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

第五章 布衣卿相(273B.C.—264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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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幼的国君往往遭到贵族集团欺负。十五世纪,英国的亨利五世,是位幼主,贵族和议会(是贵族组成的)紧紧地控制着他。即使到了这个幼主长大以后,贵族们也不肯轻易退出政治舞台,而是继续发号施令,以维护贵族集团的既得利益。后来爆发了著名的玫瑰战争,王族和贵族之间大战了三十年才略见分晓。

    公元前三世纪的秦国也是这样的。后来的秦昭王虽然呼风唤雨,但他当年继位的时候(公元前306年)却是个小孩。他的妈妈宣太后以辅政的名义夺去了他的权力。宣太后趁机大封宗室贵族,形成了以其弟弟魏冉,以及泾阳君、高陵君、华阳君为代表的贵族掌政局面,号称“四贵”,专了秦国的命。四贵们“擅行不顾”(作决策不用请示秦昭王),“出使不报”(出使什么国家,执行什么外交政策,不用对秦昭王讲),“进退不请”(来串门不跟传达室的说),全不把秦昭王放在眼里,跟亨利五世时代的贵族大爷们一样。

    所谓贵族,这是个西方的词,对应到东方来讲,没有严格的定义,大致相当于国君的亲戚家族们——比如齐国的孟尝君、秦国的“四贵”、鲁国的“三桓”,还有一些非国君亲戚但是长期知名的世袭大家族——叫做世家,比如齐国的国氏、鲍氏,也可视为贵族。

    和贵族相对应的,就是布衣,就是像你我这样的人,dna普普通通。布衣也就是平民。如今的社会是平民政治社会,当官的都是平民出身。

    但是在分封制下的整个先秦时代,贵族政治流行了两千年。所谓贵族政治,就是贵族世代掌权的政治,简单地来解释,就是一些国君所分封出的贵族家族和国君家族一起,世代联合执掌国命。平民没机会做官,做也做不大。

    贵族政治有什么好处呢?

    1、 贵族政治是“多家贵族联合体”政治,减少了君主一元独裁。事实也确实如此,春秋战国的君主,都不是那么凶巴巴地。

    2、 贵族们有自己的封地,腰杆硬的人精神也健康,人一旦有了经济独立就可以afford人格独立,所以贵族们讲求个性独立、尊严、自由,荣誉尊严意识强烈,这种风气传染到民间,造就了春秋时代人们那种激烈张扬、质朴自由健康、可杀而不可辱的风格魅力,成为青铜时代的一大闪烁亮点。

    3、 贵族政治相对于后来的皇权专制时代,集权和专制力度弱,社会更多自由空间,容纳了不同思想,带来了文化、思想、科技多领域的文明创造力的大爆发。所谓百家争鸣和中国的文明活力,都在这个时候。

    这都是好处。

    坏处也不少:

    第一, 贵族政治,政府里全是大家族血统,布衣们根本挤不进去(譬如春秋时代,出征打仗的将佐序列,全是由世家大族的子弟构成)。由于仅在贵族圈子内去选拔人材,愚笨者也位列卿相,多半误国,比如孟尝君,这种情况如此普遍,以至于曹刿讥之为“肉食者鄙”。

    第二, 贵族自己有世代相传的封邑,分裂了国家的财力和军力。

    第三, 贵族掌权,导致君权虚弱,贵族之间互相砍杀,内祸频仍。

    进入战国时期以来,法家开始流行起来,法家改革的目的就是强化王权,手段就是遏制分封、抑制贵族,成果就是把贵族政治向便于强化王权的职业官僚政治转换。

    但是,虽然改革在进行,但逆流也在回转。趁着秦昭王年幼无力,妈妈宣太后把贵族政治招回了秦国政坛。

    平心而论,宣太后对秦国的功劳也不是可以一笔抹煞的。当初秦昭王年幼时,社稷不稳,西边的蛮邦“义渠国”前来朝贺。“义渠”首领骄悍凶恶,桀骜不驯,居心叵测,时时威胁秦国的西侧。宣太后不顾年长色衰,为了国家利益和儿子秦昭王的前途,毅然牺牲了自己半老徐娘的色相,朝“义渠王”放电,终于与之私通(属于老草吃嫩牛)。宣太后以色相笼络住了义渠王,使之放弃了进攻秦国的打算。

    后来秦国复壮,宣太后张牙发作,趁义渠王沉溺于温柔之乡,将这个嫩牛杀死。接着,秦军攻灭义渠,括地至甘肃宁夏一带,为秦国除去了后顾之忧,可放手东向了。为了国家利益,宣太后充当慰安妇的事迹广为流传。据司马迁说,俩人前后保持了三十多年的不正当关系,联合生产了俩个孩子。

    宣太后是个很酷的女人,她老家是楚国人(大约是楚怀王的姊妹行),所以性格奔放自由,说话大大咧咧,不注意场合,带有精神污染性质。有一次,韩国使者前来搬救兵:“楚国人来打我们了。臣听说,掀起嘴唇,牙齿就会感到寒冷,希望贵国营救一下您们的邻居韩国吧!”

    宣太后不愿意得罪娘家楚国人,于是说了一段惊世骇俗的话:“我和我老公从前做爱的时候,我老公(就是秦惠文王,张仪侍奉过的)来了一段前戏,他一屁股坐在我身上,差点压死了妾我。我实在吃不消。后来他全身压在我身上(进入正戏了),反到一点都不重了。为什么呢?因为后者对我有好处啊(比较爽啊)。但是我们出兵的话,战争费用一日千金,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什么好处都没有!所以不能出兵!”听得韩国使者直翻白眼。

    宣太后不懂得压强的计算公式,以为趴身上感觉不重了是因为“有好处”,其实是分母“面积”变大了而已,所以感觉不重了。但我们不要责怪她不懂科学,她公开向外国大臣描述性交姿式以拒绝了韩国使者,也算是立论新奇,修辞惊人,被后人(清人王士祯)评价为“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

    宣太后不但说话没遮拦,私生活也不腼腆。她热爱生活,临死的时候舍不得自己的男宠“魏丑夫”,公开要求把“魏丑夫”先生(瞧这帅哥的名字起的)殉葬,随自己一道走。魏丑夫害怕,不乐意见鬼,就派人说服她老人家道:“宣太太,倘若人死后无知的话,您带个魏丑夫去,到了地下也无法享用。倘若人死后有知呢,则先王(秦惠文王)在地下苦等您这么多年,而您在阳间长期行为不贞(指养男宠),先王早就积怒日久了。您再带这么个小白脸下去,还不得把他老人家气得七窍生烟,和小白脸战斗起来,在地下。”宣太后也怕老公吃醋,于是放弃殉葬打算,乖乖地独自找老公去黄泉公园的长椅碰面去了。

