士‘乌获’,正是齐国的写照,他能举起千钧之重,但他一旦老了,一个女子都能打得过他;行年八十,走路都要别人扶持。您应该派兵助齐人吞宋,装出一副孬种的样子,拼命让齐国到南方战线上去消耗。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到时候齐国消耗得不行了,您再绝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不出几次大小之战,齐国必然覆灭,这就是我的弱齐强燕之道,是我给您设计的战略咨询啊!”

    燕昭王闻此苏秦的战略构想,不禁击掌赞叹,佩服万分,一下子有了勇气和信心,称不出五年,寡人的大怨就可以得复了!

    是凡要攻强国,必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必折,太张必缺,从而使它走向强的反方。从前苏秦发愤读《太公阴符》,里面有“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这一句。阴阳这对矛盾势力互相激化,推动事物向激烈尖锐的反面发展。“阴阳相推”是中国道教思想的精髓,一句话概括了道教的全部内容。《史记》上说苏秦读这本书的时候曾经高呼:“此真可说当世之君矣!”我想,他大约当时就是读到了这一句而高呼的。

    苏秦获得的这个真理,跟当年勾践的想法如出一辙,都是以柔克刚的路子。苏秦谈话中也提到了勾践(说“勾践栖会稽之山,而后残吴霸天下”)。燕国与齐国的关系,也跟越国与吴国没什么两样。历史真是不断重复的啊。

    一条正确战略救活一个国家。苏秦同燕昭王反复密谋策划,燕昭王决定派苏秦“阴出使”于齐。所谓“阴出使”,就是从事秘密的间谍活动,推波助澜,促齐攻宋,一步步实现苏秦的弱齐强燕战略。苏秦成为历史上第一名著名的间谍,燕昭王特意封他为武安君,爵位上卿。苏秦行燕国相位之权,位高任重,准备立大功、垂永名于青史。

    (说苏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著名间谍,还不恰当,其实伊尹和姜子牙早就是干这个的,伊尹奉商汤之命,到夏桀那里活动;姜子牙衔周文王使命,入纣王那里去搞颠覆。姜子牙就是姜太公,他的间谍思想,想必也体现在《太公阴符》一书里,给了拿着锥子看书的苏秦极大的启发。)

    最后,燕昭王还是忧心忡忡地说:“齐国有长城据防于其北,有清河、浊河以为固(清河就是济水,浊河是黄河——当时的黄河已经浑了),我们恐怕最终也不易打败他的吧。”

    苏秦说:“以燕国独战,必然不行,必须联手它国啊!如今您的南边,有齐赵两国。东南是齐,西南是赵,齐国正在拼命拉拢赵国,从前孟尝君把齐国土地赠给赵国权臣李兑为封邑,目的就是创造周边良好氛围以便齐兵南下伐宋。假如齐赵不断循善(就是交好的意思),两国一起北临弱焉,咱们肯定完蛋了。所以,我这次出使,还除了促成齐人伐宋自耗,还必须离间齐、赵关系。拆开齐赵联盟,把赵国拉过来,未来赵国与您一起兴兵伐齐,乘齐国之弊,必然大获全胜。必要的话,我还要鼓动西边的秦人,也一并参与伐齐(这就是未来的乐毅将五国之兵以伐齐之战,公元前284年)。”

    话说到这里,那简直没得再说了。于是,燕昭王为苏秦准备一百五十辆豪华马车,开赴齐国去当间谍,公开使命是“循齐”(加强燕齐两国关系),实际则从事“促齐伐宋、弱齐强燕、离间齐赵”三大间谍任务。苏秦独入虎穴的勇敢和智慧,忠于燕国一生矢志不渝的事迹,最终将成就他中国历史上的第一纵横大家与王牌间谍的美誉。

    潇水曰:鄙人写到这里,为糊口所迫,就没有继续写,因为跑到石家庄来了。但是我也有收获,知道古人走路的速度了。从北京开车到石家庄北郊的滹沱河,花了四个小时,合计250公里。苏秦说赵人军队用五天可以从滹沱河赶到燕国,可以推算,古人日行五十公里。

    前面苏秦又说他自己挑着书袋,日行一百里。当时一百里合现在41.5公里。

    上述两个数字,基本使得我们得出古人日行四十公里左右的速度,基本上跟现在坐车行一小时的距离相当。古人走一天,等于现在车行一小时。当然我不是说开高速。也就是说,如果哪天你从譬如杭州坐三小时车到上海,那么古人就是三天就是了。

    公元前288年,伊阙大战后第五年,通向山东临淄的大道上,有一个人坐着马车,一路疾行着。黄河浩荡,山色参差。两边放眼望去,中原大地景色凄清,飞鸿满野,麋鹿游行,那时的野生资源想来还很丰富。马车上的这个人,一身修长衣服闪烁着丝绸的柔光,晚霞映照着他黑幽的胡子,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这个人缀在下裳的晶莹的玉佩,击鸣撞响,清爽悦耳。这个人望着十分养眼的大野景色,微微露出笑纹。在他的身后,一百五十辆豪华的马车跟随着他。

    这个人就是苏秦,时年四十来岁,他坐在车上,也许还回忆着从前遨游数年却天挫英雄的坎坷时光。从前自己肩挑书袋,冒着尘土,蒙受霜露,每日行走百里,如何艰辛焦苦。如今结驷连骑,车多币重(车子上都涂着光可鉴人的漆,漆上又有云霓鬼画),人马辎重,拟于王者,真是富贵骄人,云泥分判比于从前。

    据说苏秦还一度抽时间回了洛阳故乡。苏秦的父母嫂子媳妇和族人,一起跑到郊外迎接,当车队过来时,大家都侧目望着他的豪华车队,不敢仰视。这些人为了巴结苏秦,还事先洒扫了道路,又雇了乐队班子和酒食,在路边远远跑出三十里迎候。等苏秦下车以后,乐队班子赶紧演奏迎宾曲,亲戚们都趴俯在地上,必恭必敬地向苏秦递奉饮食,还有擦脸毛巾。既想殷勤,又怕得战战兢兢。

    苏秦的媳妇,垂着颈子,不敢举眼看老公,回到了初恋时的羞涩状态。她手举着盘子,等着收脏毛巾,服务态度一千分(满分100)。

    苏秦的嫂子最搞笑,她比别人趴俯得更贴近地面,好像委蛇一般,手上高举食品盒子,像举着炸药包匍伏着前进。苏秦笑曰:“这位高戚太夸张了吧!”

    嫂子说:“◎#¥%※※!”

    苏秦不解地问:“嫂子啊,你倒是说话啊。何故前倨而后恭也?”——以前你对我腆着个肚子,为什么现在像个鼻涕虫呢?

    嫂子赶紧以面掩地,连拜了四次(国际标准也就两次),鼓起勇气说:“因为如今看见季子您位高而金多也!”(直率!——因为看见老三你当了官还有钱啊!——不愧是商业都市人的说话风格。如果换了北京人,一定会讲:“因为你为社会作出了巨大贡献。”)

    苏秦喟然而叹:“如果当年我有洛阳负郭之田二顷,哪还会有今天啊!”

    这是苏秦的辩证法啊,或者叫“阴阳相推”:正是当初没有钱,没有产业包袱,才逼得自己发愤励志,成就了今天啊。苏秦轻轻舒出一口春天的气息,他散掉千金(一千斤金子,半吨),以赠宗族朋友。那些从前跟苏秦一起混的,都喜笑颜开了。其中有一个放债的,当初曾借给苏秦一百钱,作为赴燕国揽项目的路费,苏秦竟回报给他一百斤金子。还有一个家伙,当初不肯与苏秦合伙闯外,苏秦也笑着最后赠赐了他。

    苏秦所谓“负郭之田”,就是在城墙外面的城根下的田地,那应当是最容易升值的土地了。如果苏秦当初有这样一块地,也就忙着当个开发商,做个土财主去了。当然,我们说,从政的风险比经营土地高,苏秦的每一块金子(散出去的,以及腰间剩下的几吨),都不会是白来的,都将以危险的间谍生涯作为交换,乃至交出宝贵的性命。

    (这里,苏秦和他嫂子联手创造了两个成语:“位尊多金”、“前倨后恭”。可以这么造句:是凡请客吃饭,有资格坐首席的家伙,大都属于位尊多金之辈。卡扎非看见伊拉克被打得够惨,也就对美国变得前倨后恭了。)

    苏秦进入齐国之前,先是给齐国君臣写信打了招呼的。

    当时的齐湣王的相国韩珉,是个老虎型的人才,就是严肃、正经、脾气直率那种。苏秦去齐国之前,通过某种方式与他做了沟通。韩珉是什么想法呢?韩珉是既然亲秦派的人士(秦昭王的好友),在齐国当相国,自然希望齐国贯彻与秦国相国魏冉刚刚定立的“齐秦东西称帝,联手扑杀赵国而分其地”的策略,而这策略的根本目的,又是为了牵制齐人南下吞宋的。

    韩珉四处叫嚣:“齐国最大的威胁,是赵国。因为西秦虽强,却不可能绝中国而攻齐(跃过中原而攻齐,中国在当时就是中原的意思);南方的楚国遥远,宋、鲁小弱;北方的燕人则持巴结态度;齐国西邻韩魏则有更西边的秦患,都不可能伤齐国。能伤齐国的,只有北方赵国。赵国这条恶犬,我们从前一直想笼络他,避免他咬人,但总是笼络得不踏实,到底该怎么办呢?”

    苏秦回答说:“请用势力强迫他就范。如果我代表燕国,使燕国与你们齐国结好为一;您韩珉代表秦国,也相与齐国共进退,那赵人还怎敢放肆。倘若赵人粗悍不逊,我们就共同伐之!”

    韩珉大喜,以为善,对苏秦的到来表示极大的欢迎。苏秦的来到,相当于争取了燕国这个与国(盟友的意思)。韩珉的计划是:通过苏秦取得燕国的支持,然后联合秦国以制赵。这正好迎合苏秦“恶齐赵之交”的意图,使齐赵对抗。齐赵一旦对抗,就无暇向北威胁燕国的安全了,这是苏秦与燕昭王所求之不得的,是苏秦入齐的三大目的之一:“离间齐赵,唆齐攻宋,弱齐强燕”。

    在获得齐相国伸出的热情双手同时,苏秦入齐前还给齐湣王写了信,扬动燕齐结好的橄榄枝:

    “现在,某些大国(暗示就是赵国)很有自己的想法,令大王有所忧虑(意思是,赵国对您的态度不即不离,令您恼火)。他们中的一些极端份子,甚至打算邀请燕国入伙,一起跟您们齐国干仗(这虽然或许是真有的,但也不排除苏秦危言耸听,故作姿态以吓唬齐湣王,从而使燕国立场的选择变得举足轻重。真会为燕国造势啊!)。我想说服燕王,阻止他对您造次,他或许会认真考虑(开始为自己造势)。我打算到您们国家来谈谈(这就迫使齐国必须善待苏秦,如果齐湣王善待苏秦,就等于向燕国示好,强化了燕王结好齐国的信心,有助于燕王最终选择加入齐联盟而放弃反齐——其实燕王也根本没有反齐的胆子啊,都是苏秦在为燕国和苏秦自己造势。如果齐湣王不隆重接待苏秦,连这唯一一个主张以燕结齐的人都得罪了,那就整个失去燕国了)。希望您以隆重的诸侯礼仪接待我,我也愿意约上一百五十辆华丽的车子出行,天下人看了必然说:看!燕国而跟齐人示好,齐人也使燕国使者大为尊贵,看来两国结好啦,燕国不打算加入合伙伐齐的队列啦(从而挫败反齐势力的蠢蠢欲动)。如果您不肯善待贵遇我,那我也就只用五十辆车子出行(以后咱两国的事,也就难说了)!”

    这信写的真是让人咬牙切齿,齐湣王除了欢迎苏秦大驾以外,别无其它选择。苏秦唯恐火力还不够,又搬出齐国从前的老恐龙说话:“从前,齐国的管仲不断向齐桓公要条件、要待遇(号称仲父什么的),那不是管仲为了自身享受,而是为了提高身价,以利开展齐国政府工作。所以齐桓公一切都答应他了(还把临淄农贸市场三分之一的商业税收都给了管仲当工资)。我自认为您比齐桓公更贤能,我不敢妄想请求您答应我,以尊贵礼仪待遇我!(实际还是“请”了啊)。”

    这信写完,齐湣王能不当齐桓公也不行了,事实上,他在宫殿大张宴席迎接苏秦,他的相国韩珉则跑到内城门口等待苏秦的到来,亲自爬上苏秦的车,拿起鞭子当司机,为苏秦驾马赶车(类似鲍威尔亲自为沙龙开汽车,这迎接的规格实在是太高了)——以示两国结好。

    苏秦的到来,宣布了齐燕合作正式开始。

    (苏秦趁着齐赵欲相争的当,一下子就把燕国的国际地位给抬高了,并且引得齐人来结燕。齐燕相结,保证了燕国的安全,燕不受齐人攻击。苏秦,可谓慧眼犀利,熟谙多极国际关系原则。)

    促成齐燕合作如此顺利启动的,不得不说是苏秦事前写的那封信,可谓字字见血,词词命中要害,真是历史罕见的外交辞令大家。像这样的信,苏秦合计写了十几封甚至更多。?

    1972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好些写在帛上的书信,被整理为《战国纵横家书》,其中有十三篇就是苏秦的手写书信誊抄本,是当年绝密文件,传阅范围很小,其历史价值不可估量,即便司马迁也没有看过。关于苏秦的事迹,历史上有种种不确的传闻,甚至司马迁把他也与张仪混为一个时代的人。但这些信为我们抹去了历史上的蜘蛛丝。

    其实苏秦开始活动的时候,张仪早已经死了。如果司马迁有幸看过这些东西的话,他的《史记》相关部分就要改写。

    遗憾的是,这些帛书颇有残破,甚至有抄错行的地方。这个抄书的人也太不严肃。不过也不能怪他,他是从竹简连成的“策”上抄写下来的。所谓竹简,当时叫“简”。在一条条竹简上,写完字,再用丝绳串连起来,就叫做“策”。所以“简策”,就代表着当时的书。而竹简在用丝绳串连成策的时候,往往串错了竹简,导致这封信的内容蹿到另一封信里边去。这个家伙也就糊里糊涂地照抄在他的帛书上了(所谓帛书,就是一块丝帛上写字)。当然,这个瑕误好恢复,我们可以根据上下文文意矫正过来。

    最倒霉的是,帛书的信与信之间,前后顺序也颠倒凌乱,它仿佛蒙太奇的电影,使我们可以浏览见苏秦入齐前后的一系列片断镜头,却难以有序连贯起来。每封信,都像一个独立片断,把它们按不同顺序排列组合,就得到不同的故事情节,真像蒙太奇的电影一样让人模不着头脑。不同学者给出这十三封信的不同排列顺序,众说纷纭,也许未来借助计算机分析,可以探究苏秦入齐后的正确活动脉络。

    鄙人花了一个多月的美好时光的夏夜晚上,研究苏秦这十三封信的顺序,牺牲花前月下的时间,从而初步得到了下面的情节。

    在临淄盛大的迎接宴会上,齐湣王接待了苏秦,并且以请教的口气给苏秦出了道难题:“嘻!苏子来得正好。秦国的相国魏冉,也刚刚离开了我们这里。我已经答应他了,东西称帝,然后一起伐赵。苏子以为如何?”(这是魏冉的计策,魏冉促齐攻赵,以免齐人有暇南下吞肥沃的宋,从而抑止齐国的扩张,以免最终威胁秦国。)

    齐湣王已堕入魏冉的计中,尚不自觉,多亏苏秦点拨他道:“不要打赵国,赵国是块硬骨头,不好啃。秦国这么劝您,显然别有用心。我建议您向南打宋国,宋国是膏腴之地,得宋国一里土地,相当于得它国十里。宋国的陶邑四方辐辏,交通发达,是倒爷群聚的地方,从前范蠡先生就在那里经商当了大款,可以收很多商业税,值得您去占领(在今天的山东定陶)。而且您一旦有了宋国,就可以向西威胁中原的魏国;向南与楚人争淮北之地;向北则威逼赵国。从此天下诸侯谁敢不听您。总之伐宋之事,令您国重名尊,此汤武之举也!”

