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夜杀归来
累了一天，苏婉睡的很沉，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站在床头，一双幽如寒潭的眼睛深深看着她，迷茫又哀伤，一只手轻轻抚在她乌黑的发上，声音带了几分凄惶，“是你，对吗”
这声音，是楚玄宸是他来看她了
苏婉想要醒过来，身体却如被人扼住一般，半分也动不得，心里越发着急起来，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挣扎着坐起来，睁开眼，却见床前一片清明，一旁开了半扇的窗户上，白色的烟罗纱窗帘被清风拂动，鼓起又落下。
哪里有半个人影
看来是梦魇了，苏婉自嘲一笑，这才发现自己已被淋漓的汗水浸的浑身湿透，风吹进来，微微有了冷意。
第二日，柳梦璃带了消息来，喝了绯玉端过来的茶，满意的微眯了一双挑花眼，才得意笑道，“好消息楚皇挑了三天后的日子要送怀淑公主去齐国和亲，那位公主闹腾着不肯去，说要出家常伴青灯古佛，楚皇不同意，把她拘在淑静轩只等三日后送出去，怀淑公主因此闹着自杀了好几回，还把头发都绞了，啧啧，倒也是个有气性的”┴┴
苏婉心中暗暗感叹，怀淑公主若不是这样骄纵蛮横的脾气，本心倒也不算坏，弄成这样算什么好消息她快速瞥了一眼静静站在一旁的长安，见他面无波澜，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怀淑公主这个人似的。
柳梦璃放下茶盏，又促狭笑道，“项文渊闻讯不久就上表，说齐皇听说此事，认为怀淑公主既然以死明志要出家，他也不愿强迫和亲，这门亲事就此作罢，以后也用不许提齐楚联姻的事还送了一卷慈济大师亲抄的法华经给怀淑公主，以示成全。”
苏婉有些瞠目结舌，项文渊此番行事怎么有些落井下石的味道，“那楚皇答应撤消和亲了”
柳梦璃满不在乎道，“不答应还能怎么样总归是自己家公主的丑事做在前头了”
苏婉又问道，“那怀淑公主呢”
柳梦璃道，“看到送过去的经卷人就傻了管她呢，总归是消停了”
苏婉默然，怀淑公主这样一闹，日后恐怕再也嫁不了人了，她虽然觉得这件事上怀淑公主是封建礼制的牺牲品，可鉴于怀淑在小碧被劫一事中的推波助澜，苏婉实在对她同情不起来。
柳梦璃话题一转，“还有一个坏消息”
苏婉忙问道，“什么坏消息”
柳梦璃眉宇轻蹙，“永宁郡主失踪了”
苏婉惊愕不已，她那天在太子府“中毒”的时候，明明听到楚玄宸已经派人将永宁郡主看管起来了，难道是她逃脱了她这样逃跑了，难道不怕楚玄宸怀疑她的身份吗苏婉忽然想到晚上站在她床前的那个身影，也许，那不是她的梦魇
柳梦璃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她既然走脱了，只怕还会回来找你寻仇，你最近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家里，这院子有我派人护卫，很安全”
苏婉点点头，这也正是她的担心。
柳梦璃喝了盏茶便起身告辞了，走时道，“夜杀的事我已经着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算着孩子离出生还有四个月，苏婉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每天只在在家做些女红，多是小宝宝的衣服鞋袜之类的。
孩子月份大了已经开始不住动弹了，只要苏婉将手放在肚皮上，小家伙就会在她手放着的部位踹上两脚，有时候抬开手甚至能看到肚皮上凸出来一小块，周围如果有人陪着苏婉说话，小家伙也会动，表示他对外面声音的关注。小碧说一定是个男孩子，不然怎么这么调皮长安和家辉希望是个女孩，苏婉自己却觉得是男是女都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婉因为楚玄宸而寒冷的心渐渐被这个小家伙暖了过来。
这日家辉拿了苏氏解剖学来向苏婉请教，苏婉对他不解的地方都详细讲了讲，家辉困惑得解，舒心一笑。
苏婉见自己讲完，家辉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淡淡一笑，“有事要跟我说吗”
家辉低下头，片刻后鼓足勇气道，“姐姐，我想求娶小碧”
苏婉心中感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为什么要娶她”
