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右拐的车出现的很突然,当我看到他直直向我冲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离马路对面的那个人只有几步了,可只是这几步路我却终是没能走得过去。
尖锐的刹车声在喧嚣的马路上如一道闪电般劈下,世界瞬间就安静了,一切犹如慢动作般进行。
我看见许鸿恩不顾一切地朝我冲过来,我看见路边的行人都慢下了脚步一个个眼神惊恐地看着我,我看见染红了我的裤管后流在地上的一大片殷红的血。
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见身后那个人的表情。
好在那辆车刹车及时加上本来速度也不快,我并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飞出去,只是被撞到在地上又被推着往前蹭了一小段。
感受着小腿处传来的一阵阵钻心蚀骨的疼,我知道,我死不掉了。
可活着,真的是幸运吗?
在低矮的视线里我看到那条熟悉修长的影子,疯了般跌跌撞撞向我这里冲来。
许鸿恩在我面前蹲下,脸色比我还苍白。
他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抖着手触摸我的脸,说话的声音也带上了丝丝颤抖:“小狸……小狸……别怕……”
我早已疼得魂飞魄散,一看到他,忽然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都一股脑涌了上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
许鸿恩不了解我的心思,以为我只是疼的,被我吓得伸手就要来抱我,又怕把我弄得更疼,只得蹲在那里急的六神无主,慌着声音安慰我别怕别怕。
“疼……真的疼……我快死了……”我攥着他的袖子抽噎着,手指蜷得泛着青白,整个人卧在地上瑟瑟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动,乖,救护车马上就来了,马上就不疼了。”他最后还是把我扶着靠在他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抱着我。
我心里想笑,我根本不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因为我早就碎了啊。
早在季东南对我说分手那一天,我就已经被摔碎了。
是许鸿恩耐心地一块一块捡起我的碎片,试图把我重新粘起来,我一直任由他去做,但我心里清楚,哪怕粘得再完美,也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我听见一边有一道脚步声,像罄钟一般一下一下敲在我残破不堪的心上,越来越近。那么多脚步声,那么多杂乱的声音,可这道声音却依旧如此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里。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是那么轻易便可以从灵魂中抽走的。
我艰难地从许鸿恩怀里抬头,看见了那个背着光的高大身影,还有他西装上脏兮兮的一大块咖啡渍。
我想对他笑,你看,我这么惨,你满意了吧。
可我才刚扯起嘴角,脸上就牵连着一阵疼。
我心猛地一跳。
又想起刚刚被车子推着在地上蹭出的那一段,我心里又凉了一大截,立刻慌了神。
我该不会是……毁容了吧?
身上伤的最重的是腿,手上只有擦伤,动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我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却在途中被许鸿恩截住了,“怎么了?你不要动,要做什么告诉我。”
“我……我的脸……怎么了?”
他看了看我,苍白着脸宠溺地笑了笑,“没怎么啊,就是擦破了点皮。”
“哦,那就好。我耳朵痒,你让我抓一下。”
他半信半疑地松开了手,我抬起手就摸自己的脸。
右半边脸手碰到的地方没有一块完整的好皮,前面因为腿实在太疼了,所以忽略了脸上的疼,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
无力地垂下手,我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许鸿恩见我这样,也不再试图骗我。他轻轻把我落在脸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我们小狸永远都是最好看的,无论什么时候。”
我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
突然想起还站在身边的人,我挣扎着朝许鸿恩怀里埋了埋,试图断开开他的视线。脸上受伤的地方一蹭到许鸿恩的衣服就疼,我疼得不断吸气,还继续低着头往里缩。
“别动了。”许鸿恩揽着我的手紧了紧,试图止住不安分的我。
“你帮帮我……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低声朝他哀求。
他看着我半晌没出声,最后幽幽叹了口气,“好……”
直到救护车来了,我被几人小心翼翼抬上担架,我都没有再看季东南一眼,只在被推进车里时余光看见红着眼睛的他想跟上来,却被许鸿恩强硬地挡了回去,困兽一般死死捏着拳头,站在车下盯着我。
许鸿恩上了车坐在我身旁,车门闭合,车上车下就此被阻隔成两个世界,渐行渐远。
我伤得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小腿骨骨折,身上多处擦伤,这些只要好好养,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最头疼的还是我脸上的伤。
腿上骨折不算严重,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柱着拐杖下地走动了,最多半年就可以全部愈合,注意点应该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可脸上的那些擦伤,就算将来痊愈了,重新长出新皮,疤印也是很难去的。
其实这些话不是医生对我说的,医生说这些的时候许鸿恩特意把他叫到了病房外面,可还是被我偷听到了。
这些天我住院住得跟度假似的,单人独间的病房比酒店环境都好,护士小姐一个个态度温柔的我都快真觉得她们是白衣天使了。
唯一不同的就是身上多缠了几圈绷带,腿被高高吊着不能动弹。
这样也挺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过得我都快以为自己改名叫夏员外了。
“哟,爱妃,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推门进来的许鸿恩朝我无奈地笑笑,显然已经渐渐接受我对他的新称呼了,“腿上还疼吗?”