    这话说的正合齐湣王之意,坚定了齐湣王取宋的一贯信念。他赶紧修改被秦人拉偏了的主攻方向,不跟赵人揪斗,而是全力南下攻宋。这可把旁边的齐相国韩珉气坏了。

    韩珉是亲秦派的,秦昭王的好朋友,齐湣王选他来做相国,以确保落实秦齐合作。韩珉极力奉行魏冉的齐秦结好策略,主张打赵,防止齐人吞宋。苏秦以前也含含糊糊地这样承诺过:以燕国的力量帮助韩珉抗赵。所以韩珉刚才给苏秦赶马车,一路上眉飞色舞,现在一看苏秦变卦了,韩珉就急了。

    韩珉这个老虎型的家伙,大约立刻在宴会上咆哮起来。苏秦则讥讽他不懂变通:“我从前跟你说的意思是这样的:我以燕国襄助齐国,齐燕为一,赵国必然畏服,如果赵国不服,我们就合伙伐它——但我并不是必须要伐它,伐它也好,不伐也好,都是为了让它服了。他服了以后,不闹事了,便于大王南下而攻宋。您光知道伐赵,把伐赵作为终极目的,却不知道我们的终极目的还是攻宋。赵则只要服了就行,不捣乱就行。”

    “要想让赵服了,除了打他以外还有什么办法?不打,他能服吗。所以当今之计,还是伐赵!”韩珉大叫。(他还是希望促成齐赵相打。)

    “非也非也!我们可以用外交手段,促使赵人服气,何必动武于赵!”

    韩珉一下子没词了,气得干吹胡子:“那好,你有本事,你去找赵国去,让他服。也算你了不起!”

    齐湣王听到这里,基本上已经放弃了结好得秦人的打算,他看看韩珉,韩珉气恼地不愿看他。齐湣王狠狠心,说:“好吧,寡人不准备与秦人东西称帝了。他这是诓我的,用称帝和打赵为诱饵,怕我伐宋的。他愿意称帝,他自己称吧,我也不跟着他打赵国了。我们还是伐宋去。”这话就等于宣判了韩珉在齐国政治生涯的结束,因为他是亲秦派的,是秦昭王的好朋友,他一贯督促伐赵,是为了保全宋国,替秦国人着想的。韩珉听后,咬牙切齿,手抓几案,却无从发作。

    “当今之计,“齐湣王说,“还是回到老路上去——攻宋。但是就像韩相国说的——”

    韩珉赶紧又把脑袋抬起来看,以为有了什么转机。

    “——我们去伐宋的话,赵国如果捣乱,我们就难以得手。苏子,你能不能替寡人走一趟,说服赵人与我们结好,这样齐燕赵三国相安无事,寡人方才可以得志于南边的宋国。”

    苏秦拱手:“敬诺!”

    这时,韩珉则像撒了气的轮胎,软在几案边了。

    潇水曰:“齐与秦结好,东西称帝,秦人劝说齐人共伐赵国,以便遏制齐国吞宋”的闹剧(魏冉所策划的、韩珉所落实的),在苏秦的三言两语之间,被彻底粉碎了。齐人违逆秦人的意愿,积极南下准备攻宋,算是与秦人绝交了。齐国也并不讳言于此,它干脆撤掉帝号,让亲秦派的韩珉辞职,换上了反秦最卖力气的“周最”担任齐国相国。秦人气得干瞪眼。

    两个月后,秦人也觉得很无聊,就把“帝”这个名号也撤掉了,乖乖地继续当王。

    所谓“帝”,是比“王”更高的称号,比周天子(王)官还大,而与天上的“上帝”一个等级。当初,秦昭王首先当了“西帝”,为了忽悠齐湣王高兴,魏冉奉送了齐湣王一个“东帝”的名号。这样人间就有两个“上帝”了。东帝、西帝并立,是齐秦结好的标志。两国结好,各自称帝,然后联手攻赵。这样齐、赵相打,齐国就没法南下吞宋了,这是秦人设的计策以及奉送齐人帝号的根本动机。

    终于,却被苏秦三言两语拆破了。

    写到这里,就有了一个重要的疑问,是任何人都要产生的:苏秦为什么偏不让齐国打赵国,而偏要让齐国打宋呢?齐国打赵国,不是一样也可以消耗齐国的国力,一样可以实现苏秦燕昭王约定的“弱齐存燕”的战略目标吗?

    其实,听任齐国打赵国,还是不好的。齐国一旦侵占赵国,与燕国就更加逼近了。而留下赵国,可以使得齐燕之间有一个屏障和缓冲,没了赵国,燕国就要唇亡齿寒了。

    总之,苏秦希望把齐国人的战火引向南方(去打宋)。

    另外,苏秦这么作,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就是,即便齐国攻宋,有所消耗,以燕国的小兵,想乘机“阴阳相推”,攻破齐国,也还是痴心妄想啊。所以,苏秦必须调动天下的所有力量一起攻齐,才有可能一举破齐存燕。而秦国是最佳人选,适合一起攻齐。唆使齐国攻宋,正好可以触怒秦国(秦国处心积虑不愿意齐国攻宋,而是想保存宋国,怕齐国得宋而自壮。从某种意义上讲,秦国把宋国当成了自己的小弟)。齐硬去吞宋,秦国必然愤而兴兵干涉。所以,苏秦建议齐湣王攻宋,目的正在于促使齐秦关系恶化,离间齐秦邦交,促使秦国未来参与诸侯攻齐战役,并从中担当主力作用,一下子可把齐国打垮。而齐湣王眼下光看见宋国肥沃,利益可贪,居然也赞同苏秦的吞宋建议,不惜冒着违逆秦人、遭秦人报复和干涉的风险,实在属于利令智昏。

    为了让齐国顺利实现攻宋,还必须给齐国南下攻宋创造无忧的战争后方环境。于是,苏秦要奉齐湣王之命去北方找赵国,促使赵国与齐国结好,让赵国默许齐人攻宋。这就是要实现齐赵关系相“循善”——齐赵结好。但是,等未来秦人、燕人联手攻齐的时候,苏秦还要挑拨齐赵关系,“离间齐赵”,使赵国也参与到秦国等诸侯的伐齐大联兵中来。所以,既要先结好齐赵,又要随后离间齐赵,这就给他的外交带来更大难度。唉,结驷连乘,黄金满腰的待遇,不是那么好挣的。

    但是,燕昭王不理解苏秦的苦心,他派人前来指责苏秦,表示自己的不悦:

    “你让齐赵结好?!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燕昭王的意思是,如果齐赵结好,势必对北方的我燕国构成极大威胁,因为齐赵都是我南方的邻居,邻居联起手来,就要来我家的篱笆里抢东西了!(确实,燕昭王的担心有道理,任何国家都不希望自己的邻居俩国家互相好。)

    苏秦在回信中做了含糊的解释:“虽费,无齐赵之患。”——马王堆帛书上的这句话令人费解,我揣测许久,想为苏秦这句话注解,苏秦大约是想说:齐赵虽然结好,目的也是使齐国南下放心灭宋,而不是北向骚扰燕国,作战方向是向南,所以并不会给燕国带来“患”。所以,“虽费,无齐赵之患。”而且,齐赵相合是暂时的,最终苏秦还要负责“离间齐赵关系”。

    同时,苏秦作为燕昭王的代表,到齐国去的目的,就是宣布燕齐结好的。说得详细一点,苏秦去齐国的公开身份,是代表燕昭王出使,建立燕齐两国联盟关系,并留在齐国以促进和落实之。齐国选择接纳了苏秦。因为从齐国的角度讲,齐国也需要与燕国结好。齐必须与北方的燕国和赵国都结好,才能放心南下攻宋。所以此时齐国是不可能有打燕的想法的。

    燕昭王看了这封信以后,也不知道能否明白(那上边没有我的注解啊),但他还是选择了信任苏秦。

    苏秦衔齐湣王之命,向偏北方向去找赵国(位于河北省南部,及山西部分地区)。

    苏秦按照在宴席上和齐湣王约定好的,去说服赵国不干预齐国的南下灭宋计划。

    赵国会答应吗?赵国这时候的大当家的,是权臣李兑。七年前,李兑伙同公子成饿杀了赵主父。七年后,公子成大约老死了,李兑专赵国之政,贵为封君,号奉阳君。

    奉阳君李兑甚不取于苏秦——意思是feel sick at 苏秦,对苏秦很讨厌。苏秦就派人先传话给他说:“如果燕国投入齐国的怀抱,你们赵国就孤立了。只有燕国与齐国对抗,你们赵国才安全牢稳,是不是这个道理!而您却逼着燕国跟齐国结好,私下认为您不够聪明!”

    “我何时逼着燕国跟齐国好了?”李兑问。

    “您看,燕国是个弱国,不结好赵国,就得结好齐国。在燕国控制政事的是苏秦。但是您却feel?sick?at?苏秦,这不是逼着苏秦带着燕国去结交齐国吗?所以,不管您喜欢苏秦也好,讨厌苏秦也好,最好都要善遇苏秦。否则齐燕结好,你们就被动了!最好你们能争取燕国跟您们结好,通过苏秦。”

    李兑说:“善!”于是也大张旗鼓迎接苏秦。

    苏秦大模大样来到赵国以后,下了豪华马车就开始骂李兑:“您以前饿杀赵主父,天下人都知道,按道理您是该诛灭三族的。一旦诸侯以此借口来打你,还有活路吗?您立于赵国,危如累卵啊。如今你我的话则生,不听我的话则死。”

    李兑又气又恐慌,连忙问:“你有什么话可以指教我!”

    苏秦转而和颜悦色,说道:“您现在有权,还不怕。但您春秋已高,未来退休了,别人计较起你饿杀赵主父的事,那就危险了!所以,你退休以后最好避到别的国家去。去韩魏那里也不好,韩魏距离贪婪的秦人太近,不安全。去楚国或燕国呢,倒是偏远了,安全了,但是又太偏了,生活没意思。去中山之地呢,那里又土地太贫瘠。最好选在中原偏东的宋国的陶邑,那里富得流油,倒爷群聚,商业发达,抽的商业税够您吃几辈子的。您如果夺得它当封邑,退休以后闲居那里,岂不又安全又发财。”

    “陶邑是宋国的大都市,怎么能成为我的封地呢?”

    “我教您啊——如今齐国正想吞灭宋国,您如果与齐结好,助齐灭宋,将有大德于齐,齐必赠以陶邑;而宋康王又是昏君,您除去昏君,替天下作了好事。齐国又感谢您,您又替天下做了好事,自己还得到肥的流油的封地。这么好的事情,一百年也遇不上一次啊!”

    于是李兑没话说了,答应让赵国与齐国结好,也就是默许齐国攻宋,自己不会从后身捣乱。作为回报,李兑将得到宋国陶邑为封地。

    三言两语一点播,举重若轻,一下子苏秦就实现了结齐赵的计划,这是纵横家的牛叉之处啊,不得不服。苏秦非常善于调动和利用矛盾,以达成既定目标。

    既然得到了赵国默许,于是齐湣王放手发动了第一次的对宋战争,正是公元前288年前后。

    潇水曰:李兑这事,再次体现了专权的坏处,李兑作为赵国权臣,制定赵国的对齐政策时,不是从国家利益出发,而是参谋个人私家得失。古时历代权臣,莫不如此。孟尝君从前在齐国,也是如此。要么法家怎么旗帜鲜明地遏制权臣的滋生和存在呢。

    现在我们说说宋国,这个即将挨齐国打的国家。

    宋国国君宋康王,如苏秦所说,确实是个昏君,有的史书把他与夏桀相比,称之为“桀宋”。他表现出来的精神病症状是“射天笞地”,就是跟天神地母搏斗。具体做法是把一袋子牛血挂在竿子上,用箭射,表示天神被他射得大出血了。这固然有哥白尼精神,是人定胜天的豪举,但当时普遍认为他是污蔑神灵,极其狂妄。

    宋康王为什么这么狂躁呢?因为宋国的祖先是商朝人,按照当时的理论,上帝已经放弃了商朝(“天之弃商久矣”),所以他憎恨天帝。

    据《孟子》说宋康王“欲行王政”,但他的王政改革可能太激进了,因为他把自己的社稷建筑也焚烧得一干二净,等于祖宗也全盘否定了,是个歇斯底里的改革者。宋康王还有一个超常之处:就是铸了诸侯之像,让这些木偶在他的厕所里侍奉他。他方便完了以后,就揪着诸侯人像的胳膊瞎摇晃,拿脏东西弹诸侯的鼻子。这是他的精神胜利法。苏秦说他“此天下之无道之人。伐之,名则义,实则利(可以占其膏腴之地)”。

    还有一件事,有一次,宋都城墙的拐角上,有一只老家贼(就是小雀啊)怀孕了,生了一个大老鹰。全城人轰动。可能是小雀被老鹰强暴了。宋康王叫史学家占卜(看来当时的史学家都不务正业),占卜结论是:“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宋康王大喜,于是趁着孟尝君组织齐国韩魏与秦人开战三年,主力胶着于函谷关一线的时候,宋康王发兵向东灭掉了邻近的滕国(孟子行守丧三年的地方),以及夺去楚国在苏北、山东南部的“淮北之地”,于是乃更加自信,好勇而不好仁义。

    公元前288年,齐国在苏秦的唆使下,以及齐赵结好后赵国的默许下,派大兵向东南方向的宋国压过来了。

    宋康王虽然骄横不可一世,却在齐湣王的“汤武之举”面前败下阵来,被迫割让淮北之地以讲和。这是齐国第一次伐宋之战。

    燕昭王也派出了将军“张魁”率燕军二万,自带了粮食,协助齐军作战。这跟当年越王勾践派遣三千军队追随夫差进攻齐国是一样的,是怂恿夫差前去消耗实力的。

    但是张魁却没有范蠡那样的素质,范蠡被派入吴侍奉夫差的时候,假装尽忠尽责,惟妙惟肖,连夫差都被感动得要收留他为臣。张魁虽然嘴巴里也是对齐湣王惟命是从,但身体语言却调整得不好,传达出很多忿恨的信息。是啊,从前齐湣王的老爹齐宣王灭掉燕国,没少祸害燕国人民,后来齐湣王在“权之战”覆灭燕国十万大军,真是两代世仇,积怨深怒不下于吴越之间的仇恨了。张魁的表情和身体语言不断背叛着他的嘴巴,于是齐湣王就高高兴兴地把他捉了杀掉,从而冻结了他的可恶的身体语言。

    燕昭王闻讯之后,掉下了眼泪,“泣数行下”(好几行眼泪从好几个眼睛里流下来)。昭王哭罢,抬眼命令:“我下令,全国整顿,磨兵喂马,以攻齐国,为张魁报仇!”

    他的属臣“凡繇”上前劝阻燕昭王的鲁莽决策:“大王不是一个贤主啊,请接受我的辞职申请!”

    燕昭王一愣:“这又是为什么啊?”