家辉眼中闪过一丝怜惜，面上一红，不好意思道，“我喜欢她，我想要照顾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苏婉依旧不动声色，面上颇有几分淡然，“她已经不是从前冰清玉洁的小碧了，你难道不介意吗”
家辉闻言眼中多了几分愤慨，“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不管小碧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她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纯洁善良的好姑娘我只会比从前更怜惜爱护她绝不会有半分嫌弃”
苏婉暗暗点头，在这个世界，把女子的贞洁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不管一个女子是因为什么原因的，众人的指责永远都会指向她，长安也曾求娶过小碧，可他只是因为愧疚而把小碧当成自己的责任，所以她才提也没跟小碧提过。只有家辉这样想才是真心的爱着小碧
苏婉不由仔细的看了看家辉，这一年来他长高了许多，身姿也挺拔了，脸上的痘痘早就消了，眉目间倒生出几分俊朗，不知何时已长成玉树临风的潇洒儿郎了除了少几分风华的气度，别的倒也不输长安多少。苏婉心里有了计较，她会跟小碧提及，先看看小碧的意思，毕竟这是两个人的事。
苏婉笑着对家辉道，“我会跟她说的，如果她愿意，我亲手帮你们操办婚事”
家辉喜出望外，由衷感激道，“谢谢姐姐”
苏婉找了个机会跟小碧单独提了这件事，小碧面沉如水，始终没有半点情绪，听她说完便道，“姐姐，小碧没有那个福分”
苏婉劝解道，“你先别一口回绝，我看家辉对你是真心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总是不好。”
小碧面上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如今我不是清白女子了，你怕我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从前没脸没皮的追着长安，伤透家辉的心了，更何况如今我在众人眼中已经是不贞之人了，家辉是个好人，我不想他因为我被别人指指点点”“
苏婉暗暗叹气，“这是别人的看法，家辉不介意这些”
小碧目露哀伤道，“可我已经心灰意了姐姐，我早就决定了，今生永不嫁人”
苏婉心中不由难过，她说自己伤了家辉的心，可她自己何尝不是被长安伤透了心她已经受不了再一次的伤害了，可对她来说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动心所以，她才会拒绝家辉的求婚，甚至拒绝今后所有的感情。
苏婉不好再劝，伤透的心很难回转，感情的事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有改变，说的多了只会适得其反，苏婉希望小碧慢慢会理解她的苦心，敞开心扉接受家辉，好在他们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还有希望
这天夜里，苏婉熟睡间，小碧忽然将她叫醒，“姐姐，柳大人来了，说人已经救出来了”
苏婉一个激灵，连忙起身穿好外衣，由小碧扶了去了院里的一间厢房，只见柳梦璃带了黑衣人几个人站在房中，看见她便道，“人我已经救出来了，活不活的成就看你的了。”说完便让开身子。
苏婉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形如骷髅般的男子，微张着嘴，一头银发污秽不堪，没有半点光泽，身上的衣衫破烂又肮脏，琵琶骨上穿着两条拇指粗的铁链，铁链上血迹斑斑，穿进琵琶骨的部分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身上伤痕累累，有的地方已经翻出皮肉，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小碧不由一阵恶心，捂住嘴便冲出去呕吐起来。
苏婉心下恻然，那个曾经武功高强、桀骜洒脱的冷峻男子，竟然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她看着那两根穿在夜杀琵琶骨下的铁链，难怪他逃不出来对一个骄傲的男子用这样的手段，永宁郡主简直丧心病狂
苏婉收回视线，对柳梦璃感激道，“多谢”