我豪气地拍了拍腿上硬邦邦的石膏,“腿上这几天没什么感觉了,就是脸上有时候有点痒,又挠不着,真难受啊。”
说着我就习惯性隔着纱布去揉脸上痒的地方,许鸿恩快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不轻不重捏了一下,“不是说了吗,不能抓也不能揉。”
我仰头倒回床上,气愤地盯着天花板,“真!难!受!”
“有客人来了,别躺着了。”
一听这话我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我住院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许鸿恩就跟门神似的,除了我妈连只苍蝇都没放进来过。
我知道他是怕我不想见人,刚安顿下病房的时候,他连镜子都不让护士拿给我。我后来用两盒巧克力加一个许鸿恩亲手削好的大苹果贿赂了一个长得比较面善的护士姐姐,让她偷偷给我送个镜子进来。
当时我是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才看的,看到镜子里面那个人不人猪不猪的生物的时候还是吓得花容失色了,哦不,猪容失色。
那之后我就不再反抗他的强权了,毕竟我自己也不想用这副尊荣去吓那些好心来探病的人。
一个星期下来估计是我脸上肿消的差不多了,他这才放人进来的。
捧着一大束花在门口站着的是郭茜,后面跟着方尧。
我没想到住院这么久最先看到的人会是他们。
来者是客,能在这个时候关心我的,我总是欢迎的,“过来坐过来坐,我这都快成闭关修炼了,一个星期没见着过活人了,葵花宝典都快大功告成了。”
郭茜把手上的花递给许鸿恩,在我床边坐下,一脸忧心忡忡,“小狸,疼不疼啊?”
我顺着她无比同情又担忧的目光看到自己高高挂起的腿,扯着唇角龇牙咧嘴一笑,“早不疼了,这会儿没什么感觉。你不知道,刚住院前两天才真叫疼,现在都过去了。”
郭茜看着我还是那副表情,没说话,方尧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一旁的许鸿恩不小心打翻了花瓶,水流了一桌子。
一看他那样子,我就知道他又想起来我刚住院那两天的事情了。
当时我腿上刚打上石膏,还是骨折最疼的时候,身上也到处是伤,感觉稍微一动,就浑身疼得抽抽。
每天的感觉除了疼就是疼,晚上也根本睡不着,更别提食欲了,什么也不想吃,就想着时间能过快点,让疼痛快点结束。
他那时候一天三顿哄着我吃饭,什么好言好语都说了,我就躺在床上不出声,一个劲地流眼泪,后来他也急了,可是看着我那个样子,也舍不得凶我,就抱着我,头埋在我肩膀上半天不说话,最后才声音哑哑地说小狸我求你了,你就稍微吃一点,等你好了要我怎么样都行。
看他这个样子,我也知道是自己任性了,就顺着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又放开我,一口一口喂我吃东西。
你能想象吗,那个平常从来一副吊儿郎当样子,脸上雷打不动玩世不恭的高大男人,就这样坐在我床边,红着眼睛一勺一勺从小碗里舀出熬得稀烂的小米粥,小心翼翼吹到温吞再慢慢喂到我嘴里。
这段时间下来,我嘴上调侃他,但心里没少感动,他每喂我吃一次饭,我就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次,以后无论他怎么伤我,我都原谅他一次。
我和郭茜天南海北的胡吹,方尧偶尔插几句,许鸿恩从护士那要了抹布把桌子上泼的水都擦了干净。
聊了一会,郭茜说口渴,方尧立刻殷勤地说他去买水,问我们想喝什么。
我知道自己身体情况,许鸿恩又在旁边,我也不敢作怪,乖乖要了矿泉水,郭茜说要喝可乐。
方尧领了命正要出门,许鸿恩突然追上他说和他一起去。
他们俩走后,病房里就剩下我和郭茜两个人。
见病房里没有其他人,郭茜脸上表情立刻开始变得扭扭捏捏,我抓了袋郭茜带来的旺旺仙贝拆开,一口咬了半块,“想说什么就说吧,别纠结了。”
“小狸……其实,季总就在外面,你要不要见见他啊?”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
“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进来?”