    凡繇回答:“从前国家遭乱,先王(就是您的死爹)死于齐军之手,大王异常悲痛却仍然忍辱事齐,就是因为报仇的力量不够。现在张魁死了,而大王准备攻齐,分明是把张魁看得比先王(您爹)还重要了。所以,我请辞职而去。”

    燕昭王沉吟半晌,说:“好,我就停止兴兵。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凡繇说:“请您身披缟素(就是丧服,表示自己罪该万死),避舍于郊(就是离开宫殿,去郊外找个草房子住着),派使臣卑躬屈节地前去齐国谢罪,说,‘这都是寡人的罪过,寡人用人不当,派张魁这个身体语言不好的家伙出使佐齐。您齐湣王是天下贤主,从来不杀诸侯来使的。为什么张魁唯独被杀了呢,一定是这家伙不是好人(身体语言不好),被您杀掉,一定是蔽国用人不当,派人不良,择人不善。燕王愿意变更请罪,请您宽恕。’”

    燕昭王心说:“这可真是比勾践还够贱啦!”于是,他穿上白色丧服,住到茅草房里请罪。

    使臣把话语转达齐湣王的时候,据《吕氏春秋》记载,齐湣王正在“大饮”,左右都是官吏,大约还有东郭先生曾服役过的乐器班子在演奏。使者报告完毕之后,齐湣王哈哈大笑,说:“好听!你们大王真是会讲话!来,再给寡人重复一遍。”

    燕国使者鼓着嘴又重复了一遍,齐湣王哈哈大笑,在左右官吏和诸侯宾客面前出尽了风头,然后说:“好啦,告诉你们大王,不要再住在草房子里了,回宫殿去住吧。”

    齐湣王特意派了“小使”(地位卑微的使者),至燕国宣布自己的旨意,令燕昭王“复舍”(回宫)。

    齐湣王的志大而骄,是其性格中的死穴。这一点,他和他的收下败将“宋康王”,其实无甚区别。

    张魁之死,令苏秦也深感不安。齐湣王今天敢于杀张魁,迟早也敢于杀我。于是他派人报告燕昭王,请求不再在齐国当间谍了——掉脑袋的风险啊。

    燕昭王回复说:“你小子休想!你离开齐国,将对燕国极为不利。”苏秦只好留了下来,继续从事地下工作。后来苏秦在信件上回忆这件事,说燕昭王是“强之齐”,强迫苏秦留齐。强迫两字,反映出燕昭王有点像勾践那样,“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的一个狠人的样子,比较以自我利益为中心。不是黄金台上,简单地散金求贤那样纯粹的大好人。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句话通常表示我们正在推测,但推测是接近真相的):齐国第一次攻宋后,未敢深度击压,旋即撤兵,是因为担心西方秦帝国主义的干预。

    西方秦帝国主义为什么会干涉呢?这就要说说所谓的“均势”原则。

    潇水曰:所谓均势理论,就是维持地区内的单元力量保持均势。美国为了维护自己的独霸局面,所以非常关心世界其它角落内,每个地区中的各种势力保持均衡。为此它不惜支持英国,以英国来遏制欧洲众蝎,避免欧洲大陆中有哪只蝎子长成霸主与美国抗衡,从而保证了美国的安全和霸位的持久。当然,如果英国强大了,它又会支持欧洲大陆的某国家制约英国。

    所以,当二战结束后,德国战败,但是美国人反倒积极帮助德国工业重建,目的是想让德国壮大起来,以牵制英国和苏联,保持地区均势。美国扶植日本的目的,也是如此,避免中国国力无限制地激增。总之,美国希望每个地区内部都势力均衡,互相制衡,没有某一独大疯长的势力,以免自己遭到挑战。这就是“均势理论”。

    在隋唐时期,朝鲜半岛有新罗、百济、高句丽三个诸侯国。其中高句丽国势迅猛发展。隋朝和唐朝的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的霸权,必须保持朝鲜半岛呈现均势状态,于是隋唐皇帝几次不惜付出巨大代价远征高句丽,直到把高句丽灭掉了才心里踏实。这就是“均势”思想在起作用。虽然灭高句丽没有多少财货收入,甚至军队消耗大于战争所得。

    当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英法两国要求推倒腐朽的慈禧太后,支持光绪亲政。这就是为了让光绪能够有所作为,适度提高中国的国力,从而起到牵制附近的俄国的作用,避免俄国在远东独霸。英法的意图,就是一种地区均势的考虑。而俄国人当然不希望出现有竞争能力的邻居,于是极力保护慈禧,希望晚清维持一个懦弱腐朽的状态。所以他们之间展开激励争吵,就入侵北京之后的善后与赔款问题争执不休。

    再比如,英美扶助支持蒋介石这个peanut,也是出于一种亚洲均势考虑,以此制约苏联的发展,倒不是因为它喜欢老蒋的光头和小胡子。当时,一贯轻视中国的美国人,在二战后期,开始极力扶植蒋介石,不但给蒋军事援助,还劝说自己的盟友(甚至不惜采取要挟的方法迫使自己的盟友)接受把中国列入“美、英、中、苏”四强之一,目的就是希望二战后,蒋介石当时领导下的中国可以成为一股强大力量,用以牵制苏联,“将来成为抵消苏联的平衡力量”(罗斯福语)。所以在政治上,美国也力挺中国。在开罗会议中,罗斯福让蒋介石与自己和邱吉尔平起平坐,让他出镜,把他列名《开罗宣言》四强之一。在美国的连拖再拉下,中国成了“战后四大强国”。同时,美国又不顾英国和苏联的极力反对,硬是把中国拉成了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当时中国本没有实力成为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美国硬拉中国坐了上去,目的和前面的种种扶植中国的措施的用意是一样的,即扶植中国在亚洲地区抵制苏联。这就是美国的均势理论的再一次体现。当然,我这说的是当初蒋介石政府时代的中国。

    均势理论可以用到企业管理。蒋介石下面,有中统和军统,蒋总是希望他们保持均势,互相牵制,这样,自己的总统的位置就可以总“统”下去了。这也是一种均势理论。

    同理,一个当皇帝的人,也要保持他的文官和武将,互相均势,这样,自己的皇帝才能安稳地当下去,一直驾驭这班臣子。一个当领导的也是如此。

    跟美国对待欧洲、亚洲的“均势原则”是一样的,战国七雄之间也很注意“均势”,会对自己的竞争对手的扩张进行遏制,以便求得对手所在地区维持“均势”状态,避免该地区诞生霸主,或者避免该地区既有霸主势力进一步扩大。所以秦人不愿意看见齐国吞宋,不愿意吞宋后壮大成为东部霸主。于是秦人一直竭尽全力阻挠齐人灭宋。前番,秦国不惜导演了东西两帝并立的闹剧,相约齐秦伐赵,唆使齐赵互殴,从而牵制齐国,使齐国无暇灭宋而壮大,但是被苏秦挫败了。苏秦促成了齐赵结盟,为齐国灭宋创造自由空间,但秦国人的干涉和威胁依然存在,秦人仍然在竭尽全力想办法阻挠齐人灭宋。

    为了根本防止秦人的干预,苏秦想出了一个极为奇谲的高明主意:假如我们能以齐、赵、魏、韩、燕五国主力合纵攻秦,以目前秦国尚不够一极独大(而是齐秦等大)的能力,势必被压迫得抬不起头来。趁秦国气沮,五国与秦人群殴的时候,齐国第二次大举兴师灭宋,就可以一鼓而得志了。

    这个伟大的设想可以说是战国时代最大的一个阴谋(这叫做“驱狼通虎”,当狼和虎互相咬成一团的时候,齐国就可以在周边任意扩张了)。苏秦把这个大阴谋讲给齐湣王听的时候,两人都激动得浑身颤栗。谁能为齐湣王实现这一伟大阴谋,促使五国攻秦呢?那当然只有战国时期最伟大的外交家、纵横家——苏秦同志了。

    于是苏秦奉命,开始了他穿梭五国的口舌外交征程。

    “孔席不暖”、“墨突不黔”,这两个词是形容古代盲流的——形容苏秦也合适。当初孔子周游列国,落脚一个地方,席子还没焐热了,就卷起来又走(孔席不暖)。墨子也是个大忙人,天天到外面办业务,家里不生火做饭,也不回来吃,所以烟囱都没黑烟子(墨突不黔)。

    苏秦也是一样奔走列国,他“遍事三晋之吏”,与魏国权臣孟尝君(相国)、赵国权臣李兑(相国)、韩徐为(赵将)等人陈述厉害。凭着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超越的想象力和出色的韬略与机智,苏秦一番穿梭外交,终于使李兑、孟尝君等人都宣布与秦绝交,同意发赵、魏兵攻秦。韩国是最弱国,唯赵、魏马首是瞻,不敢有自己的主意,也出兵赞助。燕国人当然更听苏秦的,擦干眼泪,再次以两万大军,裹了粮食,自费助战。五国军队声势浩大,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在中原河南的成皋地区会合,准备伐秦。

    苏秦的阴谋(准确地说是“阳谋”,因为他“合纵攻秦以方便齐人南下吞宋”的意图,对五国是不保密的),眼看成功了。

    下面我们暂停一下,讨论一个话题:

    苏秦游说五国伐秦,到底难度有多大呢?确实很大,三晋之吏如孟尝君、李兑之徒,私下都与秦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与秦国绝交,好比让他们不吃饭一样难。谁肯跟秦国闹僵啊,以后自己还怎么混啊。

    所以苏秦曾比喻说,当年黄帝与蚩尤大战,黄帝的近邻——西戎,都不肯出面帮黄帝,因为西戎不肯把关系与蚩尤闹僵。想说服诸侯攻秦,就像黄帝说服各部落帮他攻蚩尤一样,这事连黄帝都会觉得难办。但是,苏秦做到了。

    苏秦做到了,是因为他的主张顺应了当时天下大势。当时中国的天下,是东西两极强国对峙的局面:齐和秦一东一西,势均力敌,对峙战斗。(犹如从前的苏联和美国)。夹在齐秦中间的,是一系列弱国,从北向南排列,依次是燕、赵、韩魏、楚。

    如果齐、秦两强互相对打,对夹在中间的诸侯列弱来说,是相对安全的国际环境。两强互相牵制,都不允许对方肆意攻击周边诸弱以自强,列弱得以喘息。

    现代社会也是如此,当“前苏联”与美国对峙,夹在苏美之间的列国,就成为苏美争相引诱而不是攻击的对象。一旦某一弱国被攻击,另一个强国必来干预和救护。譬如美国攻击朝鲜半岛,苏联必来援救。又譬如越南和阿富汗都曾先后战退入侵的超级大国:美国入侵越南,不能得志;苏联占领阿富汗,也最终灰溜溜地退出。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当时是两个超级大国对峙的时代。越南成功地撵跑了美军,不是因为越南人厉害,而是依靠了身后的苏联和中国撑腰,所以能把美军拖垮。阿富汗终于摆脱苏联侵略军的魔爪,是因为得到欧美的支持,所以令苏联人铩羽而归。

    而一旦苏联破灭以后,世界上美国一极为大,国际局势由对小国有利的两极变成了不利的一极。伊拉克这样的小国冒然挑衅美国,终于遭受灭顶之灾,就是因为萨达姆缺乏对世界大势的了解。他对国际局势的观察理解力,比不上两千年前的苏秦啊。

    所以,齐秦两强对峙,是当时天下弱国的共同呼声。苏秦说:“齐秦不合,天下无忧”,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一旦齐、秦两强连横,对中间弱国来说,就是灾祸了。就好比希特勒和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东西结好,夹在中间的波兰就立刻倒霉了,很快被德国灭掉。战国时代也是如此,齐、秦和好,势必就相互的攻伐行动达成谅解,划分势力范围,分头瓜分中间的列弱,大家就等着倒霉了。

    所以战国时代的中间诸侯各国,都乐意看到齐秦对峙,所谓“离齐秦之交”。苏秦让他们合纵攻秦,正合了他们“离齐秦之交”的愿望,有利于自己的生存乃至壮大。于是苏秦游说三晋的事业,显得举重若轻,就是因为苏秦熟谙了天下之大势,选对了符合三晋利益的主张去行事,因而事半功倍,顺利促成了五国攻秦之势。

    看来,“游士们凭着一张嘴巴,一飞冲天”的事,其实是没有的。光评舌头,再摇晃,没有脑子也是不行的。

    不管怎么样,苏秦达到了他事业的最辉煌时刻,五国合纵攻秦,“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决于苏秦之策。夫贤人(苏秦)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这是当时人对苏秦的描述,内中也带着艳羡。

    苏秦像好莱坞自我奋斗而成名的影星一样,成为当时天下人艳羡的对象。被艳羡的苏秦是这样的:“并受六国相印,革车百乘,绵绣千纯,白壁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他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 苏秦本是个“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所谓“穷巷掘门”,就是陋巷中的地窟一样的家门。“桑户棬枢”,桑树的材料很软,根本不好用,大约蚕们吃完桑叶,桑树干没人要,于是给苏秦家拣去当门板,再随便抓根树条勉强当门轴,实在是环保而且简陋的穷家啊。)

    但是苏秦从这样一个穷困的一介布衣,在没有任何家族背景支持下,却能跻身诸侯庙堂,预绝天下大势,转驷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应,真是不可想象的。而苏秦凭着自己的才学和智识实现了,岂不伟哉。

    潇水曰:“齐秦不合,天下无忧”,这句出自《战国策·魏策》中苏秦语,是世界上最早关于“均势理论”、“两极稳定理论”的阐述,比waltz阐述的同样的“苏美冷战两极稳定理论”早了2000多年,虽然是简单的一句话,却比waltz 的洋洋十五条分析来得都更精辟、更言简意赅。

    两强为保持力量均衡,都不允许对方肆意攻击周围诸弱,天下于是无忧。

    苏秦对国际关系和外交准则的深刻理解,使得我们现代的外交家和政治家们,并没有什么新东西能超过他!

    1985年,邓小平宣布裁军三百万。为什么中国要裁军三百万呢?就是因为当时美苏之间推行新冷战,两大超级大国关系紧张,使得中间的中国变得舒服了,甚至当时美苏都来争取中国,中国乃至敢于裁军三百万。这和苏秦说的“齐秦不和,天下无忧”的道理是一样的。

    现在中国希望世界走上多极化,而不是美国一极化的路子。因为多极化对弱国有利,可以利用多极大国之间的矛盾而谋求自己的安全与发展。所以,中国希望欧盟能壮大起来,成为挑战美国的一极,这跟战国列弱希望“离齐秦之交”是一样的。

    公元前287年,五国军队决意伐秦,浩浩荡荡开至成皋地区,作出发狠西向的样子。成皋就在洛阳以北,位于豫西走廊的出口处。

    所谓豫西走廊,如果你搞一张中国地形图就能看得出:从河南省中部往西,地势逐渐抬高,渐有进入黄土高坡的感觉,并且耸立起连绵不尽的熊耳山等山脉。黄河在这片群山高地中冲出一条走廊。走廊以北是山西的黄土高原,走廊以南是横向绵长的熊耳山、伏牛山群山。这条走廊成为中原进入陕西关中平原(秦国)的唯一通道,就叫做“豫西走廊”。走廊西端就是著名的秦国要塞函谷关;走廊东端就是成皋地区,著名的虎牢关就在这里(河南洛阳以北),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后来项羽、刘邦的长期鏖战,也是集结在成皋地区。控制了成皋,就控制了豫西走廊,可以行经走廊,直杀函谷关,趋奔秦国本土。

    五国军队开至成皋地区,守住走廊口,作出发狠西向的样子。走廊另一头——函谷关内的秦国人腿肚子开始抽筋,被迫屈服:不但不敢再干预齐人灭宋,而且还苦着脸“破财免灾”,把以前所占据的温(河南温县)、轵(河南济源地区)、高平(济源地区)归还魏国(伊阙大战后丧失给秦人的),同时也将侵占赵国的两个地方归还赵国。秦国遭受了不大不小的一次挫折。苏秦也因此盛名如雷——不但燕国已经给了苏秦“上卿”爵位、“武安君”封号、相国职务,而且齐国和赵国也封苏秦为武安君,爵位上卿,因为他成功促成了五国合纵攻秦,并且为列国谋到了实实在在的土地收益。这就是后世所讹传的“苏秦掌六国相印”的故事,其实最多是两个相印(燕和齐的),再加上三个“武安君”封号。

    所谓“武安君”,就是一种封君,意思是“以武力安抚天下”。

    从前文的分析我们看得出来,苏秦所成功组织的这次五国合纵攻秦,不是《史记》上描述的那样,为了六国的生存,是免于被秦人各个击破而采取的积极联合自救活动。非也!其实,当时的秦国力量还达不到一统天下的火候,五国合纵的目的,是驱狼吞虎,打击秦人,使秦兵无暇干涉齐湣王灭宋,以便齐国在宋国的餐桌上开饭。

    深层里,苏秦则隐含着更大的阴谋:由齐国主倡五国攻秦,可以使齐秦关系极度激化,把齐秦关系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最终可以吸引秦人在适当时候参加攻齐联军,从而最终实现“弱齐强燕”的根本目的。(单靠燕国的力气,宁是齐国变成八十岁的乌获,也是打不倒他的,必须有老秦参与)。

    这里苏秦就和齐湣王发生了意见冲突。在老齐的脑子中,是明为攻秦,实为恫吓,主要心思在于取宋。所以,当五国大兵囤积成皋,老齐就虚晃一枪,调拨主力杀奔他可爱的宋国去了。而苏秦则是希望齐兵深入攻秦的,使齐秦关系刻骨激化,达到万劫不复的程度才好。所以苏秦想来非常着急,从魏国大梁(开封)写信拉齐湣王回来,他说:“现在五国攻秦之兵刚刚聚合,您却大举攻宋,天下之兵看见了,也不傻了,也都跑去与您抢攻宋国,那岂不糟糕。”

    但是,这封信似乎没有奏效,齐湣王叫苏秦“你给我顶住!”他要苏秦呆在三晋那里给我组织攻秦,必要的话,可以给孟尝君一些好处。让他们死心塌地攻秦,不要跑过来跟我抢宋。

    苏秦无奈,只好约束成皋的五国之兵,去跟秦人寻战。这五国中依旧有部分齐兵,与秦国打起来的话,还是可以离间齐秦的。但是,苏秦生怕孟尝君(魏国相国)坐不住了,也离开成皋,转身跑去抢宋国。(注:孟尝君是从齐国政变失败,罢相出走以后,到了魏国当相国的。) 如果魏相孟尝君离开成皋,改杀奔宋国去了,那样的话,合纵攻秦的事就泡汤了,苏秦离间齐、秦关系的目的,也就达不到了。于是苏秦再次写信请求齐湣王给孟尝君好处,他说:“五国攻秦,一旦失败,赵、魏、韩三国就会争相投奔秦国,到时候三晋与秦合一,您还怎么灭宋啊。所以必须稳住三晋,您说的给孟尝君好处,这个主意我甚赞同。请您以宋国城邑平陵来收买孟尝君。答应您打下宋国的平陵以后,给他平陵,以勉力他在这里安心攻秦。三晋和燕国为您攻秦,以便于您收宋。”