    虽然宣太后很可爱,但她在秦国掀起了一股贵族专权的逆流。

    宣太后大力扶植贵族党,用人只用贵族,是贵族政治的总后台。他的弟弟魏冉同志,长期担任秦国相国,是“四贵”之首。不过,跟宣太后一样,魏冉也是立过功的。当初,秦国处心积虑要阻止齐湣王灭宋,就是魏冉设计运作的。著名军事家白起(白疯子)也是在魏冉的荐举和提拔下,成功取得了对东方各国作战的一系列辉煌胜利。魏冉本人也曾经带兵作战,有过攻魏斩首四万,夺得列城若干的记录。

    虽然数有功于国家,但魏冉作为贵族政治的大头,免不掉兼具贵族政治的所有缺点:

    第一:揩国家的油。替国家作决策的时候,魏冉不免把家族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先(这是所有贵族政治的通病)。比如魏冉长期坚持 “远攻近交”的错误战争路线图,多次对远东齐国兴兵,以便从齐国的虎口中夺得宋国的“油田”陶邑(肥的流油的地方)作为自己的私邑。调动国家机器为私人家族利益跑腿儿,不惜让国家走错误的远攻近交之策,只要对自己家族有好处,这都是贵族当权者在做国家决策时常有的心态。魏冉占领陶邑以后,向陶邑著名的倒爷们和小老板收税,大发其财。后来魏冉失势的时候,家产装了一千多辆大车才运走,车辆中的“宝器珍怪,多于王室”。这就是他富裕和揩油的证明。

    为了守住这块孤悬在千里以外的生财之地陶邑,魏冉又不得不动员大量国家军队去战斗维护它:公元前271年,魏冉听信一个巴结者的劝告,再次劳师袭远,越过中原韩魏,攻打了齐国的刚、寿两地,目的是在陶邑外围建立缓冲区,保护魏冉的陶邑不受齐国人威胁。刚、寿两邑随后被并入魏冉的封邑。伐诸侯之利,尽归了个人腰包,对国家消耗颇多,仅仅去为了谋求个人好处。这件事情,后来成为魏冉被人揪住的小辫子。

    第二:贵族封邑的扩张像一个毒瘤,导致国力削弱。贵族们的特权地位和贪婪本性使得他们不断扩大自己的封邑圈子。秦国一些发达的工商城市,如穰、宛、邓、陶,纷纷被划入了魏冉等“四贵”的封地范围。国家失去了这些重要的税收来源,财力变得虚弱。而“四贵”时时与国家争利。

    第三:打击异己,压制人材。魏冉一反秦国任用客卿的优良传统,规定外来人士要受到严格检查,那些私带外国人才入境者要受到重罚。这么做是必须的,必须排斥市场化人才,以维护本贵族集团利益。终于,“四贵”家族独霸政坛、豢养门客、结党自固,近亲繁殖,国事糜烂。这种不敞开、不公平的用人环境,必将会导致国家人才匮乏,政治昏败。

    第四:架空君权。这和上一条是相关联的。魏冉排斥外来人材,打击异己,结果终于是满朝文武多成了魏冉的亲信和族人,他们互为羽翼,御下蔽上。连白起都是魏冉推荐的,属于“太后党”。秦昭王能有所作为的空间其实是有限的。找一个能为他办事的知己人,都很难了。(注:后来魏冉死后,白起与秦昭王以及秦昭王信用的党羽范雎之间发生冲突,导致白起之死,也就不奇怪了。)

    宣太后、魏冉这一贵族党,与秦昭王王权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迟早要爆发。而那个能替秦昭王办事的知己人——名字叫范雎(音“居”),则刚刚在魏国挨了一顿胖揍,肋骨也断了,如今正步履蹒跚地向秦国走来。

    范雎这人有谈天说地之能,翻江倒海之辩,但是出身寒微,和多数寒士一样,有形而不显,有能而不陈,只辱身于一般门客,职责是给魏国的中大夫须贾拎包。

    有一次,范雎拎着包,跟随主人须贾出使齐国。齐国正是可怜的齐湣王的儿子齐襄王接班不久,四处医治战争创伤(据说乐毅屠齐国七十余城,大约到处都是乐毅留下的森森白骨和“化学武器”)。齐襄王靠着田单复了国,但似乎极缺人才,他风闻范雎明天下之事,有口辩之才,具卿相之姿,值得任用,于是把酒啊牛啊和十斤黄金,送给范雎来了。想让范雎签约在齐国工作。

    范雎百般推辞不敢接受:“我的boss知道了就百口莫辨了。”

    由于礼品之中牛的嗓门太大了,哞哞叫着,还是把须贾先生给吵着了。须贾叫来范雎狠狠地批评,骂他接受贿赂。

    范雎解释说:“不是的,boss。齐王以为门下我怀抱异禀,所以欲相自交结为友,特意送来这些东西。”

    “哼哼,就凭你的区区纤芥小才,齐王能赐你金子和牛?一定是你出卖了我们魏国的国家机密,换了这些赃钱。你不要再说了,我是很相信我的直觉的!你退下吧。”

    须贾回到魏国以后,觉得这事情挺严重,就主动向相国魏齐汇报自己门下范雎贪财卖情报的事。魏齐是个没脑子的贵族子弟,觉得打范雎一顿或许有助于范雎世界观的改造。于是范雎被拖上堂来,挨竹板暴揍。

    在暴打中范雎展现出一系列奇谲怪异的姿势:先是像一条欢蹦乱跳的鱼,随后变成一条被捶打得暴土狼烟的棉被,只作轻微振动了。但是打手们不肯停息,捏着竹板,粗手粗脚地继续向范雎做功。竹板的动能纷纷在范雎身上转化为热能,打得范雎直喊热啊热啊!打手觉得他这么热可不太雅观,于是就用竹板朝着他喊热的嘴巴猛抽过去。于是范雎的牙齿好像回旋加速器加速后的电子那样飞溅了出去。

    范雎挨打的场面很好地教育了群众,在场的宾客们纷纷表示引以为戒。阳光在厅堂的门窗之间流成一条河,河水微波闪闪地把鳞光印在范雎脸上。范雎像一床棉被一样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的躯干又被人迫着作角弓反张运动,他的头极力地去咬自己的脊背,终于到了骇人视听的地步,随着咔吧一声什么东西折断的脆响,这个彻底瘫痪了的棉被才算叠好了,堆在地上,不醒人事。

    范雎,断了好几根肋条,被人用席子裹着抬下堂去的时候,大梁城公元前271年的阳光透过云缝的阴影,像蛇一样匆匆游过。最后一抹阳光从他的鬓角消失,云给范雎带来了死亡的意旨。