“我们来的时候正好碰到许总,许总本来是请他进来的,季总说你肯定不想见他,他就在门外呆着就好了。说要是你愿意见他,他再进来。”
许鸿恩故意跟着方尧一起出去,肯定也是想给我点空间,让我自己决定吧。
郭茜看着我停了停,见我没接话,又继续说了下去,“自从季总宣布和付小姐结婚之后,我们整个公司都没好日子过了,也不知道他是想折腾我们还是想折腾他自己。最近两个月我们公司接的案子比过去半年接的都多,季总经常通宵在办公室做事,第二天再继续上一天班,饭也不怎么吃,每天就喝浓咖啡。付小姐来劝过他好多次,每次季总都是一声不吭,直到把她气得甩门而去。”
“之后有一天,不知道他晚上在哪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就发高烧了,加上一直以来都这么折腾自己身体,就直接住院了,后来发烧好了,咳嗽一直不好,医生说是伤到肺了,一时半会治不好,要慢慢调养,可是出院之后他就又跟以前一样了,根本不听劝。”
如果我没有记错,许鸿恩第一次冲到我家来看我,之后在楼下亲了我的那天,后来晚上好像下了很大的雨。
“你去公司的前一天,他也是忙了一晚上。你出事之后,季总回办公室的时候魂都没了。穿着一身脏衣服坐在那,我给他拿了干净的进去,他也不换,就呆呆看着桌上的一杯咖啡,盯着看了一整天。”
“那杯咖啡……是你给他泡的吧?”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又呆呆咬了一口手上的仙贝。
郭茜看着我呆呆的样子,又加了一句,“对了,旺旺仙贝也是他买的。”
溢满口腔的香甜顿时变得苦涩无比。
我不知道在这种时候作什么样的决定才是对的,见他吗?那是不是就代表我原谅他了。伤害我的同时也伤害了他自己,这样想我真的能觉得舒服一点吗。
我忽然很贱地发现,我似乎连到了这种时候,都难以对他狠下心来。
我把剩下的半块仙贝塞进嘴里,靠着枕头望向天花板。
其实想想,这段时间我都用时间和热情换了什么,除了疼就是疼。
我的手不由自主握住了那条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水滴项链,轻轻摩挲着。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一睁眼就看见病床边坐着季东南的那天,那天也是一样的满室消毒水气味,也是窗帘大开铺着满室的阳光,只是那时的我还没有像现在一样满目疮痍,那时的我还对未来有着满心的憧憬。可现在呢,我早已与梦想中的未来失之交臂,自己依旧固执坚守着的只是一座颓败不堪的废弃城堡。
现在回想起来我依旧不甘,上帝为什么如此狠心,既然终究是要错过,又为何要用如斯梦魇,乱了我原本平静安好的岁月。
“还是别见了吧。”我不知道是说给郭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既然两个人都痛苦,那长痛不如短痛,该断的就尽早断了吧。你替我告诉他,我很好,他的婚礼我可能不能参加了。”
郭茜认真点了点头。
我轻叹口气,把脖子上这段时间无论如何都没下得了手去解的项链取了下来,放进郭茜手里,“还有,转告他,我会过的很好的。”
许鸿恩和方尧很快回来了。
将饮料分给我们之后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也加入了我和郭茜的聊天。
聊了一会郭茜和方尧说下午还有事,就不打扰我休息了,又嘱咐了我几句要好好休养。
临走时郭茜过来抱了抱我,轻声在我耳边说,“放心,话我会带到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
他们走后,许鸿恩看我的眼神一直很奇怪,刻意掩饰着什么。
我被他这样看久了,也挺烦。
下午吃过饭,他摆弄着郭茜带来的花,又用那种眼神瞄了我一眼,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饶了这些花吧,它们还是孩子啊。被你折腾的叶子都快掉光了。”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上继续捻着花。
我咬了口苹果,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地对他说,“我没见他。”
“我没想知道啊。”他还继续摆弄着花,不看我,我知道他是心虚。
“你没想知道你笑得跟嘴部肌肉抽风似的?”我白他一眼。
“啊?我有吗?”许鸿恩一边口是心非一边继续摆弄手上的花。
“是是是,你没有,你的嘴角才没有和太阳穴亲密接触呢。”
我抱着苹果缩着脖子笑他,他伸手就来戳我额头。
一下午就在斗嘴打闹中结束了。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真好。