    当时,正有一些舆论劝说齐湣王不要收买孟尝君。舆论说,一旦三晋(指赵魏韩)攻秦成功,三晋地位随之崛起,就凌驾于齐国之上。三晋就会骄横于齐国,甚至发生变乱,跑去与齐国争夺宋国。

    苏秦生怕这种论调影响齐湣王鼓舞三晋努力攻秦的原有计划,于是在信中反复批驳这一观点说:“三晋攻秦,还来不及有什么成果,而您已经攻下宋国,并安定了那里的百姓,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再加上我保着让燕国侍奉您,三晋必然无变。如果三晋有变(指背叛齐国),您可以改结好秦国,以切断三晋后路。三晋岂敢对您骄横呢?而且我在这里看着三晋,三晋有变,我一定会事先知道。三晋有变,您就结交燕国,联络楚国,以及西边的秦国,三晋必定会被打败。有我参与此事,三晋一定不敢背叛齐国。为防备不测,我已采取一百多种防范措施(牛啊!)。如果您坚信我,使齐燕关系牢稳,三晋就不可怕。我不惜生命要干成这一番大业,并不只是为了您,也是为我自己。因为您照顾我,从不谋攻我所代表的燕国,我对燕王有了好交待了,所以我说也是为了我自己。一旦您成就霸王之业,我也名列三公(三个高级元老),我也有了自矜于世的资本,虽死不丑(死了也不难看,死了也光荣!)”苏秦最后几句可谓肺腑真情。于是,坚定了齐湣王支持三晋攻秦的既有打算。

    齐湣王批准了苏秦的要求,给孟尝君以宋国封邑,以此稳住孟尝君。孟尝君暂时不闹了,五国合纵之势既往如旧。

    潇水曰:齐湣王的意思是,见五国合纵攻秦之势已成,就不理三晋了,顾自埋头攻宋。三晋愿意散就散,不管我的事。但这样的话,苏秦离间齐秦关系的计划就落空了。所以苏秦极力劝齐湣王最好坚定支持三晋攻秦。终于,齐湣王堕其圈套,支持五国攻秦不变。齐秦关系继续恶化。苏秦松了一口大气。同时,从这封信中也看得出来,苏秦并不讳言自己是代表维护燕国利益的,所以他也不是百分百的现代意义上的间谍。他其实是公开宣布代表燕国利益赴齐工作的,是齐燕结盟得标志性措施。只不过燕国宣布与齐结盟,是暗藏了心机的。苏秦代表燕国利益入齐,在这一点上他并不欺骗齐国。他只是通过一系列分析,以理折服齐人,使齐国愿意跟着苏秦走,以为这样对齐燕都有好处(实际上则是弱齐强燕)。所以他不是那种完全隐瞒身份的特工、间谍,而是一种公开身份的纵横外交家。

    可是,刚把孟尝君稳住,三晋中的赵国权相李兑又动摇了,偷着打算跟秦人媾和。攻秦之事又出波折。于是苏秦赶紧又去说服李兑。

    李兑为什么要跟秦讲和呢?李兑是支持齐国吞宋的,因为齐国吞宋以后许诺给他“陶邑”作为封地。然而当李兑约束着赵人去攻秦,以便为齐国吞宋打掩护的时候,李兑又不想跟秦国把关系搞得太僵,于是暗里向秦国卖好,表明攻秦不是他李兑的意思,他是被胁迫从之的。

    李兑一这么干,韩、魏也急了,赶紧也偷着给秦人递话,说攻秦不是自己的本意。五国合纵攻秦之事,眼看又要泡汤了。

    苏秦可急坏了,你们不能散伙啊。我还指着你们攻秦来掩护老齐打宋国呢,而且你们必须努力攻秦才能彻底离间齐秦关系。于是他赶紧跑去赵国见李兑,说:“您可别再私下捣乱了!天下(也就是三晋)如果纷纷散而事秦,结好秦国,秦国必然从函谷关里伸出脑袋,一路轻松地去阻止齐人灭宋。说不好,秦人会占据宋国。秦国相国魏冉,也是盯着宋国陶邑这块这块倒爷会聚、商品税天下第一的肥肉呢!魏冉得了陶邑,还有您的份儿吗?现在齐国正在攻宋,您三晋只要再坚持一下,挡住秦国,不久攻下宋来,陶邑就是您的了!您哪怕得了陶邑,再跟秦人解释、讲和,也不晚啊!所以现在还是打秦国吧!”

    苏秦接着又开始吓唬(他知道李兑最怕吓唬),苏秦说,“如果你们三晋先散伙了,不帮齐国攻秦了,那齐国就会采取报复措施:恢复与秦人结好。齐秦结好,再次把秦国的代理人韩珉送到齐国为相。两边齐秦一联合,夹在中间的国家必然完蛋,就又是相约伐赵的老路。你们赵国不就完蛋了吗!我们现在五国攻齐,固然是替齐国吞宋而挡着秦人(这点意图苏秦一直没有向三晋隐瞒),更也是为了促使齐、秦打起来,以维护你们赵国的安全啊!”(哎呀,这国际局势,真是乱透了,不比现在的中东简单。)

    苏秦接着摇舌鼓动:“你们跟秦国讲和,秦国会有六种动向······”苏秦一口气分析了秦国的六种反应,有的是进攻齐国,有的是结好齐国,有的是进攻魏国,有的是结好魏国,有的是结好赵国,有的是恢复中山以牵制赵国,每种反应的最终结果都将以对赵国不利、李兑得不到陶邑而结束。苏秦纵横排比,气势滂沱,说得李兑直翻白眼,哪还有话了。于是五国攻秦之势依旧。

    苏秦刚才的这六个推论,每个都向下直推三四步不等,中间交互搀杂其它列国诸侯的反应,连种种行兵路线都预测分析了(瞧把苏秦累的),其推导的复杂和逻辑的蜿蜒,使得鄙人在这里没有信心把它说清楚,有机会还是去《战国策》看“五国伐秦无功”一篇自己揣摩吧。我们今天理解起来还这么消耗脑细胞,当初苏秦阐述起来,真不知道该如何!估计他一边用手指划着地图,一边口水都该浸湿了地图。李兑一定会连连说:“等一下,等一下,重新说,重新说!”

    就这样,苏秦一个人看着赵、魏、韩三国攻秦,实现着离间齐秦的目的,此外还要督促着心猿意马的老齐也来意思意思——凑份子打秦,在错综复杂的列国矛盾与战局中,真是够累啊。能不累吗!腰里那么多的金子,真不是容易来。

    公元前287年,经过五国攻秦一番热热闹闹的折腾,苏秦觉得,齐秦的关系,也算是“离间”的差不多了(因为是齐国带头攻秦的,所以齐秦关系已经大为紧张。而且齐人一味漠视秦人的警告和意愿而攻宋,更招惹秦人恨它。苏秦的目的实现了。而表面上这对齐国的意义却是:五国挡住了秦国,以便齐人南下侵宋,咬到了大肉。

    苏秦则加快了私底下的计划,在齐秦关系已经被离间的基础上,再进一步离间齐、赵关系,乃至离间整个齐与三晋(赵魏韩)的关系,促使三晋与秦人、燕国未来合伙攻齐,最终实现“弱齐强燕”。

    三晋肯调转枪口,跟着苏秦打齐国吗?

    我们先说其中的魏国。攻齐,正中了魏国当权派孟尝君的下怀。当初孟尝君在齐国专权,与齐湣王矛盾很深。孟尝君跑到魏国以后,昼夜思索报复齐国,想杀回老家齐国去“复辟”。

    所以,当苏秦提出三晋与秦国燕国一起攻齐的要求时,孟尝君第一个响应,并且指点苏秦说:“如果想让三晋打齐国,魏国这里有我盯着,是没问题的,但是魏国兵力不如赵国。赵国李兑贪图齐人许诺给他的陶邑,却是不肯攻齐的。”

    “那怎么办。”

    “必须让齐国先背叛赵国。赵国人寒了心了,齐赵关系破裂,赵势必就跟着我们合纵攻齐了。”

    苏秦称赞了孟尝君的阴谋诡计:能对自己的父母之邦齐国想出这样的坏主意,也算是智胆超人了啊。

    于是苏秦写信对齐湣王进行了一番危言耸听的误导,故意吓唬:“合纵攻秦的诸侯中,赵国如今信心动摇,有阴谋与秦讲和的意思(这是假话)。如果他们讲和了,您齐国就孤立和危险了。当下之计,您最好抢先与秦国讲和。赵国慑于齐秦结合的形式,就不敢图谋您了。岂不最好。”

    齐湣王接信,果然十分恐惧。齐湣王在紧张之下,派武警把赵国王子在齐为人质的,武装包围起来,以防赵国对齐动手,并且接受苏秦误导,打算跟秦人讲和。这就等于背叛了赵国(赵国正在替你压制着秦国,你却偷着与秦讲和),能不激怒赵国吗,赵国肯定调转枪口伐齐。

    齐湣王与秦国讲和的蠢蠢欲动,很快被赵国的李兑探知。李兑大怒,好你个齐国啊,出尔反尔。说好了我们一起攻秦,以便掩护你南下吞宋,你却偷着跟老秦眉来眼去,给你自己未来留后路。你这不是“晃点”我们吗!倘若你们齐、秦结合,势必又摆出拿夹在当缝中的我们赵国开刀的架势了!

    于是,赵国李兑与魏国孟尝君的意见统一了,谋划着一致攻齐。燕昭王那里闻讯,当然大喜,在群臣一片攻齐报仇的叫嚣声中,急迫地加入了列国联合谋齐的计划中。韩国是赵、魏的尾巴国,自然不敢另有主张,随赵魏行动。于是,成皋五国大兵,本来说是西攻秦国的,这时候经过苏秦、孟尝君的秘密策划,其中四国(赵魏韩燕)全都反水了,要调转枪口,向东攻齐了。苏秦的一条舌头,确实有着摇撼天下群兵的力量啊,说“舌摇山岳”不算夸张。

    在这风云突变的当口,齐国派来宋、侯两位使臣,传达齐湣王的信旨给魏国大梁城内的苏秦。目前苏秦是齐国的相国,齐湣王还不知道他谋齐的事情,而是紧张兮兮地跟他讨论军机:“寡人与苏子谋攻宋国,寡人靠的是背后的燕国和西北方向的赵国的支持。现在好像行事有变(当然啊,是苏子把形势弄‘变’的啊),燕昭王在朝廷上,跟群臣昼夜谋划攻齐呢,情况甚急!(看来,齐国派在燕国朝廷上也有间谍)。寡人不得不有所防备,准备攻宋到八月为止,得不到宋国土地,也八月从宋国撤兵。”

    苏秦得到这一重要情报后,比较焦急,赶紧向燕昭王写信示警:“愿大王不要再在朝廷上闹着打齐国了。齐国已经被惊动,并有攻燕意向了。现在四国攻齐之势还没有变为真实行动,一旦齐国先对您下手,我恐怕燕国无力支撑。不过大王也不必担忧,齐国虽欲攻燕,但我认为它不敢,也不能。”苏秦还很担心一旦燕人冒然攻齐,自己在齐国也就要脑袋搬家了,于是信中末尾嘱咐说:“您虽然有深怨积怒于齐,请隐忍不发。即便要闹着打齐国,也不要为天下之首倡,而是应跟在赵魏后边,以便我行事。不然,您如果一先闹,我就要在齐国这里受罪了,掉脑袋了,不乐生矣(活不下去了!)”

    苏秦这边刚把燕国的事情压下,三晋联手攻齐的事,又发生了变故。由于燕国走漏攻齐消息,齐湣王警觉,马上缓攻宋国,以防备身后,并且极力拉拢赵国,以瓦解诸侯攻齐之谋。怎么拉拢赵国呢?齐湣王派人向赵国李兑解释自己并无与秦讲和之意(其实是曾有),也无谋赵之意。最后齐湣王又重申了未来攻下宋国后,将肥得流油的“大上海”——商业城市陶邑,封给李兑的旧愿。李兑听了这些解释,甚悦,决定退出攻齐联盟,不攻齐国了,并且愿意再次督促三晋五国之兵,为齐湣王攻秦,以便齐湣王继续攻宋。公元前287年,齐湣王第二次伐宋时候,身后各诸侯国对齐国的这一场危险的偷袭阴谋,暂时化解了。

    赵国不攻齐了,韩魏力量孤弱,虽然孟尝君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好暂时放弃攻齐之念。三晋都跟齐国恢复旧好了,苏秦离间齐赵,促使三晋攻齐的设想,落空了。这是苏秦出世以来,第一次失手。(注:失手的主要原因,是燕昭王泄露军事机密,导致齐人早作防备,分化瓦解了攻齐联军中的赵国。)

    苏秦失手了不要紧,燕国那里却吃紧起来。齐湣王发觉燕国君臣曾经在朝堂上谋划攻齐,遂决定兴兵惩罚燕国。倘如此,那燕不就完蛋了吗!

    于是苏秦赶紧给齐湣王再次写信,替燕国说情:“从前,我代表燕国入臣于齐,保证燕国终臣一生不敢谋划攻齐。一旦齐燕结好,齐国没了后顾之忧(意思是北方不受燕国骚扰),以此图取天下,岂不最好。然而最近有人造谣中伤,说燕昭王和群臣谋划攻齐(其实是事实),您却相信这样的谎话。须知,从前燕国把王子送到齐国,又派出两万人的军队自带粮食随您攻宋;近来,燕国又派两万人合纵五国以攻秦。这样的忠心您看不到,居然还听信那些中伤燕王的言语。燕昭王甚苦之。臣希望大王能够安抚燕昭王之心,燕、齐循善(燕当您的小弟帮您),大王何患无天下。”这是苏秦从成皋地区写给齐湣王的信。

    就这样,苏秦一方面替燕昭王表现得委曲求全,一方面晓齐湣王以天下形势(一旦齐燕动武,燕国在北方牵制齐国兵力,将对齐国南下攻宋图霸不利),促使齐湣王不得不善遇燕国,避免了燕国可能遭受的齐国报复性攻击。苏秦亦可谓一语批中要害,片言而折干戈,数语则转燕国之危为安,正有纵横家驰骋口舌之本色。

    公元前287年前后的国际形势,风云诡谲,错综复杂。该年八月,齐国第二次伐宋的大军,从宋国铩羽而归,这主要是宋康王的太子比较得众。宋王偃将王位传给太子,太子领导人民,上下坚守,再加上三晋和燕国一度谋划从背后攻齐,齐军干脆按齐湣王在信中说的在八月就撤离了宋国算了。

    八月以后,天气转凉,苏秦乘坐着“温车”,从大梁到赵国的邯郸去。温车是设有卧铺的车子,像个会走路的火柴盒,左右还开着两个小窗。秋雨浇在温车的侧窗上。透过窗子,苏秦看见两旁闪晶晶的山野,以及偶尔蹿出小鹿和野猪的道旁密林。当时的中原,跟现在的美国差不多,旅行时,总能看见路边的野鸟,比如大雁。白颊白腹黑颈褐背的大雁,在路边河坡,曲颈拔草吃,就像一只大肚儿的乐器,偶尔也鹤唳两声,回荡于丛林。大雁和苏秦一样,都是游徙无根的人啊。

    有时还会有一群戴绿帽子的野鸭,被苏秦车队的脚步赶着,一群群转移飞翔:野鸭总是低飞,当车队走近它们时,就扑得一声抖翅飞掉了,又重复在车队跟前落下,像一团莫名其妙的预言,似乎在说明着什么。

    苏秦一行到了邯郸,立刻证实了野鸭那不祥的预言:赵国扣留了他。

    扣留的原因是这样的:苏秦先后试图离间齐与秦国、齐与赵国的关系,以便促成赵、秦等国联合攻齐的目的。离间齐秦基本实现,离间齐赵则未成功。但是,苏秦离间齐赵关系的活动被一些明眼人所觉察,报告给了赵相李兑。

    李兑为了从齐国那里得到自己的“大上海”——陶邑,所以不愿意有人离间齐赵关系,于是扣留了苏秦,并派属下“韩徐为”直抵苏秦的旅馆,当面指控苏秦为间谍:“我们已经得悉可靠情报,前段时间一直在离间齐赵关系的,就是你苏子!是你劝嗦齐王,阴谋与秦人结好,背叛赵国。(这话不假,苏秦故意恐吓说赵要谋齐,令齐结秦背赵)。而且你劝齐王,把我们赵国发往齐国结好为质的王子,用兵甲包围起来(这么作是为了防范赵人进攻齐国)!”

