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文名换回来了。以后再也不动了。谁要再和我说文名。我杀了她,然后自杀!!!取名无能之辈已经被弄的抓狂了!
死后穿越再活一世,还带着前生的记忆?算起来应该是好事吧?
可是,如果穿越的是红楼的世界,有个哥哥叫林海,有个嫂子叫贾敏呢?
林浣姑娘无奈扶额,她要如何打败剧情帝,摆脱林家悲催的命运?
一次回乡,居然碰上了臭名昭彰的王爷?
阿喂!忠顺王,别这么猖狂好不好!总有一天……嗯哼……有你好看!
备注:
1 沙子标准黛粉一枚。黑黛玉者杀无赦!
2 对于贾敏,沙子虽没有特别浓厚的欢喜之情,但是对她的感官还算不错。一定不会黑,不会虐!可以说,我不太愿意故意去黑任何一人。当然原著中本来就黑的除外。
内容标签: 四大名著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浣,林如海,贾敏 ┃ 配角:红楼一众 ┃ 其它:红楼
☆、第一章贾敏进门
第一章贾敏进门
暮春时节,气候回暖。经历了一个冬季的休眠,万物开始复苏,青枝上嫩绿的新芽间陆续开出了水润晶莹的花朵儿,粉色的花蕊,洁白的花瓣,这儿一簇,那儿一团,如同豆蔻韶华的青涩少女,绽放出娇羞而又艳丽的面容,千姿百态,争相斗艳。满眼望去,恰如那一句:白锦无纹春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花厅内,一名年方十二的少女正襟危坐,与厅外梨花一般颜色的锦缎长裙,延边绣了点点红梅,错落有致。上身穿了件同色的窄袖纱衣,虽是入了春,到底还有几分寒意,因而外面罩了件粉色立领绣百花暗纹的夹袄。
头上扎了单螺髻,环缀了一圈大小相等的剔透珍珠,边上插了一支蝴蝶花样掐金丝的步摇,翅膀用的点翠之法,随着少女的动作轻轻摆动,鲜活好看。衬得少女越发明艳动人。
便是连一旁与姑娘日日呆在一起的家生奴才也不禁多看了几眼,心中暗叹:姑娘这些年是越发出挑了。
林浣端了彩绘四季花样的青瓷盖碗轻轻抿了一口,悠悠开口道:“嫁妆已经摆放清理好了?”
听得熟悉清冷的声音,想起姑娘管家以来这几年的行事作风,王妈妈敛眉将头越发低了两份,面色更显敬意,道:“大奶奶的嫁妆一早便送了过来,林二太太和姨太太协理着清点妥当了。”
林浣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一旁的管事王妈妈见得林浣这般闲适模样,却有些焦急,几番欲言又止。林浣看得分明,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我知道王妈妈的担心,只是,我是未嫁女,不便出面办理哥哥的婚事,总要有长辈帮忙。二婶大老远从姑苏赶过来,这番情意咱们感激不尽,可得好好记着。”
王妈妈皱着眉头,面色气愤:情意?哪里来的什么情意?倘若她们心里有念着半分同宗同族的情分,当年侯爷太太丧乱之时,又怎会趁火打劫,打着帮忙的幌子,以族中长辈的身份相压,硬是要挤进林家。说是叔婶担忧,前来照料侄儿侄女,可为了什么,谁人不心知肚明?不过是因着林家这份家底,瞧着大爷和姑娘年幼罢了。何况,叔婶?林家侯爷这支人丁不旺,不过是族中的算法,虽说还未出五服,却也并不亲近。
与王妈妈的义愤填膺不同,林浣倒是颇为平静,只是,若仔细查看,便会发现水波潋滟的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林浣轻轻抱了抱双臂,她还记得那年寒冬腊月里池水的冰凉刺骨。这份“情意”她自然要记着,日后也定会找机会“好好回报”。
这番思绪不过一瞬,很快被林浣压了下来,看着王妈妈眼中的疼惜,林浣蓦地升起一股暖意,柔声道:“妈妈心疼我和哥哥,我们心里自然知晓。那事也过去这些年了,如今我不也好好儿的站在这吗?妈妈放心,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王妈妈叹了口气:“姑娘那一招也太险了些,若姑娘当真有个好歹,叫奴婢……奴婢怎么去和死去的太太交待?可怜太太看得起奴婢,临终前嘱托奴婢好生照料大爷姑娘,只是,奴婢没用,奴婢只能看着大爷姑娘被人欺负……”
林浣忙抬手止住了王妈妈的话:“妈妈快莫说这些话,这些年来,若非你照顾,若非你教我,我哪里能将府里管制的如今这般滴水不漏。过去的事情已是过去了,现如今,哥哥得了探花,虽还只是一个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但却时常被圣上传唤,常伴君侧。我瞧着圣上总还念着几分祖父和父亲的情分,便是看在这点子情分的面上,圣上必也不会薄待了咱们家。以后,再不会有人那般欺侮咱们了。”
王妈妈哽咽着连连应是,林浣又几番劝慰,这才缓过来。
林浣见她好容易歇了愧疚自责之心,不愿再谈旧事,转回之前的话题,道:“二婶虽有些小心思,可不还有姨妈在吗?咱们家这些家人奴婢也都不是白吃饭的,她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王妈妈想到林二太太看着那些精致富贵的嫁妆时眼中贪婪地目光,心下便十分不喜,那模样似是想将那些个东西全揽在自己私囊里一般,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没见过世面。
林浣嘴角微翘,便是如此才好,若真来个有能耐的人,她还要好好费一番心思。不怕她有动作,就怕她没动作。
“妈妈也去外边看着些,叫府里的人今日都谨慎些,多长几个心眼,若是二婶有什么也别急着说破,只注意着,快些来回我便是。哥哥大喜的日子,总不好当着宾客们丢了咱们林家的脸面。”
王妈妈躬身应了,碎步退下。
青琼这才转进来,将手中的披风套在林浣的身上,仔细系好了领前的带子,幽怨道:“姑娘也太不经心了些。这天气虽已入了春,只是,京里到底不比姑苏暖和,这若是叫大爷瞧见了,还不知又要如何训我们呢?姑娘好歹也为我们考虑几分,行行好,照顾好自己才是。”
林浣身边四个丫头,均是自小跟着,以青琼为长。不论是幼年父母尚在,无忧无虑之时,还是后来抬灵回乡守孝,受尽族里欺侮之时,总在她身边。当年,她落入池塘,昏迷不醒,更是这些个丫头连同王妈妈等人悉心照料。因而虽是下人,与她却也有几分情意,比旁人有些脸面,或许是同经过患难,言语间也不那么拘谨,虽偶尔有些出格,但总没有逾大制。因而,林浣便也只轻轻一笑,何况,这话虽说的逾矩了几分,却也是出自对她的关心。
青琼发现林浣眉宇间略带了几分倦意,拿了素面锦缎织就富贵花开的迎枕垫在贵妃软榻之上,扶了林浣过去:“姑娘天没亮便起床忙到现在,这些日子因着大爷要成亲,更是没歇过几日好觉,还得防着二太太,着实辛苦了些,好在,赶巧,姨太太一家回京述职,能帮理一二。如今,前边有各位管事,又有姨太太在。姑娘也可放心,不妨便在这好好歇会。”
之前还不太显,可一靠上软枕,全身的疲累都涌了上来,也便不再逞强,歪在贵妃榻上小歇,只心中却仍在想着,如何将二婶与那不靠谱的堂姐送回姑苏去。
不自觉叹了口气。旁人只看着她杀伐果断,年岁虽小,却能管制一大家子人,谁知她的辛酸?林家四世列侯,仆从众多,与王妈妈青琼等人一般忠厚老实,一心向着她和林如海主子二人的有之,可那些个揣着小心思,仗着是林家世仆而耍滑的也不少。她是既要压着这些个奴才,处理父母皆丧后的许多乱子,还得要防着族里的手段。
当年,族中一团人挤进林家,将她和林如海二人团团围住,她是实在没法子,都是长辈,这个时代,不比她前世的社会,不能一扫把打出去,一个不敬宗族,不敬长辈的名声下来,足够毁了她,毁了林如海,毁了整个林家。
无奈之下,她只能急中生智,慌乱间顺势滑入一边的池塘里,众人见出了事,恐慌不已,那般的情景下,谁人也不知推搡间是谁推得她落水,谁都怕惹上官非,直作鸟兽散。
腊月里的池水,可以想见的冰冷,她足足昏睡了三天,在床上躺了月余才好。此间,林如海低头拨出了几万两的钱财置办祭田等,又让出了族长之位,却特意不说明让与谁,只道叫族中长老定夺。当初闹得最凶的两家实力也相当,双方为着族长的位子,竞相争斗,无暇他顾。这才让她和林如海清净下来。
后来,她和林如海在姑苏低调守孝,但凡不轻易出门,也鲜少见客,只一心掩藏林家财力,整治家风。总算无波无澜地过了这几年,没再出什么大乱子。
待得父丧母丧孝期皆过,这才趁着林如海科举之试回京。
林浣长叹一声,可怜哥哥林如海,在这般的情况下,还要一边静心学习备考科举,一边打理林家在外的商铺,尤其是林家自她祖父在时建立那一份“家业”,却是比她还累上几分。只希望新进门的嫂子心中有所成算,能减了她肩上的这份担子,也能帮上哥哥几分。
贾敏!林浣对这个曹老爷子未曾言及丝毫言语的人物没有一点了解,只是想到那个极品的贾家,便已不由皱起了眉头。
☆、第二章族姐林溪
第二章族姐林溪
“呦!浣妹妹可真清闲,我们在外头忙得手脚不停,妹妹倒好,在这躲懒。”
年方十五六岁的少女,本也是如黄莺出谷的美妙音色,可偏偏夹杂了几分的不甘,嘲讽,酸涩,甚至有那么一点阴鸷,叫人听了十分不舒服。
林浣对这个所谓的堂姐虽不喜欢,面色却半分不显,笑盈盈地起身迎了进来:“溪姐姐怎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吩咐一旁的丫头上茶。
青琼不服,什么“手脚不停”?为着大爷的婚事,真正忙得手脚不停地是咱们家姑娘才是。亏面前这位说得出来。不过是族中的一个不知隔了几层的婶娘和族姐,吃着林家,用着林家的,还处处藏着小心眼。“手脚不停”,该是瞧着林家哪些财物较好,“手脚不停”地绞尽脑汁挪进怀里吧?
但到底是跟了林浣多年的人,心中虽不愤,却依旧恭敬端了茶水送上。林溪并没有喝,只让搁在一旁,眼睛早已被放在几案上还未来得及收好的嫁妆单子吸引了过去,每看得一行,眼中的贪婪亮光便又胜一分。
林浣嘴角一抽,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与她那个二婶一般模样。
“听闻新进门的嫂子是公侯家的小姐,在家中是极为受宠的。如今一瞧这单子,便知此言不虚。这般丰厚的嫁妆,海大哥果真好福气。”
林浣浅笑着将单子从林溪手里抽出来交由青琼整理收好了,道:“不论嫂子娘家是国公还是平民,既已进了林家的门,自然已是我林家的媳妇。嫁妆多少,咱们林家自一般待她,绝不会亏待了去。这既是嫁妆,自然有嫂子自己打理。她们家是国公,咱们家可也曾是正经的侯爵。”
林溪一噎,剩下的话再说不出来。有些不舍地看着青琼将单子收入匣子里,不得见了,这才挪开了眼睛。不过一会,便又瞧上了一旁高几上正插着几枝梨花的水碧色暖玉花斛,一把抱了在怀里,装着几分闲情挑弄着花枝,嘴上却不肯输于林浣半分,转而又道:“海大哥是男子,寻常不理内院之事,以往妹妹在家中自是最大。只是,海大哥这一会娶了嫂子,却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奶奶,管家也在情在理。妹妹只怕就……”林溪斜着眼睛,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接着道:“我知道你们兄妹这些年来相依为命,情分自然是不必说的。可是,海大哥新娶的嫂子这会可是新婚燕尔,倘若和妹妹有个什么冲突,只不知,海大哥会向着谁?”
林浣眼中眸光一闪。
“溪姐姐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嫂子既进了我林家的门,便是自家人。谁管家还不是一样?况且,倘若嫂子真能接了我这份担子过去,我可是求之不得。百般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与嫂子起冲突?”
“你……”林溪颓然地坐回椅上,不知该如何接话,当初她和母亲来时,便想过接了林家的管事之职,想着林浣年幼,林如海成亲这般的大事怕是办理不妥当。林浣死都不肯,说什么“体谅”二婶舟车劳顿,怕她们辛苦。又说她们大老远的跑过来参加婚礼,是客,林家自然要好生待着,怎能反倒主人清闲,让客人忙乱?
如今她故意扯出管家之事,林浣却又是另一番说法。且话里话外的意思不都是在说,贾敏是自己人,自然放心;而她们是外人,她不放心吗?
只是,林浣这话又说的在情在理,让人挑不出错来,林溪只得作罢。待得林溪回过神来,只觉怀中一空,那尊花斛早已被林浣移了开去,正要去抢,林浣一把握住她的手,一双大大的杏眼水汪汪地望着她,道:“这些日子真是多亏了二婶和姐姐,不然,妹妹还不知道这婚礼要怎么办下去呢!这可是大哥一辈子的事,倘若有个好歹,可怎生是好?族里的叔伯知道了,怕也不会饶了我!”
林溪微微皱眉,林浣防备得紧,林家的事,她们能插手的不多,不过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可是,这会儿,林浣这么一顶高帽子压下来,她们却不能不接。且话中的最后一句,虽说的是林浣自己,可她有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来,林浣是在警告她们,莫要在这婚礼上闹出什么大事了,丢了林家的脸面,她们也没有好日子过。
林溪祖父如今是现任的族长,可是,林氏族里谁人都知,这族长之位历代是林如海一家担着,能够到得她祖父身上,不过是当年林如海说自己年幼,无法主持族中事务,让了出来。
当年林侯爷过世,林太太自生了林浣后便亏了身子,一直不好,得了这等噩耗,没过多久,也没了。林家虽与皇室关系不错,但当时皇帝忙着清除叛乱党羽,哪里管得了这些,皇家的情分便如同悬崖上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落了下来。且林侯爷一死,这层关系便也就没了,再者,皇帝如何也不好管人家的家务事。她们家在族里有几分声势,向来说得上话,以长辈的身份出面照料未及弱冠的林如海和年幼的林浣,也在情在理。
考虑到这几方面,她们那会子才会那般有恃无恐,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也不知是谁推搡间将林浣推入了池子里。
想到这里,林溪心中越觉气闷,若非突然出了事,大家怕担上人命都躲了起来,她们早已得逞住进了林家,如今在这林家管事的也不知道是谁了。
只是……
又思及临来京城前,祖父的百般嘱托。当年的事情,她们却是做的过分了些,如今林如海得皇上亲眼,祖父一则担心林如海因当年的事将族里记恨上,二则担心会失了族长之位,特意几番吩咐她们务必来修缮了两方关系。
而母亲也说京里贵人几多,她已到了适婚的年龄,借着林如海一家的关系,或可找门好婚事,留在京里,可比姑苏要强上许多。
谁知,林家在姑苏的宅子简洁,可这京里的府邸却是……端地让她看花了眼。虽不是金碧辉煌,也少黄白之物,可是,她跟母亲学习辨认器具多年,母亲虽是庶女出身,便出自大家望族,如何会不知这些物件的价值?
每看得一样,她都恨不得将它们收入怀里。只恨当初自家怎么就以为林家两老过世,林如海和林浣守不住,家业不剩多少了。又看在林如海捐出了几万两的银子和族长之位,轻易放过了这一大块肥肉?
瞧着林溪面色瞬间数变,林浣哪里能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依旧拉了林溪一同说笑,捧抬敲打双管齐下,好容易将林溪哄住,送了出去。转身问青琼道:“前边儿进行到哪里了?”
青琼笑道:“大爷早便迎了大奶奶进门,拜了天地,也送进洞房了。现大爷在外头应客,只大奶奶在新房里等着。”
林浣急道:“怎地不早说!外边客多,大哥怕是一时脱不了身,嫂子一个人岂不憋闷,咱们去瞧瞧!”
————————————————————————————————————
贾敏在丫鬟婆子的帮助下卸了凤冠霞帔,珠环翠玉,另换了身衣裳坐回床上,只觉身子一下子轻松了下来。那般厚重的头饰衣饰,自一早起来,折腾到现在,贾敏总算体验到了成亲的疲累,只是心里却依旧欢喜。
大丫头魏紫为贾敏净面,重新上了妆,瞧着一派羞涩的贾敏,打趣道:“奴婢瞧着方才姑爷掀头盖时面上全是喜气,定是对姑娘喜欢的紧,临走前还不忘回望了姑娘一眼。姑娘定然能和姑爷如胶似漆。”
姚黄听了,啐了一口,道:“说了多少遍了,如今已是不同了,怎么还是姑娘姑爷的,这可是在林家,咱们得叫大爷,大奶奶才是!”
魏紫忙应和着郑重向贾敏行了一礼,口称:“大奶奶!”
一屋子丫头用帕子捂着嘴直笑。姚黄眼神一扫,便都安静了下来。
姚黄敛了笑意,道:“魏紫称呼上虽一时还没能改过来,但说的倒是不错。我早便说,奶奶是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大爷哪里有不欢喜的,自然是宠着疼着,奶奶之前的担心倒是全没必要。只是,太太有句话说的不错。大爷既对奶奶好。奶奶便更要趁新婚这段时日拢住大爷,将林家管事的权利拿过来才是。如今奶奶是林家名正言顺的主子,这林家的账房钥匙什么的自然得在奶奶手里,以往林家没有适当的人便也罢了,没得有了,还叫大姑娘一个十三岁不到的未出阁女孩子管着的道理。”
一旁的苏嬷嬷听了,欲要说些什么,只是,她是宫里出来的,被贾家请来做贾敏的教养嬷嬷,本是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情分与这些贾府里的家生奴才,自小与贾敏呆在一处的丫鬟们不同。瞥眼瞧了瞧低眉不语的贾敏,几番寻思,终是想着教养了贾敏两三年也有些感情,忍不住要开口,便听得门外一丫鬟道:“大姑娘来了!”
☆、第三章新婚之夜
第三章新婚之夜
众人欲要起身相迎,林浣已徒步走了进来。魏紫机灵地搬了椅子,林浣轻轻摆了摆手,并不就坐,只眯眼笑盈盈地瞧着贾敏,一身大红绣牡丹花的织锦,袖口领口用金丝滚了边,盘扣以绢纱编了花朵的模样,花蕊处镶嵌了一半儿指甲盖大小的翡色宝石,不比霞帔嫁衣的庄重,却又多了一分清丽,趁着贾敏本就姣好的容颜越发明艳。
直看得贾敏羞红着脸低了头,林浣这才抿嘴笑道:“嫂子长得真是好看!瞧我!竟是看得呆了。失礼之处,还望嫂子见谅!”说着便俯下身去要请罪。
贾敏如何能受她这礼,忙起身托了。
林浣扫了一圈屋里的丫鬟婆子,打趣道:“嫂子这里可真热闹!我本还担心哥哥一时回不来,怠慢了嫂子,怕嫂子憋闷,想着前来与嫂子说说话,却谁知……嫂子正和贴心的丫头们说悄悄话呢!我这一来,可当真来的不是时候。”
贾敏忙拉了林浣坐了,道:“哪里有什么悄悄话,不过是闲说两句罢了。妹妹能想着来看我,我可是高兴得紧!”
说得两句,虽不过只是些场面话,但却也减了几分初时的生疏拘谨。
“在姑苏的时候曾听族里出嫁的姐姐说,这成亲可是个辛苦活。哥哥是男子倒还罢了,自可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只苦了嫂子,今儿这一日,想必是又累又饿。也不知道嫂子喜欢吃什么,我便擅自做主叫厨房做了莲子西米露。嫂子可要尝尝?”
众人这才瞧见林浣身后的丫鬟手里拿着个乌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雨过天青色绘缠枝莲的瓷盅。
青琼听了林浣的话,早已将盅里的莲子西米露倒出了一碗,恭敬地端至贾敏跟前。
贾敏也不推辞,道了谢,浅尝了一口,林浣欢喜地拍手道:“恭喜哥哥嫂子早生贵子!”