    把范雎唤醒的是几股饱含着人间体温的芳香尿液。宾客们来到范雎所“停尸”的厕所,撩起下裳向范雎脸上轮流撒尿,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范雎卖国行径的唾弃,为这场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画上了完美了句号。

    范雎沐浴在温暖的尿汁里,安详地装死。他知道,虽然宾客们的愤怒很深,但尿却不可能太长。终于人们尿完了,同志们泄愤已毕,闹哄哄地回去喝酒了。

    范雎挣扎着对看守说:“警察同志,我范雎不是无能之辈,日后必能发达。今天你放我出去,我到家就厚酬于你。”

    看守大约跟他进行了讨价还价,随后登堂报告说范雎已经那个了,请求上级指示。相国魏齐醉醺醺地说:“死了好!拖出去喂狗。”

    魏齐不知道,由于此刻的疏于检查,未来他要赔上可爱的脑袋。

    范雎被看守放回阳间以后,躲藏在好朋友郑安平家里,更名张禄。

    这时候,秦国来了一个使者叫做王稽,这家伙是个贩人的投机商,专门收集垃圾股。他经过郑安平的牵线搭桥与范雎联系上了,和范雎做了短暂交谈,断定后者是个治国良才,于是装载在车子里偷渡回国。准备在海外上市。

    范雎坐在黑咕隆冬的温车里,温车夹在车队中。一介布衣的坎坷,就正载在这车子里,似乎沉重,也似乎轻逸。

    范雎透过可以推拉的铁片小窗户,打量着河南以西临近函谷关的这段江山。田野里的农夫们正在施肥,一些不知名的野花耀眼地火红。而太阳正像一个咸鸭蛋,牵着车行的方向,慢慢地滑落下西山。但是天空并没有立刻昏暗下来,太阳的余光还在山背后发挥作用。并且有一块大石头,也当空飞着。由于大石头飞得很高,返照了太阳光芒,它周身也变得金晃晃的了。这个大石头就是月亮。

    青山遮不住,毕竟西流去。

    潇水曰:

    范雎之所以在魏国混不到官,是因为魏国和山东六国一样,只重用王族亲贵。比如魏国目前的相国魏齐就是王室公子出身,这是传统的贵族政治阴魂不散。布衣人才在魏国就像山涧底下的巨松,虽然是块材料,但你站的地方凹,并不得志。哪怕山顶上一颗小草,只要出身高(是贵族),一样压遮着你。

    不光魏国,整个山东六国(不是指山东省,而是指崤山函谷关以东的六国诸侯:齐、楚、燕、韩、赵、魏)都是贵族政治。王族亲戚们世代填充垄断了朝廷要职,政治昏乱,比如孟尝君为首的战国四君子。偶然他们也用到布衣人材,但皆不能善始善终,如苏秦、乐毅等人,都被猜忌排挤,不是被挤跑,就是遭诬陷逃遁他乡,或者是胡乱死了。其他廉颇、李牧,以及更早的吴起、孙膑、商鞅,都是如此,不被信用。贵族政治是山东六国的根本特点,这也是其分封制下的必然政治形式,是六国败亡的原因。

    但是秦国不同于六国,秦国建国晚,传统的分封制基础不深,又加上商鞅作了法家改革,建立了一种“职业官僚政治”,说白了也就是布衣政治:任用市场化的布衣人材担当朝廷要职,而不是任用贵族。正是基于这样的政治特点,张仪、商鞅、范雎、吕不韦、李斯,这些英才布衣,在六国的时候不得志(都挨揍),跑到秦国去,就有戏了!

    就像孔雀东南飞一样,当时的布衣人才都往秦国西边飞。

    “职业官僚政治”(或曰布衣政治),是进步的,是秦国最终战胜六国的原因。“贵族政治”,是腐朽的,是六国败亡的根本。

    在秦国,虽然“职业官僚政治”是其历史主流,但目前这一时期,宣太后、魏冉一伙贵族当权,则是一小股逆流。范雎去秦国,就是帮助秦昭王扑灭这股逆流。

    许多年以后,当范雎站在行刑队长指挥的一排斧钺手的前面,准备领死的时候,寒风漫不经心地卷过哀伤的农贸市场。范雎临死整理着自己跌宕仰伏的一生,一定依然记得初次见到秦昭王的情境。当时他正在甘泉宫里迷了路,秦昭王从他的背后走来,侍者大喊道:

    “秦王到——”

    范雎嗤笑一声,脱口而出:“秦国安得有王?秦国独有宣太后、魏冉耳。”

    秦昭王脸腾地红了,这一年是公元前270年,秦昭王已当政三十七年,实际只是“伴食”了三十七年,而不是“独食”,权力都在老妈宣太后手中了。秦昭王是个孝顺的人,他不敢正视自己心中的那股躁动。但是范雎带给他了更大的不平静。

    秦昭王把范雎带到一个私密的屋子里交谈,俩人跪坐着,范雎说:“臣居山东之时(函谷关以东,意思是在魏国时),闻秦国有宣太后,有相国魏冉,不闻其有秦王。如今的秦国,太后用事,魏冉用事,华阳君(宣太后的弟弟)用事,您也用事。但我们知道,百人舆瓢而趋,不如一人持而走疾——一百个人抬着一个瓢奔跑,其实还不如一个人端着瓢走得快(三个和尚抬水没水吃的道理)。如果把秦国比作盛水的瓢,那么这么多人分权管理,国家必然四分五裂。”

    秦昭王听了范雎这些话,霍然悚动,长跪而起(好像官小的人见了官大的领导就要把屁股从脚后跟上抬起来。从前“齐人三杰”见到晏子,就是因为没有把屁股抬起来,被晏子“二桃杀三士”给干掉了)。

    范雎接着说:“在秦国,从一斗俸禄的小官吏,一直到军尉、内史和大王的左右近臣,有哪个不是魏冉的亲信呢?”确实!据史书记载,即便二人密谈的时候,“左右多窃听者”,秦昭王的身边都是太后的谍报人员。俩人的谈话就像雨隐蔽在夜色里,雨水的事实不久就将影响整个清晨。?