    事实面前,苏秦没话了。韩徐为声色俱厉,言语极恶,甚至恫吓要派兵围住苏秦,苏秦开始焦虑、恐惧,在旅馆作恶梦。

    苏秦只有一个办法了:拿出一块木板(因为当时没有纸),用毛笔在上边写成信,发给燕昭王,请求组织上援救。但是“组织上”已经对苏秦这个孤胆间谍,充满了猜疑和冷眼。苏秦虽然忠贞不二,为燕国利益奔走,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但长期离外,燕昭王属下的群小,就颇有冷言恶语,中伤苏秦,说苏秦被齐湣王腐蚀拉拢,变节向齐,甚至阻止燕国攻齐(其实这事是因为齐湣王已经警觉,而且拼命拉拢赵国,所以苏秦及时制止了燕国攻齐之事)。

    不管怎么样,苏秦写给燕昭王的求救信,命笔十分为难,他先陈述了自己如何离间齐赵(目的是为了让赵人等诸侯攻齐),以暗示自己对燕国的功劳,接着就自己被拘留于赵的事情发言求救道:“由于我离间齐赵关系,李兑异常怨我,扣留我在邯郸,我快完蛋了。如果我的死,可以更深一步离间齐赵关系,让齐湣王恨赵国,(注:因为苏秦是齐湣王信用的大臣,赵杀苏秦,老齐势必恨赵国。)促成齐赵互斗,乃至最终形成赵国等五国伐齐,以弱齐存燕,那我死也不足患。人总有一死,以尧舜这样的贤人,都有死;大禹、商汤这样的开国者,也死了;孟贲之勇、乌获之力,身体那么好的家伙,到头来也死翘翘了。‘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我不怕死,但我的担心是,我死了以后,齐赵关系没人再去离间,两国恢复循善,那就是对燕国最大的祸害了。燕国在最北,齐赵联合,一旦北向图谋燕国,燕国就完蛋了。”

    苏秦嘴巴硬,明明自己要死了,却不肯屈尊喊“救命”俩字,而是将了燕昭王一军,说自己死了将对燕国安全不利,看你救不救。他自信燕昭王必救自己,所以语气镇定自若,还说了一些骈文排比:“尧、舜之贤而死,禹、汤之知而死,孟贲之勇而死,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

    这封信送出去以后,燕昭王却没有什么反应,完全不理会苏秦的处境安危。他不但不搭救,还不许苏秦私下逃离邯郸,他回复说:“不许逃离赵国,否则不利于燕国,且我忧之。” 大约燕昭王觉得,苏秦是燕国的相国(以燕相国的身份在列国活动),从赵国不辞而逃,会损害燕赵关系。他只忧虑于燕国,而不忧苏秦。

    苏秦非常伤感,在接下来给燕昭王的第二封信里,吐露了自己的愤懑:“智能免国,未能免身。”这是自嘲也是对燕昭王的委婉的谴责。苏秦还哀叹道:“死亦大物也,不快于心而死,臣甚难之。”都是牢骚。苏秦还在这封信中一再声明自己的危险:“臣甚患赵之不出臣也”。苏秦甚至点名要求燕昭王派某某两位使臣,前来赵国搭救自己。看来苏秦确实急了,开始叫唤上了(没有骈文排比了)。

    在这封信里,苏秦还透露了赵国这边的最新形势:齐国派来使臣“公玉丹”,许诺攻破宋国后,加送给李兑另一块封地——蒙邑(河南商丘附近)。这等于是齐湣王在继续拉拢李兑,以稳住以赵国为首的三晋,方便齐国南下吞宋。如果齐赵按照这个势头进一步“循善”下去,齐、赵合作,列国就不能合纵伐齐,无法弱齐强燕了。并且齐赵合作,未来必然一起害燕,燕国就更危险了。苏秦在信中还说,他在严密拘禁下,没有计较燕昭王对自己的绝情寡义,而是冒着风险,尝试着去见齐国使臣“公玉丹”,试图说服他不要给李兑送封邑来。但是由于这一封信在“马王堆汉墓”里被历史的力量所侵削,好几十个汉字脱落了。苏秦是否说服了赵使,无从读知。但这一新的情况,使燕昭王意识到,倘若齐国真把蒙邑送给了李兑,齐、赵必将更加紧密结合,而燕国攻齐复仇的计划就会破产。燕昭王极为担忧,为此很需要苏秦到齐国去活动,阻止齐人落实给李兑的封邑。燕昭王这才开始同意为苏秦设法脱离赵国虎口了。

    燕昭王派出苏秦点名要的两位使臣“田伐、使孙”,跑到赵国,向赵国当局拘留苏秦的行为提出严重抗议,说:“你们扣留寡人的臣子苏秦,犹如免寡人之冠也!”在当时,有身份的人要戴冠——冠不是帽子,冠没有防风护发的作用,它只是个奇形怪状的长条条,插在脑袋顶上,是区别身份的标志,类似选美小姐戴的水晶冠,是荣誉。由于罪犯不冠,所以自行免冠表示谢罪。而免去他人之冠,则是一种污辱。你们免寡人之冠,岂不是揪寡人的头发,蹬寡人的鼻子和大脸。

    在苏秦接下来的第三封信里,透出一点灿烂的阳光:“您派来的两个使臣,甚善。现在李兑、韩徐为对臣的态度逐渐转好,甚至露了点口风,答应我可以离开赵国。”但是这缕阳光很快又被另一片乌云掩盖:“齐湣王得知我被困于赵的消息,对赵国的行径勃然大怒。他特意派来使臣叱责李兑。还威胁李兑说,假如李兑不释放我,他就跟秦国结好,夹攻赵国,(齐湣王是个讲义气的糊涂人啊!)李兑听了,也勃然大怒,派人质问我,问我是不是偷着又嗾使齐湣王背赵结秦了。我答以‘i don’t know’。李兑气得没法。总之,齐湣王前来骂街,意思是想救我,结果好心却办了坏事:反倒让李兑归罪于我,怀疑是我到齐湣王那里告他状了,我又挑拨齐赵关系了。我恐怕再拖下去,前景甚为可怕,我将没救了。请您派人反复言说,必毋使我久留于赵。”

    苏秦这前后三封陈情书、求救信,文辞因时而变,幽微曲折,别有风格,算是中国最早最好的书信体散文了。终于,在燕、齐两国的压力之下,赵国宣布放人。苏秦捱过了前后数月的拘留,脱离了赵国的虎穴,从一场恶梦中全身而出,扬鞭策车,回奔齐国。

    一路上,苏秦望着车辙所压过的残雪,看见雪中冒出的草芽,心中涌起一些哀伤的念头。天气已经从来时的八月,变成了残冬的末尾。那些国道两旁远处的深林里,绝无人迹。傍道的大河,半结了冰,河水在冰下缓慢地运行。依旧是那些大雁它们肥重的躯体,在冰上飞掠。它们收翅落足的瞬间,动静却伶俐地很。更多的大雁则在雪中寻草,它们似乎比人类更加自由。

    这个生逢其时的中年人——苏秦,剩下的日子将更加艰难。

    苏秦被营救离开赵国以后,进入齐国,终于成功地挑拨了齐、赵关系,说服齐湣王,不把蒙邑封给奉阳君李兑,使齐、赵邦交彻底恶化,给苏秦的“离间齐赵”的这一乐章,划上了完美的休止符。李兑一看,“大上海”跟自己无缘了,异常暴怒,正式宣布跟齐国离交,并且在公元前287年、286年,连续两次以“赵梁、韩徐为”为将,攻齐。

    苏秦预期计划中的“离间齐赵”,成功了。

    这时候,燕昭王对苏秦的不信任也与日俱增,终于用特派员“盛庆”来通知苏秦,让苏秦收拾收拾东西下岗,另派他人接替苏秦的职务。苏秦感到自己很委屈,就写了一封长信给燕王,申辩冤情:

    齐国是燕国的心腹大患。燕、齐交恶,由来已久。我的基本计策是:臣在齐国卧底,大者可以让齐国不谋燕国(不谋进攻燕国),其次可以恶齐、赵之交。齐赵交恶,以便王之大事(报仇雪恨)。”(注意:这里苏秦喊燕昭王为“王”,电视剧里一口一个“大王”地喊,好像山大王一样,其实不对。真实的情况是喊他们“王”。苏秦甚至从前呼燕昭王为“足下”。现在形式窘迫了,快下岗了,不敢自负而呼“足下”了。)

    “臣受命任齐以来,齐兵数出,未尝谋燕,甚至撤走邻近燕国的北部边防部队——用到攻宋方面。(这是我的功劳啊,燕国处境安全了)。

    “臣赴齐开展地下工作之前,知道必然有人中伤我:如果我在齐国混的好,贵重于齐,燕国的大夫们必然怀疑我叛变。如果臣在齐国混得差,职务低下,燕国臣僚必然又轻看于臣。如果我在齐国混得好,就就会对我不断提出更高要求。齐国一旦对燕国有什么指责和进攻,燕人就又必然归罪在我身上。如果天下诸侯不进攻齐国,就又说我善于为齐谋划,替齐人着想。一旦天下诸侯攻齐,燕人又会和齐国一起抛弃我。我的处境,危如累卵啊。(确实不好干啊。如果要下岗,就下岗吧,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使。)

    “大王曾经对我说过:‘寡人一定不听众口造言,寡人坚定不移地信任你。为了成就大事,你哪怕和齐国谋攻燕国,必要地话,也都可以!你带上家属全去齐国,以取得齐王的信任,寡人也不会计较。’(看来,苏秦的家属多半是被扣在燕昭王手中当人质呢,呵呵!)

    “现在,大王听了众口造言,以我为有罪,我感到很恐惧。当初我困在赵国,大王为了救我,派人对赵国嚷嚷:‘扣留苏秦,犹如免寡人之冠!’臣之感激大王,深入骨髓。臣甘死乐辱,以报大王。”

    这封信写的情真意切,没有纵横家文章一贯的那种铺排驰骋的气味,都是平朴真率的肺腑之言。在接下来的一封信里,苏秦则显得比较激亢,和燕昭王进行了一番虚拟的理论大战,辨析“信义”的概念,以求自清——因为燕昭王身边有人在毁谤苏秦“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不能信用。

    苏秦在辩论中写道:“今日愿跟大王您作一番假想的对谈。假如我说:我苏秦孝如曾参,信如尾生,廉如伯夷,以次侍奉大王,是否足矣?大王说;足矣。我说:您觉得足矣,我却不肯侍奉您了。我孝如曾参,曾参这个人,天天守着父母,一宿也不肯外出,为此不惜拒绝做官,从而获得了孝的美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步行于千里之外,为弱齐强燕而奔走谋划呢。尾生这家伙,跟女朋友相约于木桥下,女朋友不来,发了大水,他守信不走,抱柱而死(活该)。这样的人,不肯诳诞,何能为燕国谋利呢?而伯夷那个老家伙,义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不肯为武王臣子。他不肯为武王臣子,又何益于您的国家。所以,孝廉仁义之人,做不来事。大王必说:难道仁义不好吗?我说:仁义当然好,仁义没有错!但仁义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仁义乃自复之术,非进取之道也!”

    苏秦的意思是:“孝廉仁义”,能够自为,却不能进取,是必要的基本条件,而不是建功立国的充分关键条件。“孝”贯彻到极至,作用止于“养其亲”;“信”充其量是“不欺人耳”,都是自为,而不是进取、为人。“廉”对于其本人,只能作用达到“不窃人之财”,绝不可能“使之步行千里之外而行进取于齐”,去完成富国强兵、兼并称霸的大业。

    作为纵横家的最高代表,苏秦尖锐地指出“信、义、仁、孝、忠、廉”等等儒家信条,只是“所以自为”的“自完之道”、“自复之术”(追求个人完美),无助于“功业的进取”,无助于完成大事。把它们作为一个国家选材看人的唯一最高标准,不利于国家的富强壮大。

    曾参、尾生、伯夷,这些儒家道德典型,虽然也并不坏,但只是行“自复之术”,纵横家看的不是“为己”的“自复之术”,而是“为人”的“进取之道”。纵横家主张把“为人”的社会政治活动,排在“为己”的道德伦理修炼之上,来看待。

    这就在中国整部几千年的历史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提出了以“进取之术”而不是“自复之术”(道德完善)作为评价人物和君主选材的第一标准,具有非常强的革命精神。这里,苏秦并不是要否定道德,苏秦只是反对把个体道德(这种“自复之术”)作为评价人的社会行为和社会价值的第一标准。可惜,在中国未来两千年的历史中,这个标准正好掉过来了。道德挂帅,“自复之术”,成为评价臣子的第一要务,国人不务实而务虚,不求功而求道德作秀(“工作作风扎实”之类的虚词,满天飞),那就无聊乃至可恶了。亦可悲哉。

    富于进取精神,就是纵横家的风格。苏秦在信中末尾写道:“臣进取之臣也,不事无为之主。自复之术也,非进取之路也。(意思是,如果您最最看重的就是仁义道德这些自复之术,那我就算了!)——臣请辞归而回到老家洛阳,回去挑着筐种地,不要辱于大王之廷了!”

    自复之术也,非进取之路也。苏秦的这句话,值得我们记住。

    大约经过苏秦的一番理论攻辨,燕昭王暂时放弃了拿忠信孝义仁廉这些“自复之术”来评价苏秦了(这并不是说,苏秦在这方面不行),而更看人的“进取”功业。于是他让苏秦继续留在齐国工作,去“进取”。

    那么,苏秦到底在“忠信孝义仁廉”方面有没有问题呢?

    关于“忠信”,苏秦和现代社会的间谍是一样,对于他所卧底的国家,是不忠不信的,但“忠”有小有大,他们对自己的国家是大忠的。苏秦的一切纵横筹划,都是围绕燕国利益的,忠于燕国利益,始终不负燕昭王的嘱托,所谓“以百诞而成一诚”。他根本是“忠”于燕国的。从列国的视角和感受上说他是“反覆不信之人”还有情可原,燕国人自己也说他是“反覆不信之人”,就实在让人寒心。

    至于“孝义仁廉”等方面,史料中也找不出任何对苏秦不利的证据。他把金子散给自己的亲族朋友,这也够“义”的了吧。

    在列强纷争的战国时代,评价一个人,不论是苏秦,还是从前的张仪、吴起、孟尝君、赵武灵王,是应该着重看他们的“忠信孝义仁廉”呢,还是着重看其“进取功业”呢?恐怕答案不言而喻。如果赵武灵王仁,那他就不可能讨伐并灭掉中山,使得自己的国土扩大。如果赵无恤信,就不会诳杀姐夫代王,夺得代地。如果赵魏韩三家忠,就不会三家分晋。如果秦人廉,就不会对外扩张,抢别人的土地。如果按“忠信孝义仁廉”办,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只能等着地盘越来越小,等着挨揍。“忠信孝义仁廉”不但不能帮人,反倒只能害人。如果苏秦谨守“忠信孝义仁廉”,那最终就无法帮助燕昭王实现“弱齐强燕”的战略目标,令燕国人翻身得解放。

    齐秦关系已经“离”了,齐赵关系也已经“恶”了。

    齐赵关系的“恶”,是因为苏秦说服齐湣王不给李兑“大上海”。而齐秦关系,通过前番苏秦导演的以齐国为首的五国合纵攻秦,也已被“离”得不能再远了。

    看样子,天下诸侯联手攻齐,已经时机成熟了。

    但是,就在这箭在弦上的当头,苏秦却止住了。他认为,齐国地大人众,不经过认真消耗,诸侯是干不过它的。俗话说:“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所以必须让齐湣王发起第三次攻宋,并且只有齐国彻底灭宋,才能真正激起秦人的愤怒,惊起诸侯的振恐,产生实质性的反齐大联盟行动。(也就是说,从前的“离”和“恶”,还都力度不够的。)

    这时候的宋康王也已经极端变态了,爆发出很多更年期的特征,整天喝酒,酒精中毒更使他神经失常,异常暴虐。凡群臣中有来劝谏的,都被他射走。他杀人愈多,臣下也对他更加反感。他曾对身边一个叫唐鞅的人说:“我杀了那么多的人,为什么臣下更不怕我了呢?”唐鞅说:“你杀的都是有罪过的人,那没有罪过的自然不怕你。要是你不分好坏,想杀谁就杀谁,臣下对你定会害怕的。”宋康王照此办理,想杀谁就杀谁,不久,连唐鞅也杀了。

    宋康王也开始打自己太子的主意。上一次齐国攻宋,多亏太子团结军民,上下齐心协力抵抗。等齐军撤走,宋王偃见局势稳定,便把太子赶下台,自己重登王位。太子感到不安,于是离开宋国出走。所有忠于太子的人都和宋康王一派势力发生了尖锐冲突。宋国内部分崩离析,苏秦说,正是伐宋的好时机。

    这时候,曾经在齐国为相的秦国利益代理人“韩珉”,为了能让自己重新当官,又拟定了一个新的战争路线图,交给齐湣王看。他在信上说:“齐国要想最终灭宋,没有秦人的默许是不可能的。所以,齐秦还是应该复合。我拟定了一个新的战争路线图:如果两国达成协议,秦拟与齐瓜分天下。秦将默许齐攻宋,并阻止楚魏干预齐灭宋。秦则取魏之上党(山西南部),以及赵之上党。随后,齐则取河东地区,秦再取韩的上党,齐取黄河以北燕地南部。三晋大破后,齐秦两国联合攻楚,秦取楚的湖北地区,齐取东部江淮地区。结果将是‘齐秦虽立百帝,天下孰能禁之?!’,把天下残吃个精光。”

    这封信是吹牛的,但反应的思路却是对的:只有暂时寻求齐秦妥协,得到秦人默许,齐国攻宋方能成功。苏秦和齐湣王商议之后,决定邀请韩珉回来当相国,主持伐宋一事,以求得秦人的支持,因为韩珉是亲秦派的,他当政就是齐秦复合的标志和信号。

    韩珉果然派使臣去秦国修复齐秦关系,促使秦人默许齐国攻宋。秦昭王是老大不愿意跟齐国复合的,刚刚被以齐为首的五国屯兵攻打,齐人又要违背我的意愿要吞下宋国这块大肉,我干吗要和齐。

    但是秦国目前正有攻打山西的计划,目标是魏国人的地盘安邑(山西夏县)。秦国欲攻安邑,怕齐人干涉来救,于是齐秦两国达成默契:秦昭王宣布,同意齐人攻宋,作为交换条件,齐国也必须默许秦人攻魏之安邑。

    于是,这一“罪恶”的瓜分弱国计划,开始付诸实行。(“齐秦一合,天下有忧”啊!)