贾敏一愣。瞧了瞧碗里的莲子露,莲子莲子,岂不是早生贵子?望着林浣戏谑的表情,哪里还能吃得下去?只是林浣一番好意,她不能不领,且“早生贵子”,她如何不想?林家虽无长辈,没人紧逼,可总要生了儿子,她在林家的位子才够稳固。这般想着,又是羞恼又是欢喜地将整碗吃了下去,接过丫头递过来的茶水漱了口,又与林浣说了会子话。
林浣瞧着时辰怕是也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告辞。
姚黄望着林浣离去的背影,目光顿了顿,想着姑娘出嫁前,太太交代的事儿,转回身去,欲要接着方才的话头劝上两句,还未出口,贾敏却已发了话:“你们都出去吧!外头儿守着,大爷来了,也好知晓。”
姚黄无法,只得应声与众人退了出去。
贾敏坐在床上,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坐下是黄梨木镂空雕花的新床,绣鸳鸯戏水的锦被,绯色织暗纹的鲛纱帐,桌上熊熊燃烧的贴着赤金喜字的一对儿大红蜡烛,正对着东面的正厅,正厅与卧房之间却不用门,也无帘子隔开,只摆了一道四扇的玉屏风。屏风上绣着双鱼游戏田田莲叶间的生趣场景。绣法别致,贾敏想到方才在林浣身上瞧见的那个香囊,仿佛一样的针法,只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因而便不由得起身近处相看,待得走至屏风前,才瞧见,竟是双面绣。对着里间的一面绣的是鱼戏莲叶,对着外侧的却是每扇一幅,合起来,正是梅兰竹菊四君子。
贾敏不禁赞叹了一句:好精巧的心思,好精致的针法!
女子德容妇功,公侯世家姑娘虽不必靠这些养活,但有得一身这般的本事,也能得众人亲睐,另眼相看,身份上自然会跟着高上几分。
曾听闻林侯爷的原配夫人,林如海林浣的母亲有一手双面绣的绝技。只是,林太太死的时候她还年幼,不知世事,且大家女子的绣艺不出闺阁,她自是无缘得见。众人只道林太太去世,这手绝技也便没了。想不到,今日倒叫她在林家见到。瞧着这屏风,显见的是新绣,自然不可能出自已故去的林太太之手,那便也只有林太太唯一的嫡女,林如海的妹妹——林浣了。
想到此处,贾敏心中警铃一震,出门子前母亲几番叮嘱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了起来。大致内容自然与姚黄所说一般无二。
贾敏微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她与林如海的亲事是林侯爷和父亲都还在时,二人定下的。贾敏知晓,母亲一直想自己飞上枝头,便是入不得宫,再不济也能是皇亲宗室。因而对这门亲事并不是十分满意。只是父亲已做了主,她不得违背父亲。且那时林老侯爷是皇帝座师,深受皇上敬重,林老侯爷故去后,林家三代爵位本到了头,却因着林老侯爷帝师的关系至林侯爷这一辈又袭了一代。林侯爷与皇上曾一道学于林老侯爷,情分不同,能常伴君侧,简在帝心。母亲瞧着这些,便也没多说。
谁知后来林侯爷突然去世,虽是救驾而亡,但皇上当时忙于处理魏王叛党,无暇关照林家这等“先烈家属”,林家自扶灵回乡后便没了消息,皇上事后也未曾有特别关照。想来也是。帝王家的情分本就无常,况且,与皇帝有几分情意的是帝师林老侯爷与林侯爷,这两位既都不在了,皇帝国事繁忙,哪里记得起林家?
母亲只道林家已是没落了。不知多少次在她耳边埋怨父亲这门亲事定的太过随意。可,亲已定下,他们国公府还要几分脸面,也做不出悔婚的事儿来。
后来,林如海出孝回京应试,竟是一举夺得两榜探花之名。皇上突而又记起林家以往的好处,特旨批了林如海入翰林,虽只是一个从七品的编修,却额外得了一份恩典,可在御前行走。
随后林家派人前来提亲,母亲虽仍有些不愿意,脸色却也好了几分。
贾敏扶额不自觉叹了口气。她与两位兄长均是母亲所出,只母亲最疼者唯有她。十几年来,母亲待她,从来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如何不知?母亲有这般嘱咐也是为着她好。
可是,她幼时受祖父祖母教养,有些事情却与母亲有不同看法。
贾敏瞧着双面绣的屏风呆呆思量着,恍然听得屋外一阵响动,丫鬟们口称“大爷”。贾敏便知定是林如海回来了,还未来得及退回床边,只闻得一阵酒气扑鼻,林如海已转过了屏风突而至了眼前。贾敏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躲,可见林如海由丫鬟们搀着,身形有些摇晃,怕是喝得多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去,挥退了丫头,自个儿扶住林如海。
屋外悉嗦喧闹的声音也渐平息了下来。林如海趴在贾敏的肩上,道:“你放心,我没喝醉!我将酒洒在衣服上,旁人瞧着我一身酒气,便没敢再灌我了!”
男子浑厚的吐息在耳边回荡,□的感觉让贾敏一缩,待得抬起头来,只见林如海身上酒气虽重,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林如海瞧了瞧贾敏,又瞧了瞧身边儿的那扇屏风,眼神闪了闪,像是知晓贾敏心中所想一般,道:“这屏风是舟舟绣的,说是贺我们新婚。”
说完见贾敏一幅懵懂模样,这才一拍脑袋解说道:“父亲生前给妹妹取了表字,予舟。”
贾敏点了点头:“妹妹果真大才!”
林如海笑着握了贾敏的手,又道:“舟舟性子是极好的,你必能同她相处得来!”
望着林如海说到林浣时眼底毫不掩饰的宠溺,贾敏的心又紧了几分,抿了抿唇,却终究只是应了一声。
林如海满意地放开贾敏,道了一声:“我去换身衣裳,免得熏着了你!”便转身入了净房。
贾敏这才明白,林如海方才那话不过是在告诫她,莫要与林浣为难。“舟舟性子是极好的”,若是她与“舟舟”有何冲突,便是她的性子不好。
贾敏突而觉得心里堵得慌,纤细的手掌失了林如海手心的温度,空落地端在半空,微微颤抖起来。新婚之夜便这般,贾敏自小便被家人宠着捧着,哪里受过这般对待?只是,要说起来,林如海却也什么都没说,她却是半句也发作不得。
一个是新进门的妻子,脾性品格均不了解;一个是自己一母同胞,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亲疏远近,高下立分。若她是林如海,自然也会向着自己的亲妹子,担心着新进门的嫂子会否与她为难。况且,林如海一进门,见的便是她立在林浣亲手绣的屏风前,林如海有些猜想也属正常。再加上自父亲死后,一日不如一日的贾家,大哥二哥的行事作风,更遑论在林如海未得皇上亲眼前,贾家势必给过几分眼色。还有……还有……她们如今是在林家,之前姚黄所说的那些话,虽是在新房而言,屋里没有其他人,可谁知会不会被林家人听见,告知了林如海?
这般想来,贾敏的身子一晃,狠狠沉了沉心。双手垂下紧握在袖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索性她并没有说些什么。如今不过是她二人谁都不了解谁,只要用心经营,还怕林如海不懂她?她虽生长在贾家,却与林如海眼中所见的贾家是不一样的。
☆、第四章智斗婶娘(一)
第四章智斗婶娘(一)
月色撩人。庭院中的梨花在柔和如纱笼的月光下越发妖娆。
花厅内,林浣肃颜端坐在首位,青琼朱璃分饰两侧。林溪巧笑着陪坐在一旁,眼里满是嘲讽,厅内丫鬟婆子低眉垂首,谁也不敢说一句话。气氛沉重地像是夏日燥热的天气,沉闷得紧。
坐下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跪在地上,细声抽噎着,口中直道:“姑娘,奴婢冤枉啊!那簪子真不是奴婢偷得!”
“呦!这都证据确凿了还敢嘴硬!旁人都见着,只你进了浣妹妹的屋子,那簪子便不见了,且如今,这簪子还从你身上搜出来,何来的冤枉?浣妹妹就是心软,瞧把这群子奴才惯出什么样?”林浣还未开口,林溪已抢先拿了几案上掐丝珐琅的簪子道,“浣妹妹,这等奴才可饶不得。这簪子可是妹妹的贴身之物,若这丫鬟为了几个钱财典当流传了出去……妹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浣张了张嘴,欲要说话,手却被林溪按住,只听得林溪满脸真诚地道:“好妹妹!我知道你心善,念在她好歹在你院子里伺候着,不忍重罚,只是,这等风气可不能惯。妹妹年幼,只怕有些事情还想不到。姐姐好歹痴长妹妹几岁,今日便替妹妹做一回这恶人。”
说着已转头吩咐一旁的管事婆子:“去将府里的奴才都叫过来,也叫她们都好好瞧瞧,心里也都有个警醒。莫以为主子年幼就可以为所欲为?”
林浣看着她一连串的举动,嘴上噼里啪啦一下子便是一大段出来,压根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转眼间便连处置也替自己想好了,不由好笑。见她似是要弄得满府里皆知,微微蹙了蹙眉,可转而一想,倒觉得也在意料之中,心里头有了主意,只面上仍是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慌道:“溪姐姐!你的好意我自然知晓。只是今日到底是哥哥大好的日子,总不好……不好……何况,她偷得既是我的簪子,便也算是我房里的事。我自将这丫头带回去处置了便是。”
林溪眉眼一挑,白日里不还警告她莫要胡为?还拿族里来压她吗?这会儿倒好,犯事的却是自己的丫头。岂非是自个儿打了自个儿的脸?也难怪想要遮着掩着,不愿声张。只是,此事她若不知道倒也罢了,既然知道了,怎么也要给林浣几分颜色。她便是要闹得满府里皆知,叫林浣丢尽脸面。自她来得林家这些日子,可从没在林浣手里讨到过便宜,这回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林溪此刻心情万分美好,直叹“老天有眼”。
“妹妹这话可就错了。若是因着府里有喜事便轻饶了她,别的奴才见了,岂不都以为可以趁着主家有喜忙乱之时偷盗主家财物,反正主子也不会惩罚?”
林浣听得这话,越发坐不住,林溪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深了,眉眼一扫旁边的管事婆子:“还不快去!顺便派人去前边儿母亲和姨太太那禀告一声,出了这样的事,总得叫两位长辈知晓。”
婆子望了望林溪,并不动弹,小心地抬眼瞧着林浣,似是等待指示,只是林浣只一脸尴尬焦急地拉着林溪想要其息事宁人,并不看她。无奈婆子只得将眼神转向林浣身后的青琼,青琼微微点了点头。婆子大舒了口气,低声应了。
“哥哥院里便罢了吧!嫂嫂才进门呢……再说,再说……”林浣吞吞吐吐,显得甚是为难,眼眶中含着水,似是急得要哭了出来。
林溪思量了一下,新房里总不能打扰,便也应了。那婆子这才退下去。
不一会,花厅内外奴仆站了一地,林家族里的二太太与姨太太也相携着走来。
二太太面上严肃,眼里却可见似有若无的笑意。林家出了这样的事,她怎能不喜?心里盘算着这事儿出在林浣的丫头,又是林浣管着家,正好可以叫她趁此机会将林家管家的权利夺过来,虽说林家刚娶进来一位大奶奶,可是,这不是才进门吗?哪里可以和她争?况且,她总还是长辈。这其次吗?二太太不自觉摸了摸腰间,既是抓得这丫头偷窃,不论是报官还是发卖了,必然要将这丫头赶出林家,自个儿怀里的这些个东西便也能摊在她身上。
二太太心里拍手不断,真真是想要瞌睡便有人送上枕头来,而这送枕头的人还是林浣自己。
二太太心疼地拉着林浣的手,道:“你这孩子,受了这等委屈怎不早来报我和你姨妈。这还是我们这些长辈在的时候,这些个奴才便敢如此,只不知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和海哥儿被她们欺负成什么样?偏你这孩子又孝顺,不肯劳烦长辈,只一味报喜不报忧,自己一人撑着,在我们跟前是一字不漏。”
林浣瞧着二太太一副慈母样儿,还不停地用手帕压着眼角,努力憋出几滴泪来,心中冷笑,嘴角微抽,却只低了头,似是羞愧地不知如何面对。
一旁的顾氏见了,斜了眼二太太,微有不悦地皱了皱眉。她与先去的林太太是嫡亲的姐妹,自幼关系便好,当年两家都还在京里的时候也是常来往的,也是真心疼爱林浣兄妹。此刻见得林浣这般模样,不由得搂了林浣,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好孩子,别怕,万事都有姨妈在呢!”只这“事”说的却不是那丫头,而是二太太。
林浣背对着二太太林溪,趴在顾氏怀里,微微仰头朝顾氏眨了眨眼睛,顾氏一愣,立即明白过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瞪了林浣一眼。
那跪在地上的婢子似是未曾见过这般阵仗,吓得浑身发抖,一个接一个地响头,口中连连喊着:“姑娘饶命,二太太饶命,姨太太饶命,奴婢,奴婢真是冤枉的。奴婢真的没有偷!”
二太太想要这丫头当替罪羊,不愿再耽搁时间,是不是冤枉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东西都从你身上搜出来了,你还口称冤枉?只听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可是,见了棺材,这嘴还是一样的硬。不过,这嘴再硬也是无用。证据确凿,岂容得你狡辩?来人啊!将这丫头拉下去,明日唤了人牙子来发卖了!”
这一出府,落在人牙子手里,以后有没有活路都不一定,丫头慌忙抓了二太太的衣角,哭道:“二太太,二太太慈悲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曾狡辩,是真心没有偷簪子啊!二太太……”
二太太蹙了蹙眉,厌恶地想要甩开那丫头,只是那丫头抓得紧,竟是一时甩不开,怒道:“今日是看着海哥儿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不然,似你这般的奴才,哪里会这般发卖了便算?怎么也要得一顿板子,一顿板子后有没有命在,便看你的造化了。你倒好,得了便宜,还不知福。来人啊!都是死人吗?楞看着作甚?还不拉了这贱婢下去!”
丫头婆子们听了,不敢含糊,一哄儿上去拉那婢子,只那婢子手劲紧,拽着二太太的衣角便是不妨,口中依旧只是那一句“冤枉”,人一多便慌乱,也不知谁稍一用力,二太太的衣角呼啦一声撕裂开来,只闻得一阵叮咚声响,一串儿物件从二太太怀里掉落下来。
汉白玉的镂空玉佩、赤金镶宝石的镯子、东珠点翠的明月耳坠子……均是小巧精致却又值钱的物件。在场的许多都是林家的老仆,哪里看不出来,这些都是林家的东西。
☆、第五章智斗婶娘(二)
第五章智斗婶娘(二)
林浣眼神微闪,总算还有几分脸色,并没有朝嫁妆下手。嫁妆进门都是要登记入册的。且大婚之日,便于新媳妇嫁妆上出了事,她林家的脸面也就什么也没了。也是她知晓这位婶娘的性子,一直命人仔细看着,于嫁妆上更是谨慎了几分。她不好自嫁妆上下手,便退而求其次趁乱搜罗些别的,反正论值钱的物件,林家却也不少。
按说,她这位婶娘虽只是庶女,到底也是出自大家贵族,怎地如那等乡野妇人一般?林浣撇了撇嘴,她是不是该好好儿谢谢那位嫡母的教养?
二太太脸色瞬间惨白,林溪楞了半晌也没能回过神来。突然间的变故如同一记闷雷,砸在喧闹的花厅内,竟叫花厅一时安静下来。丫鬟婆子又回归了初时的状态,低眉垂首,默然不语,似是什么也没看到。
还是林浣最先回过神来,指着先前儿偷窃的丫头道:“好你个大胆的奴才!二婶子好心放你一条活路,你不但不知感恩,反倒嫁祸二婶!我还道你只偷了我一支金簪,却不知,你原来竟偷了林家这许多东西!如今见事迹败露,还想着栽赃给二婶子!”
此话一出,二太太和林溪也回过神来,眼中亮光一闪,像是抓住一颗救命稻草,连连附和,狠狠儿地瞪着那丫头,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又急忙忙叫下人将其押了下去。这会那丫头倒是不再反抗,也没再喊冤,似乎也是被方才那一幕唬住了,还没能回神,由着下人上前将她带走。
二太太和林溪这才松了口气,只面上却仍是尴尬无比,本是想看林浣的好戏,谁知竟是自己闹了个没脸,便是连趁机搜得的东西也没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面上过不去,也不好再呆着,只又结结巴巴地安慰了林浣两句,便匆忙离开。
林浣冷冷一笑,挥退了乌压压一群的奴仆,转身见得顾氏坐在一旁吃着茶,并不理她,面上是半分笑意也没有,心中不免打了个突,忙上前挽了顾氏,依旧用着小时候那招,懒懒地揉进顾氏怀里,撒娇地唤着“姨妈”。
顾氏瞧着她满脸可怜无辜的表情,哪里能耐得住,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一直随老爷在任上,便是姐夫姐姐去世也没能赶回来,未能照料得到你们!我知晓,你们在族里必然受了不少委屈。只是,算起来,她到底是你长辈。你今天这一番,当着满府里的奴才,叫她丢尽了脸面,若她记恨上,回去族里浑说,闹你一个不敬长辈的罪名,你可怎么办?”
林浣抿了抿嘴,略有些不服:“那些下人可是她的好女儿给叫过来的。况且,我不是将事儿全推在那丫头身上了吗?”
顾氏哼了一声:“若没你的意思在里头,那林溪能叫来满府的人?何况,你说的那些话,是在给你二婶脱罪吗?大家伙儿可都有眼睛,东西是从你那好二婶的怀里掉出来的,如何能扯到那丫头身上去?你若是真想帮你二婶脱罪,只需一句‘这些东西全是你孝敬你二婶的’便够了,可你倒好!你这哪里是帮她,分明是想坐实了她的罪名!”
林浣低头吐了吐舌头,这事本就是她一手策划,她哪里会“好心”去帮二太太脱罪?自然是要趁着二太太和林溪没回神的时候把二太太的罪给坐实了。
顾氏瞧着林浣不以为意,拉了林浣坐下,苦心劝道:“此事便当真是你二婶的错,可你将事儿闹得这般大,你二婶的脸面有损,族里的面上也不会好看。传扬出去,旁人议论你二婶的同时也会道你不知敬重帮扶长辈。族里也会有些想法。虽则当初林家族里确实有些过分,可宗族始终是宗族,难道你和海哥儿还想就此断了不成?”
林浣动了动身子,低了头不再说话。
“那丫头是家生子还是买来的,当初卖的是活契还是死契?”
林浣想了想,立即明白了顾氏的意思,道:“那丫头是刚回京那会儿买的,签的十年的活契。我早便安排好了,明日派人将她送回家去,多给她些银两便是。只是,族里头……”林浣顿了顿,顾氏的顾虑她并不是没有考虑到,只是,心中对族里有几分气闷,总不能一时平息。可,顾氏的话说的半分不错。她们总不能就此和族里断了。想起《红楼》里未曾言及林家族人,且黛玉竟是没有托付于林家人而是进了贾府,这才有了之后的事儿,心中不由一凛。
由此看来,若是没有她,是不是林如海便是因着孝期时的事儿与族里少有往来,或者是因此而对林家的族人比之贾家更不放心?
有她们之前的事儿在,林浣也不认为林家族人能真心待黛玉。只是……便是现在没有那可信的人,好在时间还长,她们便不能扶持几房出来?
再说,如今有了她这个变数,林家是否还会无子?林如海会否死在扬州却也不一定了。便是再难,她也总要与这天争一争!
林浣握了握拳头,思量了一番,再抬起头来,眼中不但不见半分勉强,反带了几分笑意道:“明儿我再让哥哥写封信去族里,好好儿请罪,只说,是咱们没有管教好奴才,叫二婶受了大委屈。”
若是真处置了那丫鬟,此事传出去,便是林浣为了偏帮婶娘而作践下人。如此既安抚了丫头,也堵了众人的嘴。放低姿态给族里请罪,也正好消了族里的不满。便是有些个心里知晓的,也更该明了,林如海如今前程似锦,林如海林浣不能和族人闹翻,族里可也不能失了这一支助力。更何况,二太太与林溪前来京城,只怕族里也有着修缮与林如海这一支的关系意思在里头。只是,这二太太虽是族长的媳妇,却不是个可堪重任的人。
这一回写信,面上虽说是请罪,却扎扎实实地将二太太的所作所为捅到族长面前去了。族长自然会知晓,林家不过是为了顾全长辈的脸面才揽下了这“管理不当,奴才枉为”的罪名。说到底是为着族长一家遮羞。如此既表明了不计前嫌与族中修好的意思,也狠狠地告了二太太一状。族里接了信,自然会遣人将二太太和林溪接回去。
便是之后,二太太再在族里浑说也是不怕了。再则,便是当真有人拿林浣那句“栽赃”的话来作文章,林浣此时到底只有十二岁,一句年幼,那般突然的场合,一时间想不到周全的法子,又维护婶娘心切,这才乱了分寸也在常理,。
顾氏这才点了点头。
“是我不好。叫姨妈担心。今日也晚了。姨妈为了我兄妹二人忙了一日,便在府里歇下吧!明日再回家去!再则,明早嫂子进门第一天认亲,咱们总得有个正经的亲戚在!”