    俩人继续在宫中下雨,范雎说:“现在,太后的使臣分散诸侯各地,虎符流布天下(直接下达军事命令)。秦国征发强壮的兵士,诛伐四方的诸侯,旨意多出自太后党。每至战胜攻取,财货全归到魏冉的封地,战败则国家任其穷。秦国四境以内的财物,搜刮净尽都送往太后的私室,或者从各地运往华阳君的封地。他们的私家富重胜于大王。这可真是令人惊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人的手指可以比胳膊粗,而胳膊可以比大腿粗的。如果是这样,这个人一定是病得不轻了。”(肯定是得了小儿麻痹)

    秦昭王听到这里,忍不住偷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还好,表面上尺寸还恰当。后来,韩非子也说过:“腓大于股,不能趣行”——小腿一旦比大腿还粗,人就没法走路了。这个寓意就是说,贵族的臣权怎么可以高于王权呢。然而秦国确实处于四贵包围一王的地位。

    范雎接下来列举了国际上一些知名的苦主:“齐庄公、齐湣王,乃至赵武灵王,这些都是著名的苦主。从前齐国的崔杼专权,用箭射击齐庄公的屁股,杀死了齐庄公。李兑专赵国之权,囚赵武灵王于沙丘,百日而饿死。淖齿这家伙抽了齐湣王的筋,是最近的事情。他把齐湣王用筋吊在莒城的庙梁上,宿夕而死,真掺啊。这些著名的窗边族国君的死法,您还不警惕吗。”范雎的意思是,如果您不采取措施防范臣子,您会死得很难看。

    秦昭王闻之而大惧,冷汗涔涔,屁股也因为长时间抬起而吃力发抖,实在擎不住了,又颓然地瘫坐在后脚跟上。

    范雎又猛烈抨击了魏冉在军政外交上的失误:“臣听说,秦国奋击百万、战车千乘,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攻打诸侯,犹如韩卢而搏击瘸脚的野兔子(韩卢是韩国品种的著名猎狗,跟狼差不多)。可事实上呢,秦国却没有取得多大的成就,秦国十五年来闭关不出,不敢窥兵于山东诸侯,这都是魏冉的失计导致的。”

    秦昭王小声恭敬地问:“寡人愿闻其失计。”

    “魏冉为了扩充自己在东方的封邑陶地,就越过韩、魏两国而伐齐之刚、寿,过涉千里,劳而无功,是典型的远攻近交!千里迢迢越过他人之国而攻打更远的国家,是战略上的下下策啊。当年,齐湣王的相国田文(孟尝君)干的就是这样的傻事啊!他不远千里,攻打楚国,破楚军杀楚将,但所辟的千里之地,一尺一寸齐国也没有得到。因为齐国不与楚国接壤,无法接收土地,只好都赠送给了韩魏,白白壮大了自己的恶邻。更倒霉的是,齐军长期运动,疲乏不堪,国内困顿,不堪一击,终于诸侯见齐之疲敝,兴兵而伐齐,大破之(乐毅五国合纵攻齐一事)。至今齐国一蹶不振。望大王一定要吸取齐湣王的教训。战略上要实行远交近攻,改以东邻的三晋为主要目标,蚕食东进,步步为营,得一寸一尺都是大王的土地。little?by?little,就像蚕食桑叶一样,大王称霸天下之日,屈指可待了。”

    秦昭王称善,阴晦的心情也一扫而空,而此时抬头,窗外正是雨后的早春天气,一时间大雁飞翔的身影,穿梭在澄明政治的上界。布衣之士范雎凭三寸不烂之舌,献远交近攻之策,离析秦王与太后之党,有见识,被秦昭王当即擢为客卿,参谋兵事。

    然而秦昭王一直没有对贵族党下手。他似乎孝顺得可以(或者说是宣太后一党羽翼甚盛,触犯不得),一直拖到了范雎入秦后的第五年,公元前266年,老妈宣太后自然死亡了,秦昭王才正式宣布对太后党开战。

    失去了太后这个主心骨,太后贵族党在秦昭王、范雎一派的凌厉攻势下土崩瓦解:魏冉被剥夺相位,限期离开咸阳;其它三贵也被举家逐出函谷关。当然,秦昭王和范雎为了迎来这胜利的一天,也是经历了五年苦心孤诣的策划和势力积蓄。两人经常把黑夜熬干,直到阳光敲破他们的额头,在私谋密划中建立起了生死友谊,在兵事政事中领略了范雎的韬略才华,从此秦昭王对范雎言听计从,最终在范雎入秦五年后,累功把范雎擢为秦国最高行政官——相国,接替魏冉从前的位子。

    以布衣出身的范雎,取代魏冉这类的贵族,秦国从此又回到了一贯的任用布衣的路子。

    然而遗憾的是,在范雎担任秦国相国十二年以后,由于范雎与秦昭王之间的对法家国策的理解和坚持程度上的分歧,兼以范雎犯下了致命错误,范雎最终还是被老秦昭王砍了脑袋,也就是本节开头在农贸市场里的那一幕,从而完结了一个布衣寒士荣辱沉浮、慨慷凄婉、花开花落的异样人生。

    在范雎倒下的地方,咸阳“市”的旧迹,如今大约又长起了异乡的小花。

    曾经处心积虑的君权与相权,君王与贵族之间的微妙关系,种种辛苦万状,只今却觉得淡如落叶与花,烟云过眼,散去都不值得收拾了。

    范雎为秦相的十二年中(公元前266年起),积极推行“远交近攻”之策,秦军潮起潮落,把阴云卷动着,不断推向天光灿烂的中原天空。

    中原的魏国人民挨打有经验,派魏大夫须贾捧着礼物,风情万种地跑去秦国求情了。须贾哪里知道,自己当年所诬告和毒打过的门客范雎,如今已平步青云当了秦国的相国,正拿着他的求见信,像闻见了鼠味的猫那样,捋着胡子笑呢。

    范雎此时百感交集,五味穿杂。他抬眼望去,屋外一棵大树正舞动着斑驳的碎影。当年自己在魏国挨打,似乎厕所旁也有一棵这样的大树。树条弄着风的行径,画着梦的象形。白云飞渡已有这么多年,那树下一个人葱笼的仇恨,长得已经像树一样合抱粗了吧。

    范雎换了一身破旧的衣裳(当时好衣裳和坏衣裳一目了然。好衣裳是锦衣,用各种颜色的丝线绣制,极其珍贵,都不舍得直接穿在外边,而穿在里边,外边再罩上一层普通的褝衣。表示君子的道德,外在虽然暗淡,内在却有光辉。那所谓褝衣,就是一层薄薄的轻纱的衣服,马王堆汉墓出土的老太太就有这么一件“素纱褝衣”,幅度和现在的大衣一样,却极其轻薄,像烟雾一样,还不足一两重,本身就是一件珍品。它穿在珍贵的锦衣外面,几乎相当于一薄层塑料,可以透见里面更珍贵的锦衣。而坏衣裳是不需要用塑料罩着的)。范雎穿了一件当时民工穿的小棉袄(当时还没有棉花,应该是动物粗毛纺成的),然后范雎缩着肩膀,去国宾馆找须贾了。