    不过,这次齐秦关系复合是苟且性的,短暂性的,限度只在于攻宋和安邑这一件事上。

    当韩珉带动齐军,真的开始第三次大举攻宋,宋国岌岌可危的时候,秦昭王还是忍不住了,心疼宋国这块肥肉要被齐国独吃了,于是到处发牢骚:“韩珉这家伙真不是东西,作为我的好朋友,居然攻我所甚爱!”其实,那不是你事先默许的吗?

    苏秦立刻亲自游说秦昭王,阻止他变卦,苏秦说:“韩珉其实是替您着想啊。韩珉灭宋,魏国必然恐惧,它一恐惧,必然向西求救于您。您不费一兵,不杀一人,安安稳稳就可以割占它的安邑。这不是韩珉献给您的致敬礼吗?”接着,苏秦阐述了齐秦东西交好,是各自应该奉行的基本国际关系原则,苏秦说:“普天下的说客,都想离间秦齐之交。那些坐着马车伏轼西驰的人,没有一个号称自己跟齐国关系好;那些伏轼东驰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说自己是秦人的铁哥们。他们都不欲齐、秦结合。为什么呢?齐秦对峙,对中间弱国有利。齐、秦结合,必图晋、楚。中间弱国就完蛋了。所以,当今之计,在于齐秦结合,才能最好地扩大各自利益,瓜分天下。”

    经过苏秦的宽慰,秦昭王不牢骚了,觉得还是按照原计划,东西两国结好好,各自瓜分事先约定好的对象。于是他立刻发兵,前去攻打魏国在山西的旧都安邑。

    可是魏国人胆子小,一看老秦来打,腿就软了,打算主动让出安邑。这可不是好事,一旦秦人感觉拿到安邑这么容易,那秦国何必花出那么大代价,默许齐人攻宋作为获得安邑的交换条件呢,势必将不再默许齐人攻宋,那齐湣王攻宋就难办了。齐国不能灭宋自我消耗,那苏秦“弱齐强燕”的最终战略目标不就落空了吗。唉!公元前三世纪初期这一段,国际事态之变幻,真是急剧莫测,处置之棘手,真是极费心机啊!弄明白都不容易,更惶谈纵横其中了。当然,这也就更衬托出了苏秦外交艺术的高超深邃。他立刻赶奔魏国大梁,亲自阻止魏昭王与秦人讲和,不让魏国献出安邑。

    苏秦说:“你们知道秦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吗?我给你们举个例子。秦昭王刚刚教导我们齐国说,请你们强力攻打宋国,宋国即便讲和,献出土地,你们也不要心软,拿了土地,继续强兵进攻它,直到吞灭它算了。秦人一贯就是这样如虎如狼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们魏人不要指望通过献地就能讨好和阻止秦人的进攻。从他对宋国的态度上就能推测出这个。您献了地以后,秦人还会继续用武力进攻你的。这是他的一贯国策,从前他对楚国就是这个策略:一打一拉,打完就讲和。当楚国跟他讲和的时候,楚国势必就要背弃其它诸侯(譬如齐国),背弃其它诸侯,又使得楚国陷于孤立,于是秦国就更放肆了,继续发兵又打楚国。就这样,打了又讲和,讲和又使你孤立,于是又打你——打了又讲,讲了又打,直到把你老楚打死(苏秦对秦人的观察和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所以,秦国用心深不可测,替大王考虑,下策是同秦国讲和,那将使你在同盟国中陷于孤立,也就没人救你了,秦人就敢放肆地使劲打你了——讲了和反倒更挨打。上策则是进攻秦国,同时积极依靠同盟国。”

    魏昭王于是接受苏秦意见,不跟秦人讲和,和老秦对磕。苏秦真是能言善辩,但确实句句在理。

    但是纸里包不住火——当时没有纸,但竹简也包不住火,竹简上的口舌之辨也掩盖不了事实。秦国人默许齐人攻宋,以及齐人默许秦人攻安邑,这个互相交换的罪恶交易,终于被魏昭王的信息员收集到了。啊,原来你们让我们使劲拖住秦人,是为了给你们齐人吞宋创造时间空当啊——你们好坏啊!苏秦一下子大窘,立刻被魏昭王拘留了。这是苏秦第二次被扣押。

    苏秦并不惊慌,对魏昭王充满了藐视,因为他看透了各国领导者的心理,因此充满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苏秦派自己的大哥——另一个纵横小家——苏代,胸有成竹地去游说魏昭王,叫他放人。

    苏代说:“大王,听说你把我家三弟给扣了,哈哈,好呀。齐国目前正在攻宋,还许诺把攻宋所得部分土地封给秦国贵族泾阳君,以便让秦人默许自己攻宋。但是秦国不接受。秦国不接受,不是因为它讨厌土地,而是标志着秦人不信任齐国,还没有彻底打算结齐。现在,您扣押了苏秦,齐魏关系闹得如此之僵,是逼着齐国进一步去结好秦人。一旦齐秦互相信任,两国结好,秦国将默许齐人攻宋,同时秦人还要限制魏人干预齐人攻宋。于是,齐国吞宋,秦国泾阳君亦可得到宋国封邑,而您魏国一点好处也占不到。所以,齐秦结好,您魏国毫无尺寸之利。大王您不如释放苏秦,以表示齐魏结好,这样,秦人将更加不信任齐人(齐魏结好,齐人就毁掉了‘默许秦人攻占魏国安邑’的承诺,失信于秦)。如此,齐秦不能联合,齐人遂不能得志于宋,您就有了自由空间,还可以照旧在宋国侵占些地方。”

    正是利用了魏人一直惦记着向东抢些邻居宋国的地盘的欲求,苏秦派大哥说动了魏昭王。看来,不熟谙各国领导人的心理,是不行的。苏秦终于被释放离魏,逃出了人生中的第二次被扣押。

    大约人一辈子的运气也只有三次,苏秦已经用掉了两次。

    就这样,魏国接受苏秦意见,拒绝和秦,秦人分兵出击,拿下魏国在山西的安邑,齐国信守承诺,不加干涉。同时,秦人亦不干涉齐人灭宋。齐湣王终于在公元前286年,吞下了自己处心积虑多年的大肥肉——宋国。宋国,这个一度商纣王后代遗民的著名大国,终于亡了。

    宋康王战败逃跑,死于河南温县(司马懿的老家)。

    秦人不干涉齐国灭宋,是暂时性的,目的是趁机占安邑。一旦安邑得到,秦人立刻翻脸,以讨伐齐人吞宋为号召,极力号召大举攻齐。齐国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宋的灭亡,彻底激化了秦与齐的关系。秦人从根本上来讲,是决不能容忍齐国安然吞下宋国而自壮的,两国关系随着宋的灭亡而到了冰炭不能互容的地步。)

    于是,公元前285年,齐吞宋的次年,秦国“先出声于天下”,叫嚣“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派大将蒙骜越境攻打齐国,打击齐人吞宋后自壮的势头。秦国经过多年修养,出手不凡,从士卒疲敝的齐国手里夺下九座城池。秦国明白,光靠自己的力量是不行了,于是“以齐饵天下”,约请赵国协助攻占齐地,与赵惠文王协议合纵攻齐。

    齐国吞宋,严重威胁了邻近的赵国等中原国家的安全,而且齐赵关系,由于前一段时间苏秦的离间,已经破坏。所以赵国响应秦国号召,发赵兵攻取齐的灵丘(今山东高唐南)。齐湣王恐惧,派大将田章把章武(今河北沧州东北)献给赵国,并派遣“顺子”(不是唱歌的,是齐湣王的儿子)入赵作人质,向赵求和。赵惠文王打算接受,可秦国不同意,并加派秦军四万甲士,合军攻齐。

    秦赵联手,联翩出击,攻齐之势已成定局。齐国君臣危如燃眉,齐国重臣苏秦,有责任设法消解,于是苏秦上书赵惠文王,说服赵惠文王脱离赵秦联盟,不要为虎作伥。苏秦在信中说:“秦国的根本用心,不在于遥远的齐国,而在于吞占邻近的韩国,兼并韩国领域内的东周、西周两国小国。秦国先出声于天下,嚷嚷着要伐齐,是分散转移列国的注意力。等你们赵国和魏国跟齐国打起来了,秦人兵出函谷关,直取韩国,再侵魏国。农贸市场的早市还不及散掉功夫,秦人就顺势摸到你们赵国身后了,大祸及于赵国。你们还乐呵呵地去攻齐国呢,岂不可悲。当年,你们赵武灵王就是趁着齐国孟尝君长期伐楚的空挡,一举拿下了中山。秦国的阴谋也是趁你们与齐人胶着战斗,一举残破三晋。你们跟着秦国久伐齐国,我恐怕你们自己的灾祸就要来了。”

    接着,苏秦描述了秦国摸三晋(特别是赵国)后腰的可能的行军路线,使赵惠文王不得不起鸡皮疙瘩。接着,苏秦又从道义上讲话:“三年前(前288年),秦提议齐国东西并立称帝,以谋划攻占瓜分赵国。作战计划书和盟誓,都已经刻在盂盘之类的青铜器上了。后来齐国放弃结秦,向西出兵以禁强秦,迫使秦国恐惧,不但不敢谋赵,还归还了对赵的占领地,这是天下都明知的事实。如今你们不记念齐国的大德却随秦攻齐,臣恐怕未来列国,谁也不敢信任结好赵国了。我建议,齐国倾其社稷以结好赵国,天下必重赵国,一个时代的命运,就全可以握在您赵王手中了。请您三思!”

    尽管这封信讲的很有情理,却不能起什么作用。事实上,不但赵国没有退出随秦伐齐的阵营,到了次一年(公元前284年),合纵伐齐的诸侯国,从秦赵两个,激增为秦、赵、魏、韩、燕,五个。齐国的挽歌已经唱响。

    这一年(公元前284年)初,燕昭王亲赴邯郸,会见赵惠文王,谋划联合攻齐之事,确定攻齐分工:燕国调动全国军队,以乐毅为燕国上将军,同秦将白起、赵将廉颇、韩将暴鸢(yuan)、魏将晋鄙等威震诸侯的名将,组成五国联军,击鼓直趋齐国。其中,乐毅是五国联军总统帅,下边还有“白疯子”白起,以及暴鸢——暴鸢也是曾追随孟尝君攻楚、伐秦的,算是久经战阵,再加上廉颇、晋鄙等人,真可谓名将荟萃,是亘古未有的豪华阵容。群星耀眼、气魄夺人,齐国哪能招架!

    五国伐齐,已成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潇水曰:这伐齐的五国,跟齐国都有不同程度的深仇大恨。其中,秦与齐之间的恶,是苏秦一手促成的——苏秦先是通过促成以齐为首的五国合纵攻秦,“离”了齐秦之交,又创造外部环境让齐国从容灭宋,从而激化了一直不让齐国灭宋而把宋当作自己小弟的秦国与齐国之间的矛盾。

    赵与齐之间的怨,也是苏秦一手促成的——苏秦忽悠齐湣王自食其言,不给赵李兑封邑“大上海”以及“晃点”赵国,私下去结秦等。

    而燕与齐的怨,则是历史使然——齐国曾经灭燕。

    魏与齐的怨,则是地理使然——魏、齐两国是邻居,是凡邻居,关系没有好的,他俩之间为了吞宋而互相嫉妒、争抢。同时,魏相孟尝君一味要借助魏人力量报复祖国齐国,也是魏人出兵伐齐的重要原因。

    总之,五国伐齐之师,多是苏秦促成的。而苏秦这么做的根本目的,又是根本为了完成燕昭王“弱齐强燕”的最终使命。

    五国豪华阵容的联合大军,从西方浩浩荡荡进攻齐国来了。

    此时齐国,多年以来外战频频,战士徒靡消耗,国力大屈——先是孟尝君五年伐楚、三年攻秦,导致“士死于外,民残于内”,现在又三次伐宋,树敌诸侯,不得休息。

    齐湣王指望济水这条天然屏障能保护自己。他动员齐国全部兵力,派“触子”为大将,“达子”为副将,迎击五国联合军于济西。

    触子打算凭河固守,而齐湣王急欲触子出战,派人威胁说:“如果不出战,寡人就歼灭你的宗族,剜了你的祖坟。”触子感到难办,竟然弃国运大局于不顾,消极出战。等双方发生激战,触子居然鸣金退却。于是五国联军猛扑上来,齐军主力被歼。触子乘坐一辆战车,独自逃亡,下落不明。

    副将达子收容齐国残兵败将,狼狈向国内退却。

    联军战胜于济西之后,都不欲深入齐境再战(主要是因为不怎么与齐国接壤,得地难守,而且不愿意跟齐国把关系搞得太僵)。惟独乐毅,自己率燕军,孤军渡过济水浮桥,向齐国内地进发,长驱直入,追击败兵。燕国大夫“剧辛”反对乐毅冒险,剧辛说:“齐大而燕小,依赖各国的协助打败齐军,已经是燕国的福气了。从燕国的长久利益考虑,应该赶快攻取齐燕边界地区,以扩展燕国领地。只求深入不占土地的作法,无损于齐,无益于燕,空使燕齐结下深怨,会后悔的。”

    乐毅说:“齐泯王夸耀自己的武功,遇事不与群臣商议,政令暴虐,百姓怨恨。如今我们乘齐泯王初战大败之际,深度进攻,齐人必乱,可一举占领齐国。如果失掉战机,待齐泯王发觉自己的错误,改恤下抚民,那就不好对付了。”遂带领燕军,孤自深入,对齐人穷追不舍。

    (乐毅谈的是战机战术问题,剧辛谈的是国际战略问题,我赞同剧辛。)

    乐毅一直抵达山东中部,逼近临淄地区。齐国败将达子,退守临淄以西的壁垒——“秦周”,企图保守临淄。

    达子要求多发赏金以鼓励士气,齐湣王不肯(可能也是更年期症状使然),结果一战又是大败,达子战死。乐毅大兵直趋临淄城下。所谓乐毅“率天下之兵,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就是这回事情。大战一,就是济西大战,小战再,就是秦周之战。秦周之战,是乐毅率燕人独立作战,燕人也算是战力不俗的啊。燕国人可能由于地处北方而身体蛮悍,张飞每每大叫:“燕人张飞是也”,可能燕人是个光荣彪悍的词,可以借之吓唬敌人。

    不过,在其他的史料上,乐毅的武功就没有这么显赫。首先乐毅没有参加诸侯联军从西边发起的“济西大战”,而是独自带着燕军从北方而来。苏秦为了配合北边乐毅的进攻,劝说齐湣王把主力调往西边的济水防范诸侯联军,遂使齐国北方出现空档。接着,苏秦两次请令,带领齐兵北上抗燕,自然是出工不出力,故意被乐毅杀得两次大败,接连丧地,导引燕兵南下,直抵临淄。

    两种说法不知谁是谁非,如果是后一种说法成立的话,乐毅不过是因人成事,白拣了苏秦的功劳。

    不管是从西来,还是从北来,当燕军直抵临淄,兵临城下,城中已是一片慌乱,齐泯王等人,只想着逃跑了。苏秦登城一望,燕军的旗帜如林,戈矛耀眼生光,不由得心头阵阵高兴,多少年辛苦经营,在敌国的心脏里战斗,总算有了结果,报答了燕昭王的知遇之恩,为燕国复仇破齐,迎来了黎明。于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府第,清理来往的密件,准备一火而焚之,然后溜之大吉。

    正这时候,齐湣王犹如从梦中惊醒,意识到五年以来,深受了苏秦的欺骗,搞得自己国破兵残。苏秦口口声声说是担保燕人忠于齐国,如今燕人就在城下叫嚣呢!齐湣王当下命令,把苏秦给我抓起来!