顾氏只觉好笑:“怎地她们可与你一样姓林,不是你正经的亲戚?我可不姓林!”
林浣只唤了声姨妈,便不再说话。也不必多说,世人皆有亲疏远近。何况,你如何待旁人,旁人自然也如何待你。没得你只念着如何从旁人那获取好取,还叫人家真心诚意当你是正经亲戚的理。
二人笑了一回,顾氏又道:“海哥儿那里,你多劝着些!”
当年她落水,病了好一阵子,林如海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只如今过去这些年,心里总留下了几分梗,虽然明明知晓宗族的重要,可对着族里的人却实在不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浣心知肚明,哥哥不过是为着她,叹了口气,脆声应了,又亲自送了姨太太出门。
☆、第六章认亲
第六章认亲
林家侯府这一支向来子嗣不丰,于林如海这一辈上,却只有他与林浣二人。
一大早,林如海带着贾敏祭拜了故去的侯爷太太,来到正厅,众人已经就坐候着了。说来也不过只四人。林浣,顾氏,连同二太太与林溪。
贾敏正要从丫头手中端过茶盅给长辈敬茶。顾氏已笑着起身将贾敏拉了过来:“都是自家人,这些个繁文缛节也便不必了。反正,咱们家就这些个人。我是你姨妈。”说着指了指一旁的二太太道:“这位是你二婶子!”
按理说,二太太始终冠了夫姓,与林如海同宗,贾敏若要敬茶,自是先敬得她。只是,顾氏突然间来得这么一出,让正襟危坐准备受公侯家小姐大礼的二太太颇为不悦。只顾氏已免了贾敏的礼,又说出这么一番话,她自不好坚持。也便只得一同免了。
贾敏略略坚持了一下,转眼瞧林如海并不以为然,这才罢了。
林浣只低头捂嘴偷笑,果然是她的亲姨妈!
顾氏又将早备好的乌木延边镶嵌祖母绿宝石的盒子递给贾敏。贾敏俯身谢过了。顾氏又道:“打开瞧瞧看喜欢不喜欢!”
贾敏微微愣了一下,见顾氏笑脸盈盈,转眼瞧了瞧一边的二太太,想起前一日晚上林如海与她提起今日的认亲时曾说:府里住着一位族里的二婶子,你面上多敬着些便好。
林如海说这话时,眉宇微皱,想见得对这二太太有些不喜。且这话说的颇有几分意思。“面上多敬着些”,也就是说只要不叫人抓到“不孝”的把柄便行。
今儿又见得顾氏这般模样,贾敏也是心思剔透之人,哪里还有不明白?打开乌木盒子一瞧,只见一整套十二支赤金珐琅掐丝延边点翠的簪子,皆是牡丹花样。惊奇的是,十二支同色花,却是不同形态,或是花苞敛颜,或是将开未开,或是绽放如画。时而娇羞,时而明丽,时而大气,时而妖娆……千姿百态,尽在其中。便是贾敏这等看过精致钗环无数的公侯家小姐也不得不赞叹这工匠的手艺。
二太太与林溪见了,眼中又不自觉露出了难以掩饰的亮光。林浣不动声色蹭到顾氏面前,隔开贾敏与二太太林溪,挽着顾氏道:“姨妈好生偏心,这么好的东西可从没给过我。”
顾氏笑拍了她一掌:“你若想要,待你出嫁的时候,我自然也给你!”
林浣顿时羞红了脸,只又气不过,不服地跺了跺脚。
顾氏拉了贾敏道:“我这些东西都不值什么,你婶子那可有更好的给你呢?她可是你林家正经的婶娘!”
顾氏特意掐了“正经”二字重重说了出来。林浣想着昨晚自个儿说的话,面上的笑意越发深了,也不遗余力的附和:“姨妈说的不错!嫂子不知道,我和哥哥在姑苏的时候,可多亏了族长叔公和二婶子的照顾呢!”
二太太嘴角一抽,想要反驳,竟是没有半分反驳的余地。这般的高帽子下来,她除了认下却是什么也不能说?说什么?难道说她们不是林家正经的亲戚?这可是她们自己先以林家正经的亲戚自居,顾氏和林浣此时也不过是借着她们的话。不然说姑苏时不但不曾照料林如海兄妹,反倒欺负她们又是搜刮钱财又是强抢族长之位?
二太太努力扯出一丝笑容,摸了摸怀里的玉镯子,比起顾氏一匣子的金簪实在太过寒酸。只二太太本就没有准备其他东西。如今顾氏抢在她前头给了重礼,又说出一堆的话来挤兑。她如今已是骑虎难下,自是不能以一只玉镯子便打发了的。
无奈之下,二太太只得又退了手上的链子,连同腰间的蓝田玉佩一并给了贾敏。贾敏也不推辞,只道了声谢,一一收了。
林浣瞧着二太太肉疼的表情,心情不免又好了几分,上前与贾敏行了礼。
“昨日见了嫂子一时欢喜,倒是忘了好生给嫂子见礼,嫂子勿怪。妹妹今日行上两个,算是补了昨日的可好?”
顾氏笑骂道:“又浑说话。这还有补上一说吗?况且,你姑嫂二人本该亲近,难道每回都端着这几个虚礼,见了面便行上一回?”
林浣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将袖中亲自绣好的五福送子的香囊递给贾敏:“这是我给嫂子的贺礼。自个儿亲自绣的,绣的不好,还望嫂子不要嫌弃!“
贾敏红着脸收了,又拉了林浣一双手道:“妹妹这般自谦倒叫嫂子我无地自容了。妹妹若绣的不好,这世上可还有绣得好的人?昨日里便见了妹妹双面绣的屏风,惊叹万分,实在好奇得紧,是怎样一双巧手才能绣出这般精细的活来。今日总要叫我好生瞧上一回。”
林浣听了,干脆摊了双手在她面前让她瞧。
“不知妹妹可肯将你这手艺教教我,便只有一二分也是好的。”
“嫂子说的哪里话。当年母亲绣得那才是真真的好。我差母亲甚远。只嫂子既要学,我自然是将我所会的倾囊相授。方才姨妈也说了,咱们是姑嫂,正该好好亲近,哪需这般客气。”
贾敏提出学双面绣,便是抛出的橄榄枝,表明自己交好之意。林浣本也就不愿与贾敏有何冲突,自然乐得应允。二人一拍即合,像是故人重逢,手拉着手顾自一旁谈双面绣去了。只丢下还未曾与贾敏见礼的林溪满脸气愤。顾氏与林如海坐着喝茶,心里清楚,却是谁也不去提醒。二太太依旧扯着僵硬地笑,还在为方才送出去的东西心疼着。要知道,今日为了在贾敏面前显摆,她可是穿戴了自己虽喜欢的首饰。谁知,却全送予了贾敏,还没能得贾敏一个礼,怎能叫她不肉疼?
直至了晌午,有下人来禀说表少爷来了,林浣才自与贾敏分说那香囊的针法里抬起头来。
林如海已起身准备相迎出去,却被顾氏拉住。
“海哥儿不必请他进来了。昀儿怕是来接我的。我这便出去就是。”
林浣忙上前劝阻,又与林如海百般相留。
顾氏笑道:“老爷前几日刚面见过圣上,政绩考核得了优。正巧吏部侍郎归田,圣上有意叫老爷补了这个缺,只旨意还未下,不过却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这两日,家里忙乱的紧。我不回去可是不行。”
林如海常在圣上身边,这个消息自然是知晓的。只林浣是头回听说,喜道:“这可要好好恭喜姨丈了。如此一来,咱们两家都在京里,以后行走也方便了许多。”
顾氏拉了林浣,道:“正是这话。你以后若是在家觉得闷了,便来找你表姐玩儿。昨日你表姐便吵着要来,只我不许。她来了既帮不上忙,没得反而添乱。”
“晗姐姐最是温和大方能干的人,哪里会添乱?姨妈早该带了晗姐姐来才是,也可陪陪我!”
“知道你和晗儿关系好,如今都在京里头,你们两个正巧可以时常一处了,还不如了你的意。”
林浣笑着应了,又说改日去找张晗,这才与林如海贾敏一道将顾氏送出府。
大伙散了。林如海与贾敏说了一声,便自去了书房。
贾敏回房眯了一会,醒来重新梳了妆,姚黄便上前凑近道:“大奶奶,奴婢已打听出来了。说是昨晚上大姑娘院里的一个奴婢犯了事,趁着大喜的日子忙乱,偷了府里的东西,事发之后却还大胆地想要嫁祸给二太太。大姑娘今儿一早便将其遣了出去。”
“遣了出去”而不是“发卖了出去”,哪家的奴才敢这般大胆嫁祸主子?贾敏沉着脸道:“究竟是怎生一回事,你细细说来!”
姚黄将过程一一说了,又道:“大奶奶。依奴婢看,不论那些东西是二太太偷得还是丫头偷得,既然这管教不力的罪名大姑娘自己担了下来,对咱们却是个好机会。大奶奶大可揪着大姑娘自己说的话,将这管家的权利给夺过来!”
贾敏默然了许久,才轻轻吐出几个字:“你下去吧!我自有分寸!”
姚黄抬眼望去,贾敏面上瞧不出喜怒,只眼神突然凌厉了几分,直盯得姚黄打了个哆嗦,忙低头退了出去,欲要出口的后话再说不出来。
☆、第七章暗涌来袭(一)
第七章暗涌来袭(一)
贾敏懒懒地闭着眼睛,修长纤细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微弱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卧房里响起,规则有律。
“此事嬷嬷怎么看?”
正给贾敏理着云鬓的苏嬷嬷手指一顿,抬眼瞧着镜中的贾敏,依旧闭目闲适的模样,就在苏嬷嬷以为那句问话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的时候,贾敏又悠悠地开了口:“如今这屋里只我和嬷嬷两人,嬷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嬷嬷到底教了我三年,难道还不了解我的性子?”
苏嬷嬷抿了抿唇,这才道:“大奶奶既这般说,奴婢便说句心里话。只大奶奶莫怪奴婢逾矩。”
贾敏恍然睁开眼,转过身认真地瞧着苏嬷嬷,道:“嬷嬷请说!”
“大奶奶刚刚进门,在林家毫无根基。大爷与姑娘相依为命,自是兄妹情深。此时,大奶奶若急着夺了姑娘的管家之权,只怕不但得不到半分好处,反倒惹恼了大爷。大奶奶如今该做的是如何获得大爷的欢心。至于管家,大姑娘终究是姑娘家,虽如今年岁还小,过几年终归是要出门子的。大奶奶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话有几分说教的意思,又与贾母之言背道而驰,确实有些逾矩了。只贾敏听了非但不恼,反倒笑了起来:“嬷嬷说的有理。以后嬷嬷要常提点些我,免得我一时想岔了做出什么事来!”
苏嬷嬷见贾敏着实听了进去,这才放了心。她是贾敏的教养嬷嬷,以后自归贾敏奉养。贾敏好,她才能好。只是从贾府带出来的那些个丫头……
苏嬷嬷想到姚黄,忍不住道:“大奶奶,姚黄那丫头只怕是……”留不得三个字到了嘴边,只想到姚黄是跟了贾敏十来年的首席大丫鬟,终究没有说出来。
贾敏眼神一闪,冷笑一声道:“她还只道自己有本事。却不想想,昨晚的事儿虽闹得大,但咱们才头一天进林家。若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她便是能知晓是何事,又哪里会打听地这么清楚,连微末细节都没错过。”
苏嬷嬷一愣:“大奶奶的意思是……大姑娘故意叫人透给咱们的?”
贾敏点了点头。苏嬷嬷有些不解:“大姑娘这是何意?”
“一来是想叫我知道,我既进了林家的门,便没有把我当外人,林家的事也没有要瞒我的意思。二来嘛……”贾敏起身走至窗口,望着林浣随芳院的方向顿了会,眯了眼道,“只怕也是想着,看我有何动作。”
“那大奶奶,咱们……”
贾敏回头瞧见苏嬷嬷满脸担忧,笑道:“嬷嬷放心,你方才的话我记着呢!我有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只姚黄……”贾敏叹了口气,接着道,“母亲疼我的心思我自然晓得。只母亲不知林家内里究竟,也未曾见过林浣妹妹,才会想着教我早些管家也好在林家站稳脚跟。姚黄却是……到底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人。嬷嬷下去点一点她,若她能明白了最好,若明白不了,便让魏紫好好看着。魏紫虽偶尔有些大喇喇的,人品脾性我却是信得过。”
在贾敏身边伺候的奴婢自然没有比贾敏自己更了解的道理。姚黄与贾敏到底有些儿情分,她们刚进林家,若此时收拾了姚黄,让不知内情的大爷和大姑娘瞧见,只怕反倒会觉大奶奶凉薄。可这“内情”有碍大奶奶娘家,大奶奶为着脸面却也是不能说的。苏嬷嬷思量了一回,但觉贾敏安排地也合理,便自应了正要下去,却见贾敏眉宇间有些郁色,便问道:“大奶奶怎么了?”
贾敏苦笑着摇了摇头。
见她这番模样,苏嬷嬷越发觉得有事,思索一番,道:“可是大爷与大奶奶说了些什么?”
贾敏抿了抿唇,见苏嬷嬷满脸真诚,这才将前儿晚上林如海得话说了出来。
苏嬷嬷眉头一皱,转而又松开,劝道:“大奶奶心思也太重了些。大爷不过一句话,哪里便让大奶奶想出这许多?林家主子少,内府里这些年也不过只大姑娘一人,难免有些个孤单了些。我瞧着大爷不过是想着大奶奶如今进了门,也可和大姑娘二人做个伴,这才不过白说一句。也是大爷心里头欢喜罢了。”
贾敏听了眉间郁色稍减,只依旧没能全然舒展。
苏嬷嬷又道:“便是大爷真个有几分想法,他肯将心里话说给大奶奶听,也总比什么都不说的好。奶奶和大爷虽是夫妻,却只昨日才见面,哪里就有什么情分了。林侯爷和林太太去的早。这五年里,林家便只大爷和姑娘二人。奴婢瞧着那二太太的模样,也可想见林家族里只怕也不是好相与的。当年在姑苏,大爷和姑娘只怕受了不少委屈。只这样,可奴婢瞧着林家,却是半点也没有堕了侯爷在时的威名。若没有大爷和姑娘二人齐心携手,哪里会有今日的景象?
且大姑娘七岁丧父丧母,又要管着一大家子的人,担着这重担,年纪小小便有这般手段,将府里管理地井井有条,这才叫大爷能安心打理外边,静下心来好好读书。大爷心里对大姑娘自然是又心疼又怜惜。这也正体现了大爷的重情重义。
倘若大爷向着新娶的媳妇,相依为命的妹妹反倒一下子丢在了一旁,大奶奶想想,这样儿的人,你可放心?
大奶奶如今才进门,也不必心急。只好好伺候大爷,与大姑娘相处融洽了。还怕大爷的心不向着您?到那时,大爷在想起昨儿的话,只怕就会觉得是自个儿的错,叫奶奶受了委屈,越发的疼惜奶奶了呢!”
贾敏听了,这才喜笑颜开,只最后一句,苏嬷嬷说的满是促狭,贾敏半羞着啐了一口,道:“嬷嬷这话倒是解了我的心结。倘若大爷这会儿便丢了妹子向着我来,对着嫡亲妹妹都这般凉薄,我只怕就更不安了。只有一样,咱们现在不得不做。”
还未等贾敏说出,苏嬷嬷已明了,自道:“奴婢省得。自会叫人好好儿看着姚黄,再让魏紫,朱衣,赵粉三位姑娘好好将咱们带来的人梳理一番,这院子里林家的人也要摸透了。虽一时动不得人,只这屋里伺候的却都要是信得过的。”
贾敏见苏嬷嬷安排地妥当,点了点头:“嬷嬷这便去办吧!我不得管家,却要将自个儿的院子管好。可不希望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传到大爷的耳朵里,平白揽上一身的罪名!”
苏嬷嬷应声退了下去。
书房里。
林浣摊了信纸在林如海面前,又亲自将笔递给了林如海,便挽起袖子磨起墨来。林如海被林浣这一下弄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地瞧着林浣。
林浣撇了撇嘴,道:“昨夜的事,哥哥定是已经知晓了。还得劳烦哥哥替我收拾一下这捅出来的烂摊子。哥哥好生给族里写封信,便说是我管理不当,带累得二婶受了委屈便是!”
林如海皱了皱眉,略有些孩子气地将笔丢在一旁,沉着脸不说话。
林浣眨巴眨巴眼睛,鼻子一酸,道:“哥哥这是怪我恣意妄为了?”
林如海叹了口气,道:“旁的事情我都能忍得,只她们害得你落水,我说什么也……”
不待林如海说完,林浣已道:“我知晓哥哥心疼我,不愿意因着族里叫我受委屈。只是,大哥可曾好好想想,若大哥不写这封信,只怕我更受委屈了。况且,姨妈说得到底没错。咱们与族里这个结总不能一直这般下去。分宗另起哪里那般容易?再说,分了宗,咱们这一支也太显单薄了些。如今哥哥在朝堂上,总要为自己今后寻几分助力!”
林如海一顿:“你的意思是……”
“姑苏林家是望族,族里那么多人,还怕选不出性情好的?也不是所有族人都如狼虎一般。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日后必会感恩,也能帮衬着哥哥。当初欺负咱们的也就那么两三家,可与全族的人不相干。咱们总不能为此将全族的人记恨上,是也不是?”
林浣所说,林如海自然也好好想过,可只要一想到当年林浣落水的百般凶险,便将这番心思压了下来。如今见得林浣亲自提起,仔细思量了一回,道:“只又委屈了你!”
林浣见林如海想通了,笑了起来。
“哪里有委屈,当年的事儿虽然凶险了些,可哥哥照料得好,那么多好东西进了我的肚子,休养得当,如今也没留下什么病根。既如此,过去的不妨便让它过去了。父亲生前常说,人要向前看!哥哥好了,我才能好!”说完又重新捡起一旁的紫玉笔递给林如海。
林如海无奈一笑,摇了摇头,接过笔一挥而就,看着拿着信纸嘟着嘴吹干笔墨的林浣愣愣发呆,半晌,郑重道:“舟舟,你放心。哥哥必然护你周全,再不会让人欺负你!”
林浣瞧着林如海表情严肃,半点也没有之前的笑意,心中一慌。
“哥哥,可是有什么事?”
林如海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只那笑容太过牵强,林浣哪里会信。
“哥哥有事可莫要瞒我。我听哥哥这话,只怕此事和外头有些关系。我是女子,生长在内院里,自然难以知晓,若哥哥不说。日后倘若旁人在我不知情的时候算计我,我岂非……哥哥坦白告诉我知晓,若有个什么,我也好有个警惕。”
林如海想到前几日林浣曾提起郑国公家定在三月三上巳节举办花会,邀了许多的京城大家姑娘,林浣自是也收到了帖子,心中不由一突,望着林浣,道:“义忠亲王前几日硬拉着我喝酒,借着酒性,说了些浑话。”
“什么……什么浑话?”
“义忠亲王想要求娶你!”
☆、第八章暗涌来袭(二)
第八章暗涌来袭(二)
林浣心下一紧,身子不由晃了晃。
林如海忙道:“你先别急!义忠亲王并没有直说出来,不过是提了两句,想着探我的口风。我已经回绝了。”
林浣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叹道:“咱们林家虽没了爵位,可祖父和父亲的余威还在。且哥哥如今常在圣上跟前,义忠亲王想要拉拢也在常理。”
“是我害了你!”
林浣连连摇头:“只有哥哥好了,咱们家兴旺起来才能护住我。可一旦兴旺起来了,这些个利益牵绊便也是难免的。哥哥无须自责。只如今,若义忠亲王当真想要林家成为他的助力,求娶我无疑是最好的办法。可,当今圣上尚且健壮,义忠亲王便已是这般按捺不住,我只怕……”
林如海想着朝堂之事,皱着眉头道:“皇上并没有册立太子。义忠亲王乃皇后所出嫡长子,按理这个位子除了他,旁人名分上总欠缺。只是,义忠亲王近几年似是有些着急了,手下动作不免多了些。皇上初时念着和皇后少年夫妻的情分,睁只眼闭只眼,只是,倘若义忠亲王明白过来,停了手便也罢。只一味这般下去,皇上到底还健在,膝下也不缺皇子,只怕会有祸事。如今情形不明,那些个有野心的王爷,咱们是一个也不能碰!”