柳梦璃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客气话就免了，我知道你要忙了，我就不打扰了”说罢便带着几人离去。
苏婉派人叫了家辉来，家辉深夜被叫醒，神情有些迷离，待看到床上躺着的夜杀，浑身一个激灵，立即清醒了。
苏婉简单的将事情讲了一遍，又道，“我现在身子重，没办法帮他处理伤口，今天你的手术你来做”
家辉慌乱摆手道，“这怎么行我从来没做过”
苏婉镇静的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力，“这里只有你学过我的外科医术，我说你行，你就行何况还有我在旁边指点。身为一个医生，你也有救死扶伤的责任”
家辉的心慢慢沉静下来，看着苏婉用力的点点头，他在苏婉的指挥下拿来了手术匣、纱棉、烈酒以及一些药丸，在床头燃了四五盏灯，屋里顿时明亮不少，又搬来一把椅子，摆在能一眼看到夜杀全身伤势的地方，让苏婉坐了。
接下来，苏婉指挥着家辉先用剪刀剪去夜杀身上的破烂衣服，接着用烈酒将他身上大小新旧所有伤口消毒，小的伤口敷药包扎，大的伤口清理脓液、剔除死肉后缝合包扎。
时间一点一分过去，家辉从一开始的生疏无措到越来越熟练，原本没把握的心也变得自信起来，甚至后来不再需要苏婉指点他便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些棘手的伤势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家辉已经将夜杀身上除了琵琶骨之外所有的伤都处理完了。
苏婉让他拿了几颗护心回阳的药丸，轻轻放在夜杀的舌下。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步把穿在琵琶骨里面的铁链拿出来
要把铁链拿出来势必要先将那些和铁链长在一起的血肉分离开，这个过程会产生剧烈的疼痛，夜杀可能会因为剧痛而挣扎，并且必须避开附近大动脉和肺腔，要分外小心
苏婉先把整个手术的过程和注意事项详细交代一遍，又让家辉拿了装迷药的嗅瓶，放在夜杀的鼻息下让他吸进去，这样就能达到麻醉的效果，即便疼痛再剧烈夜杀也不会醒来。
接着，家辉在苏婉的指点下先用烈酒将暴露在外面的铁链和琵琶骨附近的伤口大范围消毒，然后用刀身细窄的手术刀小心翼翼贴着左侧的铁链，将长在上面的血肉一点一点剥离开，遇到出血的血管就结扎起来，这是个细致而漫长的手术，因为高度紧张，家辉的额头渐渐沁出了汗珠，手腕因为长时间的持刀而酸疼。苏婉指点他歇一会，动一动手腕，清醒一下头脑再继续。
终于，天色大亮的时候，家辉将和左侧铁链长在一起的所有血肉都成功剥离开了。
接下来就是将铁链从琵琶骨下抽出来，家辉在苏婉指挥下，一点一点，小心谨慎的拉动铁链，最后将整条铁链都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铁链上带着新旧血迹，卡在琵琶骨部位的铁链里更是嵌着些许鲜红的肉丝。想到穿琵琶骨时夜杀受过的折磨，苏婉心里禁不住一阵难过。
家辉将左侧的伤口层层缝合起来，最后消毒包扎。
到右侧琵琶骨手术时，家辉手法就熟练了许多，速度也快了起来，不多久，家辉便顺利的将另一根铁链抽了出来，又娴熟的将伤口缝合起来再包扎好，最后轻轻的将锦被盖在他的身上。苏婉又亲自帮夜杀把了脉，确定他脉象虽然虚弱无力但没有性命之忧。
看着夜杀平静的面容，两人像完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般，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会心一笑
苏婉开了药方，让下人去抓药煎汤，慢慢喂给夜杀喝下去，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家辉虽然熬了一夜，却没有半点倦容，大概因为头一次做手术，又十分成功，心里激动不已，眼里闪着熠熠的光辉他再三要求由他亲自照顾夜杀，苏婉不得已便答应了。
苏婉回到内室已经累极了，由小碧服侍着吃了饭，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刚起床洗漱完，家辉兴冲冲的跑进来，“姐姐，夜公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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