    苏秦被捕前的最后一刻,在做什么呢?也许他是忙着销毁与组织上往来的秘密信件,外面是临淄的夜幕,月亮奇怪地又大又圆,静静无声。信件烧了一会,外面就浇浇地下起雨来,落在石板路上,月亮也就不见了。

    刚刚是六月,雨水下落的姿式和声响,已刷刷沙沙的,如盛夏壮年的雨的味道了。

    外边突然闯进一大队警察,青铜兵器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压住了雨声。齐湣王的警察部队,端着王室宝剑,排门而入。

    苏秦一愣,端着竹简问:“请教警察先生这是何意?”

    “奉大王之命,收缴奸细!”

    火盆里正冒着青烟,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说的。

    苏秦无奈,带上蹲监狱需要的衣服,又把给其他地下党同志看的花盆,顺手摆在窗台上,这才整理了一下头发,从容地走出了自己的家院。

    后半夜,临淄的雨渐渐停了,月亮像一个逃犯一样,在雨水停后,又被抓回了夜空这个黑乎乎的拘留所。而这时候的苏秦,也住进了班房,距离生命最后一刻,只剩不足一个黎明了。

    次日,苏秦被押赴刑场。所谓刑场,也就是农贸市场,那里人最多,最适合教育群众。苏秦走到了临淄农贸市场的砧板上,躺下,等待车裂的酷刑,周边是看热闹的群众。

    久病初愈的北方天气,涤浣肺腑的人生激动,这一切都要失去啦。

    苏秦抬眼怅惘,天空上正有一群大雁结队北归。大雁就要回归自己的故乡。大雁的呼唳,唤不动苏秦的归程了。故乡,只在梦中回归罢。

    苏秦望着燕国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恋恋的悲情。活着多么美好,今天却走进了愁城的尽头。苏秦想大呼一两声悲壮的口号,却终于没有呼出,他面朝燕国的北方,被五马分身而死:肢裂血喷,鲜红尽染。

    中国历史上罕有其匹的纵横大家,为了燕国利益矢志不渝的忠贞臣子,起自草根的布衣士人,冒着生命危险长期奔走列国的地下工作者,战国第一的成功著名王牌间谍,曾经佩带“燕齐”两国相印、受“燕齐赵”三国武安君封号的孤胆英雄——苏秦同志,死在凯旋前夜,未能迎接胜利的明天。

    公元前288年到284年,国际事态之风云变幻,外交政客的纵横错综,当局者迷,旁观者亦不清,非有睿智灼见、大智高勇,难以应对。苏秦应时造势,调动列国矛盾,摇撼天下甲兵,扭动五国攻齐,攻破了当时的东极大国,出色地完成了“弱齐强燕”的间谍使命,随之竟血溅齐都,可谓生的震撼,死的伟大。

    苏秦同志死了。他从一个“穷巷掘门、桑户卷枢”的社会下层人物,赖刺股苦学而成名,凭着带剑封侯的豪情,挟世上少有的辩才,穿梭驰骋于三晋和燕齐之间,矢志为燕国利益奔走,最终扭塌了中国的一极(齐国),扭动了中国历史。说英豪起于贫寒,布衣多奇俊之士,不虚言也。

    苏秦扭塌齐国的纵横外交,中间过程极为委婉曲折,期间遇上的国际形势风波诡谲、错综复杂,一言难尽,种种都更衬出了苏秦的高超深邃。

    苏秦的纵横外交,给我们留下印象很深的是他的往来信件。他运动诸侯王公,表情达意,传递信息,全靠这些信了。苏秦的信,按照当时的习俗,是写在木板上的,叫做“牍”。这个牍是一尺或两尺见方的木板(所以尺牍就是书信的意思)。在这个木板上除了可以写信,还可以画军事地图。所以地图也叫版图,画在板上嘛!(细长的竹简就不行了,上边没法画地图——除非只画一条不拐弯的河)。

    苏秦那些秘密信件——写在木板上的,都是绝密资料,在苏秦死后,被他的追随者辗转传录,后来汇编成简策,供纵横家们学习。苏秦也就开启了一门特殊的学科——纵横学。他本人著有《苏子》31篇,约占纵横家著作总数的三分之一,可惜散失不传。但是直到汉朝,还有苏秦的部分书信抄本传世,也就是马王堆里边的帛书,抄写在丝帛上的了。

    在丝帛上写字,比简策好。简策用手拿着沉,搬家时候也沉重。简策一旦脱散了丝绳,就乱了,哪句在哪句前边就不知道了。帛书不会。苏秦的战国时代,也有帛书,现在早腐烂,只有一件出土:半米见方,上有九百多个毛笔写的墨字,非常难得,但是你看不到它,因为已经被盗卖到美国去了。

    苏秦纵横外交、强燕弱齐的结果是打破了秦齐两极左右天下的格局,齐国从此一蹶不振,客观上为秦国统一全国扫除了一大障碍。苏秦也算是为中国的统一作出了一点儿的贡献。

    苏秦的纵横外交,与张仪的欺诈外交,性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张仪说楚怀王,靠的是撒谎蒙骗,耍流氓伎俩,纵然得逞,终非光明正大,不足为训。苏秦运用的则是公开的外交手腕,虽从事间谍活动,但未尝以诈谋胜,而是以理取信,保持了纵横家本色。他全是靠精湛有力的分析,以理服人,促使对方顺我意志,为我所用。正如他后来对燕昭王所说的“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苏秦在一番列国穿梭外交活动中展现出来的高屋建瓴的视角和卓然智慧,实在令我们击掌而敬仰之。而对于张仪的蒙骗之术,则只有讨厌了。(没有技术含量!)

    以理取胜和以诈欺人,不只是外交手腕高低的表现,实质上是人品的反映。就这一点来说,苏秦远在张仪之上。

    并且,苏秦接受了燕昭王交给他的间谍使命,一诺千金、终身不变,直至被车裂处死于齐,以自己的身死换取燕昭王伐齐战略的最终成功,他对于燕国忠贞不二,这样的慷慨事迹,至今还激励着我们。为我们一笔洗刷了战国说客毫无原则,只会为自己谋利,“掉摇口舌、翻云覆雨、招摇撞骗”等等偏见和印象。

    但是,苏秦死后却没有被燕昭王追认为烈士。当燕昭王跑到济水上慰问攻破临淄的得胜大军时,他犒赏将士,封乐毅为昌国君,却没有提苏秦半字,似乎已经把这个苦胆间谍完全遗忘了。燕昭王到底还是相信了谗言的泼污而猜忌了苏秦。

    当初苏秦脱离邯郸的扣押,回到燕国的时候,燕昭王很担忧齐湣王送蒙邑送给赵国李兑,就让苏秦去阻断这件事。但是苏秦觉得此时再去齐国势必非常危险,自己在邯郸已经身份比较暴露了,去齐国凶多吉少。但是燕昭王非让苏秦去不可,再次对苏秦进行了“强之齐”。(估计是拿苏秦的家属当要挟)。所以我有理由推测,燕国大军进攻齐国之前,燕昭王没有积极为苏秦筹划脱离齐国的善后工作。如果燕昭王积极预先采取行动,苏秦的死,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乐毅,不过是坐享其成。是苏秦一手促成了五国伐秦,乐毅只是当了个将头,沾了苏秦的余光,浪得了虚名罢了。但是乐毅最终也还是被燕王族的人打跑了。看来,谗言排挤布衣人材的气氛,在燕国不是一日两日了。这说明,燕国的贵族政治也是够深重昏暗的。他们的将来被秦人灭掉,只是朝夕的时间问题。

    另外,鄙人写的苏秦之事,您也许早就想问了,为什么和《史记》的不一样。是的,《史记》写的不对。如果按《史记》的写法,苏秦张仪是同期的,则跟其他大量《战国策》等史料都不符合。

    张仪是侍奉秦惠文王,苏秦是在秦昭王时代。按这样的时代界定,《战国策》里记载的各种事情,才能解释通。《战国策》里记录了许多苏秦的游说,都是秦昭王时代的事情。而张仪则是秦惠文王、楚怀王时代的事情。

    后来,战国纵横家书一出土,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史记》里写的苏秦张仪,是司马迁把《战国策》里一些苏秦张仪各自独立的篇章,硬对拼到一起的。

    其实,在战国史上,列国合纵攻秦,一共有五次,前后时间跨度百年。第一次是公孙衍组织的,楚怀王为纵约长,是张仪时代的事,被秦击破,见我写的《鳄鱼战争》。第二次是孟尝君组织的,齐、魏、韩伐秦三年,得胜但劳而无功,也就是本书“鸡鸣狗盗”一章所写的。第三次是苏秦的五国合纵攻秦,目的在于帮助齐人南下灭宋,即本书“苏秦之死”一章所写的。 最后两次,也在本书的后面章节里,分别是信陵君组织的,庞暖组织的,都攻破函谷关,但效果不大。就是这样。

    司马迁让苏秦张仪对打,是犯了关公战秦琼的错误。

    苏秦死的时候,公元前284年,在地中海畔西西里岛,刚刚诞生了著名科学家阿基米德,他后来发现了著名的杠杆原理以及阿基米德原理,即物体在液体中所减轻的重量等于它所排出液体的重量。他带着这个原理发明从澡堂子里跑了出来。几何学中著名的“阿基米德螺线”,也是他发现的。阿基米德设计出一种“大数体系”,根据这个理论,即使整个宇宙中都填满了细小的砂粒,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计算出砂粒的总数目。他还计算出圆周率的值在223/71和22/7之间。他还利用杠杆原理制造了一套复杂的滑轮装置,用来把一艘三桅船移下水。最后他在我们这本书的末尾时期被从意大利半岛上扩张至西西里的罗马人所杀。

    阿基米德的一生,就是伴随着罗马人开始崛起,取代和继承发扬从前希腊地区璀璨文明的的时代。

    与此同时西方还有另外一名大贤,时年则是46岁,跟苏秦年纪差不多,这人叫做欧几里得。他著有《几何原本》共13卷。除了勾三股四弦五以外,《几何原本》的多数内容,都是领先中国的。欧几里得,是雅典人。

    都是一时的才俊啊。

    最后说说均势与悬衡:

    均势理论或者可以这样来理解,比如你是一个班主任,那你应该希望班上的同学都势力一般,没有哪一个势力特别强,强到能跟你叫板的地步。如果出现了这样的人,你就会立刻扶植别的同学,把他压下去。

    均势理论,对于一个当领导的人,比如大学校长,或者一个班主任,或者一个经理,都要学习,要让你的下属们,保持均势,没有人能独大崛起挑战你!呵呵。

    而悬衡,则是学生们用于对付你的。对于学生来讲,有一个班主任压迫他,他们肯定不乐意。于是他们希望有两个班主任,这两个班主任互相明争暗斗(或者一个班主任,一个教务长,互相顶牛),于是学生们在这种悬衡对峙下,获得了喘息,爱怎么贪玩捣蛋,班主任因为被另一个班主任牵制着,没有太大力量制他。甚至为了对抗另一个班主任,这个班主任还会主动来拉拢你。当一个班主任来制某个学生的时候,他们就还可以转而向另一个班主任求救。这个班主任为了压掉那个班主任,就会巴不得乐意助救学生。总之,在两个班主任悬衡的状态下,中间的学生们暂时就不会有要死的危险了。

    总之,均势与悬衡,同质而异位,强者(强国)希望弱者之间均势,弱者(弱国)希望强者之间有悬衡。

    马克思说,资本家为了30% 的利润,可以铤而走险。所以商人脑子灵,属于不安分阶层,在法家盛行的秦国,遭到长期压制(法家的中心思想就是君权强化)。但是在齐国这里,商人得到人们艳羡,这是从前商人出身的管仲所定下的传统。

    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到农贸市场卖金子的人(鬻金者)那里,抓住金子就夺了过来。“市长”(农贸市场的“长”)把他抓起来,问他:“人都在这里,你就抓取人家的金子,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根本没有看见人,只见到金子罢了。”这是齐国人拜金的写照。

    苏秦刚到齐国的时候,也向齐湣王赞扬说:“临淄,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赌博踏鞠。临淄大街,车轴互击(堵车),人肩互摩,举袂成幕,挥汗成雨。”一派商业繁荣城市的奢靡自在景象,和西部咸阳秦国人艰苦朴素、节制娱乐的农耕社会,相映成趣。

    (顺便说一句,“踏鞠”就是踢球,国际足联的“布拉特”,因此认定:“足球发源于中国”。倘如此,固然可以以手加额、奔走相庆了。不过鲁迅又说:“唐宋时的踢球,久已失传,一般的娱乐是躲在家里彻夜叉麻雀。”那又要气沮了。)

    不管怎么样,临淄城作为东方大都会,居民七万户,人口三十万(而1300年英国伦敦才3-4万人)。临淄是当时全世界人口最多的都市,并且是当时世界上面积第二大的城市。一般来讲,只有商业发达,才能造就大的城市。临淄之富大,反映了齐国商业的兴盛发达。如果未来是“齐始皇”统一中国,那中国就可能走上一条农商并重的路子,而不是大秦朝的重农抑商。

    可惜的是,我们齐国这位惟一有资格能当“齐始皇”的人,如今正像一张给风兜着的废纸,跌跌撞撞地出逃在路上。他就是齐湣王,一贯好大喜功,如今如丧家之犬。

    在齐湣王的身后,乐毅已经攻占了临淄。然后尽取“齐宝”。所谓“齐宝”,就是齐国收藏的奇珍异宝。国家金库也遭殃了,燕兵“相与争金于美唐”,美唐是齐国的金库,燕兵在这里互相抢金子。然后又烧毁了齐国“宫室”、“宗庙”(宫室是齐湣王家族住的,宗庙则是姜子牙或田氏齐王祖先在天上住的)。

    乐毅是通过焚烧齐国临淄的西门——雍门而攻进来的,这也是攻城最常见的手段。临淄这个歌舞升平七百多年的大都会,哪里见过这样的兵戈,就拿这个雍门来说,它是一个著名民俗娱乐场所,春秋时代著名女歌星“韩娥”就曾在此门下办演唱会,表演歌技,余音三日不绝。诸种史料证明,乐毅在临淄犯下烧杀抢劫之大罪,连他在自己著名的《报燕王书》中也承认:珠玉财宝车甲珍藏尽收入于燕,连大吕这种体积庞大的钟,也搬到了燕国宫台上,真是巨细靡遗。这位诸葛亮所第二自比的人,成为诸葛亮第一自比的管仲的罪人。

    国破财亡的剧痛折磨着齐湣王,他身边的人陪着他向中原北部的卫国逃避,同时感受到了齐湣王的更年期症状,由于情绪大起大落而急遽显著。

    卫国是中原北部一个不争气的国家,地点在河南濮阳,从战国初年起,就沦为魏国的附庸国。卫国国君采取夜郎自小的策略,把自己从公爵贬为侯爵,又进一步贬称为君(类似武安君、孟尝君这类封君了)。这种“千万别把我当人”的自残做法,确实保证了卫国国脉的长久,据说后来比秦始皇的命挺得还长。

    随着魏国在战国初年首强地位的沦丧,卫国失去依靠,基本成了中立国,像瑞士那样,它的士兵都是骑着自行车打仗。

    齐湣王带着和自己一起逃跑的老母,来到了卫国,心中已极端气恼。就像一个输光了裤子的赌徒,回到家以后要打老婆一样,齐湣王也没有放过拿卫国国君撒气的机会。好在卫君装孬种有经验,把自己的宫殿腾出来给齐湣王住,端着餐具给齐湣王上菜,口中自称“臣”,生怕触彼之怒。齐湣王哼哼了半天,压住了怒火。

    不过卫君底下的人却看不惯国君如此低三下四,他们翻脸了,骑着自行车把齐湣王轰出了濮阳,打跑了。

    齐湣王无奈,跑到山东南部的鲁国和邹国。这俩都是礼仪之邦,但都落井下石,其中鲁国趁着齐国新败,抢占了孟尝君从前的齐国封邑薛城,怕齐湣王怪罪,闭门不让齐湣王进来。邹国也是一样,挂起了“齐国人和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齐湣王无奈,只好流落到了附近的莒国。在这里,他遇上了将影响他后半生的人,带给他幸福又结束了他性命的人,这就是“淖齿”(音‘闹’)。

    由于齐湣王一向跟楚国关系不错,所以楚国是战国七雄中唯一没有参与合纵伐齐的国家。楚国甚至派来了援军(大约万人)救护齐湣王。援军统帅就是“淖齿”。齐湣王赶紧任命“淖齿”为相国,指望抓住楚国这跟稻草。

    有时候,来帮忙的人也未必得到喜欢。楚国的淖齿和齐湣王随后发生了矛盾。这个矛盾更多是齐湣王手下的幸臣所挑拨的。幸臣们怕淖齿受宠,而自己失宠,于是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就想赶走楚国援兵:“大王,现在国家已定,社稷已安,您何不派人谢于楚王,让淖齿他们回去。”

    大约还有其它一些挑拨离间的话,加上淖齿本人也确实可能不善于自律,所以齐湣王开始厌恶淖齿。淖齿野心也很大,在齐国有反客为主的打算,并不肯轻易离去。他风闻齐湣王开始厌恶自己,于是派人伪装成秦国使臣,面见齐湣王,从齐湣王嘴里套话,证实了对淖齿的恶感。

    淖齿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发动政变,一把抓住了齐湣王,把他以酷刑处死。随后,他打算和乐毅一起,瓜分齐国的土地和掳掠的财宝。

    齐湣王所受的酷刑,恐怕是古来君王中最惨的死法了:淖齿把齐湣王的筋给活生生抽出来,拿筋当绳子,把齐湣王悬吊在宗庙的房梁上。筋的尾部大约还在肉体里。齐湣王疼痛无以言表,“宿夕而死”(就是从傍晚一直吊到次日黎明,才活活疼死)。

    齐湣王是个胖大的人,史料上说他“颜色充满”,即便在流亡的过程中还“带益三副”(腰带大了三围),这样大的身躯,靠一根筋是吊不住的。所以,我们不知道淖齿是抽了他多少根筋出来,才吊他在梁上。

    齐湣王被痛吊着,欲死欲活,淖齿还对他进行了拷问和数落:“齐国高青、博兴这两个地方,数十里的地面,下起了血雨,血水沾湿了人的衣裳,王你知道吗!”