林浣点了点头。自然不能碰。记得红楼里,秦可卿丧事时,薛呆子送了一副千年沉香木的棺材,那时,薛呆子曾说过,本是给义忠亲王老千岁准备的,只因他犯了事。由此可见,义忠亲王后来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而如今皇上身子康健,并无大病痛,不说十年,至少再活个七八年应是没有问题。此时便想着扶持依附哪位王爷,也太早了些。皇帝最厌结党营私,没得惹了皇上的猜忌厌恶,反而毁了林家。
只是,义忠亲王终究是皇子亲王,若是当真求娶,林如海哪里能拒绝?林浣这才发现,自己虽努力镇定,可手中的帕子全已被汗水浸湿了。
“撇开这些不提,便是义忠亲王深得帝心,眼见得是皇位人选,我也不能将你嫁给他。义忠亲王早有家室,便是儿子也有了几个,都能满地跑了。侧妃位上两名也都已被占了。难道要你去给他做庶妃不成?咱们家如今虽没了侯爵,可祖父的家训还在!林家女子不入宫门,宁为乞丐妻,不为帝王妾!”看出林浣的紧张,林如海收敛了眸中的寒光,柔声道,“舟舟,你放心,哥哥定会想法子解决。只郑国公家的宴会……”
郑国公家的大姑娘正是义忠亲王的嫡王妃。由此想来,这出花会,只怕没那么简单。只是,郑国公家给京城里能排的上号的各府里都去了帖子,林浣一早便接了,也应承了。总不好现在反口说不去。
林浣忖道:“哥哥放心。晗姐姐必然也是会去的,我只与她一处。郑国公家宴请的人多,我注意着总和大家在一块,绝不落单就是了。我会自己警醒些。”
这次不去,义忠亲王难免会有其他动作,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去瞧瞧,她们究竟是何心思。况且,这王妃可不见得便和义忠亲王是一个心思呢!
林海点了点,吩咐道:“叫青琼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林浣脆声应了,道:“哥哥放心,青琼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极妥当的。”
“那日让林松驾车送你去,若有事,你找机会使人向林松报个信,他自有办法叫我知道。”
说完,过了一会,林如海仍觉不妥当,又道:“我再拨几个护卫给你!”
林浣扑哧一笑:“哥哥便是拨给我再多,贴身在我身边的也不过只能青琼一人。既如此,倒也不必了。他们有些什么手段,不必想我也能大略猜出一些。哥哥看着我可是那么容易被她们算计的人?我有那么没用吗?”
林如海皱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浣宽慰道:“哥哥且先放心,我自懂得应对。人多了只怕不但帮不上,反倒容易坏事。况且,哥哥如今深得帝心,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瞧着咱们家。若此时,咱们家阵仗太大,让有心人瞧见,又要大做文章了。义忠亲王,咱们虽碰不得,却也得罪不起!”
林如海不放心,却也知林浣说的在理,无奈只得就此罢了,心里头暗自掂量着,要快些动作,叫义忠亲王断了对林浣的念头。
兄妹俩又续说了两句,听得书房外隐约传来说话声。林如海皱眉唤道:“林松!”
片刻,林松转了进来,低头向林如海林浣行了礼,瞧着林如海微有不悦地神色,没等林如海开口询问,已自道:“是厨房的人送了午食过来,说是大奶奶的吩咐。之前大奶奶身边的魏紫姑娘来问过大爷何时回去。大爷吩咐不叫任何人打扰,奴才便没敢进来回话,只说了大爷正和姑娘在说话。大奶奶担心大爷和姑娘说的兴起,错过了用食,之后再吃恐伤脾胃,这才谴了人去厨房里吩咐。”
林浣拍手笑道:“还是嫂子想得周道,方才和哥哥说着话,还不觉得,如今闻着香味,便觉肚子饿得慌。快些让她们端进来。”
说着便已自去看吃食,见得那水晶肘子,芙蓉蟹粉等皆是自己喜好的,眼前更是一亮。林如海宠溺地摇了摇头,挥手让林松等人摆放好了便出去,撩起袍子往正位上一座。却见林浣满脸错愕地瞧着他:“哥哥怎地还在这里?”
林如海一头雾水,只见得林浣眉头一皱,道:“哥哥也太不经心了些。嫂子进门头一天呢,哥哥自是要去和嫂子同吃的。哪里能撇下嫂子与我一起?”说着便推林如海出门。
林如海见林浣坚持,无奈只得转身离去。
林浣望着那一色的菜式,竟全是自己与林如海所爱吃的,扒拉了几下,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书房重地,若无主子许可,他人是不得近的,因而青琼也只能在外候着,听得林浣唤人,这才推门进去,递了茶水给林浣漱了口,这才禀道:“今日一大早,大奶奶跟前的姚黄姑娘便来找底下洒扫的红儿问昨儿个晚上的事。依着姑娘的意思,红儿都照实说了。”
林浣点了点头:“她可还有问什么?”
青琼回想了一会,摇头道:“没有了。”
林浣转头瞧了瞧那水晶肘子芙蓉蟹,蹙眉道:“嫂子知晓了可有说些什么?”
“大奶奶屋子里用的都是自己的人,所以并不清楚。只知道,大奶奶谴了姚黄出去,和苏嬷嬷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后便谴了魏紫来问大爷,知道大爷和姑娘在书房里说话,便自去了厨房。”
林浣右手手指轻巧地在左手手腕七彩连珠的镯子上拨弄了两下,道:“嫂子亲自去的厨房?”
青琼点头,林浣笑道:“这便是了。怪不得能将我与哥哥的喜好弄得这般清楚。也不必来问我身边的丫头,只需去一趟府里的厨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厨房里常做的自然便是我们喜好吃的。如此也撇去了打探的嫌疑。”
“大奶奶似是想清理怀光院里的人。”青琼抿了抿唇,抬头小心地打量了林浣一眼,似是恐林浣生气,却仍是禀道,“苏嬷嬷和魏紫几个有些小动作,正打探着院里奴才的底呢。”
林浣非但不气,反笑得更欢了些。
“她自个儿住的院子,自然想住的舒心。任谁都不愿意自个儿的一言一行总被不知根底的人瞧着,没得有些个奴才在里头挑事的。我若是嫂子也会这般做。”
“那咱们要不要……”
林浣摆了摆手:“贾家确实让人不省心,可嫂子是当初父亲亲自挑得,如今也进了门,我一个大姑娘,总没有去插手大哥房里事的道理。何况,我瞧着嫂子与那传闻中的贾家倒有几分不同。她既没有做出不利于林家的事,我何苦去给她添堵?大哥喜欢吃的几个菜色,除了这儿,嫂子那边厨房里是不是也另做了一份?”
青琼一愣,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疑惑林浣为何连这般小事也算得精准。
林浣笑道:“嫂子这是做的两手准备。也是想探探我是何姿态。是会让哥哥回去,还是拉了哥哥留下。如今我既已表明了态度,她也该放了几分心。待会,你着人去问问嫂子可有些什么喜好,咱们一个屋檐下住着,总得彼此了解,走得近了才能和睦相处。”
青琼微讶:“就……就这么大喇喇地明摆着去问?”
林浣噗嗤一笑:“你只将我方才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说给嫂子听就是了。嫂子已了解了我和哥哥的喜好,她既已有了这份心,我也该端正了态度才行。她终归是我嫂子,是要与大哥共度一生的。我可不希望日后便与她这般试探来试探去的,没得累得慌。正好既然两方都有心,不如坦白说开了,以后才好亲近。”
青琼这才明白过来,会心应了。林浣又唤来人将残羹收拾了,在书房里寻了几本杂记,这才回去随芳院。
☆、第九章管家之权(一)
第九章管家之权(一)
林家乃名门望族,世代书香,府里最不缺的便是书。四书五经,格物杂记,话本,应有尽有。另还收藏了不少的名家名帖。
林浣懒懒地躺在贵妃榻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这本书她以前也是瞧过的,说的是本朝开国皇帝周太祖的建国史。不似正史的谨慎,以话本形式叙述,行文流畅,语言风趣,在这个时空也算得上是一本不错的。只林浣见过了二十一世纪各种出版文学与网络文学的或是大胆,或是精辟的写法,这些在她眼里却也不算出奇。
且,林浣如今所处的时空,所在的大周朝虽与前生所知的历史有许多的差距,但,自她所知的姑苏江南和京城以及地域志来看,依旧是在中华的地界,语言文化上也自是一般的传承。也不知是自中华上下五千年里哪一道口子上撇出来的分支。因着以往朝代与那世历史相比,太过错综繁复,已是不可考了。
林浣轻轻翻了一页,正巧说道太祖神力,英勇斩杀了祸害乡里的巨蟒,晚上便有女子哭声诉说那巨蟒原是她夫君,是天神上将,如今却死于皇者之手。
林浣淡淡一笑,这般的手段倒是与刘邦不谋而合了。摇了摇头,再往后翻,却不过是与所有农民起义一样的揭竿而起,一样的征战天下的故事。林浣兴致缺缺,无聊又起身临了两张字帖,抬头望向怀光院的方向,又想了一回,唤道:“青琼!”
推门而入的却是朱璃。林浣这才想到,是之前自个儿唤青琼下去歇着了。
朱璃趣说道:“姑娘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青琼姐姐。只青琼姐姐没得三头六臂,不然,这屋里哪里还有我们几个站得地儿!”
“就你贫嘴!”林浣笑骂了一声,吩咐道,“你去将库房钥匙、册子、账房的账本一并拿过来。顺道唤王妈妈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寻她。”
朱璃得了话出去,不一会儿,王妈妈便赶了过来,已猜到了几分林浣的意思,略有些不解道:“姑娘可是想将这管家的权利交给大奶奶?”
林浣点了点头:“还是妈妈了解我!”
王妈妈皱眉道:“大奶奶昨日才进的门,满京城里只怕也没有媳妇才嫁过来便管家的道理。只是,咱们府上侯爷太太俱不在了,却是有所不同。奶奶掌家也无不可。只是,有一点,奴婢不太明白,姑娘怎地突然改变了主意?”
林浣笑了笑,道:“之前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没能转过来。”
林浣之前对贾敏有些不放心,这层虽没有明说,但王妈妈与青琼朱璃等人却都看得出来。只为何对贾敏有些提防众人却不知了,只当是姑嫂间的矛盾,也没往深处想。又哪里会知,林浣不过是只要想到那出红楼里贾家许多极品的事,便不免膈应。只是如今瞧来,既有了她这个变数,许多事情便也不能依着那书里来了。且,总不能拿贾府来映照贾敏,一开始便给她定了罪。
王妈妈不知情由,对林浣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林浣也不解释,又道:“这管家的担子迟早是要落到嫂子头上的。迟不如早。且我这些年担着也觉累了。正好给了嫂子,我也松快松快。”只另一层原因,林浣并不曾说出来。只有掌了家,林浣才更好看清贾敏。贾敏是否心向林家,是否能撑起林家,又是否能成为林如海的助力而是拖后腿。
此时让她早早看清了,有何变故也好早做准备。若在等个一二年,她却也到了出阁的年纪,忙着备嫁便也来不及了。若那时一股脑儿摊在林如海身上,不说外头的事就够林如海忙活,林如海也不会□术,林浣看着也心疼。
“只是,嫂子新来,林家的规矩又与贾家有些不同。嫂子怕是一时习惯不过来。还要妈妈从旁多费费心。我与嫂子虽是姑嫂,可这管家之事交了出去,也不便再插手。嫂子若有不明白的,妈妈多提点着些。嫂子若能早上了手,妈妈也便可松快了。到时,咱们两个做个快活闲人,倒也自在得很。”
王妈妈知晓,这便是让她去做个交接,躬身应了,也不再多问,抱了一应账本册子,库房钥匙便跟着林浣朝怀光院里去。
林如海新婚虽有几日假期,便也不会总呆在家里,外头形势不明,总要警醒几分。林浣去的时候,林如海并不在,只贾敏颇有闲情,焚了香作画。画的正是林府满庭院里开得正妖娆的梨花。一旁伺候笔墨的却不是姚黄,而是魏紫。
听得下人禀“大姑娘来了”,贾敏忙搁下笔去迎。魏紫和赵粉二人收拾着残卷,朱衣端了茶水上来递给林浣。林浣扫视了一圈,却是不见姚黄,心下敞亮,也不相问。
“妹妹来的真巧,我正想着去找妹妹呢!你嫂子我笨拙,妹妹说的那双面绣的绣法,我倒是还不明白。”
“嫂子也太谦虚了,这双面绣不比寻常绣法,哪里是一时半会便能学会的。想当初我学的时候,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挨了母亲不少骂。嫂子只听我说道了几句却已知了大半,比我不知强了多少。这剩下的,却也不急,咱们一个屋檐下住着,日后有的是时间。我这会儿来找嫂子,却是有正事儿。”
贾敏奇道:“妹妹有何事只管说,但凡我能办到的,决不推辞!”
林浣捂嘴笑道:“这可是嫂子自个儿说的!”
贾敏点头:“这是自然!”
林浣笑着自王妈妈怀里接过账册钥匙双手端给贾敏。
“库房里的东西册子上全有登记,钥匙也在这里。只这账本是今年的。往年的也都收着,嫂子得了空也是可查的。”
贾敏眼睛一晃,心里转了个弯,道:“妹妹这是何意?”
“嫂子如今是府里的大奶奶,自然是要管家的。之前只因母亲不在了,家里也没有主事的长辈,这些年我只能硬撑着。我可是日日都盼着嫂子进门,好名正言顺地将这管家的事卸了下来。嫂子不知道,我年纪小,许多事儿不明白,每日里战战兢兢,就怕处错了什么,让旁人指摘我林家。今儿嫂子来了,我也可好好儿脱了这身重担。只是,却要苦了嫂子。嫂子只当是怜惜我。叫我再快活几年。”
贾敏不知林浣此举真假,心中打了个突,只是一味推辞:“我瞧着妹妹将这府里管理地井井有条,再没有比妹妹做的更好的了。且我才刚进门,还不熟悉,哪里便能上得了手?妹妹……”
贾敏还未说完,林浣突然撅起嘴,委屈道:“嫂子方才还说,决不推辞的。怎地如今却……却……嫂子便是不肯怜惜怜惜我,叫我清闲清闲!”
话说到这份上,贾敏再坚持却是不妥,且观林浣面露真诚,不似试探,有想起之前林浣遣来询问她喜好的丫头的话,心中也想着,试探来试探去,也着实没意思的紧,她既放了权,不论是何意,自己只接了就是。因而对林浣的来意也不再多想,坦然应了。
林浣喜笑颜开,指着王妈妈道:“嫂子也别心急。这位王妈妈,是母亲身边的老人。这府里的事儿她最清楚不过,这些年,也多亏了她帮衬,我才能勉强将这府里打理妥当。嫂子若有哪里不明白的,只需问王妈妈就是。”
王妈妈上前与贾敏见了礼。贾敏自是已打听清楚,王妈妈原是林太太从顾家带过来的陪嫁,后来配了林家的小厮,成了管事娘子,在林太太跟前是极为得力的。后来林太太去了,便是王妈妈一手带着林浣肃清的林家内府。因而在府里极有脸面。礼还未行完,贾敏便已拉起了王妈妈,口中称道:“以后还要王妈妈多多提点。”
王妈妈依旧福了福身,将礼行完了,才道:“奶奶说的哪里话!奶奶聪慧,哪里需要奴婢提点,奶奶如今不过是出来林家,待得明白了林家的规矩,自然容易上手,再不需奴婢。”
二人又都谦逊客气了几句,这事便自这般定了下来。
林浣伸了伸懒腰,起身告辞,贾敏欲要相送,林浣劝住了,又着魏紫送了出来,独留了王妈妈向贾敏初略讲解一番林家的处事。
贾敏一边儿听着,一边儿随意翻了翻库房册子,只见上头记了许多的珍稀物件,只她在林家却从未见到,便问道:“王妈妈,这些个物件可还在库房里,为何不拿出来摆放?”
王妈妈瞧了瞧贾敏所指的那几样,恭敬道:“凡是册子上所记的自然都在库房里。只姑娘说如今林家已非侯爵府,这府邸是太祖那会儿赐的,并应了不会收回,世代住着也无不可,旁的贵重物件倒也无碍,只这些个东西是上头所赐,本就是有制的,若还摆放着却是逾制了,便着人全都收了起来,连着当初侯府的牌匾也撤了,只换了叫‘林府’。”
贾敏敲着扉页的手顿了顿,林家的爵位是原级世袭三代,圣恩又加了一代,共四代,至林如海林浣这一代却也没了,自已非侯府。可她贾家呢?贾府爵位并不限制几代,却是逐代递减,降级而袭,如今只得大哥哥贾赦之上,也是早便不是国公了。可是家里一应陈设并未整理,尤其那头顶上金灿灿明晃晃的“荣国府”的牌匾。
这事若无人捅出去,圣上不追究倒还罢了,不然,可是大不敬,贾家便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贾敏瞬间惊出一声冷汗。
☆、第十章管家之权(二)
第十章管家之权(二)
“大奶奶!大奶奶?”
王妈妈连唤了两声,贾敏才回过神来,面上只装着无事,道:“王妈妈继续说,我听着呢!”
王妈妈偷眼瞧了回那册子,想着如今的“荣国府”,心中敞亮,却不点破。
二人又照着账册分说了一阵。贾敏越听越是惊讶,对林浣不免多出了几分赞赏和敬佩。府里的采买,如布匹,蔬果等一应交给固定的商家,并且每隔半年重新招标一次。在众多商家之中选取信誉好,价格实惠,且质量上成,办事牢靠的。账房钥匙一分为二,交由两人保管,只有两把钥匙一起,才可开账房支取银钱。且设有出纳,会计分管府内支出与核算。另立监察三人,轮流随机视察检验。
府里的每项事宜都交给专人负责,称为责任人。若有差错,主子只需找了责任主事来问话。
可以说,林府的一切都有其既定的轨道,不论谁掌家,只需沿着这个轨道一路走下去便可。贾敏叹息一声,怪道林浣能那般洒脱的将这权利交了出来,也不怕她会有何动作。好在她自己也没有旁的心思。
“辛苦妈妈了!只今日天色渐晚,妈妈也下去歇着吧。这管家之事也不急一时,横竖妹妹早已制定了一应规矩,咱们只按制来便是。”
王妈妈应声退了出去。贾敏即刻唤来魏紫:“给我准备笔墨!我要给母亲写封信!”
魏紫狐疑:“奶奶不是便要回门了吗?可是出了什么事,这般急。”
贾敏楞了一回,恍然道:“你倒是提醒了我。是我一时糊涂了。”
魏紫瞧着贾敏神思间似有几分不定,问道:“那奶奶可还要笔墨?”
贾敏轻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回门那日,我自与母亲说便是。”
只魏紫却依旧有些不放心,欲要开口询问,却见贾敏呆呆地瞧着账册,伸出头去看,只见上头写着库房里存放地一应物事,虽都是精贵稀奇的物件,可好东西贾府里头也不少,另外却也无甚出奇,便越发对贾敏的举动感觉莫名其妙了。只是见得贾敏这般模样,却也不敢打扰,静默在一旁。
贾敏翻了翻那册子,精贵逾制之物多在前边两页,后面却是少。且林浣若只是想要将管家之权交给她,却也不必此刻就带了册子过来,只需与她说一声便是。这般一想,贾家的一些出格之事,林浣心中只怕早已有数,却不好明说。今日之举当是有意为之,还赶在她回门之前,应是想要提早给她提个醒。
林浣既有此好意,这份情她自是领了,只是……
贾敏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她是闺阁女子,有些事情不明白不知道也就罢了。只大哥二哥常在外头行走,怎地也没有想到这一层上去?
————————————————————————————————————
“嫂子可瞧出来了?”林浣握笔临帖地手不停,眼也不抬。
王妈妈立于案前,回道:“大奶奶极聪慧的人,姑娘做的那般明显,自是已经明白了。”
“嫂子是贾家出来的姑奶奶,贾老太太的亲闺女,只希望嫂子的话,贾家能听进几分。”
这话王妈妈却不是好接了。到底是府里女主子的娘家,便是她在府里有些脸面,却也是不能置喙的。
林浣也没想着王妈妈会回答。笑着让念韶送了王妈妈出门。待得最后一个字临完,搁笔净了手,这才转头问青琼道:“大哥出去大半天了,你去前院瞧瞧,可回来了没有。若是还没有,便去问问常跟在哥哥身边的林松林柏,可知道哥哥今日去了哪里。嫂子才进门,哥哥总不好回得太晚。”
正说着,只听得外头朱璃的声音:“大爷来了。姑娘这在屋里临帖子呢!”