    秋天的咸阳已有寒意,雨水淅淅沥沥地降在赭黄色的通往国宾馆的小卵石铺就的路面上。咸阳城浸透在一片雨声里。人家的炊烟和做工的平民,耽于幻想、学习法律而准备为吏的秦国学生,因为偷牛而判劳改,在城墙上消磨力气的“城旦、鬼薪”,农贸市场里摇摇摆摆的管理员,刮磨铁器的赤膊汉子,狡猾的小商人与四处钻空子的外来户,所有卑微的与狂傲的,出世的与入世的,为生存而焦虑或喜悦着的,都绞在咸阳城的雨里,一视同仁地被雨泽被着。雨水点点滴滴,打湿了范雎的“小棉袄”。但他知道,此时咸阳的寒雨,已无论如何永远不是五六年前魏国时的热尿了。

    须贾对于从前门客范雎的突然造访感觉非常震惊,但见范雎的头发零乱不堪,局部地区还滴答着水,好像被雨浇过的冬天里的荒草。这家伙不是已经死了么?须贾非常错愕,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本想叫警察,但范雎已经很落魄了,似乎不需要再住进监狱。而且这里是国外,警察也不是随便叫来的。须贾张了几张嘴,终于说出了一句很中性的话:

    “范叔固无恙乎?”意思是,您还ok吧?

    范雎说,我还ok!

    “你到了秦国?发展得不错吧。说到官了吗?”当时当官全靠用一张嘴巴去说,所以须贾问他“说到官了吗”。

    范雎苦笑着摇摇头:“我被魏齐打跑了以后,隐姓埋名,哪敢还想去做官。我给人打工呢。”(可能是在餐馆门口当保安。)

    须贾突然间变得很感慨,以范雎的才华,如今落魄至此,曾经的嫉妒也化作了一种叹惜,看着范雎的贫寒模样,不禁产生了一种哀情,甚至还有一点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又带着对命运的嗟叹,总之情绪复杂。于是范雎被留下来,须贾请他吃酒。

    两个从前的仇人虽然喝上了酒,但谈话的交集不多,一时为之语塞。须贾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左摸右摸,说道:“你看,如今秦国这里天也冷了,范叔却一寒如此耶?”急忙叫人拿出一件绨袍来,送给范雎。

    这倒大出范雎意表之外,一时心情彭湃,只是默默收了。所谓绨袍就是用一种叫做“绨”的粗帛织的厚实的冬衣,比较平民化,不算太高档,也不用外穿“塑料布”保护吧。

    看见范雎收了袍子,须贾内心多少得到一种安慰。俩人间的气氛也就变得融洽多了。须贾因而问道:“秦国的相国张禄,你知道一点吗?天下事皆出于秦相张禄。我们魏国被他们打得够戗,我今来求和能否成功,也全在张禄一句话。”

    当时还没有媒体,所以须贾不知道决断天下的张禄原来就是面前“一寒如此”的范雎。

    范雎拱手说道:“我的主人翁(就是我们饭馆的老板的意思)倒是认识张禄(可能接待过领导来吃饭,合过影),我可以求他给您引见一下。”

    须贾说:“那就最好。请举饮此一杯。”

    俩人举起耳杯对饮。

    喝完,俩人就坐上马车,范雎说:我经常指挥私家车在酒馆门口parking,手痒痒,能不能让我也上去试试。

    于是他坐在驾驶员的居中位置,亲自为须贾赶着马,往秦相府而去。刚才的那片秋雨,漫漫洒洒,一直下到了这傍晚时分,却又不由人作主地兀自停了,像一辆马车,停在说不上好说不上坏的一处寻常巷陌。斜阳的色泽给风刮在一马平川的天上,建筑物被涂上耀眼醒目的红边。秦国的相府不由分说,已经到了。

    范雎冷冷一笑,说:“you wait me here,我进去通报。”说完,停下马,下车,昂然登门而入。门上的僮仆纷纷避匿。须贾觉得好生奇怪,这个餐馆的保安好有面子啊。

    伫立良久,范雎还不出来。须贾于是问传达室道:“范叔什么时候出来?”

    传达室说:“这里没有叫范叔的。”

    “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个人啊。”

    “那个人讳姓张,是敝国的相国。”

    “敝国的相国?是秦国的相国吗?”

    “是!”传达室有点烦他地回答。

    须贾大惊失色,万万想不到被他打得“折肋落齿”的范雎,居然青云直上,成为虎狼秦国的赫赫相国,世事真不堪想象啊。须贾分外害怕,两股战战。如果今天我能活,那简直是没天理了。

    他想到逃跑,但是作为外交老将,他立刻明白逃跑将是愚蠢的死路,还是哀求吧。现在范雎发达了,以他的巨高身份,杀须贾这一介小使,就属于以虎搏兔,胜之不武。求命是有戏的。于是须贾张牙舞爪地去扒自己的衣裳。传达室说:“各方面哨兵请注意,这个家伙想裸奔。”须贾赶忙跪下,解释自己不是裸奔。他光着膀子向传达室说:“臣须贾有罪,在此肉袒,请求膝行以见相国张禄。万望通禀。”

    传达室人很热情,立刻找了些保安,拎着武器架在须贾脖子上,把他看了起来。经过禀报允许后,大家七手八脚,引着这个膝行的裸男到了相府高堂上。但见范雎面色冷凛,盛列帷帐,家臣星星拱月一般,两旁防暴警察甚众,都穿着衣裳,怒气如云,气慨非凡——惟独须贾光着。范雎哪敢正视,冷风吹得他的光身哆哆嗦嗦。他顿首高言死罪,请求把自己扔

    到汤镬里(就是锅炉)受罚——因为那里暖和。或者让我去当城旦也行,鬼薪也行。(劳动也能带来暖和)

    范雎冷声问道:“你有哪些死罪,说说。”

    须贾顿首答道:“擢须贾之发,以数须贾之罪,尚不足也。”(这话还真有文采啊,是使者。)说完,须贾又是顿首。顿首就是以头触地,非常激烈。如果是以头触手,手伏在地上,那就是拜手。如果是以头触地,很长时间不抬起来,那就是稽首。连触两次,那就是再拜稽首。再拜稽首虽然是磕头中最严重的一种,但不适合用于求饶。顿首适合于求饶,停地时间短,频频触地,如捣蒜一样。

    范雎喝道:“你罪有三:第一,你以为我私通齐国并向魏齐诬告;第二,魏齐辱我于厕中,作为主人你并未阻止;第三,宾客醉酒而piss me(尿我),如此奇辱,你如何忍心。你陷我于九死一生,若非郑安平相救,我哪有今日。你罪有三,足致一死,然而你之所以得以无死,是念你今日赠我绨袍一件,有恋恋故人之意,我故释放你。罢了退下!”

    范雎可谓恩怨清明。须贾蒙此大赦,喜出意外,死里逃生。他磨蹭了好半天,才穿好自己的衣裳,找回了多数理智,连连称谢而出。出了相府以后,他叹道:“今天算是活做一场梦!”