人生如果没有那么多烦恼没有那么多叨扰该多好,就平平静静简简单单的,和不讨厌的人在一起,每天只考虑些柴米油盐的小事,不卷入大风波也不想着彩票高中头奖,这样的日子,真是连想想都觉得幸福。
后来莫瑶她们也陆陆续续来看过我。
那天莫瑶刚走到我床前,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包着纱布的右半边脸凑了上去哭诉,“嘤嘤嘤,人家引以为豪的泪痣都被刮没了。”
莫瑶十分女王气地瞪了我一眼,丝毫不为我的可怜语气所动,“没了最好,我看它不爽很久了。”
我气愤地重重哼了一声,背过去不理她。
莫瑶不客气地从后面推了一把我的头,“我妈给你煲的骨头汤,不喝我全喝了。”
“喝喝!!喝!!”我反身抢过碗,又转身继续甩给她一个愤恨的背影。
你上个月才指着那颗痣说我脸上长得最正的就那一点了什么的,我才不记得呢,一点都不记得了。
后来莫瑶给我带话,说呆毛最近工作忙得脱不开身,让她给我带了束花,说等忙完一定三跪九叩给我老人家请罪。
我说最近又没有两会召开国内也没什么重大新闻,她们报社怎么突然忙起来了。
莫瑶说她也不清楚,好像是本市市内出了点什么事。
我对此表示不感兴趣,挥了挥手大度地免了呆毛的罪。
莫瑶又是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丢过来。
一个月后我已经拆了石膏,可以撑着拐杖下床走动了,许鸿恩就常陪我去医院楼下摧残花花草草。
过了几天脸上的纱布也全拆了,这时候倒是不痒了,新肉已经全部长好了,只是右边脸上错落着一块一块与肤色不同的淡粉色皮肤。
我那天照完镜子之后朝许鸿恩潇洒地甩了一下头发,“其实也不难看嘛~”
说着又把镜子拿远了点,“远看都不太看得出来了,以后稍微擦点粉底,肯定看不出来。”
许鸿恩还是笑得一副魅惑样子,“不用化妆,我们小狸也最好看。”
我奖励给他一个大微笑,装作没有看见他藏在背后蜷成青白色的手。
听说我快出院了,护士姐姐们这几天来查房来得比平常都勤,特别是在许鸿恩陪着我的时候。
我耐着性子伸手给她,笑着问,“护士姐姐,我今天还要再测几次心率啊?我是不是得心脏病啦?”
护士姐姐笑得花枝乱颤,“怎么会呢,我们就是例行检查,你别乱想。”说着和蔼地拍了下我的头。
我收回手,拉好衣袖,“那就好,你们医院真负责任啊,每天要例行检查六次。”
护士姐姐拍我头的手僵了僵,“咳,是啊,那、那你好好休息啊,我去隔壁查房了。”
我目送护士姐姐低头快步走出,转眼恶狠狠去瞄一旁憋笑憋得很辛苦的男人。
“都是你!长着一副妖孽皮囊,要是古代早把你绑柴火堆里烧了。”
许鸿恩笑眯眯地拍拍我的脸,“你舍得啊?”
“红颜祸水,朕休了你!”
许鸿恩看我还演来劲了,好笑地走去给我倒水,“好好好,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把脸给磨破了。”
说完两个人都是一愣。
他倒水的身影很久没有转回来。
我装作气愤地朝他大吼,“臭妖孽,咱俩这梁子没有一盒马卡龙是解决不了了!”
“买,买,你这辈子的马卡龙我都包了,够不?”
我小人得志,接过水呡了一口,“算你识相。”
喝完水,许鸿恩就被我推着兑现诺言去了。
我早就馋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玩意很久了,只是每每看到装修精致的柜台里,价格牌上那个豪放的数字,我又却步了。这次终于有机会敲竹杠,当然是早吃到嘴早好。
许鸿恩走后,我又开始摧残这个病房里唯一的娱乐工具:电视。
自从住院以来,这台电视机就光荣地担下了受我蹂躏的重担,谁让我下不了床出不了门,谁让许鸿恩就是不肯让我用电脑,谁让这些破电视台放的都是些雷死人的雷剧呢。
好吧,其实实质上惨遭蹂躏的不是电视机,而是他相好的——遥控器。
上一个遥控器已经在我的咬砸捏掐捶啃摔中悲愤罢工了,现在我手上拿的是许鸿恩偷偷去电器行配的新的。
他当时其实是把旧遥控器偷偷拿去修的,可那师傅检查完之后只是摇了摇头,说,“不行,修不了。”
于是许鸿恩只好破费买了个一样的。
许鸿恩回来之后努力绷着脸把那位师傅在他临走时嘱咐的一句话转达给我,我听完嘴里的牛奶全喷被子上了。
那师傅说,“不在家的时候狗要栓好啊,乱咬东西要管,管不住的时候别心疼,该打还是要打的。”
手机忽然铃声大作,我一看名字,呆毛姑娘终于百忙之中抽到空给我致电了。
“喂。”
“小狸啊,你没事吧?”呆毛的声音显得小心翼翼。
“我挺好啊,都过这么久了。”
电话那边似乎松了口气,继续说,“那就好,你爸爸这事我也刚知道,你想开点。刚刚上面下指示了,你爸这篇稿子不会见刊,所以你也别担心,我觉得既然有人施压,媒体这方面压下来了,事情就肯定还有转还的余地。”
“什么……?”我听得云里雾里的,“我爸什么?”