林浣快步迎了出去,见得林如海安然无恙,这才放了心。林如海虽未说,林浣却也知道,新婚第二日便晚归,除为了义忠亲王要求娶她的事儿,也无别的了。
义忠亲王虽后来犯了事,可这犯事儿是在什么时候她却是不知的。依着红楼里薛呆子的话来看,恐便是秦可卿死前没多少年。后又有人猜测秦可卿乃是义忠亲王的女儿,因犯了事将她送了出去。这般推算来,如今却也是还早。少说也还有个好些年。因而如今义忠亲王的亲王爵位还在,又是圣上嫡长子,圣上便是有几分不喜,那也是皇家的家事,外人却是得罪不起的。
因此,林浣自书房回来,得知林如海午膳过便出门之后就一直心惊胆战,虽说便是有个什么也不会这般快,但到底放不下心。
见得林如海回来,林浣总算将心头大石放了下来,之前的担心受怕却也不提了。只闻着林如海微醺的酒气,皱了皱眉,亲自沏茶端给了林如海。
林如海笑着接了,道:“你放心,我不会胡来。不过是因着昨日宴席上,表哥帮着挡了不少酒,今儿见着表哥,被拉住了,我推不过,只得赔给他。表哥知晓分寸,也没有狠命灌我。”
林如海不愿意让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来烦林浣。
林浣相信林如海,且想着,便当真到了那一步,便是为人庶妃又如何?便是义忠亲王最后会犯事儿又如何?她好生努力盘算,未必便不能像秦可卿一般脱身。人身处怎样的境地,能走出怎样的路,不过是端看当事人的决心与态度。她总可以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因此,二人很默契地对义忠亲王的事缄口不提。
林浣见林如海并不似酒醉的模样,却仍是吩咐丫头去厨房准备醒酒汤,又谴了人去知会贾敏,这才道:“哥哥叫我办的事,我已是办妥了。只这贾家能不能听嫂子的劝可就说不定了。”
林如海愣了愣,微微蹙眉道:“我听说,你将掌家的东西全交给敏儿了?”
敏儿?敏儿!才进门,便这般亲昵称呼,可见贾敏也算有些手段。若她一心待哥哥,哥哥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很是不错。
这般想着,林浣面上的笑意越发深了。
“哥哥看着贾家气焰上有些张扬,有心提点,只嫂子这番刚进门,总不好便直白地说。我将库房册子给嫂子,嫂子瞧了咱们家以往的那些东西,哪里还会不明白。只这样,却也没让嫂子觉得尴尬下不来台。我思来想去,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况且,嫂子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咱们林家正儿八经的奶奶。管家自也在常理。”
林如海抿了抿唇,望着林浣有些心疼,也有几分犹豫。
林浣扑哧一笑,嗔道:“哥哥也不好好儿想想,俗话说长嫂如母,没得嫂子进了门,却还叫我一个姑娘家掌家的道理,这若是让人传出去,还不知怎生说我呢!指不定过几日,外头便会传,只道我与嫂子不对付,把持着林家不肯放手。一个不敬长嫂的罪名,唾沫星子也能淹死我!”
林浣这话说的半是委屈,半是娇俏,直让林如海会心笑了起来:“这层上我却是不曾想到。如此也好,这些年,着实辛苦了你!”
林浣眼珠一转,喜道:“哥哥既知辛苦了我,可要怎生酬谢我?”
林如海眼底笑意更深:“你若要什么,只管说便是。哥哥还有不应你的不成?”
被瞧出了小心思,林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色道:“我又想了一回。哥哥既给族里去了信。族里只怕不久便会来人接了二婶子溪姐姐家去。我想与她们一道回一趟姑苏!”
林如海听得眉宇间又皱了起来,林浣忙又道:“今儿和哥哥说的,咱们要扶持几房族人,也可为哥哥助力。只这事却要个主事的人过去。也要好好查看一番族里众人的脾性,才好挑人。哥哥身上有官职,不得随意出京的。我去再好不过。且我也想着,咱们回京也有一年多了。正好回去父母坟上祭拜一番。”
林如海低头思量一回,林浣说得句句在理,且如今义忠亲王之事不明,不论自己的计策能否奏效,叫林浣离京避一避也好,便点头应了。林浣欢喜了一会儿,又与林如海道:“还有一事要让哥哥知晓。这管家的事虽交给了嫂子,可咱们家那些庄子铺子却还在我手里头。我想知晓哥哥有何打算。是我依旧先管着,还是……”
林如海摆手打断道:“这些东西你暂且先管着。我再看看,总得让敏儿适应了。此事却是急不得。”
这般的安排全在林浣意料之中,只不过白问一句。林家的产业没人比她更是清楚,与别家自是不同的。
林家的庄子铺面分为两份。一明一暗。其实也不为别的,不过是祖上遗留下来的规矩。一是怕财物多了,惹人眼。而也是想着,若林家有哪一代子孙不孝,或是天降横祸有个什么事儿,只要不是灭族大罪,便是抄了家,总还有暗地里一份积蓄,可保林家子孙安逸地做个富贵闲人了。也有以防上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意思。
这本是初衷,只林家家训严谨,后人世代低调,这资产一代代传下来,逐渐扩大,一点点积累,暗地里的产业虽不能算富可敌国,却也是富甲一方,若被人知晓,想不被惦记都难。所以,这贾敏的心思与立场,其治家的手段便越发的紧要。
只正如林如海所说,这些,总要时间。如今却是太早了。
林浣轻声应了,见天色已晚,担心贾敏得了信着急,忙亲自送了林如海出门。
☆、第十一章春宴
第十一章春宴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
三月三,亦称上巳节,中原素有结伴春游,或是宴请赏花的习俗。
先皇登基初年,外族犯边,李将军为退敌军,以自身为诱饵,引敌深入,一举破敌,却深受重伤不治。先皇感念李将军忠君爱国之心,怜悯李将军独女年幼失怙,特封其为护国郡主。后赐婚于郑国公。二人相敬如宾数十年,育有三子一女。长女配与当今圣上嫡长子义忠亲王为嫡王妃。
因而,说道京城显贵,除了皇室宗亲,便属郑国公家无疑。三月三的春宴,郑国公家帖子一出,自是一呼百应。
只这日好巧不巧却又是贾敏回门的日子。
两辆一致的八宝琉璃青帏华盖马车自林府驶出,一辆乘着林如海贾敏前往荣宁街,另一辆乘着林浣前往朱雀大街。
郑国公府位于朱雀大街以北,府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有伶俐的小厮上来行礼,指挥着车夫将各府的马车按序停放好。
林浣扶着青琼的手下了轿,便有丫头上来引领进府。林浣回头嘱咐了林松几句,便带着青琼跟了那丫头去。
自正门而入,过了垂花门,经抄手游廊,转过粉油大影壁,便至了花厅,厅内各府的太太姑娘围坐一团,也不知说些什么,正笑得欢。往日的护国郡主,如今的郑老太太见了林浣,便一把将其拉了过来,眼眸含笑:“这便是林侯爷家的姑娘吧!瞧,多标致一人儿!正和你姨妈说着你呢!你便来了!”
林浣抿唇笑着福身与郑老太太行礼:“劳老太太等候,是我来迟了。给老太太赔罪。”
郑老太太连忙扶起:“你这孩子,我不过白说一句,哪里便叫你如此?想当初,我与你母亲也是常来往的,只是,没成想她却……”说着那帕子摁了摁眼角,挤出几滴不知真假的眼泪。
众人瞧见这番情景,连连劝慰,林浣也赔着哭了一回,这才歇了。离了郑老太太,林浣舒了口去,转头笑着和顾氏行了礼,便自拉着一旁的张晗坐了一处。
张晗只板了脸道:“我来京里这些日子可整天儿地想着你。只母亲偏不让我出门。你倒好,却也不知来瞧瞧我!”
张家与林家同在京里时,两家是常来往的,林浣与张晗年岁上相当,且张晗又是率真活泼的性子,二人十分处得来。只之后张晗父亲得了外放,离了京城,没过多久,林家便也出了事。
二人虽数年不见,但却常有书信来往,情分上也未曾生疏了去。因而今日见得张晗如此,林浣也不惧不恼,嬉笑着凑上去:“我哪里不想来寻你!只你也知道,哥哥大婚,一堆儿的事,我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忙乱地团团转。”
张晗只依旧撇过身去不理她。林浣又温声软语告饶了几回,伸了手去呵张晗的痒痒,张晗耐不住,且到底在人前,二人不好太闹,只得罢了。拉了林浣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好几遍,关切道:“我是几年不见你了,可想你的紧!”
林浣嗤笑:“我知道!”
张晗瞧了瞧一旁正闲话的一众太太,又瞧了瞧另一边赏花玩耍的姑娘们,见无人特意关注此处,才拉了林浣道:“母亲叫我问问你,瞧着你表嫂可还好。若是不错,便也别将这家事攒在手里,这管家也不见的便是个好事。只你别因此与表嫂生分了。你总得还要靠她几分。
女孩子家若无人教养,只怕日后……日后……亲事上不好说。母亲本有意接了你来。只父亲在任上,那时你也在孝里,多有不便。如今,咱们虽回了京,可家里还有祖母在。母亲也有难处。
母亲的意思,俗话说,长嫂如母,你只与表嫂相处好了,也便没人再在这上头挑刺。”
这话说的很是直白,却也只有真心关切的人才会如此,林浣心下明了,感激地反握了张晗的手:“姐姐只管与姨妈说,我已是将账房钥匙给嫂子了。”
张晗连连点头:“如此最好!”说完又似想起什么,眼珠子在花厅内溜达了一圈,凑近林浣耳旁,细声道:“义忠亲王的事儿,你别急,母亲说她心里有数。今日我会总与你在一起,她们再如何也不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林浣皱了眉正要说话,已有丫头来禀,前头的戏台子已经预备好了。
郑老太太的大儿媳妇郑大太太忙扶了郑老太太起身,众人皆往戏台去。张晗与林浣也只得住了嘴,一路尾随在顾氏身后。
戏并没有什么稀奇,几乎每家宴请总要唱那么几出。林浣兴致缺缺,张晗更是听不下去,只长辈们听得津津有味,瞧一会儿,分说一会儿,便也只得按住性子陪着。
郑大太太看了出来,笑着与郑老太太道:“母亲,咱们这看得欢喜,只这帮子小丫头怕是坐不住,不如叫宁儿陪着别处玩去,也省得在这一个个没精打采的犯瞌睡。”
郑老太太笑着应了。一众姑娘们无不欢喜,前一刻还恹恹地,这会儿却交头接耳,商量着是去放风筝,还是去玩陀螺。
郑家的丫头也是机灵,不一会便拿了不少的风筝和陀螺来。又有姑娘来请林浣与张晗一道去池塘边划船,林浣推辞了一回。一身着鹅黄比甲的十四五岁的姑娘哼着鼻道:“人家可是探花郎的妹妹,只怕是不愿与我们这等俗人呆在一块。”
林浣抬眼细瞧,这女子她却是从未见过,不知今日初次见面为何对她这般敌意,只这话说的实在不太聪明,有意挤兑林浣,可却是将其他姑娘都贬低了。
众人面色均变了变,只那黄衣姑娘却似一无所知。郑宁儿虽是庶女,却是郑国公的幼女,如今府里也只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身为东道主,总不好见气氛越发尴尬下去,忙出言做和事老。林浣也不想与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这才作罢。可那黄衣姑娘却不知如何想,瞪了林浣一眼,便往池塘去。
郑宁儿忙领了其他姑娘同去,又亲自来邀林浣与张晗,经了这一出,林浣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了。
到了池子边,林浣言说怕水,并不往舟上去,张晗指了指池子边的凉亭,道:“我和表妹只在这里坐瞧着,也给你们做个裁判,看谁划得最快。”
郑宁儿劝说了几回,见林浣和张晗态度坚决,无奈只得罢了,又吩咐下人上了瓜果茶水在亭子里。这才转身照应旁的姑娘去。
张晗拉了林浣入座,见四处无人了,才冷哼道:“我还道这郑国公府的手段有何高明呢!也不过如此,小船上,稍微一个不注意,摇晃起来,便是不能将你推落水,也可湿了你的衣裳,到时再好意带了你去换……”
林浣心知肚明,拉了拉张晗道:“姐姐小心些,咱们知道便好,这到底是在别人地头上。”
张晗撇了撇嘴,又指了指方才那黄衣女子,道:“你还没来之前,我听旁人说的,这是去岁金科状元的妹子,叫许薇。也难怪她与你不对付。她哥哥是一甲状元,却事事在海表哥这探花的后头,她哪里会服气?只虽不是寒门出身,却到底没落了,比不得世家,这气度教养便也落了一成。你只别往心里去,甭理她就是!”
林浣正欲回话,谁知那许薇竟也没上舟,已是走了过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说我什么坏话呢!”
林浣眼珠一转,忙起身拉了许薇入座:“我和表姐多年不见,不过闲谈几句,哪里会说妹妹坏话。”
许薇见林浣这般客气,似是怕了她一般,面上立马便得张扬起来。嘴上道:“大家伙只一味夸你哥哥,我瞧着却没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罢了。”
张晗气不过正要辩解,却见郑府里的丫头正端了茶水上来,想起方才林浣突然对许薇的客气态度,瞧了瞧依旧得意的许薇,又瞧了瞧林浣,林浣眼神朝那丫头瞥了瞥。张晗心下一亮,立即明白过来,也便拉着许薇一口一声妹妹。
许薇有些愣神,却也未曾多想,只当是林如海当真是因着祖恩得的探花,到底心虚,在自个儿这个正经的状元爷的妹妹面前便底气不足,只得好生巴结。这般一想,面上越发得意起来,指挥着那丫头又是递点心又是斟茶。
只那丫头手脚笨拙,一时不慎,竟将茶水倒在了许薇的身上,许薇呀地一声叫了起来,那丫头吓得连连告罪,磕头求饶。许薇却半分不可退让,对那丫头又是打又是骂。
这边儿动静一出,那边划船的姑娘也停了,尽皆赶了过来,郑宁儿心下一喜,可见得湿了衣裙的不是林浣,而是许薇,脸色一变,只皱着眉头依旧与许薇赔了罪,拉了许薇往后头换衣裙,临行前颇为深意地瞧了林浣一眼。
林浣笑着转头与他人说笑,只做未见。心下却清楚得很。郑家若要对付她,湿她衣裙可不一定偏要靠池子,有的是办法。因而当她瞧见那上茶的丫头时便想到了。
这一回去后院换衣服,稍一不慎碰见谁便……义忠亲王不会没来由的来郑家,且便是来了郑家,总是外男,不好进郑家内院,进了也无法久呆。但郑家却还有几个儿子,在自个儿的府里寻自个儿的妹子,没成想却误撞了在郑宁儿房里换衣的林浣,这可怨不得旁人。
林浣心头冷笑,这手段并不新鲜,且有些低劣,可若得逞了,便是一击到位。林浣不得不感叹一番这亲王妃的心思。义忠亲王想要求娶她,不过是因着想要拉拢林家。郑家与义忠亲王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若她进了郑家的家门,自也是一样。既达到了义忠亲王的目的,也解决了一个敌手,且这事若是她帮义忠亲王办成的,义忠亲王自然会记她几分情,更会对她另眼多看几分。
只这计策可一不可二,用过一次,总不好再用一回。若寻旁的法子,眼见得天色也不早,那边的戏台子只怕也快散了。但未出郑府,警惕之心却是半分不可减。
☆、第十二章回门
第十二章回门
正当此时,贾府。
贾母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冷光,转而又笑着搂了贾敏入怀,道:“我知晓你这份心是极好的。只是,有些事儿,你不知道。咱们家与别家不同。这国公的爵位可是祖宗凭军功拼下来的。与太祖皇帝一起征战天下的功臣,这点情分,哪里是旁人可比。且咱们府上这‘荣宁二公’的招牌还是太祖皇帝亲赐。你大可不必担心。”
“咱们家与别家不同”,这话贾敏打小便听母亲说过,以前也觉如此,只如今细细想来,京城皇室宗亲只怕尚不敢说出这般浑话来,更遑论她们这些外姓的“四王八公”?她们家的爵位世袭罔替,降至大哥贾赦这一辈却已只是将军府了,国公的爵位是早已没了。当初这牌匾是太祖所赐又如何,立下降级而袭的规矩的不正也是太祖吗?且,如今的四王八公,哪个不是太祖所封?
贾敏越听越是皱眉,不安地自贾母怀里抬起头来:“祖父在时常说,皇恩最是难测。母亲也别太大意了,咱们家谨慎些总没有错。且我昨儿晚上想了好几回。大哥既已袭了爵,便该搬到正院才是。我知晓母亲心疼二哥,只咱们家也没分家,二哥便是离了正房也总还在这府里,孝顺母亲也是极方便的。母亲……”贾敏但觉胳膊一痛,贾母搂放在她身上的力道重了几分,贾敏讶然瞧过去,这才发现,贾母面色颇有些不好看,她并非没有见过贾母生气发怒时的模样,只贾母从未这般待过她,心下一时发慌,后头的话便也不知该如何说了,只请罪道:“母亲,我……女儿并没有置喙母亲的意思,只是……只是……”
贾母瞧见贾敏这般慌乱着急模样,心底也有些心疼,拉了贾敏起身,一把揉进怀里,道:“你如今已是别家的媳妇了。新妇过门总不好常往娘家里跑。这回来一趟不容易,咱们母女两个正该好好说说贴心话,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没得闹心。”
贾敏抿了抿唇,想要再劝,只瞧着贾母那丝毫不落眼底的笑意,语气间与平常不同的冷然,心中惊了惊。无关紧要,无关紧要,这些话在贾敏的耳朵边阵阵回响,她所认为的大事,原来在母亲的眼里竟是这般无关紧要的。且“已是别家的媳妇”,是不是也有再提醒她,她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该擅管这贾府里的事儿?
贾敏顿觉手脚一片冰凉,心像是忽然间掉进了千年寒冰窖里。
只又听得贾母叹息道:“我知晓你与你二嫂有些不对付。只你二哥却是极好的。你瞧着你大哥那副模样,可是能撑得起家的人?若我叫他进了这正房,他还不反了天去!”
贾敏蹙着眉,唇齿微动,却只觉全身无力,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敏儿,要说起来,这事儿却也不能全怪你二嫂。只你一个大姑娘家,,你二哥与你二嫂新婚不过一年,便将自个儿的丫头塞给了你二哥,也难怪你二嫂有些脾气。”
贾敏身子一晃,睁大了眼睛看着贾母,满脸的不敢置信。
那丫头虽是她院里的,却不过只是一个三等的奴才,不说没常在她身边儿伺候,便是寻常也不见得能见上几面。只她有些手段,不过是上赶着替她给二哥送了回东西,便不知怎地爬上了床。她当时只羞得恨不得杀了这个丫头。只这丫头却怀了二哥的孩子,她是发作不得。王氏因此怪上她。她只觉得委屈。
贾敏还记得,此事出了之后,王氏闹腾,贾母那时还护着她,训斥了王氏一顿,责令下人再不许提这事。只这会儿,却……与当时又是一副全然不同的说法做法了。
“她一个大姑娘家,将自个儿的丫头塞给哥哥”,这话若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贾敏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母亲这是敲打,还是警告,或是威胁?只因她提了叫二哥搬出正房的话?
贾敏恍然间觉得如今她所见得母亲不是她的母亲,她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或者说,她本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母亲?那个事事为她着想,疼她宠她,舍不得叫她吃一丁点苦,受一丁点罪的母亲,真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吗?还是说,母亲所有的疼爱与宠溺都是建立她的乖巧听话上的?但凡她说出做出一点与母亲意思不和的地方,那么……
贾敏咬紧了双唇,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只拼命忍着不掉下来。
贾母见贾敏松了口,不再多言,这才舒了口气,又恢复了初时的慈母笑颜,拉着贾敏的手看了一圈,道:“瞧我的敏儿,如今嫁了人儿,是越发出挑了。”那般得意欢喜模样,好似方才的冷局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切不过是贾敏的幻想。
贾敏看得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尴尬地赔着略带几分羞涩的笑,只那笑容却颇有些牵强。
贾母揽着贾敏,又极为关爱地询问了几句新婚之事,贾敏渐渐缓了过来,压下如同乱麻一般的思绪,一一答着。不知情的人瞧见,必然要感叹一声,好一个母慈女孝的场景。只二人各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却只有自己最是清楚。
说了一会儿,贾母又道:“我瞧着跟你一块儿回来的竟是苏嬷嬷和魏紫,怎地不见姚黄?”