    须贾后来讲:“我从此再不敢妄读天下之书,与知天下之事了。”意思是,范雎才度韬略超人,我却不识之,还把他打得半死。结果人家位列卿相,受封列侯了,差点还要了我的命。我须贾真是不足以论人识人啊。

    后来,“绨袍恋恋”,成为比喻故人之情的一句短语。“故人恋恋绨袍意,岂为哀怜范叔寒。”这是王安石的诗。

    史书上说范雎“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睚眦必报”这个词,说某一人(比如鲁迅)气量狭小,被人瞪上一眼,也要打回去。其实“睚眦”却是一种动物,而且是龙的儿子。龙一共生了九个小孩,九子各不相同,睚眦是老八,性情凶残,轻于斗狠,所以被画饰在刀剑上,预备和敌人搏击。龙还有另外一个可爱的儿子,叫饕餮,它食量很大,所谓饕餮之徒嘛,所以它通常被画在食器上,比如青铜方鼎(做饭的锅)的外壁上,是一个大嘴大眼睛的离奇形象。)

    范雎其人,“睚眦之怨”必报,但是“一饭之德”也必偿,爱与恨都绝不虚伪。他把郑安平推荐为将军,王稽提拔为河东郡守,这两个都是救助他入秦的,此外他散发家财,报答所有那些为了他的事而遭受过困苦的人,真的到了“一饭之德必偿”的地步。至于魏齐,就只有“睚眦之怨必报”了。

    范雎大设宴席,尽请诸侯使者,高坐堂上,饮食甚盛。须贾也在其中,唯独是坐在堂下,伺候他的是两个劳改犯。通常劳改犯要被斩掉左趾,脸上黥字,剃去胡须头发,弄得人不像人,叫做“城旦”,在建筑工地接受劳改——修城墙或者仓廪。女劳改犯则舂米。须贾身边的这两个劳改犯,大约罪行轻,则被发派到宫廷喂马。今天他俩个被叫来伺候须贾。他俩兴高采烈,把一些马料和豆拌在一起,左右夹持着喂给须贾吃。

    当时吃饭很有讲究。吃饭时,不要搓手。抓饭时,不要把饭抟成饭团。不要啃咬骨头。吃过的鱼肉,剩下的不要又放回食器中。不要将骨头扔给狗吃。不要专吃一样的菜,不要扬去饭的热气。吃小米饭不用筷子,要用手抓。羹中有菜当细嚼。不要当众剔牙。不要往羹里放调味品,如果客人往羹里放调味品,主人就会抱歉地说自己不会烹饪。不要大口地啖肉酱,如果客人大口啖肉酱,主人就要抱歉地说备办不够。卤的肉可以用牙齿咬断。干肉不要用牙齿咬断,要用手将它撕开。吃烤肉时不要一大块往嘴里塞。总之规矩跟西餐一样多。

    堂上的宾客们恭谨地遵守着这些吃饭礼仪的时候,堂下的须贾正在用手抓着马料吃。须贾眼里呛着泪水,对喂他马料的哥俩说:“我的用于磨碎食物的臼齿的齿面不如它们有蹄类动物的宽大发达,请你们慢点喂。”但是,劳改犯的爱还是如潮水,将马料向他包围。这就不明白了,既然已经宽释他须贾了,干吗还要羞辱啊!不是说过吗,绨袍之情已报,从前辱于厕中的怨还未偿啊。

    范雎点手告诉须贾:“回去转告魏王,马上送魏齐的人头来,不然的话,秦国将屠大梁。”

    须贾的目光呆滞下去,把喜讯传达给了魏国人民的好相国——当初曾把范雎打得折肋落齿的,宗室公子出身的魏齐同志。魏齐吓得屁滚尿流,慌忙逃往赵国,藏在好友平原君府中。

    范雎时刻不忘当年之辱,探听魏齐被平原君收留,就向秦昭王全面汇报了自己当年在魏国受辱的全过程,表示誓杀魏齐。秦昭王对范雎的话表示了严重同意,为了替范雎报仇,假意邀请平原君到秦国来作十日之饮,交个朋友。平原君不敢拒绝。与秦昭王畅饮几日之后,秦昭王道:“从前,周文王得姜子牙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仲以为仲父,我们的相国范雎也是寡人的仲父。范叔的仇敌就是寡人的仇敌。魏齐现在藏在君家,请你派人取其头来。不然,你恐怕回不了赵国了。”

    平原君素以好义重士著称江湖,类似孟尝君那样,他也养了三千门客,属于“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的风格,不肯出卖朋友,还专门收纳江湖逃犯,也是战国四君子之一(老爹是赵武灵王,大哥是赵惠文王,他大名叫赵胜)。他说:“魏齐是我的哥们,他若狼狈逃蹿至我处,我固然不能交出他。何况,他并没有狼狈逃蹿至我处。你若想扣留我,也罢,我回不了赵国也好,西部现在正需要大开发,我待在这里看山景也不错。”

    秦昭王嘿嘿一笑,留下平原君看山景,然后写信给赵惠文王:“大王的贵弟弟现在敝国看风景,一时看不完,甭打算回去了。我们的相国范雎的仇敌藏在他的家中。大王请疾持魏齐的人头来,不然,我举兵相加于赵。”

    赵惠文王觉得自己的弟弟性命比魏齐的人头重要,就派兵将平原君府团团包围,欲捉拿魏齐。魏齐闻讯,连夜出逃,求救于赵相国“虞卿”。虞卿这家伙是个很有个性的青年,跟范雎一样属于寒士出身,虽然位高爵大,却义气得不要命(难道布衣出身的都义气),他考虑到无法说服赵惠文王,干脆居然弃了相印,万户侯也不当了,单身与魏齐一同逃至魏国大梁,打算投奔魏信陵君。让信陵君保护他们转奔楚国去。

    信陵君和孟尝君、平原君一样,名列战国四君子,也是古代的宋江,也收养有三千门客,江湖人称先秦版的“及时雨”,以扶困济难为己任(当然,他们又都是贵族政治的大头)。这位信陵君是魏昭王的儿子,现任魏国国君魏安僖王的弟弟,虽然素以急人之难著称,这次却犹豫了。他有个狗头军师叫做侯嬴,是市井混混出身,劝他说:“魏齐派来的求救使者,就在外面等候,公子惧怕秦国,不愿意接见他。公子不愿意接见他,也就是不愿意搭救魏齐,窃为公子不取也。魏齐也是咱们魏国宗室公子,跟您一脉连枝,又贵为相国······”

    “但是,秦国购之甚急,大兵接踵即到。我小小一介魏国封君,手里又没兵,只有你们三千满能吃饭的门客,如何当之?”