    齐湣王哼哼说:“不知。”

    “齐国另一个地方,大地开裂,直至黄泉,你知道吗?”

    “不知。哎唷~~疼死我啦!少说点罢!”

    “有人在王宫殿前哭泣,求之不得,而闻其声,王你知道吗?”

    “不知。那~~又~~怎么了!”齐湣王有气无力地喘出微弱的几个字。

    “呵呵!”淖齿说,“天雨血,沾人衣湿,是天在警告;地裂至泉,是地在警告;有人当殿而哭,是人在警告。天地人都在警告你,而你不知,还在胡作乱为,怎能不受诛杀?”这固然是淖齿为自己弑君找虚无迷离的借口,但也折射出齐湣王不恤民力,外战频频,对苍生的残耗,引发了民间的怨气。

    齐湣王已经没辩解的力气了,为所有罪孽承担责任,他耷拉着头,等着“宿夕而死”,血一点一点地滴答着。

    莒城庙堂里,公元前284年的这一夜,断断续续传来的,是齐湣王临死煎熬中的哀呼。

    后人论齐湣王:“湣王奋二世之余烈,南举楚淮,北并巨宋,苞十二国,西摧三晋,却强秦,五国宾从,邹鲁之君,泗上诸侯皆入臣。”然而在对外战争中耗尽国力,“矜功不休,百姓不堪”,终于诸侯合谋而伐之,不但没有“兵动而地广”,反倒国破而身亡,为天下笑。

    齐湣王早年曾经罢斥他爸爸留下的“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显然欲振奋有所作为,于是击楚五年、伐秦三年、败燕十万、吞宋一国。

    但是齐湣王的一切败亡,都是以吞宋为转折点。

    该怎么看待齐国吞宋这件事呢?难道不应该吞宋吗?德国人“克劳塞维茨”在其著名的《战争论》一书中指出:“进攻要适可而止!——因为,占领区的扩大、交通线的延长、战斗伤亡和疾病减员的增多等,都会削弱进攻的力量,所以进攻者必须掌握时机,量力而行,适可而止。进攻者应该在自己尚能组织有力防御而敌对势力的反攻力量尚未形成之时,立即转入防御,这就是进攻的顶点。如果超越了进攻的顶点,就会招致敌人比自己力量更强大的反击;如果过早地停止进攻,则会减少应该取得的胜利。正确判断进攻顶点是非常重要的。”

    齐湣王就在于没有把握好进攻的顶点。他一味勉强吞宋,超出自己的防御能力,当列国干涉部队纷纭来攻的时候,齐国已经力弊兵疲,无力防御,不但宋国守不住(立刻被诸侯瓜分),连齐国本土都被突破得七零八落。

    齐国的先哲管仲早就阐述过“得地而国败”的规律。老是战胜,漠视“进攻的顶点”,是危险的。所以要提防“唯战胜论”。

    在朝鲜战争中的后两次战役,就是因为志愿军推进的距离超过了进攻的顶点,打到三八以南几百公里,补给和对占领区的防御都不够,结果在敌人的反击中吃了大亏。

    从前,夏桀灭有缗而亡其国,纣王克东夷而陨其身,吴王夫差屡战屡胜而亡国,日本在二战中屡屡战胜却最终残废,都是因为进攻超出了防御的顶点。频频“战胜”虽好,却把国君的胃口诱得更大、更贪,更想出去打仗,于是又出去频频打仗,对国家的消耗也越来越厉害。终于把自己消耗得不行,最终失去防御强敌的能力,由胜转败。这就是“屡战屡胜而亡其国”。日本在二战中的发起和败亡,正体现了这么个规律。“战胜”是一种双刃剑,可以杀人,也可杀己,这是战争的辩证法啊,也就是道家所说的“太强则折,月满则亏”吧。

    我们看古式建筑房檐上,常有一个仙人和九个动物排列着。那个排在最前面的骑凤小仙人,据说就是齐湣王。“小仙人”齐湣王的位置已经非常领先了,但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会掉下房檐来摔得粉身碎骨。这真是寓意深刻,正是齐湣王一生的写照,是一个形象生动的“持盈保泰”理论宣传画。

    唉,说是这样说,可谁又真能当着春天的迷醉时,想得起及时挪走梯子,从而把春风留在人生的房顶呢?

    春天属于飞翔,飞翔高于一切。

    附:公玉丹先生二三事

    公玉丹,就是齐湣王曾经派至赵国的使臣,许诺给李兑蒙邑封地的。据《吕氏春秋》说,当齐湣王流亡时,一边散步,一边问公玉丹:“我已流亡国外了,却不知道流亡的原因。我之所以流亡,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公玉丹回答说:“您之所以流亡国外,是因为您太贤明的缘固。天下的君主都不肖,因而憎恶大王您的贤明,于是他们互相勾结,合兵进攻大王。这就是大王您流亡的原因啊!”湣王很感慨,叹息说:“君主贤明原来要受这样的苦啊!”公玉丹就是这么蒙骗他。看来齐湣王身边,除了间谍,就是佞臣,能不灭亡吗。

    齐国的地理位置不太好,如果换了秦国,遇上强敌的时候可以向陇西撤退,战略回旋余地大,伺机反攻。但齐国背负大海,没有战略回旋余地,总不能到海上去吧。齐国人大概还不知道去日本发展。只好死守。

    首先,齐人死守莒城,乐毅猛攻,莒城齐军拼死抵抗,敌人数年未能打入城内。于是绕过燃烧的城市,在周边浪战一通,东西长蹈,把各地的齐军一顿暴打,五年之间陆续下齐国七十余城,掠夺财货,尽输于燕国。也有说法是,乐毅“屠”七十余城。燕军一直打到了东海附近的即墨,遇到坚守,这才像吃撑了的野猪,打着饱嗝坐下不动了。乐毅屯扎攻打即墨。即墨大夫战死,但即墨仍久攻不下。

    于是,有“红眼病患者”进谗给燕昭王说:“乐毅呼吸之间克齐七十余城,区区莒、即墨两城却迟迟不下,非力不能拔也,他是在玩寇自资,是想在齐国南面称王啊!希望大王早行处置。”燕昭王却置酒大会,当着军政干部们狠狠地批评了红眼病患者,然后牵出去斩之。

    燕昭王明鉴万里,不愧于一个“昭”字。

    不过,上述这个斩“红眼病”故事,大约是假的。燕昭王未必明鉴万里,他就曾经听信谗言而猜忌苏秦。而且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上说的这个故事,不见于先秦及汉朝的各种古书,很可能是司马光瞎编的,以便教育皇帝老儿向燕昭王学习。大约宋神宗一会儿用改革派的王安石,一会儿用保守派的司马光。司马光嫌他耳根子软,不能善始善终。

    但是,我们也奇怪,乐毅能下齐国七十余城,为什么对莒、即墨却多年久攻不下?这是因为齐国共设“五都”,五都均驻有经过考选和训练的常备兵,即所谓“技击”,也称为“持戟之士”,因而有所谓“五都之兵”,也称为“五家之兵”。在对外作战时,“五都之兵”常常被用作齐军的主力。临淄、平陆、高唐,都是齐国五都之一。即墨、莒,大约也是五都之一,乐毅遇上了硬石头,不能逞志。

    这时候,即墨城里冒出了一位满肚子鬼主意的人,名叫田单。

    田单,是战国时代的韦小宝,满肚子坏水。最初他在临淄农贸市场里当办事人员,负责记录商品交易和盖章之类的,是个不知名的人。公元前284年,临淄失陷,他随着本族的人逃到安平。当燕军进攻安平时,他让族人把车两边的车轴凸出部分锯短,以免互相碰撞,影响行动。因此在城破撤退的时候,逃难的人驾车争路,车轴互相牵挂,挤做一团,多当了俘虏。只有田单一家因为搞了这个小改革,车行灵活,得以安全撤到即墨。燕军攻打即墨,即墨大夫战死,大家就公推田单为将,让他负责守卫即墨,因为他小聪明多。

    这时候,燕昭王死了(公元前279年)。

    新君燕惠王登位,这家伙从前与乐毅“有隙”,就是feel sick at him,互相见面吐唾沫,感情上有裂痕,想拿掉乐毅。与此同时,“韦小宝”田单派人来使反间计,在燕国大街上到处嚷嚷:“齐王已死,齐国五年无首。乐毅以伐齐为名,迁延战机,在即墨城踯躅不进,实欲拥兵自立为齐王啊!!!”

    韦小宝这么一喊,燕国满大街的都知道了。燕惠王呸呸地连吐唾沫,朝着想象中乐毅的脸。于是,燕惠王派笨蛋骑劫为将,直赴前敌,临阵替代乐毅。

    针对无能之辈骑劫的到来,田单搞了一系列诡诈计谋来忽悠自己的人和自己的敌人:

    一、以心理战恐吓敌人。田单下令城中百姓吃饭前必须在庭院中用食物祭祀祖先,从而引来铺天盖地的飞鸟,上下飞舞于即墨城上。城外燕国人看了,以为上帝垂下了自己的“铁布衫”罩着即墨,惊诧万状。

    二、当时齐国无王,田单就找了一个“海公公”,让他扮演神主,对之极其恭敬,每对即墨人下令,都矫用神主旨意,加强自己的权威。

    三、巧妙地利用间谍把假信息传给燕军,说齐人最怕被挖祖坟和割鼻子,促使燕军在城外大施暴行:把齐人的坟墓掘开,焚烧其中的死人,又把齐军俘虏的鼻子都割去,高兴得城外的蚂蚁们纷纷举着鼻子游行。城中军民见此情形,无不切齿扼腕,涕泣求战,怒自十倍,皆抢着欲与燕军决一死战。

    曾经称霸的齐国人是有志气的,不食嗟来之食的故事,就是齐国人的写照。火烧临淄是齐国人的世纪噩梦,每个即墨人夜里说出梦话,都喊出打倒燕国侵略者的口号。终于,在一个漆黑不见手指的夜晚,即墨城墙底部事先凿开的一列数十个洞穴,突然同时爆炸,从中冲出一千余头“火牛”:牛角绑着利刃,牛尾巴绑着浸蘸了灯油的柴苇,牛身披着五彩龙纹的红绢(齐国盛产丝绢)。千余头火牛狂奔而出,仿佛火龙一样(这牛屁股着火了,自己能不牛急嘛!),猛顶猛撞燕国士卒。

    五千壮士跟随火牛其后,杀声震地。城中老弱也敲击铜器,鼓噪呐喊,声动天地。燕军睡眼朦胧,拎着兵器光膀子作战,眼见无数蛟龙冲来,寒光闪闪,直掘人腹。燕军惊骇莫名,猝不及防,胸洞腹穿,张皇大乱,自相践踏,一败涂地,主将骑劫竟死于乱军之中。

    田单“火牛阵”一战痛殴燕军,燕军大奔,主力尽伤。由于主将已死,无人调度,燕军攻下的七十余城也全没了保证,燕军能不能组织逃离齐国本土,都是问题了。田单追亡逐北,势如破竹,尽复齐国攻下的七十余城。燕军蹀血他乡,纷纷退出济水以外。

    田单,挽狂澜于既倒,复齐国之社稷,逞豪杰之英能,被齐湣王的儿子齐襄王,封为安平君,授相国印,执齐国之政,亦可谓乘时而起者也。孙子所谓:“善出奇者,(奇招)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田单之谓也。

    看来,战国时代的贵族们,也不全是败类。就像布衣之中也有白薯一样,贵族之中也有英豪。田单,就是齐国田氏王族的远亲,勉强算是个贵族,然其矢志刚坚,成于败势,亦如此。

    可惜的是,贵族之中就算偶有英豪,但政府全垄断在贵族手中,英豪又何敷其用。

    “夷灭万乘之齐,收八百年之积(掠夺了临淄八百年积蓄珍宝)”的名将乐毅,被反间计,临阵被骑劫替换后,不敢回国,怕燕惠王诛了他。于是只身跑到赵国。赵惠文王封他“望诸君”。乐毅流落赵国以后,就未再有何建树,直到死在那里。这大约算是功臣的善终了,没掉脑袋就算万幸了。

    晚年,乐毅写了革命回忆录——《报燕惠王书》,是篇传世之佳作,其中不乏对自己的身世感慨,有名句曰“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与朋友绝交,不说朋友的坏话;忠臣即使含冤去国,也不为自己洗刷。不过乐毅还是在这篇文章里给自己洗刷和叫屈,文辞写得情辞悱恻,真挚动人。据说汉武帝的大臣主父偃,在读到乐毅《报燕惠王书》时,都感动得直流眼泪——“未尝不废书泣也”(废书而泣不是把书放到碎纸机里哭)。

    世传乐毅的战功多异,比如司马光说他“呼吸之间下齐国七十余城”。其实,这七十多城是在五年之间陆续攻下的,一年平均十五个,不能算呼吸之间就攻下了。而公元前291年在伊阙大战后,秦将司马错一年就攻取得魏国列城六十一,战力可仿佛乐毅,甚至更高。

    “乐毅下七十余城,不下者仅莒、即墨两城。” 这后半句也是被后人夸大的不实之词。齐国丢掉七十余城后,当尚有很多城邑。据魏人须贾说:“魏国有百县。”所以魏国至少百城以上。而齐国当不止于这个数。事实上,邹忌在齐威王时代就曾说:“齐国地方千里,百二十城。”经过齐宣王、齐湣王的开拓,城邑当更加多了,绝对不止七十多个。司马错下魏国六十一城,也未说魏国就要亡了。乐毅下齐七十余城,当也不足以“几亡齐国”。

    最后,该怎么评价乐毅的伐齐运动呢?

    五国合纵攻齐,乐毅是其中最卖力气者。乐毅深入齐国本土,殴打齐国不依不饶,陆续下齐人七十余城,使得齐国狼狈不堪。赵国廉颇也比较卖力气,连年破齐拔城,其它韩、魏则次之。经历了这番折腾,齐国一蹶不振,国力大伤,再也不能爬上诸侯驰骋的战国大餐桌上,分一两碟小菜了。

    乐毅攻齐最卖力气,是为了报燕国的血海世仇。但我不得不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燕、赵、魏、韩四国“顾小利而忘大局”的战略失误。从中原列国自身利益来讲,维持东西齐秦均势对峙,是安全的,不应该彻底摧毁其中一极。就好比现代世界不希望美国一极独大。

    也就是说,由于苏秦的纵横外交在前,乐毅等人的军事跟进在后,遂使齐国在公元前284年被攻破,并遭到极大削弱。这和1989年苏联的解体,有着同样的重大意义。苏联的解体,使美国从此一极独大;齐国的消沉,使秦国也从此一极独大。“世界”从两极开始转折走向一极。“中国”则从两极走向不可逆的统一。

    公元前284年,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一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