贾敏不知母亲为何突然提起姚黄,只因着方才与贾母之间隐隐的不快,回想起姚黄的举动,回道:“我留了她在府里了。院里总要自个儿的人看着。”
贾母这才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贾敏拉近了几分,道:“说起来姚黄这丫头还在我院里伺候过,我那时便瞧着是个伶俐的,这才让她过去打小儿伺候你。后来瞧着,也是伺候地尽心,总算没有辜负我一番心意。姚黄这丫头的本事儿不错,临出门前我提点过一回,她必能好好儿帮助你。只这丫头……”
贾母皱了皱眉,叹了声气,接着道:“我如何不知晓她有些自个儿的小心思。只这些个丫头伺候你多年,又都是这府上和着你一同过去的,自然与你一条心。总好过让姑爷宠着那些个不知根底的人强。你也要好生想一想。林家子嗣单薄,你若能早些有个孩子,那可是大功一件。只那时,你不方便伺候姑爷,总要有人相帮的。”
贾敏张着嘴,只觉喉咙沙哑,发不出半个音节来,
正巧小丫头掀了帘子进来禀道:“姑爷让人来问姑奶奶呢,天儿已经黑了,姑爷说再晚怕是便要宵禁了。”
贾敏转头瞧了瞧屋里的更漏,离戌时只差一刻,却已是不早了,便转头去与贾母拜别,贾母又搂着好一阵抚慰,这才放了贾敏出去。
贾敏恍恍惚惚地朝外门走着,身后跟着的魏紫和苏嬷嬷对视一眼,均担忧地拧了拧眉。魏紫瞧着贾敏步履间有些虚浮,忙上前搀了,只贾敏却摇了摇头,顾自往前去。远远瞧见早已等在门口的林如海,贾敏脚步一顿,想着贾母话里话外有些让姚黄做林如海姨娘的意思,便觉心里堵得慌,竟是怎么也迈不开步来。
林如海笑着上前牵了贾敏,这才发觉贾敏手指冰凉,不悦地皱了皱眉,对着魏紫和苏嬷嬷道:“怎么伺候的,也不知给奶奶把斗篷穿上!”说着便将自己的披风取下,套在贾敏的身上。
温暖厚重的气息传递过来,贾敏心上一暖,笑了笑,道:“不过是出来的时候吹了会风,也没什么打紧,我可没有那般娇弱。大爷也别发脾气,只看在我面上,饶过她们罢!”
林如海瞧着贾敏娇俏如花的模样,心中一动,嘴上笑道:“也罢,只听你的便是。”说着也不用小厮丫头,亲自扶贾敏上了车轿,一路往林府去。
贾敏自风吹动的轿帘的空隙间回首看了看府上那明晃晃的“荣国府”的招牌,心中许多的不安,费解,难受,心酸一一涌现出来。朱红的大门,门前两个威武的石狮子。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只如今瞧着,却仿似她从来没有认识过这里,从来没有认识过母亲。
今日是她回门,本该是欢欢喜喜的,只母亲那一句又一句意味深长,意有所指的话语像是一盆一盆的凉水泼在她的身上,让她半点也欢喜不起来,这样的母亲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陌生。
林如海瞧了瞧神思不定的贾敏,心中已是明了,却什么也没有问,只伸手将贾敏揽入怀里。
林如海的身上有些酒气,贾敏以往是不喜的,只这会却觉得莫名的安心。
她虽与二嫂因那丫头的事儿有些隔阂,可与二哥从小的情分却是极好的。二哥崇尚名流清士风骨,自身胸中点墨不多,却极喜欢那附庸风雅之士,爱以文士自居,也素喜与文士交谈。对有才学之中欢喜的紧,家中便养了一群所谓清客。
见着探花郎的文采,自然是欢喜的不行的,必会拉着好一阵敬酒。可林如海,对着素来只知花天酒地的大哥贾赦及养尊处优,不通事务的二哥,只怕心里难得会欢喜。不过是因着她,依旧与两位哥哥品酒到了这般时候,却也需要几分耐性。
贾敏想到此处,不自觉往林如海怀里靠了靠。心里头一时又想起贾母来。幼时,她也是常赖在母亲怀里的。回想起孩提时的欢趣,贾敏笑了笑,其实,母亲也并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她自己心重。或许是她想多了,或许是她会错了意,母亲向来疼她,断不会这般待她。
这般一思量,但觉心里舒坦了不少。只却终究经了这么一回,到底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不知不觉间便已扎了根,再难□。
☆、第十三章贾母与王夫人
第十三章贾母与王夫人
啪!
彩绘珐琅掐丝的茶盏摔在地上,尖锐刺耳的碎裂声让屋子里的丫头心下均不由一紧,躬身垂首,大气也不敢出。坐上的王夫人沉着脸,眼里满是怒气。
周瑞家的掀了帘子进来,便瞧见了这么一番场景。她本是王夫人自王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后配给了府里的管事周瑞,今年年初又回到王夫人身边做了管事娘子。因此自比旁人要得王夫人几分看重,旁人不知王夫人平日慈眉善目,此时为何这般生气,她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给屋里的丫头使了个眼色,全都支了出去,这才弯身清理了地上一片狼藉的瓷片,另换了茶盏沏了热茶端上:“太太且喝口茶消消气,没得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可不值当。”
王夫人冷哼道:“往日在这府里时便处处与我作对,还往老爷身边塞人,插手都插到自个儿亲哥哥的屋子里来了,只老太太和老爷还帮她说话。没得如今出了门子,还想管着贾府里的事,她这是要将贾府攒在手里不成?要知道她现今可姓林,不姓贾了!”
周瑞家的陪着笑脸道:“正是太太说的这个话。大姑奶奶如今已是姓林,不姓贾了,哪里还能管得了咱们贾府里的事儿?只如此,老太太也是容不得的!”
听得这话,王夫人的怒气才略略消了几分,冷笑道:“凭老太太往日里那般疼着护着,如今倒也要叫老太太好好儿看清楚,自己心肝儿一样疼着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
周瑞家的四下里瞧了瞧,小声道:“姑奶奶说让大老爷那边儿搬进来的话……”
王夫人眉眼一挑:“老太太不是没做声吗?老太太心里儿清楚着呢!你只瞧瞧大老爷那副模样,若这家交到他手里,不知要败成什么样子。老太太只要有丁点儿成算,也断不会应允。不过,老爷那边……”王夫人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你遣个人,想法子将今日姑奶奶的话儿透给老爷,也好叫老爷知晓他这好妹妹都在算计着他些什么。往日里因着她,我受点儿委屈也就罢了,只总不能叫老爷一直蒙在鼓里,哪天儿被她卖了都不知晓。”
周瑞家的笑着应了。王夫人这才端了茶盏轻轻撇了撇飘在上头的茶叶儿,眼底露出了一丝自得的笑意。
周瑞家的又凑近了几分,弓着身子在王夫人耳边儿说了几句。王夫人一惊:“是真?”
“方才那屋里的芍药特来报的奴婢。不会有错!”
王夫人撇着茶叶儿的手顿在半空,半眯着眼,面上沉静如水,瞧不出是喜是怒。周瑞家的低声道:“太太,咱们现在……”
“哼!她这是防着我呢!倘若不是在她屋里安插的芍药,咱们只怕是要等她显怀了才知道。这事儿老爷知不知道?”
周瑞家的思索了一回:“芍药说周姨娘没敢告诉旁人,只自己一味瞒着。昨儿老爷想在她屋里留宿,她给推了,想是怕伤着孩子。老爷因为这个还恼了她一回。奴婢想着,老爷应该还不知道。”
王夫人眼角的笑意越发深了,只面上却忽而端了副慈悲的模样儿,叹道:“这周姨娘也是个可怜人,当年那孩子一时不慎,没能保住。伤心过了度,毁了身子,此后怕是难生养了。”
周瑞家的一怔,虽在王夫人身边多年,知晓王夫人性子,好事坏事也帮着王夫人做了不少,只听得这话,身子依旧颤了颤,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王夫人的意思,既大家都不知晓,便暗地里悄声做了,当是从没有过这回事。只这次比上回还要狠上一分,却是要断了周姨娘的后路,以后再不许有了。
周瑞家的讷讷应了一声。
王夫人放了茶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道:“可惜老爷宠着她,怜她这些年,也不顾忌她曾是姑奶奶的丫头,向姑奶奶要了她。只她没这福分,不能为老爷生个一男半女的。你寻个日子,去庙里头为她添些个香油钱,只望她日后得佛祖几分庇护,平安康泰,也算尽了咱们的心了。”
不过是周姨娘自个儿没有福分,与她们半分不相干。
周瑞家的手一抖,突然想到当年周姨娘流下来的那个已逐渐成型的四个月大的婴儿,心越来越沉,嘴角抽动,好容易扯出一丝笑意,道了声“是”。
王夫人转而又道:“回头,你再好好打听着,寻个稳妥些的奶娘,这个陈大家的我瞧着惯常会偷嘴,没得哪天吃了什么东西,连累我的元姐儿。”说道元春,王夫人一改方才的冷眉怒目,露出了难得的慈爱、宠溺与欢喜。
周瑞家的自应声退了下去,只出得屋子,一阵风儿吹来,三月里的风早已没了冬日的凛冽寒意,但周瑞家的却觉似是比腊月里还要冷上几分。
荣禧堂
贾母躺在檀木雕花的贵妃榻上闭眼养神,屋子里的其他丫头全都避了出去,只赖嬷嬷跪在一边儿拿着美人锤为其锤着脚。
过了半晌,贾母开口道:“你说敏儿今天是怎么了?”
赖嬷嬷小心地瞧了瞧贾母的脸色,已长出了几道皱痕的眉宇轻轻微蹙着,眼睛并没有睁开,看不出明显地怒意,却更不见喜色。赖嬷嬷心里一紧,道:“姑奶奶自小儿是老太太捧在手心里头长大的,自然是和老太太一条心。只姑奶奶年纪小,性子又单纯,旁人说得几句,便也信了。老太太也别往心里去。”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敏儿跟前说了些什么?”
赖嬷嬷咯噔一下,这话她要如何说?如今贾敏已嫁去了林家,若有人说了什么,必然也是林家的人。可这林家却是老太太的女婿,老太太虽之前对这门婚事不大乐意,但到底是木已成舟,且如今林家大爷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老太太如今的心思却是不大好琢磨了。赖嬷嬷嗫嚅着,一时不知当如何接口。好在贾母也没等她回答,已冷道:“这林家也管的太宽了些!咱们贾家的事儿,还轮不到林家多嘴。便是得了皇上的亲眼又如何?这般便想借着敏儿将手伸到我贾家来了!”
赖嬷嬷低着头,握着手上的美人锤认真地锤着,只面上略笑了两句,当是应和。这林家的事儿,老太太可以说,她却是不能的。只她大儿子还得要老太太的恩典消了奴籍从良,日后要想奔个前程也得借着贾府的名头,老太太却是一定要巴结伺候着的。
贾母挥手止了赖嬷嬷的动作,动了动身子想要起身,赖嬷嬷忙上前搀扶。
贾母又道:“你明儿去二门子上寻姚黄她老子娘,叫她找个时间去林家见见她女儿。好好儿嘱咐几句。敏儿这才去林家,可不能一时耳根子软被人家给掐住了当枪使。她如今是林家正经的女主子,也该把这家给管起来。林家长辈早死绝了,这称呼也得改改。既管了家,便该让全府里的人唤太太,把林家的规矩立起来才是。”
“是!”赖嬷嬷恭敬应着。贾母接着道:“只若她女儿能帮着敏儿将这事儿办成了,她在府里也有脸面。她女儿求的事,敏儿自不会亏待了她去。便是敏儿心里有几分过不去,也自有我替她做主,敏儿是我肚子里头出来的,总不会违了我这亲娘的意思。”
赖嬷嬷眼睫颤了颤,唇齿微动,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心中叹道,这般瞧来,倒不似林家想要插手贾家,而是贾家想要插手林家了,老太太也不过只仗着林家没了长辈。只那林家大爷和姑娘,能兄妹二人在这京里站住脚,哪里是那般好拿捏的。
赖嬷嬷正腹诽间,贾母又开了口:“敏儿是我的女儿,她的心思我哪里会不知道。哪个女人愿意给自个儿夫君身边塞人?只这天下间的男人总没有只守着妻子一个的。到时叫人给姚黄一碗汤药便是。没能生个儿子,还能闹腾出什么事儿来,不过是只能倚着敏儿,帮敏儿笼络住姑爷罢了。”
这般安排完,贾母又思量了一回,深觉正是此理,眉宇间的郁色散去,这才点了点头,挥退了赖嬷嬷,又唤了丫头子来伺候着入了寝。
☆、第十四章谋划
第十四章谋划
轱辘轱辘地车轮缓缓碾过宽敞的朱雀大街。青琼捡了海棠富贵锦缎大迎枕垫在林浣的后背,林浣斜斜地靠着,虽则之后郑国公府的人再没出其他招数,可那样的平静却突然地让她觉得莫名的诡异,提着的心自出了郑国公府这才安了下来。
林松跟在马车边,眼见过了朱雀大街,一道出来的车辆渐行渐少,这才慢慢跺了跺脚,走到车窗边,低声儿道:“大爷那边叫人传来消息,说义忠亲王今儿个被圣上训斥了,姑娘也不必再担心。”
林浣眉眼一挑:“哥哥今日不是陪着嫂子回门了吗?何时传来的消息?”
“酉时正得的消息,林槐亲自过来了一趟,必是不会错的。”
林浣点了点头,又道:“林槐还说了些什么?”
“圣上今日心血来潮,携了众皇子踏青狩猎,谁知竟在京郊庄子上见到义忠亲王府的总管事,那管事瞧上了一佃户家的女儿,硬是那纳那女子为妾,只那家的女儿已定了人家,那女子的未婚夫听说了,前来辩说,一时言语上不对付,双方打了起来,那管事将人给打成了重伤,现在还昏迷着。圣上见了,这才发了怒,责斥义忠亲王纵奴行凶,勒令其闭门思过,不得擅自出府。”
林浣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晓,便不再多言,懒懒地倚在车窗,双眸微闭,似是睡着了一般,青琼见了,也不敢打扰,手上沏茶的动作略略缓了几分。
不多时便至了林府,林浣下车问门房道:“哥哥和嫂子回来了不曾?”
“不曾!”
林浣皱眉唤了林松过来:“你在这候着,若是哥哥回来了,请哥哥来一趟内书房。我在书房等他。”
林松躬身应了,林浣又谴了青琼回随访院,顾自一人往书房去。
林老侯爷与林侯爷均好茶,林浣虽并不甚喜,却也学了几分。书房内的茶具也是齐全,林浣也不经旁人的手,自个儿架了小炉子慢慢地煮着,一遍遍过滤。只滤到第三遍,林如海便已进了门。
林浣笑着迎了,道:“哥哥来得正巧,这茶煮的刚刚好。”
林如海随性坐了,端了盖碗轻抿了一口,“碧螺飞翠太湖美,新雨吟香云水闲”的碧螺春,正是林如海与林浣的父亲最是喜爱的茶。
林如海望着飘荡在碧绿清水里蜷曲似螺的茶叶,叹了一声,道:“你都猜到了?”
林浣摇了摇头:“哥哥也太冒险了些,倘若圣上怀疑,哥哥有什么事儿,我可怎么办?若真是那般,我宁可去给义忠亲王做妾。”
“这话以后再不许说了!”林如海将茶盅搁在几案上,动作虽不大,只那突然冷厉的语气却让林浣一震,瞧着林如海面色不善,动了动嘴唇,再不敢说。
林如海见唬着了林浣,又是心疼,道:“哥哥怎会忍心叫你往火坑里去!你也别多想。我正在新婚假期里头,且今日可一直陪着敏儿在贾府,义忠亲王的事哪里便会怀疑到我。”
林浣见林如海面色轻松,心底担忧也减了几分。林如海又笑着道:“那管事帮义忠亲王理着那一带的产业,也曾见过那姑娘几回,早便上了心,只那姑娘有婚约在身,他不敢做得太过,这才一直忍着。只这管事有个毛病,一喝酒便容易坏事。今日里正巧碰见了几个幼年时的狐朋狗友,一时兴起喝得多了,这才大胆起来,手下也便没了轻重,伤了人也不知道。”
林浣抿了嘴笑:“哥哥哪里找来的这几个‘狐朋狗友’?”
林如海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我的本事。得好好儿谢谢姨丈和表哥才是。只是……”
林浣见得林如海突而肃然了起来,也跟着凝眉道:“只是什么?”
林如海回过头来瞧着林浣:“圣上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祖父经常带着圣上和父亲去京郊西山狩猎,还画过一幅狩猎图。”
林浣点头:“这事儿我晓得,那画是祖父亲手所绘,圣上和父亲均题了字在上头,后来这幅画被圣上收在翰林院的藏书阁里。哥哥是借着这幅画让表哥将皇上引去的西山。”
张昀比林如海长上两岁,与林如海是同科,只未进三甲,却也得了第二十七名,才学也是极好的,现与林如海一道在翰林学士院任职。
林如海眼神闪了闪,蹙眉道:“计划着本是如此。只,圣上便是一时兴起去西山,也是侍卫重重的,庄子虽在西山脚下,却也有一段距离。我本想着叫那边儿出了事儿,附近的百姓闹腾起来,将动静弄大些,总能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可三皇子却提议圣上既出来了,不妨四下里走走,查看民情,这才让圣上亲眼见了管事伤人那一幕。亲眼所见总十倍强过道听途说。圣上当即便下了令,将义忠亲王谴回了府。”
林浣斟茶的手顿在半空:“三皇子?他为何要帮咱们?”
“也不是刻意帮忙。不过是个人有个人的目的罢了。”
林浣微微颔首,圣上的几个皇子,只怕少有不对那个位子感兴趣的。义忠亲王既是嫡又是长,名分上占全了。若是倒了下去,众人便都有了机会。
且皇上素来喜爱义忠亲王,众位皇子间,至今只有义忠亲王一人得封亲王爵位,这般的特殊对待,只怕早便让众位皇子不满了。可义忠亲王近两年虽暗地里有些躁动,只皇上却什么也没说,众人拿不准皇上的意思,只能按兵不动。
可今日这般的机会,有心的人哪里有会放过?三皇子不过是想借着这事儿试探一番皇上的态度,对付义忠亲王太过冒险,一击不中,只怕遭了反噬,得不偿失。只这回对付的是义忠亲王府的人,虽只是管事,却是义忠亲王的左膀右臂。
且皇上若是无心怪罪义忠亲王,也不过最多一个治下不严,嘴上训两句也便罢了。不会伤到义忠亲王分毫。可皇上不但赐了那管事死罪,还将随行的义忠亲王谴了回去,说是闭门思过,可这思过的时间却是不定,也便是说,若圣上未松口,这义忠亲王只怕便是思过一辈子了。且圣上金口独断“纵奴行凶”的话一传出,与义忠亲王名望上终究有损。
经了这一回,圣上的意思便再清楚不过了。只这般一来,京城只怕是再来安宁。
林浣叹了口气,又想了一回,突然惊道:“三皇子怎知道哥哥的布局?莫非他一直叫人盯着林家?”
林如海皱眉略思量了会儿,摇头道:“那倒不至于。三皇子关注的可不是我,而是义忠亲王。三皇子心思细腻,便是初时不知情由,见得圣上带着众人去了西山,心中总会有些思量,再叫整日里盯着义忠亲王府的人略一打探,自然不难知晓。便是他早就知晓也无妨,这事儿他既掺了一脚,若捅出去了,反倒带累自己。如此一来,便是咱们不出手,剩下的后续事情,他也会给咱们清理干净了。”
林浣端觉在理,便也附和着点了点头。林如海又叹道:“只是这份情,咱们却是欠下了!”
林浣把玩着手中的盖碗,忽然抬起头来瞧着林如海:“哥哥瞧着三皇子如何?”
林如海低垂着眉,好半晌才道:“三皇子待人宽和,行事果断,杀伐果敢。且懂得收敛锋芒,养精蓄锐,不得不说,比起如今闹腾地正厉害的四皇子与六皇子要强上许多。”
林浣拈着茶盖转了转:“哥哥的意思是?”
林如海摇头道:“如今皆还早着,咱们只忠于皇上就好。”
林浣听了,这才大舒了一口气。红楼里谁人成功坐上了哪个位子,曹老爷子没有明说,她自然也便不知道了。从龙之功谁人不想,只是,眼下皇上康健,过早站队却不是明智之举。
林如海撇头望着林浣,笑道:“我哪里是那般看不清的人。你何须如此?”