    “公子可知道虞卿此人。虞卿当年贫寒得跟个叫化子一样,草鞋雨伞徒步求见赵惠文王,一语折服赵王,赵王赠之白璧一双,黄金百镒(一镒合二十四两)。再次见赵王高谈阔论时,赵王拜之为上卿。第三次见面驰骋口舌,立封万户侯,受相印。然而当此之时,魏齐穷急来投他,虞卿即解相印,捐万户侯不顾,护着魏齐双双从小道私逃。这是真正的江湖义气啊。”

    信陵君大惭,终于下起及时雨,驾车来到郊外,欲收纳魏齐、虞卿一行人。但是魏齐听说,信陵君居然一度不想接纳他。他感觉很没面子,而且不知怎么搞的,魏齐突然没耐性了,这个两斤多重的人头也扛得腻烦了,为了它连累了多少江湖好汉和白道高官了,算了吧,魏齐干脆抹脖子了。

    由于自己一时的犹豫,激成了贵族魏齐的自杀,这大约要引为信陵公子终身的惭恨了。

    到了秦汉之际,战国四公子中,信陵君的人气最旺。司马迁在为信陵君作传的时候,就不好意思把这件白璧微瑕的事情,记录其中,而放在了《范雎列传》里。亦为贤者讳也。

    潇水曰:我们一直在骂贵族昏聩、肉食者鄙,其实贵族也有其可贵可爱之处,那就是贵族精神。

    史书上说,魏齐的死,是由于信陵君一时的犹豫,不肯接纳魏齐,魏齐觉得自己自尊心受了伤害,干脆“怒而自刭”,抹脖子了——魏齐死得还是满慷慨激烈的。我们现代人是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去死的。大约贵族就是这种脾气,好面子和尊严,出乎我们的想象。

    布衣百姓,生长于市井之间,习惯于苟且,比较柔巧,不太讲原则,所谓“蝇营狗苟”——为了能活着,可以像苍蝇和狗那样凑合,甚至放弃尊严,于是就不会这么刚脆,这么容易激死。刘邦项羽之间,就分别代表了这两类人。

    但是,贵族这种精神风格,却是优美的,折服人的。魏齐在赵、魏列国躲藏,求生欲是很强的,但受了信陵君的一点怠慢,就自刭而死。宁死而不受辱。他们的直烈刚猛,个性的尊严,强调独立完整的人格,正是那个时代人的价值观取向。

    迤逦到了秦汉之际,田横五百壮士之死(田横也是贵族),亦其余烈也。

    秦汉再以后,皇权专制时代盛行了,重名誉、重尊严、重原则的刚烈之气,遂一去不复返,代之以逐利、无羞耻之心、奴才形的繁盛。一直到“我大清”的辫子戏算是走到了极点。特别是泛泛世俗之人,活得无可无不可、没有原则之人,更应该看看青铜时代的贵族精神吧。

    这一场发生于公元前265年的惊心动魄的“索头”外交——索魏齐的头,最终以魏齐的人头被魏安僖王送至秦国范雎的办公桌上而告终。

    范雎对魏齐不遗余力地追杀,不置对方于死地决不罢休,作为一国之相,似乎器量狭小,其实不然。秦昭王、范雎亲自双双出面,胁迫赵国、魏国的君王高官就范,索要人头,表面上像是为范睢争气,实质是为了显示秦国的声威,试探魏赵等国的反应,以建立秦国在中西地区的霸权地位。这场“索头”外交,已上升到尖锐的国际竞争斗争的范畴。犹如美国要求阿富汗交出拉登,不仅仅是获得一犯罪分子的问题了。

    果不其然,由于魏国乖乖地献出人头,态度较好,而赵国则一度抵抗,秦昭王遂把“近攻”的矛头从魏国转向赵国。就在“索头”的同年,公元前265年,秦国攻赵甚急,连下赵三个城池。

    赵惠文王一着急,死了。赵国国内一片惊慌。

    好在赵惠文王的媳妇是位巾帼英雄,大号“赵太后”,是个爆脾气的女子,带有燕赵之人的典型脾性。史书上说“赵太后新用事”,她一手拉扯着孩子赵孝成王,一手应抗秦兵。赵国国内也有良将,如廉颇、蔺相如之徒,蔺相如说:“强秦之所以不敢打我们赵国,只是因为有我和廉颇在啊!”,现在似乎也不能管用,面对秦军的进攻和已经丢了三个城的现状,赵太后决定向东方齐国求救。(呵呵,蔺相如大言不惭,看他怎么收场。当时秦国不打你,是因为腾不出手来!)

    现在说说齐国。齐国自从二十年前被五国联军攻破,面目疮夷,东海陆沉,悄无声息于诸侯事务。不过,人这种生物是很容易繁殖的,齐国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了。齐襄王(齐湣王的儿子)和相国田单(火牛阵的那位),从战争废墟上重新站了起来,仗着齐国本来就富,他们把国家建得还比较像样。俩人一商量,有意重新插手国际事务,愿意借出兵救赵之机,从新谋求霸位(就像小日本在二战重建之后,巴不得向海外派兵呢),但是必须勒索赵国一把。于是齐襄王说:“必须以赵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入齐为人质,齐兵才可发出。”

    这种派人质的事情在当时非常常见,比如秦国要联合赵国、魏国去打某国,秦国就同时把自己的公子送到赵国、魏国当人质。

    人质有什么用呢?第一,如果中途秦人变卦了,我派了兵帮你去打谁,我惹了人家,你自己却缩了,我就可以回去折磨你的人质。所以,有了人质,联合出兵的事不会闹出什么意外,你也不至于半路向我开炮。第二,联合出兵获得了占领地和战利品,你要按事先约定的给我兑现,否则我就折磨你的人质。哈哈。

    总之,人质是个危险的行当,赵太后当然舍不得小儿子去当人质。群臣聚在门口强谏,都说他应该去,赵太后被谏急了,大怒,吼道:“有再敢瞎谏的,老妇必唾其面!”一边用手捶床(燕赵女儿厉害啊)。

    这时候,一个退休老干部叫做“触龙”的,颠着个腰,迈着小碎步一跛一跛地进来了。就像现在老年人见面都喜欢互相推荐点“补血口服液”或者腰肾宝什么的,老触龙也开口向赵太后推荐养生秘方:“太后身体还好吧,治理国家辛苦了。老臣脚也老闹毛病,走路一跳一跳的,好像跳hiphop,也走不快了。您的腿脚怎么样?”

    “也不太利索,出门就打车。”赵太后打的车是“辇”,辇是用人拉的车。人不会像马那样尥蹶子,安全。

    触龙问:“太后胃口还好吧?”