“你、你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突然的,我心里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呆毛接下来的话,也许会颠覆我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想法。
“你爸爸好像……被抓了……小狸你别急啊,我刚刚不是说了么,这事还没钉死,哎哟都是我这八婆嘴,没事找你瞎说什么……”
她后面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只记得我懵懵地求她把那篇被毙了的稿子发给我看,之后就挂了。
我拖来许鸿恩藏在一边休息室里的笔记本,登录了邮箱。
等邮件的时间简直度日如年,每一秒我脑子里都像有一口大钟在敲,嗡嗡地疼。
终于邮件进来,我打开扫了一遍,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挪用公款,半个月后开庭,社会贤达联名写信保释,政坛名流陈少华声援。
陈少华……陈少华……
名字有几分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印象实在太浅薄,我便百度了一下。
扫了眼资料,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什么,闭着眼睛想了半天,终于抓住了那缕一闪而逝的回忆。
他不就是曾经在扒付烟家世的那个帖子里出现的“在n市政坛混得风生水起”的小舅舅吗?
付烟的亲人,这让我不禁联想到了什么。
当所有线索都成功串联起来后,我只感觉脑子一瞬间就空白了。
难道……季东南和付烟那场疑点重重的订婚,竟然是为了我爸?!
人生就像心绞痛,每当你觉得自己已经疼到麻木的时候,总能有的一波疼痛清晰地告诉你,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呢。
门被推开,许鸿恩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站在门口,正准备开口责备我怎么又偷他电脑来玩时,看到我的表情时又突然收了口。
“许鸿恩,我爸爸他……他好像出事了……”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迅速低下头去,眉头紧皱。
我看着他的表情恍然大悟,一下倒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半晌,突然笑了出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什么时候起,我已经被这些事磨得连放声大哭都做不到了。
我靠在床头,嘴角依旧挂着笑,鼻子却止不住地酸,脸上凉凉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许鸿恩把小盒子放在我的床头,转身走了。
关门的那一刻他似乎有几分挣扎,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轻轻掩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愣愣地想,走到最后,这条路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出院那天,碧空如洗,日丽风清,是一个月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来接我的只有我妈和莫瑶,我想对她们笑,可是嘴角像是挂了千斤坠,怎么都扯不起来。
老头开庭就在一周后了,这段时间我没有去找过季东南,临近开庭,他肯定有很多要忙,虽然跟他的帐还没算清,但我还可以再等一等,等一切尘埃落定也不迟。况且,我也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清楚。
许鸿恩在那次之后就很少出现了,也似乎也在忙着什么。
其实他每次疲惫着脸出现在我面前,又迅速消失的时候,我很想叫住他,告诉他我原谅他了,只是几次都没开得了口,心想这些事都先放一放吧,等老头的事结束了,一切从长计议。
我妈也是早知道这件事的,看莫瑶的反应,她也是知道的比我早的。
算来算去,到最后被瞒在鼓里的,居然只有我一个人。
这是我的人生啊,凭什么你们一个一个的都争先恐后地替我做决定呢,承担或者逃避都是我该做的选择,这样连选择的机会都不给我,你们真的是在帮我吗。
你们一个个打着保护的幌子对我施以极刑,不过都仗着我爱你们罢了。
爱这东西,真说不清楚。
回家之后我有次问我妈,老头开庭你去吗?
她答,不去了,早不关我的事了。
我又问,你还恨他吗。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她答,恨,我会恨一辈子。
她说话时候的那种表情,好像随时都做好了准备要说这句话一样。
无论是爱还是恨,一辈子都是沉重无比的词,可她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就把一辈子加诸在了一个人身上。
妈,真的只有恨吗?
我自己呢,真的只觉得恨他替我做了决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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