“我……我这不也是担心哥哥吗?”林浣神色微赧,颇有些不好意思。
林如海见了,眼底笑意更深,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兄妹二人又各自打趣了几句,眼见这更漏渐渐指向亥时,这才散了。
☆、第十五章升官
第十五章升官
官员大婚得享三日假期,只过了回门也便没了。次日一早,寅时正,林如海便起身下床,虽则动作一再小心,却仍是惊醒了本就因心中藏了事睡不太安稳的贾敏。贾敏撑了身子欲要起来,林如海劝了两回,贾敏只摇了摇头,依旧披了衣服下床。也不唤外间值夜的丫头,亲自寻了宝蓝色绣青枝暗纹,延边用金丝滚了边儿的里衣替林如海穿上,又将五彩编丝织的同心结系在腰间,这两样是她早在闺阁里便准备好的,若事事等到进门以后,哪里能叫林如海这么快便换上。
贾敏又细细看了一回,见并无不妥,这才将官服给林如海套上。林如海看得分明,眼底笑意似是要溢出来,伸手握着贾敏纤细的手掌,不住地揉捏。
贾敏被林如海赤/裸的眼神瞧得有些窘,甩了两下,竟是没能将手抽出来,也便只能任林如海握着,只气闷地嗔了一眼,羞涩地撇过脸去。
林如海心下大动,喉头便有些发紧,但瞧着更漏的时辰不早了,只得作罢,轻轻在贾敏耳边道:“等我晚间回来!”
贾敏啐了他一口,面上越发红了几分,林如海却更是得意了。
贾敏不去理他,兀自寻了腰带为其系上。林如海似是突然想到什么,道:“过些时日,舟舟会回趟姑苏,你好生张罗着。该准备的物件都得办齐了。”
贾敏眼前一亮,这是已然承认了她的管家之权。抬起头来,明丽璀璨的眼睛认真地瞧着林如海:“不知妹妹什么时候走?”
“得看族里什么时候来人了。左不过也便这十来日。”
族里来人?贾敏想到新婚那晚的事儿,和依旧住在林家内院的那个所谓的婶娘和族妹,心中敞亮,寻思了一会儿,忖道:“如今三月里头,京里还有几分寒气,五六月里又是酷暑,我看,不妨叫妹妹四月里启程,气候适宜,不论水路陆路,也都便利几分。且大爷进京后也有一年多没和族里人见面了,趁这机会正好邀族里来的人在京城里好好玩上几日,也算咱们尽了地主之谊。”
林如海嘴角一挑,这是想要族里来的人深刻体会到京城的显贵,明白林家如今在圣上跟前的地位,且也是知晓他与族里有些芥蒂,拐着弯的劝他不能和族里断了,需得好好经营。姑苏守孝期间的事儿,他与林浣谁都不曾说过,只却也不是什么秘密,聪明人自有办法能够知晓。
贾敏偷眼瞧了瞧林如海的脸色,见其并没有不愉,反倒笑容满面,松了口气,又道:“我既已是林家的媳妇,本该去父亲母亲坟前好好拜祭一番,只大爷现今儿正得圣上欢心,府里却是缺不得人。”
林如海见贾敏略略有些自责失落,安慰道:“你有这份心便好,日后总有机会。”
贾敏点头应了,亲送了林如海出门。回头见时辰还早,交待了魏紫两句,便又回床上睡个回笼觉。
待得辰时初刻,悠悠转醒,唤了魏紫进来伺候,谁知打头进来的却是姚黄,手中亲捧着洗漱的水盆,苏嬷嬷和魏紫紧跟着进来,瞧着姚黄,面色焦急。贾敏略微蹙了蹙眉,使了个眼色,苏嬷嬷与魏紫也便安静下来,顾自站在一旁,只当是壁花。
姚黄上前两步跪在贾敏面前,将洗漱水盆端给贾敏。姚黄是贾敏身前的大丫头,这样的事儿向来有底下的小丫头做,何须她动手。贾敏也不说,就着梳洗了。姚黄笑着替贾敏挽了髻,插上赤金点翠的步摇,道:“奶奶今儿第一天管家,总得将大家太太的通身气派显出来,别让那些个没眼力见的奴才小瞧了去。只奴婢有句话,奶奶既然已经管家了,便是当家的太太,这称呼也该改过来才是。奴婢想着……”
“姚黄!”贾敏也不回头,只瞧着镜中的姚黄,打断道,“你跟了我多久了?”
姚黄不知贾敏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瞧着贾敏神色,虽面上依旧含着笑,却端的让人从心底里发凉,顿时一惊,忙低了头不敢再看,吞吐道:“奴婢,奴婢八岁上跟的奶奶,已经十年了。”
贾敏点了点头,“十年了!”
是这一句,却又沉默了下来。姚黄越发摸不着头脑,心里没底,一阵打鼓。也不知过了多久,贾敏转过身来,满脸笑意地拉着姚黄道:“跟着我的这些个人里,唯独你的针线最好。今日听得大爷说妹妹不日便要会姑苏去。我是新进门的媳妇,不能去拜会族里的长辈,却也要将心意做到了。这些日子你便在房里好好儿做些绣鞋,或是衣裳。”
族里那么多人,若凡是“长辈”都要准备,她哪里做得过来?
姚黄抿了抿唇,想要说话,贾敏拧眉又道:“你不愿意?”
她不过一个奴婢,向来只能听主子的,哪里轮得到自己愿不愿意。姚黄一时无语,只得应了。贾敏这才又展了笑颜,“这便好。只族里的长辈有些多,你可得尽心些。去吧。时间不多,你也莫在耽搁了。”
望着姚黄出了门,魏紫这才上前请罪:“奶奶,是奴婢没能看好姚黄。她抢了小丫头的水盆敢抢着要进来伺候,奴婢……”
贾敏挥了挥手,“起来吧!以后多警醒着些也就是了。”
魏紫拜谢了。贾敏指了一旁的杌子让苏嬷嬷坐下,道:“姚黄今早可是见了谁不成?”
苏嬷嬷抬头瞧了眼贾敏,心里越发恭敬了起来,“今日一大早上,姚黄的老子娘便过来了。门房见寻得是奶奶身边儿的得力人,不敢不放,便通知了姚黄去二门口见了一面,略说了几句话。”
贾敏心底一沉,瞬间想到昨晚上贾母的话,攒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最终叹息一声道:“回头苏嬷嬷好好查一查,跟着我来的这个人哪些是全家一起过来的,哪些是还有亲眷在贾家,都是些什么人,又在贾家任着什么事儿。整理好了来报我。”
苏嬷嬷一惊:“奶奶这是……”
贾敏只摇了摇头,再不愿说。苏嬷嬷也不便再问。
贾敏定了定神,再道:“府里的管事可都到了?嬷嬷吩咐下去,只让她们此后都改了口,不必再叫大爷大奶奶,便唤老爷太太吧!”她刚入林家,自是要步步为营,讨好小姑子,笼络丈夫。只是,却并不代表她要事事退步,事事妥协,那便也不是她贾敏了,一味的容让,只会失了气度。一个称呼,她要借此告诉林府里所有的人,她是正经的当家太太,也趁机敲打一番那些有小心思的奴才。
林浣听了王妈妈的复述,略笑了笑,道了句“正该如此”,便又转头继续研究古书里寻来的研制胭脂的法子。
贾敏若一点手段气派也无,她才要担心呢。
王妈妈见此,乖觉地退了下去。
至得午食,林浣亲来寻了贾敏一同用餐,两人又一起下了几盘棋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只林如海一直未归,两人虽谁也没有开口,心里却都担忧着,晚膳便也没怎么吃。两相坐着,没话找话说。
待入了夜,林如海才回来,满脸的喜色,二人稍放了心。一问才知,今日圣上大肆封爵,但凡皇子均得了王爵。又晋升了几名官吏,林如海正是其中之一,得了六品的修撰。且圣上下了旨,令其整理太祖传记。
太祖的生平民间广泛流传,记载均是有据可查,并不难整理,若是办好了,便又是升迁的机会。只林如海高兴地却不在此,而是圣上大封王爵的举动。往日里只有义忠亲王一个皇子亲王,如今义忠亲王被下令闭门思过,可以说是惩处,也可以说只是一时的警告,可今日皇上的举止却说明,皇上虽没有十分看重的继承人,但对义忠亲王却是有些不喜了。这才连番的抬举旁人打击义忠亲王。
林浣心中大石总算落了下来,义忠亲王此时自顾不暇,哪里有空来琢磨她的事。与贾敏一道向林如海道了贺,又陪着林如海喝了两杯这才散了。
又过了几日,林浣想着采了院里的梨花试着做胭脂,兴趣儿正高,外头却忽然传来消息,许薇配给了郑国公排行第六的庶子,双方已过了庚帖,这亲便也是做定了。
林浣一震,捧在手里的花篮摇晃了一下,满载的花瓣扑落落掉了下来。
☆、第十六章算计
第十六章算计
林浣愣了半晌,青琼连唤了好几声才回转过来,皱着眉道:“我去找嫂子。”青琼欲要相问,林浣已抬步走了,无法只得先且跟上。
怀光院里,贾敏正支着绣架刺绣。见得林浣进来,忙唤了朱衣沏茶,自己拉了林浣的手往一边坐。
林浣瞧了眼那绣绢,素白的雪缎之上用金线绣了大小相等的文字,清秀平和的簪花小楷如同娴静的插花少女,雅致,婉丽。林浣微感惊讶,竟是字绣。偏了头细细去瞧,一字一句工正齐整,“临命终时,父母眷属,宜为设福,以资前路”,正是地藏经。
贾敏瞧出林浣眼里的惊讶,解说道:“听说妹妹要回姑苏祭拜父母,我不得去,便想着绣幅地藏经。只是要劳烦妹妹到时将这经文在佛前供奉七七四十九天,再献给父亲母亲。”
林浣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柔滑的雪缎经文,眼底渐渐透了几分泪光,半晌,抬起头来道:“嫂子有心了。”
贾敏略略一笑,“这是应该的。只是可惜不得亲自去拜祭,以尽我为人儿媳的本分。”
林浣面上又感激宽慰了几句。贾敏瞧着林浣面色并不太好,似有心事,问道:“妹妹这时候来匆匆来寻我,可是何事?”
林浣皱了皱眉,道:“如今嫂子掌着家,我来与嫂子说一声,我想去一趟张府。”林浣所指的张府自然便是姨妈顾氏的夫家。
贾敏一愣,“妹妹这会子便要去?此刻已是酉时初了,这会儿去,回时怕是要赶上宵禁。妹妹可是有何急事,若是没有不妨等到明日,咱们也好先捎个信去给姨妈。若是有急事,妹妹可别一个人担着,便是不好与我说,总也可以和老爷好好商量。瞧这时辰也当下衙了,妹妹不如先等老爷回来。”
林浣勉强一笑,“嫂子说得不错,是我心急了。我这会儿赶着去,也不是时候,便按嫂子说的办。我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贾敏这才松了口气,回头谴了赵粉去吩咐门房明日准备马车,又牵了林浣二人谈笑。只林浣哪里有这番心思,贾敏说上十句也回不到一两句。贾敏也不计较,见得如此,也不相缠,送了林浣出门。
待得晚间与林如海说道此事,“也不知妹妹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爷可要过去问问?”
林如海想到如今京里传言的状元公家的姑娘要嫁给郑国公庶子的消息,心中明了,叹了口气,摇头道:“舟舟既说明日去姨妈家,那便也不必担心了,自有姨妈呢。”
只这一夜,林浣却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些年整治府里,不是没有用过手段,发卖的下人也有不少,却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
若是当日她与许薇之间只能选一个,她自然是会毫不犹豫地推了许薇出去的。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有多善良,善良到圣母的人,在死贫道还是死道友之上,自然会选择后者以保全自己。只是,那日郑国公府的事儿却并不一定需要将许薇推出去。
她之所以那般做,一来是许薇的言语让她不喜,二来也是想着,便是她们连番做戏让那丫头误将许薇认作了是她,只郑宁儿却是一清二楚的,看到计谋败露,自然会只会自家兄弟,也不会再有后续的戏码。只是,如今突然传来的许薇的婚讯,却让她不得不将其和郑国公府的事联系在一起。
婚姻就好像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二十一世纪尚且如此,何况如今对女子规律森严的大周朝。林浣蹙着眉,她不曾见过郑国公的那位庶子,也不知品性如何,只这郑国公府表面瞧着辉煌,但与义忠亲王剪不断的亲密关系便可见前路并不光明。
林浣叹了口气,其实若说起来,这事却也怨不上她,她虽设计了许薇,可后来的事却和她半分关系也没有。林浣也知自己不过是钻了牛角尖,只是心里依旧梗着,一时间无法释怀罢了。
这般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睡去。次日一早便又起身,收拾妥当粗略用了早餐,便往张府去。
张晗见了林浣不胜欢喜,林浣见了顾氏与张晗自也是亲近,只张家老太太尚在,碍着礼数总要先去拜会。
顾氏携了林浣与张晗一道去给老太太请安。张老太太见了林浣,眯着笑眼将其搂进怀里,与顾氏道:“想当年,那般小小的糯米丸子一般的女娃娃,如今却已是这般亭亭玉立了。瞧这相貌,当真是与你姐姐一般模样,也是个大美人儿。”
顾氏笑着附和了几句,林浣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从身后的魏紫手里接过褐青色绣祥云福字,中央镶嵌祖母绿宝石的抹额递给老太太。
“闲暇时给老太太做的,还望老太太不要嫌弃。”
张老太太越发欢喜,“你母亲的手艺我是瞧过的,便是宫里的绣娘也及不上,你自小跟在你母亲身边学着,自然也是极好的。若再说这般谦逊的话,旁人哪还有站得地儿?”
林浣抿嘴笑了两声。张老太太拿着抹额细细看了两遍,连连赞赏,瞪了一旁的张晗一眼,笑骂道:“往日里你母亲让你刺绣,你便偷懒耍赖,直往我这躲。如今见着阿浣这般手艺,我看你面上过不过的去,你可还是姐姐,比她还大上一岁呢。”
张晗气得连连跺脚:“表妹你瞧,只你每次一来,祖母便要念叨上好半天。我瞧着祖母喜欢你的紧,只你不是嫡亲的孙女,不能日日在祖母跟前,不然我可是真真再没有站得地儿了。”
林浣忍俊不禁。张老太太和顾氏也大笑起来。几人又陪着老太太说笑了好一会儿,眼见着老太太面有倦色,这才告辞退了出去。
待得没了旁人,林浣将头枕在顾氏的膝上,依偎着顾氏,叫了声姨妈便再不说话。顾氏慈爱地抚着林浣的头,笑道:“怎么,心里头不舒服?”
了解她的人,自然不必问也会知晓。
林浣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先前儿是有些不舒服,但也不过是一时想岔了去,如今倒没了。只是……”
顾氏笑看着她,也不急着问,只待林浣自己说出口。
林浣自顾氏怀里抬起头来,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郑国公家明明知晓弄错了人,哪里还会再让庶子闯进去。前边儿春宴那么多的客人,郑国公家便是遮掩地再好,之后总会有些碎语传出来,这般一来,不但没达到目的,更摊上了棘手的事。状元听着虽好听,但许家家世门第不旺,便是庶子,却也是正妻,郑国公家怕是不太看得上的。且依着许薇之前表现的性子,出了这事儿,只怕早闹开了,便是碍着自己的名声只得忍着,可之后出来再见她,却没瞧见她半分不妥。因而……我总觉得……”
顾氏轻笑了一声,“亏得你能想到这些。只有些事儿你不知道。郑国公家春宴,请的都是世家贵女,或者京里四品上有实权的大人家眷。状元公家却是没有下帖子的。许家与保龄侯家的太太有同宗之宜。从宗族上来说,许薇也算可以叫史家太太一句婶娘。史家并没有嫡出的姑娘,史家太太便带了许薇一道赴宴。”
林浣皱了皱眉,如今的保龄侯是贾府老太太嫡亲的兄弟,保龄侯夫人她并不曾见过,她到得郑国公府的时辰稍稍晚了些,众位太太夫人早说笑了起来。只怕是两厢里都不曾注意。只这许薇,若说同宗,同宗的姑娘可多了去了,史侯太太为何偏偏选了许薇?
如此看来,联想起那日郑国公府的一切,与临出门前,许薇不但不显惊慌阴郁,反倒有几分得意舒心地神色,林浣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瞬间亮堂起来。
这一切不过都是许薇求来的。原来不是她算计利用许薇,而是许薇算计利用了她。又或者说是各自算计利用?她不愿跳进郑国公家设下的陷阱里,而许薇却迫不及待地上赶着想跳进去,她们均有自己的小心思,也算是一拍即合,皆如了愿。不论是之前言语间显示的胸大无脑,还是对那丫头的颐指气使,都是刻意为之。许薇必是在郑国公府看出了什么,才有这般作为。想得不过是能攀上郑国公府这根高枝。
许家不是寒门,但门第却也不高,许状元在朝堂上无人相帮,一直不得志。若是许薇能嫁入门第显赫的郑国公家,旁人对于许状元自然会高看几分。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义忠亲王便是那日被训斥了。自己百般算计来的一场婚姻竟是这般成果,不知许薇如今是何心境。
林浣摇了摇头,一阵苦笑。端从许薇的这些心机手段来看,便是如今郑国公府因着义忠亲王的事儿有几分阴霾,只依着她的聪明,若她不去钻牛角尖,不去一味贸然追捧从龙之功,未必不能好好儿生活。
☆、第十七章巡盐御史之死
第十七章巡盐御史之死
自张府回来,林浣又端了古籍使唤了青琼念韶摘花制胭脂,虽没打算能够有所成果,但总归不过打发时间,也学一学这风雅之事。对于许薇,也只是当初得知时的叹息一番,此后也没再刻意去打听,自己选择的路,好坏终究要由自己去承担,许薇在算计的同时未必便没有想到今日的结果。
只是,许状元在朝堂之上没有相帮之亲戚,许家若要在京城站立起来,这无疑是最快也是最好的办法。郑六虽然是庶子,但到底是郑国公府的公子少爷,借此机会攀上贵族皇亲,也能最快的打入上流社会层面。料想许薇也是经了好一番的权衡利弊,却仍旧选择了谋算。
这些,却是全都与她林浣无关了。
每日里练练字,下会棋,再捣鼓一番胭脂,没有管家的负累,倒也乐得闲适自在。这般又过了几日,族里的人便也就来了。
来的正是那所谓的“二叔”林岩,这位二叔是族长的嫡子,前头还有个庶兄,当年或是为了抬高嫡子的身份,求娶了大家族的女儿,那时,族长之位还是林浣家里这一支担着,世家大族又怎会将嫡女下嫁?嫡女既不可求,便求了庶女,好歹也是分属望族。只是,却没料到,出身大家的林二太太,却是这么一番模样。
只这一回上京,族里本是存着修好之意,族长与林岩也知道几分极品二婶的性子,也有些顾虑,只这样的事,没有撇了嫡子儿媳,而选庶子儿媳的道理。若选其他房里的人,若真与林如海林浣处好了关系,岂非是对他这个族长地位的制约?所以,也是没法子,这才遣了林二太太与林溪进京。临行前也是百般叮嘱,却谁知仍是坏了事儿。
自新婚那日之事出了后,林二太太与林溪顾着面子倒是有几日不曾出门,只两人虽眼皮子有些浅,到底不是傻子,过些时日回过味来,便知晓此中定有林浣的手笔,待要与林浣算账,可那东西又确实是偷的,无从分辨,只得偃旗息鼓。又遇林岩突然前来,吓了一跳,被训斥了好一番,更是再不敢有所动作,只心中依旧对林浣愤懑不已。
因着林二太太与林溪的一番作为,林岩面上无光,不好意思在留,只想着快些将林二太太与林溪领了回去。只耐不住贾敏林如海诚邀,又言及好容易来一趟京里,这才应了。
贾敏将其安置在外院客房,遣了丫头小厮好生照料。林如海又利用休沐之期好好款待了一番。跟着林海见识了一番京里的人事,林岩越发觉得父亲勒令交好的举止不容有失。林家虽是望族,但祖籍姑苏,名声都在江南两淮一带,也有在朝为官的,却难得在要职,如林如海这般得蒙圣心的,族里哪里能平白得罪?
也是当初他们未曾预料到,只道林侯爷死后,这一只便也就这般了,哪里想到林如海有如此才学能一举夺探花之名。借着林如海的身份在京里交友游玩了一番,已至了四月中旬。本打算启程,却又想着进了五月便是端阳,遂又留了林岩一阵,待林浣在家里过了端阳,天气便逐渐闷热了起来,只若再耽搁下去总是不好,一年十二月,哪里有那般天时地利人和占全的?