    太后心说这人怎么这么啰嗦,但还是答道:“也只能吃些稀粥之类的软食了。”

    触龙看赵太后依旧板着脸,气囔囔地,就往前凑了凑,自己没话找话说:“老臣近来食欲也不好,就练练气功,跳跳早操,买菜都是走着去,活动活动筋骨,每天走三四里,多少还能提高一点食欲。”

    太后的颜色稍解,来兴趣了,说:“这老妇倒是做不到。不知你那气功是跟哪个学的。”

    触龙跟她交换了很多老年保健娱乐知识之后,转入正题说:“我来是为给我儿子找个工作的。老臣有一个没出息的孩子叫舒祺(不是香港版的),年纪最小,中专毕业,在家呆着呢。有时候去海滩上写写真什么的,总干不正经的事儿。您能给他在王宫里安排个正经的事儿干吗?”

    赵太后说:“这小事跟办公室的人说一下不就行了。”说完她觉得这老家伙触龙有点好笑,就抿嘴笑着说:“你们这些男同志也这么关心孩子啊?”

    “那当然了,其实比你们女同志更会关心孩子的。老臣私下说一句话,老臣觉得太后您对燕王后的关心比对长安君强。”

    燕王后是赵太后的女儿,嫁给燕王当媳妇了。赵太后不解:“i don’t think so。我对长安君爱死了,对燕后要差他许多了。”

    “非也,非也。当年,你送燕王后去燕国。临出嫁,这孩子都上了车了,您还拽着她的脚脖子哭,舍不得啊。可是后来您每每祝愿,都说不要她回来。怕她被险恶的对立势力打回来。您希望她一直呆下去,有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在燕国为王,宁可您不要见到她了。这是父母真正关心孩子啊。父母关心孩子,就为他们谋求深远。”

    赵太后觉得触龙说得娓娓动听,不觉得向前膝移。触龙接着说:“可是,您对长安君就没这么深远了。您说,赵国自建国以来,一百多年间,王室子孙中那些被封君的,有几个把封君的位子和封地一直传下来的吗?”

    太后说:“没有。都完蛋啦。权势斗争险恶,富贵不过三代嘛,还不是都被后来的人强势力夺,或者暗中巧取,抢去了他们的封地。”

    “是啊。不光赵国如此,列国都是如此。是这些君王贵族的子孙不贤吗?不是,他们地位尊贵而没有建树,俸禄优厚而没有功劳,占有贵重宝器和封邑又那么多、那么肥,当然无法服众,迟早被褫夺封君之位。您虽然爱长安君,封给他长安的膏腴之地,但是不令他有机会立功于国,一旦您老像山陵那样驾崩了,谁还能罩着他不出事啊,永久富贵啊。”

    赵太后至此被说得一点词都没有了,翻然动容,叹口气道:“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还是来劝谏的啊!。真是没办法啊,随便你们安排吧。”说完,忍不住流下老泪。连忙用老手按住。舍不得啊。

    于是,触龙为小孩子长安君约车百乘,把能想到的一切吃穿用度好东西都给他带上了(生怕到齐国吃亏)。长安君辞别母亲赵太后,千里东行,到齐国当人质,为国家“立功”(以便将来长远富贵)去了。

    这就是触龙说赵太后的故事。触龙款款而谈,娓娓动听,把一副垂暮之年爱子心切的神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可算千古传诵的妙文了。这个故事说明,父母不可溺爱子女,溺爱等于祸害啊。而且触龙的话还带有法家思想,即所谓计功受封,反对贵族党无端受福。要立功,才有富贵。没有功劳,就保不住自己的财产和权力。毛主席也讲过这个故事:“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他在一个中央会议上用这个故事教育那些革命老干部的。

    齐国收到人质,立刻发兵入赵,襄救赵国。秦兵一看时机不利,也就引兵撤退了。

    齐国于是很有面子,感觉自己救了赵国,吓跑了秦人,恢复了国内民众的自信。它从五国联军揍它的阴影中慢慢爬出来了,从“非正常国家”变成“正常国家”了。齐国正在雄心勃勃,有复出江湖之想的时候,为政十九年的齐襄王却英年而逝了。他的逝世对中国未来走向影响巨大,接班的王子建是个懦弱之主,全听老妈的和收了秦国赃钱的相国后胜的主意,采取远离战争的鸵鸟策略,四十余年置身战争之外,客观上为秦国的远交近攻做了呼应。齐国终于没有复出江湖,终于在四十年后,齐王建苟延残喘也喘到了头,国破家亡,饿死于松柏之间。亦可叹也。

    赵太后女士二三事:

    赵太后也是有法家思想的。这其实和触龙一样。

    作为赵惠文王的媳妇,她在老公死后主持国事,拉扯不肖的赵孝成王,颇使赵国有一线勃勃生气。是个女强人。

    有一次,齐国使臣到邯郸拜会赵太后。赵太后问使者:“贵国的年成如何?百姓平安吧?王上的玉体可好?”

    齐使不高兴地回答:“下臣奉命出使贵国,专诚拜候太后。太后未问齐王如何,却先问年成和百姓,这不是把贵贱的次序弄颠倒了吗?”

    太后说:“不然,如果没有好年成,怎么能有百姓?要是没有百姓,怎么会有君王?!”——嗬!值得鼓掌,却非一般女流。

    赵太后进一步问道:“贵国有个钟离子,他帮助无粮的人吃饱,帮助无衫的人穿暖。这是帮助国君抚养百姓,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委任他官职呢?叶阳子爱护鳏寡孤独,扶贫济穷,为什么他还在家待业呢?孝女‘婴儿子’矢志不嫁,从不佩戴玉环耳坠,为的是奉养双亲。这种孝道出于真情,为什么到现在朝廷还没有表彰她呢?

    “于陵(山东长山县西南)子仲还健在吗?这家伙对上不尽人臣之责,对下不能治理国家,对外不能交结诸侯。他一心当隐士,躲在山里清虚无为,把百姓都引向了无所作为的歧路,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杀掉呢?”

    好厉害啊!赵太后说杀就杀,大刀阔斧,连隐士也杀,是燕赵火爆脾气的人啊。而且齐国从齐王建开始,也确实走向了轻虚无为、苟且偷安的路子,隐士“子仲”是其精神代表。赵太后的话,一针见血。

    并且赵太后的话有明显的反道家而杂糅儒法的倾向,用于治国,当不无裨益。可惜的是,东风不与,事与愿违,赵太后用事仅两年,就真的“山陵崩”了,留下一个赵孝成王。

    从此,年轻的赵孝成王被一班贵族所包围,净干蠢事,国事遂不如人意。倘使上天再假赵太后四、五年寿命,赵国接下来于赵孝成王的六年发生的“长平之战”空前大惨败和赵国国运的就此衰竭,庶几其可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