贾敏又好生安排收拾了一阵,找了黄历算了日子,定在五月一十六启程。
从水路延运河一道南下,一路杨帆,顺风顺水,倒也快捷。不过□日便至了淮扬。
林浣坐在船舱里,寻了绢纱刺绣,青琼帮着分线,念韶与朱璃相对着打络子,流萤一边儿笑看着,甚是惬意。
但闻得外舱熙熙攘攘,林浣抬起头来,皱眉道:“流萤,你出去瞧瞧,可是有什么事儿。”
流萤应声出去,不过一会,林槐便跟了过来,站在舱外头回话:“前边儿便是扬州了,二老爷的意思是先且在扬州停留一日,稍作歇息,也好补给。只不巧,那边儿码头上有人停灵,正要出港,与咱们的船只倒是撞了个正面。”
平白撞上了灵柩,不说现在,便是在前世的二十一世纪,也要叫人骂一声晦气。林浣凝眉叹了一声,她倒是无所谓这些,况且,当年父母去世,她与林如海抬灵回乡,路途遥远,也是每个港口的补给采买冰块之类,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也是因着林侯爷新丧,还有几分余威,旁人瞧着也给了几分便利,这才好些。
林浣深知此间苦楚,道:“死者为大,你去与二叔说,咱们且退后避上一避,让他们先过去便好。”
林槐应了便退身要出去,只片刻,便觉着船只往回倒了几丈,林浣掀了舱帘一角,往外瞧去,数只大船,悬挂着白幡,隐约间听闻女子啜泣之声。
大周朝的丧礼一应都是有定制的。平民有平民的规格,官员有官员的规格,且不同品级规格不同。瞧着这架势,想来三品以下是不能有的。
此地又在扬州,离姑苏极近,林浣不免上了心。遣了流萤又去将林槐找来,吩咐道:“你去好好打听一番,死的是哪户的人家?仔细着些。”
林槐回来时面色颇有些沉重。
“听闻是此间盐运使司大人。”
林浣一惊,她虽在闺阁里,对外间却并非一无所知,两淮盐运使司是去年圣上任命的,年不过四十。若说寿终正寝,实在早了些,且还在这任上,又是盐茶两道紧张,盐枭跋扈的地方,便不能不让人多想。
“可知是怎生死的,是何病症?”
林槐略抿了抿唇,环顾了一番左右。见出了跟在林浣身边的四个大丫头,并无外人,踱步上前,弓着身子低声道:“说是水土不服,又加劳累过度,这才突然间没了。只是……”
林槐说着跪下请罪:“奴才斗胆,见死的是巡盐御史,便私自拿了老爷的帖子去,只说是念在同为圣上效力,待爷去拜祭吊唁。上了船,奴才见那府里的人面色有异,便上了心。也是那船上因着丧事,管理不严,奴才偷听着那管事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被毒死的。”
林浣一震,“可还打听到什么?”
林槐摇了摇头,“再没了。”
林浣来回踱了两圈,道:“你去和二叔商量一番,扬州与姑苏也不远,咱们既要在扬州停顿,便也不急着走。若二叔无急事,直说便留两日。你趁着这两日时间,去外面打探一下如今扬州城里的局势,尤其注意些盐茶两道的动静。”
“是!”
林槐退了出去,林浣心中仍是难安。青琼不解,劝道:“姑娘也不必担心。咱们左不过在姑苏停留一阵,也便离了,这些个事也碍不着咱们。”
林浣摇了摇头,不说话。她如何去告诉她们,是因着她知晓,最多再过个几年,林如海便要担任这个职位。
如今扬州盐枭猖獗,茶务业道也不太平,帝王容不得,但想要肃清,却也并非易事,不仅需要有能力有魄力的心腹之臣,还要有耐心,此番之事,只怕还有不少家族官员牵扯,盘根错节,若是一意孤行,莽然拔除,非但不能达到目的,恐生祸事,因而得一步步小心为之,便也需些时间,不说七八年,少说也要五六年。
那么林如海是不是便是担着此番重担来的扬州,只扬州这般凶险之地。林浣紧紧握着拳头,不论这一世林如海是否还会出任巡盐御史,总要早作一些准备,以防万一。
下船上轿,选了扬州城里有名的福来客栈入住。
二楼雅间,经了几日的船程,也颇有些疲累,林浣歪在椅上闭目养神,略歇一歇。小二瞧着众人架势,也知晓怕是京里的贵人,如今扬州多事,不敢造次,上菜间也是轻手轻脚,不待停留,便退了出去。
林浣握了筷子,正要夹食,楼下大厅哗啦进来一群人,只听得一男子调笑道:“美人儿,,来,喂爷喝一杯!”
☆、第十八章忠顺王
第十八章忠顺王
林浣眉宇一皱,这般恶俗猥琐的话语让人心底里没来由的生出一丝厌恶。转头自雅间窗棂的缝隙间往下瞧,只见那男子长身玉立,银纹刻丝的织锦长袍,外面罩了件玄色轻薄的鲛纱对襟儿长褂子,领口袖口处一圈儿绣金线滚了边,双福镂空的汉白玉佩用五彩编丝打了蝙蝠样儿的络子挂在腰间,下坠了同样五彩的流苏。
绣工别致,精巧。素来喜爱衣饰打扮的林浣眼前儿一亮,这样细腻的手法,只怕富贵人家也未必会有。忍不住细细望去,内里长袍银纹绣线,蜿蜿蜒蜒,定睛儿一瞧,竟是暗线儿绣的蟠龙蟒纹。
林浣吓了一跳,大周朝蟠龙图案,便是皇室宗亲,也当是郡王爵位之上才可使用。林浣视线往上瞧去,这才看清那男子模样,唇红齿白,面如敷粉,两弯浓眉浑如刷漆,眼睛明亮仿似星辰璀璨,又如春水清澈干净。
林浣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文质彬彬。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好一个温文尔雅,谦谦君子模样!只是那男子面上邪魅张狂的笑意,与左右环抱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场景,将这一切美感生生打破。文质彬彬一词用在此处倒平添了几分嘲讽。
林浣心底微微叹息一声,可惜了!可惜生得一副好皮囊!
那不断传来的男女欢笑逗趣的声音听在林浣的耳朵里,只觉得刺耳无比。正欲转头不再理会,只闻得旁边儿另一桌上又一男子道:“你瞧瞧,人家多会伺候人。爷花钱买了你是叫你讨爷开心的。你倒好,反对爷摆着个脸!来!给爷笑一个!”
真真是纨绔处处有,此处特别多。
林浣侧脸望去,虽比不得那蟠龙银纹男子,却一般的好相貌,锦衣华服,通身富贵气派一丝不落人下。怀里抱了一个女子,女子面目清丽,却似有些不情不愿,听得此话,勉强扯出一分笑意,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锦衣男子不免有些怒气,一巴掌扇了过去,“什么都不会,连笑都不会,爷要你做什么?”
那女子被扇在地上,捂着侧脸,仰头道:“奴婢本就不是那等女子,自然比不得。爷既然不喜欢,不如放了奴婢回去。奴婢爹爹欠下的债,奴婢一定想法子还上。”虽是这般境地,话语间却不见半分卑怜哭求,眼神倔强带了几分英气。
锦衣男子不怒反笑,“哟,还挺有脾气!爷就喜欢这样的。越是烈性的马也越是有兴趣驯服。”
先前儿蟠龙银纹的男子嗤笑一声,“哪有姑娘家天生就会伺候人的?总得要有手段去调、教,没得自己没有这调、教的本事,反倒怪在人家娇滴滴的姑娘头上。啧啧,瞧瞧,这般娇俏的好模样,倘若有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哪里下得去手?”
锦衣男子一听,怒指着银纹男子,“你……”
银纹男子未待他骂出来,已然又抢先道:“不如,本公子替你好好儿调、教一番,也叫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的手段。”说完,一努嘴儿,身后跟着长随便上前朝锦衣男子行了一礼,将一袋银子放在桌案上。
银纹男子接着道:“本公子不知道你多少银子买的这丫头,不过想来这些银钱也是够了。若不够,你只需开个价。本公子瞧着这姑娘可心得紧,千金难买心头好,不论多少银子,本公子都给得起!”
锦衣男子越发不悦,挽了袖子欲要上前,却被身边的仆人拉住,那仆人低声在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锦衣男子面色一变,看着银纹男子怔愣了好一会,过了半晌,呵斥身边的仆人收了银子,灰溜溜地走了。
银纹男子的笑意越发张狂。那女子上前儿见礼,男子眉眼儿一挑,右手拇指食指捏住女子的下巴微微抬起,“美人儿放心,爷今后一定好好疼你!”
女子抿了抿唇,并没有回话,强忍着为男子斟了杯酒。男子漂亮的桃花眼越发得意,只眼底清冷的寒光忽地一闪,瞬间又不见了踪影,消失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林浣恍然觉得似是自己的错觉,只心里盘算着,唤了青琼上前,在其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见得青琼点头出门去寻林槐,这才转头顾自吃食,不再理会。
林槐的办事效率颇高,不过半日,便已打听清楚。
“那蟠龙银纹的男子该是前两日到得扬州的忠顺王。那锦衣男子却是甄家嫡出的三爷。”
林浣踱了两步,拿了剪子去挑桌上的灯花,思绪直转。忠顺王是圣上第九子,乃先去的宁妃所出,上头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兄长,正是林如海曾大加赞赏的三皇子。
宁妃早年也深受皇上宠爱,只后来却突然遭了皇上厌弃,虽未曾被降了位分,但已不再得皇上搭理。至于原因,外人不得而知,可想来也懂,不过是宫闱争斗那么些事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宁妃失宠,不久便成疾,病逝了。所出的两个皇子便也跟着没了地位。
宫里的奴才最是会跟红顶白,捧高踩低,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两位皇子年幼,没少受欺负。皇上前朝事多,哪里顾得过来这些。两位皇子便也就成了宫里的隐形人,只怕难得有人会记起得皇上还有这么两位皇子。
三皇子一心向文,才学上极为不错。后来因一篇策论得了皇上的眼。皇上这才想起这两位皇子来,只此时回过头来瞧,三皇子倒还好些,虽一心扑在史学书籍之上,万事不管,到底好有几分皇家风度。可九皇子却着实被一起子奴才带得荒唐不堪,整日里斗鸡走马,莺莺燕燕不断。
皇上也训斥过两回,只九皇子却依旧如此。不知是突然想起从前宁妃的好处来,还是心底残留地那么丁点的慈父情怀作祟,觉得愧对了这两个儿子。京城显贵人家,稍荒唐些的也不是没有,算不得大过。皇上便也罢了,只不犯大错,皇家子嗣自可保一世逍遥。这九皇子也乐得如此,每日里越发骄纵恣意了起来。
义忠亲王被勒令闭门思过,皇上大封王爵。风头正盛的四皇子和六皇子得了亲王,一封号为勤,一封号为恭。而三皇子与九皇子只得了郡王爵位,一为忠平,一位忠顺。也有平安康顺之意。
林浣嘴角微微扬起,说道此处,有一事倒颇让人琢磨了。
以往只有一位义忠亲王,也便罢了。只这回亲王郡王一封,大家暗地里直议论,不知皇上心里是何想法。
大周朝与前朝不同,前朝爵位名号前加“亲”“郡”来显示等级。而本朝虽没有明文规定亲郡王的封号问题,但从太祖以来均是一字亲王,两字郡王。
这般瞧来,那么着“义忠”却是郡王的二字头衔,只皇上加了亲字也便罢了。可如今大封王爵,四皇子与六皇子得了亲王大伙儿均觉理所当然。只三皇子与九皇子虽得的是郡王,但却是按着前头义忠亲王的封号来排辈,且皇上也对这两位皇子越发看重,此间深意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林浣笑着摇了摇头,,先且甩掉这些思绪,示意林槐接着往下说。
“忠顺王是得了皇上圣谕,前来扬州追查盐运使司大人之死的事。只是,从前日儿到得扬州便径直往各大画舫里钻,今儿个都第三天还没去过衙门。也不住驿站,倒是呆在青楼里。扬州姑苏一带的官员得了信前来拜见,均被挡在了画舫外。忠顺王只在画舫里头回了一句,说还没玩够,玩够了自会去寻他们。官员们虽觉荒唐,可忠顺王这行径便是连皇上都宽容不管了,哪里还敢出言,只得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都回去了。”
林浣忍不住噗哧一笑,果然是好一个独特的忠顺王爷。只是……林浣突然又想起今日忠顺王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寒光,心里颤了颤。
三皇子她未曾见过,是只听人说醉心于书籍文史,可自林如海言谈间得知,只怕也不是那么回事。那么,这个忠顺王虽则表面花天酒地,荒唐无比,却未必没有几分手段,不然在如狼窝虎穴的宫里面,没有母妃护佑,如何还能平安走到今日?
只是,如今,忠顺王既然来了扬州,那么盐茶两道的这潭水,只怕不好搅了。
林浣凝眉思量了一会,吩咐道:“咱们明日便启程吧。这些时日,苏扬一带的事,你多打听着些,只是别将自己扯了进去。今日甄家已经出了手,这会儿便看忠顺王能不能斗得过几方势力了。咱们先且瞧着。”
忠顺王虽一副荒唐模样,只是甄家和各大盐枭只怕未必便放了心,要不然也不会借由甄家三爷做这么一出戏,将那女子冠冕堂皇的送到忠顺王身边去。只忠顺王既然收了,心里自然有所成算。只是,他便这么胸有成竹?扬州盐枭猖獗,不过是甄家作保,官商勾结,且有漕帮相助,各方势力混杂,这事儿可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第十九章寒山寺
第十九章寒山寺
次日一早,林岩安排妥当,顾了马车载着林浣等女眷一路前往码头。方登上船,便闻及岸边一阵惊呼笑闹。
一辆马车自街头驶来,一路横冲直撞,马车并无车顶车围,一眼望去,便可见忠顺王坐在其间,左拥右抱了两个美貌女子,昨日收留的那个姑娘在一旁伺候着。许是高兴,又许是喝得醉了,忠顺王一路吟诗,从“对酒当歌”到“举杯邀明月”,歌了三皇五帝又唱太祖颂诗,这儿一句,那儿一句,毫无章法,凌乱不堪。
马车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弱,林浣最后听到的只是一句:绝无逆旅知归客,安问寒岩旧应真。一自钟声响清夜,几人同梦不同尘。
林浣皱了皱,忠顺王这般荒唐张扬行径,不论是故意为之,还是乐在其中,只怕不出三日,皇上案桌上弹劾的奏折便要堆成山了。想了一回,又略摇了摇头。忠顺王风流之名早已远扬,以往的弹劾也没少见,他可从未放在心上。
关了舱帘,林浣躺在一旁的罗汉床上歇息。姑苏与扬州相邻,不过半日便已进了苏州城。下船换轿再行了半个时辰,便至了族里。
林浣也不忙着回林家祖宅,先与林岩林二太太一道去拜见了族长及族里有名望的几位长老。见那些个太太夫人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浣丫头,叫的无比亲切,林浣面上礼敬着,心里却冷笑,与当年的待遇可是天壤之别。
族长极力相邀林浣天色已晚,便在这里先且住下。林浣一再拜谢:“长者赐,本不敢辞。只是刚刚回来,家里还有些事儿需得料理。叔祖父的好意,只能心领了。府里与族里相邻,来往也是极便利的。只这次回来,是为拜祭父母,开宗祠之事还需得劳烦叔祖父了。”
族长笑着捋须应了。林浣又将林如海的信件递上。
“哥哥的意思是,咱们林家世代书香,这份底蕴不能落了。哥哥是想着族学是大事,预备了一份资产给学里,也算尽了我们的一份心。宗族里若是有旁支家境欠缺,却又有志向的,只管到族学里来。”
此事是林如海与林浣早便商议好了的。一应细节在信中也都有详解,且除了这份献给族里的银钱之外,还有两间铺子和一处三百亩的田庄,虽说一应收入都作用于族学,却托于族长照料,这其中的好处自然可想而知。
给了族长甜头,这项计划才能进行下去,且如此一来,族学里的人也才会清楚知晓,这是林如海的功劳,而不会全然归结于族长。
族长眯着眼收了,“还是海哥儿想的周到。”
林浣又谦逊了几句,陪着说了些官话,这才起身告辞。
进了祖宅,稍休整了两日,便收到了林如海的书信。太祖生平整理完整,皇上甚喜,封了林如海从四品的翰林学士。
青琼朱璃等人皆都拍手叫好,只林浣欣慰的同时更是忧虑。晚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到两年,便自从七品至了从四品,大略林如海还是头一份。这般的升迁速度,不免叫人侧目。皇上此番是刻意为之,有意抬举。为的不过是将林如海捧上去。
扬州之事未除,京城也是暗涌明流不断。皇上登基多年,再朝的大多是老臣,忠心能力虽有,却到底上了年纪,万事求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终究少了年轻人的魄力和手段。皇上需要为朝堂补充年轻的鲜活力量,来打破朝政的困局。只是,林如海官职太低,有些任命便不好下达。皇上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林如海推上高位,才可予以重用。
这般看来,如果依旧会来扬州,只怕也是这两三年里的事儿了。
林浣又翻了个身。皇上这样心急,这样快速的升迁,无疑是将林如海摆在了风尖浪口上,京里的波云诡谲,众皇子的明里示意,暗里拉拢,便越发难以躲避。
林浣叹了口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忠顺王的身影。如果……如果……终究无法避免,那么……
忠顺王,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忠顺王在红楼中是好好儿活到最后的,宝玉挨打里也是有他的影子。她不知道最后的胜利者会是谁,却可想而知,忠顺王并没有被这一场夺嫡风波席卷沉没。
“绝无逆旅知归客,安问寒岩旧应真。一自钟声响清夜,几人同梦不同尘。”
忠顺王最后的这句诗一直在林浣的耳边回响,一遍一遍又一遍。过了半晌,林浣攒紧了拳头,舒了一口气,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主意一定,心反倒落了下去,迷迷糊糊间竟也睡了过去。
又过了几日,林浣带着青琼几人正整理祭祀的东西,林槐便送来了消息,忠顺王与甄家三爷为一女子争风吃酷,大打出手。
林浣捧着经绣的手一顿,隔了半晌,才转身遣了青琼道:“你去收拾一下,咱们明日去寒山寺。我答应了嫂子要先将这绣好的经文在佛前供奉了才送给父亲母亲。且我也想着去寺里为父母诵经。”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寒山寺在江南两淮之地极富盛名,且如今寒山寺的主持出身京城广济寺,年轻时曾四处云游讲佛,名声在外。
虽非祭祀拜佛的日子,寒山寺的香火依旧旺盛。
林槐上前说明了来意,“我家姑娘欲在寺中净身焚香为我家故去的老太爷老太太诵经,此为我家姑娘孝心。只我家姑娘尚在闺阁,诸多不便,还望主持妥善安排清净院落,以防闲杂人等。”说着又自一旁的小厮手里端过乌木托盘,掀了盖着的红绸,显出两排整齐的金锭,每排六锭,不多不少。“这是我家姑娘敬献的香油钱,略表诚心。还请主持多加照料。”
寺庙虽有盛名,却也是靠香油钱支持的。且大周朝素有子女儿媳为已故的长辈净身念佛的习俗,各大寺庙也多备有清净院落,以供女眷住宿。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算是应了,林浣这才上前,隔着幕离,福了福身,拜谢了。便有小沙弥引领着进了后院。
院落并不大,四合抱居,两边各几间厢房,虽小了些,但林浣是前来诵经祈福,哪里能有那么多讲究,不过也只带了青琼一人,另遣了林槐在外面打点。这般也便足够了。且房舍必是天天打扫,干净整洁,林浣点头表示满意。又自青琼手里接过贾敏亲手绣的经文递给那沙弥,“这本是给父母准备的,欲先在佛前沾七七四十九日香火,还烦劳小师傅安排,好生供奉佛前,此间每日里我必去诵一遍经的。”
贵人家里这般请托寺庙的事情不少,小沙弥见得多了,也知晓该如何做,双手托了,应声出去。
“姑娘可要先做歇息,奴婢这就去打水。”
林浣摇了摇头,将头上戴着的幕离取下,露出了那双明亮如黑瞿石般的眼睛,“咱们先且在院里逛逛,终究要在这里住上好些时日,总得熟悉了。林槐既已与主持商定好了,此处必然主持也交代清理过了的,不会有人来,咱们也不需担心。”
青琼点头应了,选了右手边第一间厢房,将随身衣物放置妥当,这才转出来。小院不大,前后不过二三十步,林浣走的很慢很慢,每一步都似是费了极大的努力,一间间推开房门,每间房舍都是一样的布局,并无异处。林浣转头前后望了望,小院前面是一处月亮门,通向寺庙,后面一堵朱墙,只在墙角杂草丛中隐着一个狗洞。
两边厢房对立而设,中央是空旷的庭院。庭院里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常青树。树荫之下是大理岩石的桌椅。
林浣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进,手指拂过大理岩石的桌面,触手冰凉。林浣突然间想到了许薇,当初她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心境,矛盾,不安,却又倔强坚持?
正遐思间,突而从大理石凳后窜出一团,毛茸茸地绕过林浣的衣角,一把扯上林浣的脚踝,林浣不查,唬了一大跳,登时摔在地上。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